玉枝伺候著抽了兩口,方在談論璞玉的事,忽然太太來了。柳塘一見她,便明白必有快嘴女仆把接來女子的事告訴她,便忙著讓坐,迎頭先把這件事說出來,卻將自己的主角地位推開,隻說現在署督秘書長趙警予,是千年前的老友,他當日在天津認識個女招待,甚為要好,隻因這招待尚有本夫,不得遂久長之願。以後趙警予離開天津,女招待也喪丈夫,受人欺騙,落進火坑,現在警予又來天津做官,舊地重遊,才知那女招待已然落到極不堪的去處,他不忘舊情,就來托我設法拯救,幸而天如人願,竟在今日把女招待救出來。警予因要和她正式結婚,不願草率接進家中,又加那女招待尚在病中,故而暫托給我,替她治病,並且代辦女家職務,將來就由我家迎娶。恰巧雪蓉昔日和那女招待相識,故而放在她房中調護。太太聽了,覺得以一個秘書長的身份,竟要娶一個落水為娼的女招待,實是奇聞,就道:“這女招待是什麽天仙樣兒,值得這樣抬舉?我倒要看看。”柳塘道:“你可以過去看看,不過這人並不是天仙模樣,現在更作踐得失了本形。隻是警予是個念書的人,受了點兒書毒,又加心地忠厚,覺得昔日既有情好,現在雖然一個升入九天,一個墜入九淵,終不忍因盛衰改變心腸。這是警予自己多情,並非那璞玉怎樣美麗,把他迷到如此。”太太道:“那女招待叫璞玉呀,那人倒有福氣,屎殼郎變知了,一步升天了。我去看看,既是你朋友定下的太太,不管什麽出身,咱們也該照應照應。”
柳塘說著,正要陪太太過去看,忽聽雪蓉房中有人高聲啼哭起來。柳塘一驚,急忙拉著太太,同跑入雪蓉房中。見璞玉已然坐起,抱著雪蓉痛哭,雪蓉也陪著落淚。她正麵向著門,見柳塘夫婦過來,似乎要推開璞玉,下來迎接太太。柳塘急忙對她擺手,又指指璞玉,叫她隻專心照顧璞玉,不必多禮。又作個手勢,問璞玉已否清醒。雪蓉點頭。柳塘向太太低聲道:“你盡管過去看看,隻不要說話。她害著眼,不能見人。”太太悄然輕輕走近,向璞玉端詳一下,又走回來。柳塘拉她出門,才道:“叫雪蓉自己看護她吧。我們是生人,容易叫她受刺激。”太太道:“什麽刺激?一個女招待,又落了水,多少生人沒見過,單對我們有些講究?”柳塘道:“你不知道她這人實極有可敬地方,不同平常的下等女人。她落了水,並沒受到淩踐。可是趙警予救她,一切都辦妥了,她知道警予要和她見麵,抵死不肯出來,還是我趁她昏迷未醒,強給架了來。”太太道:“這樣倒是難得。一個女人就在乎廉恥,她能有這害羞,就算可敬。”
柳塘聽了太太的高論,忽然想到王府,心想太太居然頗似昔年政治未清明時的闊人,滿口的福國利民,一心的爭權納賄。但為日後辦事便利,還得替警予給灌米湯,說道:“警予對我說,為著璞玉的事,給嫂夫人添麻煩。實覺不安,求我先替致意,改日親來給你請安。以後迎娶的事,還得求你幫忙代為張羅呢!”太太本來有點兒婦女勢利之見,聽到一位現任秘書長向自己懇托,並且要來請安,不由心花怒放,立刻對璞玉生了好感,便笑道:“既然是你的老朋友,我自然得給張羅。你跟那趙警予說吧,請他放心,咱們一定給辦得停停當當。這璞玉既在咱們家出嫁,咱們也該有點兒意思,不能隻盡人力。”說著又沉吟道:“咱們給添幾箱子衣服,再配點兒首飾什麽的,也顯著好看。”柳塘道:“這樣自然是好。璞玉真有福氣,遇上你這熱心,往後她嫁過去,自然忘不了你。大家來往,你多個女朋友,也很有趣。不過她的身份太低,你犯不上……”太太接口道:“話不能這樣說,當初她是女招待,以後嫁了秘書長,就是秘書長太太了。你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和妻隨夫貴的道理,都不懂麽?”柳塘聽著暗笑,口中連應:“是是,不錯。”太太又道:“你就不能再挑剔她的出身,秘書長的太太,還攀不上我麽?再說璞玉這人有廉恥,有誌氣,我也怪喜歡她。”柳塘笑道:“太太這樣高興,何不就認她個妹妹?日後來往,也分外親近。”太太道:“那也可以,這樣高抬她一下,叫趙警予高興,更重看他的太太。我們陪奩添箱,也有題目了。”柳塘道:“好,璞玉病體好些,就叫雪蓉把你的意思告訴她,她一定巴不得認你。”說著又讓太太到玉枝房裏坐,太太說時候不早,要去睡了,又囑咐柳塘,若是璞玉用什麽到上房去取,吃什麽叫廚房給做,才進去了。
柳塘看著她的後影兒,笑了半晌,才回入玉枝房中。自思璞玉運氣還是不錯,我這撥弄,又給她添了個幫忙的人,太太足可為勢利而冒熱氣,像嫁女兒似的,給璞玉添妝。其實她並無愛於璞玉,而是間接巴結秘書長。無知婦女對於做官的崇敬,大都如此。她們竟想不開,千裏求官隻為財。很多的都是貧仕,富厚之家,已有了做官的所歆羨的錢財,論實際資格還在他們以上。然而婦女大都豔說官宦,很多因此鬧出事來。十年前有位半吊子的富家,一家人都極勢利,父母子女,全是一樣脾氣。因為老爺懼內,太太主政,對於來往朋友,都按身分差別待遇。平常白丁朋友,很少能入門。隻有做官的被歡迎,但也看官職大小。委任職的,隻在客廳招待,薦任職的能出入內室,隨意盤桓,到簡任職就可以到太太臥室,特別優待。但是若逢官有升降,也隨之改定待遇。因而凡是常到他家的人,隻待遇上就可以看出,升沉進退。但結果並沒得到闊朋友的好處,他家晚年敗落,衣食不繼,反而倚仗幾個白丁親友資助。那些出入太太妝閣的高官,都早已沒有來往了。又一家勢利財主,平日閉門稱王,自尊自大,但隻好和官宦來往。真做官的有時巴結不上,就和大官的左右四邊的人來往,聊且快意。有一次居然結識一位闊人公子,走得十分親密。那公子是個浪**人,在家庭中不齒於父母,因而無錢揮霍,常在窘鄉。一旦認識了財主,認為得了礦苗,就也盡力要好。以先是開口借錢,財主覺得貴公子肯用自己的錢,真是一言之借,榮於華袞,樂得應命不遑,借一千給三千,還問是否足用,公子也樂於賞收。財主以為既已通財,交情就更深了,因而加倍上勁,和公子結為兄弟,每來必延至內室,妻女不避,共為長夜之飲。公子顧而樂之,時常流連忘返。財主就把他當作家庭之一員,給在內宅收拾出一間精室,為留宿之用,款待之優,已達極點。財主的一家都把公子不當外人。財主有個年過花信,守閨未嫁的女兒,對老盟叔十分親近,公子對這盟侄女也另眼看待。這本是朋友間常有的事,但結果可不常有了。那女兒的肚皮日見其大,好像得了臌症。財主一家都沒甚覺察,但那老盟叔卻暗地關心。以前盡力掩飾,還可遮人眼目,以後目標日漸碩大,眼看要到消災去病的月份,那老盟叔急了,就去買了兩副墮胎藥,給這賢侄女吃。哪知賢侄女膽小,恐怕吃下去有什麽危險,堅不肯服,任老盟叔勸告迫促,她隻答應著而不實行。一恍兒懷胎已經八月有餘,一天趕上財主夫婦都沒在家,老盟叔來了,看著賢侄女的大肚子,心中又急又氣,忽然想起個毒辣辦法。因為聽人說,孕婦若受跌打之傷,可以立刻把胎墮下來。現在她父母既不在家,自己何不動回手術,把胎弄下來,可以在很短時間收拾完畢,然後叫她自在**裝病,我帶著私貨到外麵拋棄,就可把這事遮蓋了。主意已定,也沒告訴被施手術的人。他也並非施手術,而是施足術,趁她不備,猛然一腳踢到小腹上。那賢侄女嗷的一聲,倒在地下亂滾,鬼號起來,鬧得婢仆鹹集。財主夫婦也恰巧回來,老盟叔見已不可收拾,隻得暗地溜了。那賢侄女掙了半天命,延請的大夫已到,看了說是懷孕將足月,突受撞努之傷,立刻便將生產。財主夫婦聽了麵麵相觀,隻得請大夫辦理接生手續。少時一個嬰兒呱呱墜地,這嬰兒未出娘胎,已受重大拳擊。然而大難居然不死,可見必有後福。財主夫婦也沒法兒,隻得姑且賄賂下人守口如瓶,一麵將養產婦和嬰兒。俗語說:“七生八死。”嬰兒正當胎期為九個足月,但若提前生產,七個月的倒可以活,八個月的反難成立。但這嬰兒卻是大命,八月所生卻仍活著。財主夫婦盤問女兒,才知道是老盟弟的成績,急忙去尋。老盟弟避不見麵。費了許多周折,托人向他請示善後辦法,希望能把女兒歸他,無論為妻為妾,隻求遮蓋過去。但那公子推卻說家有妒妻,萬不敢做此自尋苦惱的事,無異於表示隻能逢場作戲,絕不能謀及終身。財主夫婦氣得半死,又托人問他可有什麽辦法。那公子回答毫無辦法。簡直是委卸責任,蠻不講理。但財主卻不著急。過了些日,那公子又出入財主家中,依舊優待如前,在馬馬虎虎的關係中,又維持了些日。公子另有所歡,竟絕跡不往。到現在光陰荏苒,那女兒已有三十多歲,老守閨中,做那種未嫁的母親。但那個無父之兒,竟和財主夫婦認為親生,呼外祖父母為父母,呼生母為阿姊,以掩耳目,恐怕永遠這樣下去了。看起來我這位太太,也是那種勢利的人。倘若家中常有官員來往,她一定也特別優待。想著笑了一笑,回到玉枝房中。聽雪蓉那邊已安靜了,就吸了幾口煙,自回書房套間去睡。
次日醒來,雪蓉過來伺候起床。柳塘問璞玉如何,雪蓉說:“在夜裏哭過一場之後,已經完全清醒,說了半夜的話。”柳塘問她說什麽,雪蓉說:“說了好些老話,我也記不清了,隻記得幾樣要緊的。她想她的小兒子,求我再托你給尋找;她要見你,給你磕頭道謝。她說受了你的大恩,暫時沒法報答,隻可先給你磕頭,表表她的感激。還有她說不願在這兒打攪,住兩天就走,仍去自己做事。又求我轉告你,不要叫趙警予跟她見麵。”柳塘點頭,心想此事還大有波折,就道:“別的你不用管,你隻設法留她久住,還得用舊日交情感動她,叫她安心。你再把我的為人告訴她,請她別存著世俗之見。大約太太今兒也要去看她,大家叫她住下去。我這就去請大夫,內科請陳玉仁,調理她的身體;外科請穀又峰,醫治她的目病。等好了些兒,再辦警予的事。你可記住不要漏話,我也叮囑太太和玉枝。”雪蓉道:“你若辦成這件事,真是功德。趙警予也是運氣,早不來,晚不來,偏巧在別人辦到八成兒時候,他來承現成。”柳塘道:“這時幸而他來,不然璞玉怎麽歸著。”雪蓉抿嘴一笑,不再言語。柳塘道:“趁早把你心裏想的那句話,忘幹淨了,再不許存在心裏。”雪蓉笑道:“我心裏的話,你知道是什麽?”說著就伺候柳塘吃點心吸煙。
過了一會兒,柳塘要去看璞玉,就先到內宅,約著太太同去,暗地囑了幾句,才進到雪蓉房中。見璞玉仍在**閉目坐著,但麵上已洗得光潔,身上也換了衣服,想是雪蓉替她收拾。雪蓉立在她身邊,告訴我們老爺、太太來了。璞玉就要下床,柳塘忙攔住道:“不用不用,你還坐著。你是病人,不要拘禮。”雪蓉也按住了她。璞玉道:“張二爺、張太太救了我的命,又留我住在這裏,我真沒法報答。”柳塘道:“不必說這個。你隻安心養病,不要愁煩,也別客氣。雪蓉是你姐妹,自然沒什可說。我是雪蓉的丈夫,太太也向來沒有脾氣,和雪蓉比姐妹還好,你就把這兒當作自己的家。我既為著雪蓉把你救出來,就得把你救到底,才對得住雪蓉。再說我家裏從上輩雖行善,沒有隻行半截兒的,必得把你的病治好,你的孩子找著,再給你打算好生活的路,才能放你走呢!”璞玉道:“張二爺,您真是佛心。可是我不敢那麽打攪。”太太道:“你別這麽客氣,打攪又怕什麽?我們大小還是個財主,養你這麽百八十的,也養得起。別說我們,就是你妹妹雪蓉,拿出她一點兒體己,也足供你十年,你就老實呆著吧。快治好眼睛,跟我們鬥牌。告訴你,我們老兩口兒加上倆姨奶奶,本來正夠手兒。隻可恨老爺一摸牌就犯煙癮,我們都不要他,所以湊不成局。你一來可好了,我快請大夫給你治好了,痛痛快快玩兩天。至於你的孩子,我也叫老爺用心給找,不論花多少錢,費多少力,非找著不可。”璞玉聽著流淚道:“太太,我實在沒話說了,您一家人的善心,叫我……”說著哽咽欲哭。雪蓉連忙勸解。太太湊前拉住她的手,口口聲聲叫著妹妹,又撫慰一陣。柳塘見璞玉已感激得淪肌浹髓,又知道一家人全熱心助她,非止雪蓉一人,就可以減卻不安,可以長住調養了,就又談了幾句,讓太太和雪蓉陪她,自己溜出。就叫寶山進書房,吩咐他拿片子去請陳玉仁和穀又峰。
寶山應聲欲出,柳塘又叫住道:“等著,我還有話。你明兒可以不必在這宅裏當差了。”寶山聽著麵色大變,垂手嗻了一聲。柳塘道:“你原不是宅裏正式聽差,來了也不過幫你父親。這回是因為璞玉的事,才伺候我的。現在璞玉已經出來,你也回去吧。”說著見寶山麵色慘白,似乎大受打擊,就笑道:“渾小子,我不是趕你,是叫你回去辦喜事。你父親那麵有我做主,不會再反對,你隻說用多少錢,我好給你。”寶山笑逐顏開的道:“謝謝老爺。用不著許多錢,拾掇間房子,再賃輛洋車,就把她拉來。”柳塘道:“胡說!人家嫁你一場,就這麽委屈?你總得辦出個樣兒。到時候我還許去喝喜酒。”說著伸手由抽屜中取出一張支票道:“這是六百塊錢,給你張羅喜事。”又取出兩張條子道:“這是送雪雁的。她拿這一張到物恒金店,隨意挑兩副金鐲四隻金戒指;拿這一張到東方木器公司,隨便挑兩堂家具。一點薄禮,報答幫忙的功勞。若不是她到三玲搭住,怎能得到璞玉的下落。改日我把細情告訴趙秘書長,他還得賞你們呢!”寶山道:“老爺,免了吧!我給惹了禍,差點兒沒誤了大事,還敢指望受賞?秘書長不責罰就夠了。”柳塘道:“那也不怨你,你也是出於好心。現在你就去吧,告訴你父親,好好兒幫你張羅,預備做老太爺,別有福不會享。”寶山嗻嗻連聲,接了錢和條子,歡天喜地而去。
柳塘並沒出門,寫了一封信,報告璞玉近況。正要派人給趙警予送去,恰巧警予差二羊送信來了。門房送上來,柳塘拆閱,見信內致謝自己,而主旨仍在問候璞玉。又見筆墨甚為佳妙,是才人學士的手筆,不由更為愛慕,就把自己原寫的信,加上幾個字,交二羊帶回。
過了一會兒,穀又峰來了。柳塘陪入雪蓉房中,給璞玉診視。穀又峰診察之後,說是原害砂眼,又因哭泣憤鬱,以致暴發,最好治本清根,用割治方法。柳塘征得璞玉同意,就約定次日開割。穀又峰給上了些藥,告辭走了。過一會兒陳玉仁又來,給璞玉診了脈,便說是內部積鬱成傷,幸而及早醫治,否則恐怕轉成瘵疾。現在加緊吃藥調理,不要再受氣惱,再受勞碌,有三兩月足可複原。柳塘甚喜,便托他盡心,許以重謝。陳玉仁向是走大宅門的,對於應付財主,具有專長,說了幾句話,叫柳塘十分痛快,才開方告辭而去。
到了次日,穀又峰帶著兩個護士同來,給璞玉開割,成績甚為圓滿。陳玉仁的醫術,向來以醫治財主出名。其實醫生伺候財主,無須醫學湛深,隻要心裏研究得透徹。有錢的人,一半是財大身弱,一半是自覺嬌貴,好似必須弱不禁風,時常害病,才能表現和窮人粗漢的異點,因而腦中一想,今天該穿綢馬褂,竟穿了紗夾馬褂,恐怕要凍著,於是立刻就凍著,頭也疼,身也軟,來勢不輕,跟著就得請醫生。甲醫生診脈說沒有病,便罵無識庸醫,揮之使去;乙醫說是有病很小,不能聽信;丙醫說病勢頗重,而開方隻用草藥,不費多錢,這也是沒見過世麵的窮大夫,不配給闊人治病;必得丁醫昧著良心應付,本來一日可以好的,起碼要拖延十日,本來兩個銅板的神曲,可以治好的,後在方上開著珍珠瑪瑙、羚羊犀角、人參肉桂等貴藥,能值千百塊才好。至於藥劑溫涼燥熱,能互相抵消力量更好。使不能抵消,成為一劑毒藥,也無妨礙。因為有錢的人,向來不肯吃苦,煎好了藥,隻一沾唇便算喝下了。陳玉仁對於這種種心理,研究甚深,所以大有聲於朱門巨邸之間,但他卻也真有拿手。因柳塘說明璞玉是督署秘書長的未婚夫人,急於求愈,就用心調治,又告訴了許多保養之法。
好在柳塘家中錢財充盈,伺候周到,沒有幾天的工夫,已把璞玉調治得大為見好。眼睛開割以後,割痕平複,可以睜開,隻剩了徐待複原。身體也漸漸轉好,飲食加增。柳塘看著,不但對璞玉的痊愈,引為快事,尤其證明他能內科用中醫外科用西醫的主張,完全勝利,覺得得意。當時雪蓉常日伴著璞玉,太太和玉枝也常去和她說話兒。璞玉感到心中舒豁,好得更快。
但她因為住在雪蓉房中,隔絕了柳塘的出入,剝削了雪蓉的當夕權利,十分不安。起初還以為柳塘竟在玉枝房裏,以後聽雪蓉告以玉枝實際的地位,璞玉才知每夜獨宿書房,不由更驚訝他的盛德,增加自己的不安,就要求另移別室。柳塘、雪蓉都不答應,璞玉以去留要挾。玉枝才從中解圍,把璞玉邀到她房中去住,柳塘才又回了雪蓉房中。
在璞玉養病期內,警予每日都有信禮前來,但守著前約,並沒親身來過。忽有一日,趙宅仆人持函前來安駕,請柳塘稍候,敝上就要過訪。柳塘等了一會兒,警予坐著洋車來了,警予被請入書房,丁二羊也被寶山拉入門房坐地。警予見了柳塘,相揖就座之後,連叫糟糕。柳塘問怎麽了,警予道:“我們這個副官車夫的嘴,實要不得。他到了督署,就把我要娶璞玉的事,對署裏人亂說。不知怎麽又傳進王督軍耳裏,今天見麵,就問我可有這回事。我不能隱瞞,隻得承認。督軍一時高興,又犯了他那半吊子脾氣,立刻把他新置的一所帶新式家具的樓房,送給我,又送三千塊錢辦事。這還不算,他又知道我正式行結婚禮,就叫收拾督署花園的大禮堂,借給我辦事。他自己要做證婚人,他的六姨太太也再做介紹人。督軍的大太太還在原籍,現時督署裏就是這六姨太攝行家事,和督軍一樣的熱氣。她早上聽見信兒,午飯時已經把兩隻鑽戒四副金鐲的厚禮,送到我家裏了。署裏同事也都跟著起哄。今天半日,我已接了六十多份禮物。督軍還直問我辦事的日期。我鬧得騎虎難下,方才罵了二羊一頓。他憨皮厚臉的也不理會,反說應該這樣。我無可奈何,正要尋你來商量,督署又來電話叫我去,我隻好先打發人安你的駕,又跑到督署。督軍見了我,就說咱們是親戚了。我聽了莫明其妙,他告訴我說,他的老太太聽到這事,說璞玉可憐,受了許多罪,才熬到今天。不過她出身微賤,又沒有娘家人,難免有人瞧不起,還怕日後趙警予變了心,給人家氣受,所以老太太要認璞玉作個幹女兒,吩咐叫我帶進去見麵。我聽了真覺不敢高攀,辭了半天。督軍倒說道:‘難得老太太高興,你怎就不肯瞧著我的薄麵,給她一點樂兒?’我沒話可說,隻好告訴璞玉有病,現時不能進去。督軍就傳軍醫處長文二山,給她治病,趕快治好,好進去見幹娘。我沒奈何隻得答應出來。你看這可怎麽好?簡直小題大作,章法全亂了。”柳塘含笑拱手道:“恭喜恭喜!難得璞玉居然得有這樣際遇,這樣運氣。雖然凡此皆不足為老兄之榮,但在璞玉,卻是苦盡甘來,可以稍償年來困厄。你也得為她忍受麻煩,勉力從事。”警予道:“事到如今,我不勉力從事,也沒法兒了。現在請問璞玉病勢如何,幾時可以進府去見督軍老太太?”柳塘想了想道:“這個我也不能斷定。督署不是還派人來看麽?最好就請那來看的人定奪。他說幾時可好,就是幾時辦事。”警予道:“對,文二山大約一會兒也就到了。”柳塘道:“可有一樣,關於你老兄的事,我們還未曾對璞玉提起。文二山來了,還得請他口角留神。”說著見警予沉吟不語,就道:“要不然就與她說破也好,我們再跟著解釋。好在璞玉身體已然好了許多,經得住刺激。再說女子多少難免有點虛榮心,她聽到王督軍主持婚禮,偌大麵子,也許叫我們省許多口舌。”警予道:“一切拜托。實在並非我著急,隻因人們鬧得太凶,已沒法推搪了。”
正說著,忽然寶山進來,稟報說有位文處長求見,已在門外下了汽車。柳塘急忙和警予接出去。文二山是個和藹可親,短小精悍的老頭兒,身穿袍子馬褂,卻在身後隨著馬弁,代提醫具皮包。警予先招呼一聲,隨給柳塘介紹,才同入客廳。坐定之後,文二山先向柳塘讚揚了幾句熱腸古道風義過人的話,又對警予調謔數語,就問:“嫂夫人在哪裏?我不但奉命看病,還奉命問候呢!”柳塘道:“警予未婚的夫人,暫住在小妾房中。您請稍候,我叫人先去知會一聲。”說著拉警予到一旁,低聲問道:“警翁,你也進去麽?”警予道:“但憑尊命。”柳塘道:“爽性你也陪著進去吧。不過我先不告訴她,隻提文處長一人好了。”隨即走出門外。見寶山在廊下伺候,就向他道:“你到後麵見璞玉,說王督軍派軍醫處長給她看病來了。就提我跟著陪進去。”寶山應了一聲,就向裏走。
這時璞玉眼疾已好了一半,一眼蒙著繃布,一眼露著,正和太太、雪蓉、玉枝,同鬥完幾把紙牌,坐著說話兒呢。忽見寶山走進外間,向裏稟說:“外麵來了位文處長,是王督軍派來給謝小姐治病的,老爺就陪著進來。”璞玉聽了大驚,問道:“你說什麽?處長?督軍?給誰治病?”寶山道:“是王督軍派軍醫處長給您看病。老爺這麽吩咐,我也不知細情。”璞玉正在驚異如癡,太太和雪蓉等,可再也不能顧她,紛紛回避出去。璞玉急得亂叫:“這是怎麽回事?你們怎都跑了?快回來!”
正在這時,外麵已有雜遝腳步走了進來。璞玉一看,頭前走的柳塘,後麵跟著兩人,進到房裏。柳塘向旁一讓,現出後麵兩人的麵目:一個是沒見過的小老頭兒,一個便是隨魂伴夢,情重恩多,他曾為自己數載相思,自己曾為他萬般困苦的舊情人王小二先生趙警予。璞玉一見,不知怎的,愕然而驚,赧然生愧,泫然欲泣。當時百感交集,倒變得癡了,也忘記報怨柳塘失信,引警予進來,更不顧起立和他們周旋,隻低頭發怔。柳塘先讓文二山上坐,才給介紹道:“這位是謝璞玉小姐,這位是文二山文處長。王督軍托他給謝小姐治病,趙警翁陪著同來。”柳塘說這幾句話,暗示給璞玉,叫她知道王督軍文處長,都是因警予的關係而來。璞玉聽了才盈盈立起,低聲道:“這可不敢當,怎麽……”話未說完,那位文二山已經一口道破的說道:“哦,這位就是警予兄的未婚夫人麽?失敬失敬!督軍那邊,聽說嫂夫人貴體欠安,派兄弟來看,還有督軍的老太太和六姨太太,也叫兄弟代表問候。”璞玉聽了這段沒頭沒腦的話,如墜五裏霧中,瞪著眼兒,望望柳塘,又看警予,但眼光才落到他臉上,立刻又羞得避開。心想這都是哪兒的事,自己何嚐與趙警予有過婚嫁之約。再說我這次連他的麵都不願見,怎會變成他的未婚夫人?這姓文的真是莽撞,竟口口聲聲叫我嫂夫人。最可怪的是柳塘並無詫異之色,警予也像沒事人兒,看來他們必是暗地把我計算了。世上哪有這樣的事?我定要問個明白。但當著文二山,既不好辯白,又不好詢問。因為璞玉是個穩重的人,對警予既有舊情,對柳塘又受恩厚,即使他們做出怎樣荒唐的事,也不好當著生人揭破,給他們難堪,隻可含混著聲音說:“謝謝,不敢當。”
文二山又說了幾句恭維而帶玩笑的話,見璞玉低頭不答,以為她是嬌羞,就不再說,轉歸正題,要給璞玉診察,隨即吩咐馬弁送進醫具皮包。璞玉一看這情形,便知必是西醫,要脫衣聽診,心中不願,就道:“謝謝您,可以不必費心吧。張二爺給請著內外科大夫,治得已經很好了。”警予聽著,覺得璞玉出語太直太冷,恐怕得罪文二山。幸而文二山不以為意,笑著道:“嫂夫人,請原諒我是上命所差,不由自己。我臨來時,督軍老太太還派人告訴,務必把她幹女兒的情形,當麵報告。嫂夫人您想,我若不診察一下,怎麽回去交代呢?”璞玉聽他口中又是老太太,又是幹女兒,更覺心中糊塗,但已決定以後一總詢問柳塘,就隻默然聽著。這時柳塘聽文二山說完,就向璞玉道:“文處長奉命而來,自然得要診察。很簡單的,一會兒就完事。我們出去,叫雪蓉來陪你。”說著就拉警予走出。
柳塘真是善於體貼,知道璞玉當著自己和警予,必不願袒胸露懷,故拉警予出去;又怕璞玉隻和文二山在房中,又不好意思,就叫雪蓉跟她做伴。當時雪蓉過來,柳塘對她附耳說了一句,便推入房中,自和警予說道:“恭喜恭喜,居然情形甚好。文二山說話時,我還提著心,想不到璞玉竟頗有涵養工夫,一點兒不動聲色。看來事情很有順利之望。不過少時必然跟我有一番口舌。”警予又作揖拜托。柳塘道:“咱們不必客氣。隻是我對尊夫人得用點小小手段,你得幫忙。”警予道:“這本是我的事,怎說幫忙?你就吩咐吧。”柳塘道:“她本來因為墮落不堪,羞與故人相見,才那樣拒絕你。現在借著文二山的機會,把這一關打破了;第二關便是婚姻問題。文二山雖已說破,恐怕還有周折。她對你的感情是無須說的,不過就因為感情太深,她才更不願以落溷之身,作你聲名之玷。這個人頗有深心,難免沒這思想。少時文二山走後,她就對我有什麽堅決的表示。等她說出口來,倒不好轉變了。不如先把木已成舟的局麵,擺在她麵前,叫她知道不能反對,就許可以默認,省卻許多口舌。”警予問怎麽辦。柳塘附耳說了幾句,警予便跑了出去,借坐文二山的汽車走了。柳塘自在院中等候。
過了一會兒,文二山提著皮包出來,遞給馬弁。柳塘仍陪他進了客廳。文二山坐定,便問以前何人診治,請看藥方。柳塘命人取來。文二山看了一遍道:“兄弟雖然學的西醫,對於中醫,也頗曾費過心力。這內外兩科的藥方,完全對症,很是高明,就請他二位治下去好了。至於兄弟對督軍那麵,仍作為每日來治,實際就不必常來打攪了。”柳塘知道他是脫滑躲懶,但心中甚為願意。因為每天接待軍醫處長,很苦麻煩,他不來倒也省事,就道:“本來割雞焉用牛刀,請您放心,暫叫這兩人治著,倘有特別情形,再求您教導他們。警予夫人的病情,我隨時給您報告,預備督軍那麵問下來,您好答複。”文二山道:“那太好了!柳翁真是體諒小弟。以後還要常常領教,現在還有點事兒,要先行一步。警予在後麵陪著夫人吧,求你替我致意。”說著立起要走。柳塘攔住道:“請您稍坐。警予借您的車子,回家一走,這就回來。”說著見警予由外走入。他的車夫和張宅許多仆役,都抱著大包小裹的東西,向裏運送。文二山不知何事,也不便問。警予向他道歉說:“沒問主人便借用車子,有誤行程,實在有罪。”文二山也客氣一聲,便告辭出門。
柳塘、警予送到門外,看他上車走了,才回入書房。見仆人把籠裏放滿煙榻,還擺滿一張條案兩張方桌,警予又把一張紅紙橫單,交給柳塘。柳塘看看,便問:“你宅裏的管家,叫做什麽?已經來了麽?”警予道:“他叫王升,已經來了。”柳塘吩咐喚進王升,仔細囑咐了幾句,又把紅紙單交給他。旁邊立著寶山,柳塘問他可聽明白了,寶山點頭。柳塘道:“你記著,我到後麵五分鍾,你就照我吩咐辦事。”說著又向警予道:“老兄你就在這兒聽好消息吧。”
話才說完,張福進來稟報,內宅有女仆來說二姨奶奶請老爺進去一趟。柳塘點頭,向警予笑道:“這是尊夫人不能忍耐了,叫小妾叫我進去。”說著見警予一揖過頂,一躬到地,就還禮大笑而出。到了內宅,進入玉枝房中,隻見璞玉、雪蓉在內。璞玉繃著嚴重交涉的臉兒,向他說道:“張二爺來了!二爺請坐。”柳塘迎著頭兒,叫出第一次的稱呼道:“嫂夫人,不客氣。”說著坐在對麵。璞玉並沒答應,看了他一眼道:“二爺,方才來的那位姓文的,是怎麽回事?他滿嘴說的什麽?再說……”說著指指雪蓉道:“有我妹妹作證見,我才到府上來的時候,您怎麽許我的?今天怎會那姓文的說出這種話?還有……趙警予也來了。”柳塘道:“嫂夫人,你責備的很對,不過我卻另有苦衷。現在痛快跟你說了吧。你的意思,我很明白,你是因為自己混得不成樣兒,就不願意跟警予見麵。現在提到婚姻,你是不願叫他落個娶墮落女人的名兒,耽誤他的前程,對不對?其實警予這次回天津做官,真是為你來的。倘然你還像當年景況,他就不會久居,稍住些日必辭職回南。現在既聽見你落到這般景況,他救出了你,若不能娶你,恐怕就要瘋了。你知道他這樣想望著呀!你念著他的誠心,總不該叫他從此失去幸福。第二,你想怕耽誤他的前程。現在自從他要娶你的風聲傳出以後,他的上司王督軍,已經代為籌備婚禮,督軍老太太也打算認你作幹女兒。方才文處長就是督軍派來的,看你病勢如何,預備接你見麵。這還愁耽誤他的前程?現在算是木已成舟。你若作難,請想警予對上司怎麽交代?我又對警予怎麽交代?”
說著隻見寶山走進來稟報,說趙秘書長公館有人來,說有要緊話麵稟,要緊東西麵交。柳塘聞聽,略一沉吟,便道:“我正說著話呢!你就叫他進來。”寶山應聲出去,立即引進一個仆人,向柳塘請了個安,垂手稟道:“敝上叫來跟二爺說,敝上那邊收了許多禮物,沒人料理,所以叫送過來,給我們太太收用,現在全帶來了。這兒有一張清單,請您轉交我們太太,好按單察點。”說著將清單呈上。柳塘道:“這巧極了,不用轉交,你們太太就在這兒。”說著向璞玉一指,那仆人就向她請安行禮。璞玉瞪了柳塘一眼,方要說話,柳塘卻不看她,隻瞧著清單道:“本來警予一個男子,哪能料理這種零碎事?先送過來倒也不錯。”說著呦了一聲道:“好重的禮!督軍老太太是四箱子衣料,兩篋首飾;督軍和夫人是兩隻鑽石戒指,還有別的;督軍是一所樓房。隻這三筆已經夠個小財主了。還有同事僚屬,一共一百多份。這還是隻有一點風聲,並沒辦事。”說著向那仆人道:“你就送進來,請太太過目吧。”仆人應了一聲出去,璞玉才對柳塘說了句:“二爺,你也不問問我,就這麽……”話未說完,外麵一群人已抱箱攜裹而來,由那仆人和寶山為首,把小件細軟三數十件,想放在璞玉麵前,擺滿一床。其餘較笨重的放在屋隅,越堆越高,幾乎塞滿半室。柳塘對雪蓉使個眼色,雪蓉就把一隻隻首飾包兒打開,送到璞玉麵前,給她瞧看,口中嘖嘖稱讚不已。
璞玉默然無言,半晌才道:“二爺,你們這事辦得太荒唐了,叫我怎麽好呢?我有句說不出的話,今兒可擠得非說不可了。當初警予那樣對我熱心,我怎對他冷淡,不就為著我是有夫之婦麽?可是我一步走錯,因為警予說要回南,不忍不去給他餞行。哪知這一下弄得陰錯陽差,把我那可憐的丈夫給氣跑了,直到如今,不知他是死是活,也不知我是寡婦,還是活人妻,您說怎麽能再嫁人?方才您說的都是我心裏的話,隻有這一層您也許沒想到。”柳塘聽了,心中一跳,自思可不是沒想到,這真是難題,以我這自居讀書明理的人,怎能叫一個丈夫生死未明的妻子徑行犯法嫁人?但隻因以前沒有想到,未及阻止警予,竟弄成這騎虎難下的局麵,這可如何是好?仔細想來,在道理上,不該慫恿她再嫁;但在情勢上,卻非要她再嫁不可,否則警予恐怕受不住,而且也無以善其後了。
想著忽聽雪蓉說道:“姐姐你這是多想。那樣殘廢的人,出去一兩年,還會活著?我敢決斷說他已經死了。”柳塘聽著,就隨著她的口氣說道:“我也這麽想,當然不會再在世上,嫂夫人就不必理會了。而且你還得想想,現在你若一固執,警予將要怎樣。我勸你不要再顧慮過去渺茫的事,隻注意眼前實在情形吧。”璞玉怔了半晌,歎了口氣道:“你們真是要把我擠羅死了。鬧到這個份兒,可叫我怎麽好?現在我也沒的可說。二爺,你對我天高地厚,又是識文懂字的人,我隻求您一句話,您看著我嫁警予對,我就嫁他;您說不嫁為對,我就不嫁。您就說吧!”柳塘一聽這倒不錯,罪過全推在我身上了。我若逼她務必嫁人,我白活這大歲數;若不叫她嫁,我簡直要自找坐蠟。現在沒奈何,隻好為朋友背黑鍋了。就道:“好,我說你該嫁警予。”璞玉微籲一聲道:“好吧,二爺,我也沒奈何了,全仰仗您吧。不過還得煩勞您跟警予說一聲,我有兩個小孩子,雖然和警予沒一點關係,可總是我那丈夫一點骨血,我自己身上落下的肉,在三玲書寓已經死了一個,隻剩下一個,還被他們弄走,到如今不知下落。現在得問警予肯不肯收留這個孩子,當他的親生一樣。他若肯時,沒有可說;他若不肯,可別怨我執拗,我不能為著嫁丈夫,拋了親生兒子。還有他若答應,還得煩勞二爺跟他想法,把我的兒子尋回來,我見著鬆一鬆心,才能出嫁。二爺你別當我好像拿糖似的,我一個又窮又賤的女招待,今日得到諸位這樣抬舉,還不知足,怎會推三阻四?不過我自己做事,也得對得住自己的心。難道就這麽水性楊花,有了闊丈夫,忘了舊男人不算,連他留的後代,我自己的親兒,都不顧了麽?”柳塘聽了道:“警予為人,你還不知道?這件事我可以替他答應。不過尋找孩子,恐怕不是限日能辦的事。警予的婚期,卻不好盡自延長。他在許多熱氣的人中間,也實有難處。咱們通融辦理,一麵找著孩子,一麵進行婚事,好麽?”璞玉搖頭道:“這不成!倘然到了時候,孩子沒尋著,應該如何?我心裏悲悲慘慘,怎能辦喜事?再說我的病還沒全好,大夫說起碼還得靜養一兩個月,在這時候裏,還不能找著我的孩子?隻要他找回來,隨時把我娶走都成。”柳塘沉吟道:“可是……我說句不吉祥的,倘然你的孩子已然沒有了,又將怎樣?”
璞玉聽了,泫然良久,才道:“不會的,我們母子連心,我心裏一點也沒覺得他死,他準還歡跳跳的活著。”柳塘道:“我說的是萬一的話。萬一他已經……”璞玉接口道:“那我也沒有法兒。論理我家敗人亡,自己還活個什麽勁兒?隻是現在我怎能再害警予呢?不過就是他死了,你們也得給我個真憑實據,叫我斷了這股腸子。”柳塘隻得點頭,心想這次交涉還算大致圓滿,就道:“警予還在外麵,請他進來談談麽?”璞玉聽了,望著柳塘一笑。柳塘才悟方才警予家人來說,奉主命來送東西,現在自己並未出去,竟又說警予正在這裏,這明是矛盾。但這時已不必遮掩,就笑道:“警予一直沒走,隻等聽好消息呢!現在請他進來好麽?”璞玉搖頭道:“不必,我這時不願見他。反正事情已是這樣了,我盼望先見著我的兒子,再和他見麵。”柳塘聽了,方知璞玉意思十分堅決,就不再說,隻談了兩句閑話,便令雪蓉幫著收拾禮物,自己辭了出來。
到了外麵,對警予把詳情告訴。警予聽著,雖以璞玉應允婚事為喜,但想尋覓她兒子是很煩難而沒把握的事,不由又喜又憂。柳塘道:“你現在可以運用勢力,托南市的警署署長,向三玲書寓的掌班詢問那孩子的下落。他若實說,或把孩子獻出,萬事皆休;如若不然,就叫他打拐帶人口的官司,這樣總可以有把握。”警予知道無望和璞玉見麵,就立起道:“我現在就托人去辦。咱們改天見吧。一切偏勞,我也不謝。”說著作揖告辭。柳塘也不挽留,送他出去,自己回入雪蓉房中吸煙休息。
到了晚飯時候,警予來了電話,向柳塘報告說,警署已把三玲男女掌班全都抓入署內,嚴厲訊問。據那掌班說,當時因為璞玉帶著孩子,恐怕影響營業,所以在她長子石頭死後,把次子鐵頭也給弄出去,送到西關街一家親戚寄養。過了沒幾天,那親戚便來信說鐵頭已經走失無蹤,所以實在不能知道下落。當時又把住在西關街那家親戚抓來訊問,說得也是一樣。因鐵頭自被送到那裏,終日啼哭,就打了他一頓,打完過了一會兒就不見了。不知他那樣小孩兒怎麽能跑?反複推問,卻是一樣說法,想係實情。詢問柳塘應如何辦理,柳塘答道:“既是如此,尋著這孩子的希望已很渺茫了,我想更沒別的辦法,隻求仍托地麵代為找尋。一會兒我就去向尊夫人問明這孩子詳情,寫張年貌單子,給你送去。你抄印出幾百張,托警廳長轉發各區所,請代查找。最好能立個賞格,能尋著的獎洋若幹,再在報上發個廣告。這樣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許容易找著。我想那孩子既是男的,總不致被人拐出天津。隻要在本地,就有希望。”警予謝了他的指教,又求快送年貌清單,才把線掛斷了。柳塘便又到玉枝房中,向璞玉問明鐵頭年貌,一一書寫清楚,才裝入信封,派人送交警予。
這一天過去,到次日晚間,警予又來,向柳塘說:“一切都已照辦,賞格定了兩千元。”柳塘聽了賞格數目,便知他心中盼望的殷切,就去告訴璞玉。璞玉聽了既感且悲,忍不住哭起來,說:“我那苦命孩子,居然也值這許多錢了。當日莫說兩千,就能有二百、二十,我母子也許不致落入火坑,分散兩不相見。”柳塘隻可勸慰一番。從此以後,大家眼巴巴的盼著消息。哪知一晃兒過了十多天,仍是渺無音訊。警予自己已然著急,又加督署裏常常詢問璞玉病狀,催促喜期,更鬧得他心慌意亂。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