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柳塘讓老紳董入座,老紳董走到桌前一看,見水果冷盤已擺滿了圓桌麵,箸匙等小家具,全是銀製,耀目生光,看得已有些頭眩心亂,竟由著柳塘駕弄,坐在正麵中間,柳塘、警予左右相陪。老紳董倒是知道禮節,坐定才叫道:“呦,這可不成!我怎麽弄了個灶王爺的座兒呀!”柳塘已執壺給她斟上一杯上品花雕。老紳董擺手道:“我不喝,不年不節的,喝哪門子酒?”柳塘道:“不要客氣,您必得領我這點小意思。”說著替警予和自己斟上,才舉杯勸酒。老紳董喝了一口,連吧噠十幾下嘴道:“這酒餿了,怪酸的,一點兒不辣。”柳塘忙道:“您不愛喝黃酒,改別的吧。”老紳董道:“給我來二兩辣的。”柳塘道:“高粱麽?”老紳董道:“我要白幹兒,加點兒糖。”幾個堂倌正在側耳聽著她要喝什麽,好急忙去取。及至聽了白幹加糖,都覺一怔。還是柳塘聰明,向堂倌道:“去取玫瑰露和蓮花白來。”須臾取到,老紳董呷了口玫瑰,點頭道:“好,對了,這才是酒味兒。”

柳塘讓著大家喝了一杯,堂倌又過來取開水果冷盤。老紳董自語道:“還沒吃呢,就拿走了?”警予聽見,就吩咐隻把水果拿開,冷盤先放著。老紳董這時倒不拘束了,東夾一箸,西夾一箸。柳塘、警予又在她麵前擺了三隻杯碟,都給布得上了尖兒,那情形隻差香爐蠟台,就完全像上供了。老紳董每吃一口,都要吧噠嘴,皺皺眉,似乎品著滋味,卻又不知何物。及至第一道冰糖燕菜上來,她看了看,就充起內行,用筷子指點著道:“光說不算,真好手藝,把豆腐熬得都起了馬蜂窩兒,還這麽絲絲拉拉的。”說著用筷子去夾,但隻夾不起來,那筷子就在碗裏洗了澡。柳塘、警予因她每次夾菜,都把筷子吮上一下,而且兼理牙簽職務。這一洗澡,就都望湯興歎,不敢再吃了。柳塘就把碗推到她近前道:“您用調匙掏著吃吧。這東西清潤滋補,最養人的。”老紳董這才用匙吃了一口道:“咦,不是豆腐。這叫什麽行子?”柳塘道:“這是燕菜。”老紳董道:“燕菜?也是園子種出來的麽?”警予接口道:“這不是菜,通常叫做燕窩。”敢情這一說她明白了,撅起屁股,向碗內望著道:“這就是燕窩魚翅的燕窩呀!我今兒可看見了。”又嘖嘖兩聲道:“真闊真闊!這是天上王母娘娘養的燕子搭的窩,隔一百年,王母娘娘打掃天宮,才把這燕窩打掃下來,從南天門往下一扔,落到我們世界上。這才是貴物兒,聽人說在康熙年間,就跟金子一兩換一兩了。你二位怎不吃呀?”柳塘吹了句道:“我們天天用這個當點心,都吃膩了,你請用吧。”老紳董一吐舌頭,舌頭落入碗裏,用嘴嗞溜一吸,吸進了一大團,嚼著說道:“甜得怪有意思。”說著就像喝麵湯似的,忒嘍忒嘍把一碗全喝了。還把碗底剩的渣末,抓出來放在紙花上,包好塞入懷中,想是要帶回去誇耀鄰裏了。

柳塘再讓了一杯酒,堂倌又端上魚翅。老紳董真是聰明,一見便道:“這必是魚翅,必是魚翅!”柳塘道:“對了。”老紳董道:“這本是成套兒的,燕窩魚翅麽!要不是先吃燕窩,我就當這是肉湯燉粉條了。”柳塘一箸夾空了大半盤,送到她麵前。老紳董仿照炸醬麵吃法,又忒嘍起來。趙警予心想:這老紳董真是聰明,不特聞一知二,而且舉一隅能以兩隅反,實可媲美古賢。可惜未曾讀書,否則必成個女才子,也許中個女狀元。我以前看見許多無行文人,每每借酒撒瘋,做出許多不規矩沒出息的事,就改了一句舊對聯,是“從來名士皆酗酒”,隻是湊不上下聯。今日從老紳董身上湊得了,“可惜**娼不讀書”。這老紳董真是質美未學,天才卻是有的,要不然怎會出人頭地,成為老紳董呢!想著便不覺一笑。柳塘疑他是嗤笑老紳董,急忙對他使眼色。警予急忙斂容,和柳塘一同勸酒,隨著又上了幾道菜。

老紳董的酒已喝過兩壺了。柳塘怕她醉了,失去時機,就不再勸,暗示堂倌急速上菜。須臾擺滿桌上。老紳董不住念佛,說這些好菜,都得剩下,白便宜了館子。柳塘道:“這剩菜本可以送回家去的。”老紳董道:“對了,憑什麽白給他們呢?送回你家,夠吃好幾天的。”柳塘道:“我家裏沒人吃,向來不讓他們送。”老紳董酒蓋了臉道:“怪可惜了兒的。你不要,我帶回幾樣去吧。這鴨子,這魚,這小老鼠兒,這……”柳塘就回頭向堂倌道:“照今天吃的,原樣兒做一桌,給老紳董送到家裏去。”老紳董擺手叫道:“別價,別價,怎麽吃了還送?你張二爺要折受死我呀?”柳塘道:“不必客氣!我已吩咐過了,小意思,不過七八十塊錢的事。”老紳董暗吐舌頭,心想:我做一個月的好生意,夜夜不空,也見不到十塊大洋。今兒一點菜就是七八十,張二爺真太闊了,太大氣了,太把我當朋友了。可惜我是太老了,院裏姑娘又沒一個長得俊的。再說我也不能叫好朋友長大瘡,這可怎麽報答他呢?老紳董心裏想著,嘴裏卻沒耽誤了吃。她來時曾特意上過茅房,排泄積物,所以入座時肚子好似癟皮臭蟲。及至吃飽,肚子就成了打滿氣的皮球,喉嚨以下,絕無餘隙。這時若教她唱一段歌,恐怕隨著歌聲要噴出海參肉丸了。吃得實在不能再吃,隻得放下筷子。

柳塘、警予讓她散坐漱口已畢,柳塘仍在榻上吸煙,定要老紳董吸一口消食。老紳董勉強吸了一口。柳塘叫她躺著別動。老紳董躺在榻上,頭上暈暈的,肚裏滿滿的,又聞著堂倌獻上的香茶,茉莉花香直撲鼻兒。這份兒舒服,使她想起十幾歲時初入娼門,備受**,感受極度痛苦。過一年以後,忽然接著個美貌青年。自己既因愛生情,他也能給意外樂趣,那一夜才領略到人生真味,就像今日酒足飯飽,冥然昏臥的滋味一樣。這兩件事是畢生難忘,活著印入腦筋,死了帶入棺材。老紳董想著,不由口中說道:“張二爺,你太好了,我可怎麽報答你呀?”

老紳董正在說著,柳塘忽然立起,向她作了個揖,老紳董急忙爬起叫道:“張二爺,你這又怎麽了?無緣無故……”柳塘道:“我有件事要求你幫忙。”老紳董一怔道:“二爺,你求我?我可有什麽值得你求?”柳塘道:“這件事隻有你能幫忙,千萬可得應我。”老紳董道:“二爺你說吧,隻要我能辦。哦,你是看上我們那一溜兒的姑娘了?”說著又搖頭道:“不能啊!”柳塘道:“不是。我請問在趙家窯開玩藝兒的,有個姓丁的,外號兒黑心疔,你可認識?”老紳董道:“怎不認識?那是我的幹兒子。你跟他鬧事了麽,那一句話就完。”柳塘道:“不是。是我家裏的小婆兒,有個幹姐姐,叫做璞玉,因為受人的騙,先落到班子裏,現在又落到黑心疔手裏了。我已經調查實在,隻是沒法兒弄她出來,為了若幹日的難,才聽說您是黑心疔的幹娘,隻可求您給幫回忙,說句話兒。那黑心疔要多少身價,隻要不差大格兒,我都答應。”老紳董聽著,眨了眨眼,擺了擺手,忽抓住柳塘哈哈笑道:“你呀,你呀,你算找對了路兒了!你隻知道黑心疔是我幹兒子,還不知道他那生意是借我八百塊錢幹的。這點小事,還不好辦?你說的那個人兒叫什麽?”柳塘道:“原叫璞玉,現在卻不知改做什麽名字。她有二十來歲,高身量,細腰紮背的,現在正害著眼。”老紳董聞言,霍的立起道:“方才接我的四輪電,還在外麵麽?”柳塘道:“在外麵。你幹什麽?”老紳董道:“你叫車送我到趙家窯,我去把那個璞玉給你接回來。”柳塘道:“這不是忙事。你也得先去說說,問問價兒,還要商量。”老紳董道:“用不著!我先給接回來再說。身價的事好辦,實告訴你說,我們那種地方,買人兒沒有大價錢,至多三四百,那就頂了天兒。我既出頭,黑心疔也不敢訛人,將來照原價給他,至多再饒幾十。二爺你就不用管了,快送我去,還叫那個接我的小夥兒跟著。”

柳塘見她如此熱心,甚為欣喜。就喊進寶山,吩咐他快伺候老紳董坐車上趙家窯,去接璞玉。寶山應著,又問:“接著了仍回飯莊麽?”柳塘想了想,也知道飯莊不便,想要接回家中,又想老紳董必跟回來,還許帶著黑心疔,這等人如何能讓進家中?想著就說:“還回這裏吧。”寶山就扶著老紳董走出。柳塘、警予送到院中,又說了些拜托的話,才看著他們走出去。

須臾聽汽車響動。柳塘欣然拍著警予肩頭笑道:“恭喜老兄,我這一寶算押中了。也許一小時內,你就可以和璞玉見麵。”警予也自悲喜交集,這時雖還未見著璞玉,先已動了感情了。

二人回至房中,靜坐等候。柳塘吸著煙,心中計算,由這裏到趙家窯,汽車走五六分鍾,來回不過十餘分,老紳董若是交涉順利,大約有半點鍾就回來了。哪知過了有三刻鍾,還不見音訊,正在焦急,忽聽外麵車喇叭響,二人一齊跳起,向外張望。隻見由影壁轉過寶山,後麵並無他人跟隨。二人愕然對視,都感到詫異失望。寶山匆匆跑入房中,麵色青黃不定。柳塘由他麵上,看出事情已失敗了,迎著問道:“怎麽樣?不成麽?不成麽?”寶山喘著氣道:“不,不是不成,是成了。成了,可是……”說著忽地請了個安,滿麵惶愧的道:“我給惹了禍,求老爺責罰。”柳塘怡然道:“什麽?你惹了禍?你怎會惹禍?”寶山道:“老爺別生氣,我慢慢的說。我伺候老紳董到趙家窯,進了黑心疔的窯子,就先遇著黑心疔在院裏。老紳董揪住他要璞玉。黑心疔說沒這麽個璞玉。我領老紳董把璞玉尋著。她仍在那院角小屋住著,眼睛還害著沒好。我指給老紳董,老紳董就跟黑心疔說:‘我不管叫什麽玉,就是這個人兒,我得領走。你多少錢買的,快說!’黑心疔似乎不大願意,先問老紳董是替別家倒人兒,還是歸你自己院裏。老紳董說:‘放屁!你別疑心我是來搶你的錢樹,我不做那沒理的事。這個璞玉是正經人家姑娘,受了拐騙,才落到這兒。現在人家查出來,托到我跟前,麵子太重,我非立刻領走不可。你要駁我,咱們今兒有死有活。’黑心疔好像極怕老紳董,才說出是四百六十塊錢買的。老紳董聽了,就說:‘還你六百,添一百四的利錢,拿你欠我的賬對衝。’說完就進屋去拉璞玉同走。可是璞玉還不知是什麽事,疑惑又把她轉賣,不肯跟著走。老紳董急得張二爺、趙老爺的說了半天,越說越不明白。還是我知道一點情由,把咱家二姨奶奶是誰,告訴了她,又把您千方百計救她,從三玲書寓直到趙家窯的細情說了,她才相信,答應跟我們回來。”

說著又請個安道:“我真該死!不知怎麽叫鬼催的,一時想獻殷勤,多說了句話,竟惹得她抵死不肯回來了。”柳塘道:“你說了什麽?”寶山看著趙警予,湊到柳塘近前,低聲道:“我為著要叫那璞玉歡喜,先給她送個喜信兒,就悄悄告訴她:‘有位趙警予老爺,現在又回到天津,作了督署秘書長,這時也正在第一春飯莊等著,你一去就見著了。’哪知她聽了這話,反倒變了顏色,痛哭起來,賴住了再不肯走。老紳董亦怔了,和我一同勸告。璞玉隻哭著道:‘我不見他,我沒臉見他。你們還讓我留在這裏,我不去!’”柳塘頓足道:“糟了,你真知道的多,話也太多,好好兒的事給弄壞了。”趙警予問什麽事,柳塘道:“他這東西多嘴,告訴璞玉你在這裏,璞玉羞於見你,不肯同來。”趙警予聽了,忽地轉過臉去,寶山更覺羞慚。柳塘又道:“快說吧,以後怎樣?”寶山道:“以後越勸她越不成。老紳董也沒了法,隻得把我叫到旁邊,吩咐快回來報告老爺,另外想法。若能叫咱們二姨奶奶去一趟,也許容易勸她出來。”柳塘皺皺眉,又道:“老紳董呢?”寶山道:“她說黑心疔詭計多端,她若不在那兒,恐怕他們又把璞玉藏起,所以她沒有離開,仍在守著璞玉。”

柳塘搔頭尋思,實在不願叫雪蓉去接璞玉。誰家的姨太太能進下等娼窯?但事已到了這地步,老紳董又正在那裏等著,隻得回家商量再說,就轉身向警予道:“老兄不要失望,大約你今天不能見著她了。這是她的一種悲哀,自以為墮落至此,羞見故人。大約老兄的事,還得我和小妾深費些心思口舌,才能圓滿。現在我先回家,帶小妾接璞玉出來,安置在我家中,等把身體將息好了,再勸著她和老兄見麵。現在你若一定要見,恐怕倒羞了她,弄成意外僵局,你想是不是?”警予惘然點頭。柳塘拍著他肩頭道:“那麽你先請回,靜候好音吧。好在金釵落井,自有在那裏。而且請你放心,桃花已經寫入丹青裏,有我這護花帽在旁豎著,萬不許東風動搖了。”警予聞言,伸出手和柳塘珍重的握了握手,在一握之間,表示出無限感激付托之意。柳塘也在態度上表示了完全負責。二人這樣相喻無言的作別。警予穿上馬褂,柳塘叫寶山出去通知趙秘書長的車點燈。原有兩部汽車,一部被老紳董坐了去,一部還要留著回家接人,不能給他坐了。柳塘說著,也穿好衣服,取出十元開了堂倌小賞,便和警予一同走出,在門櫃歡送聲中,出到門外。

丁二羊拉著車過來,柳塘望著門櫃道:“趙秘書長的車飯怎麽開的?”門櫃答道:“照例。”柳塘指著丁二羊笑道:“這是丁副官,以後再來,給他在下麵開飯,再開十塊錢。”說著自取出幾張鈔票,給丁二羊。警予才說何必,丁二羊已接過錢謝賞了。警予笑了笑,看著二羊臉上有血漬,鼻孔裏堵著紙卷兒,心中詫異,便問他怎麽了,二羊率然的道:“方才跟他們拉車的砸錢兒,我贏了,他們不給錢,倒說便宜話,我跟他們打起來。周三打破我的鼻子,我也打腫了周三的眼,算倆值過兒。”說著忽低頭瞧見嶄新的麻葛褲上撕了道口兒,猛然跳腳罵道:“狗日的,還撕破我的褲,我不能饒他。”說著就要跑走。警予喝住道:“還幹什麽去,滾回來吧,以後再不許生事吵架。記著,再犯必然辦你。快拉我回家!”二羊才鼓著嘴不言語。警予上車,向柳塘抱拳,說句一切拜托,改日再見。二羊已抄起車把,如飛跑去,轉臉就沒了影兒。柳塘瞧著,覺得這丁二羊真好快腿,足以和汽車賽跑,卻不知二羊拉車,隻在起初腳時和將終點時,才努力快跑,玩這作派,叫別人看自己的快腿,主人的快車,博幾聲喝彩,其實轉過彎兒,他就漸行漸慢,以至變奔跑為散步,慢得可以回頭和主人談天。因為他有痰喘病根,跑得功夫稍大,就要嗽喘如吼,不能再行。警予為應付他速度和時間,每次出門,身上總帶幾件公事,在車穩如舟的程途中閱看。若沒有緊要公事,就帶兩本詩集,路上吟詠自遣。但到將近目的地時,他會發瘋似的突然飛跑起來,常把警予嚇一大跳。

這且不提,且說柳塘見趙警予走了,也就上了汽車回家。張福和車夫坐在前麵,柳塘定叫寶山同坐在車廂,仔細報告一切。寶山隻得從命,側坐在旁,又引咎請罪一回,才說老紳董還真是熱心,看樣兒黑心疔若不答應,她準要拚老命,老爺這一桌燕翅席力量太大了。柳塘道:“這不能說隻仗燕翅席。老紳董也實在有肝膽,這個人很是難得,你不要看她是個老窯姐兒,論起品格心地,直比我們這等衣冠人物還強。”寶山笑道:“老爺太把她捧高了。”柳塘道:“不然。就按我說,倘有個生人,給我送禮,請我吃飯,跟著就托我辦事,我不但未必肯應,還許惱了呢!就是答應,也未必這麽見義勇為。再說還不知怎樣端架子,慢慢騰騰,怎肯立刻受人使喚。改日我要給她掛塊匾,表揚表揚。”寶山道:“匾上寫什麽呢?”柳塘想了想道:“用風塵俠隱吧,可惜有點像武俠小說的名字,好似什麽山俠隱的姊妹篇。”說著哈哈一笑。

這時車已停住,到了門首。寶山開門先跳下去,扶著柳塘下車。柳塘吩咐車子等候,就直入內宅,進了雪蓉房中,見雪蓉和玉枝二人,正對坐穿線戲,就笑道:“你們真會玩兒啊!”雪蓉急忙立起,替他脫馬褂,玉枝就點煙燈,柳塘擺手道:“不用脫衣服,我還得走。”雪蓉道:“怎麽,老紳董這席飯還沒吃完麽?”柳塘道:“不但飯已吃完,連璞玉都救了出來,隻等你去接了。”雪蓉叫道:“救出來了?這麽快,我不信。”柳塘倒在榻上道:“玉枝替我燒煙,你坐在這兒聽著。要燒得快,抽得快,說得快,聽得快,跟著還要走得快。你還得洗臉換衣服,預備接璞玉去呢!”雪蓉道:“璞玉在哪兒?怎還用我去接。”柳塘道:“你先一麵上裝,一麵聽我說吧。其實去的地方,又窮又髒,很用不著倒扯。不過你們出門,不漂亮還成?”雪蓉果然依言,就坐鏡台前理妝。

柳塘一麵吸煙,一麵把老紳董去接璞玉的情形說了,道:“隻為寶山一句話,把璞玉給僵住了。老紳董是勸不動她,趙警予根本不能露麵,我去了也難說話,遍想隻有你是她的熟人,所以回來帶你同去接她。”雪蓉道:“接她我願意去,可是老紳董那個地方,我怎麽能去?”柳塘道:“不管怎樣委屈,你也得去一趟。好在有你丈夫護衛著,並不是你自己去單嫖啊!”雪蓉笑著罵聲缺德,就道:“好,我也隻可去一趟。你們為璞玉花錢費力,都是衝著我的麵子,我怎能倒不肯受一點委屈?你快抽,咱們就走。”說著草草整妝,也並未換衣服,隻在外麵穿件大衣。柳塘緊吸兩口,便也起身。雪蓉忽然想起道:“也該給璞玉帶幾件衣服。”柳塘道:“我看不用。隻帶件外衣,別的回來再說。”雪蓉道:“她的身量和我一樣,隻稍寬些,就帶件鬥篷去吧。”柳塘隨手由衣櫃中取件鬥篷,夾在肋下,就和雪蓉同走出去。

二人出門上車仍由寶山隨侍,直奔趙家窯而去。在路上柳塘叮囑雪蓉道:“你看見璞玉,不要說叫她難堪的話,隻把你怎樣想她,怎樣尋她,今日相見,如何欣喜的意思說出來,再邀她到咱家去住。她若提到警予,你就說他和我素不相識,今天才被丁二羊領來找我的,現在已經走去。她以後住在我們家中,可以隻跟你盤桓,任人不見。總而言之,得把她接回來。要不然寧可伴她在那裏住著,也不離開。”雪蓉道:“什麽,叫我住在窯子裏麽?”柳塘笑道:“我不過這麽說,非接她回來不可的意思。”雪蓉道:“我去了大約沒有什麽難。”柳塘道:“那也難說,到那裏看吧。”雪蓉心裏以為璞玉曾托人送信,求自己相救,如今前去接她,自然正如她所願,不會有什麽作難,即使有警予一節,也很容易說開。柳塘卻因璞玉聽警予已來,抵死不肯相見的事,認識了璞玉的個性,怕她疑惑大家是代警予辦事,堅意不肯同歸,覺得雪蓉去了也未必順利接回。哪知柳塘竟猜錯了,連雪蓉也未料到是那樣的結果。

車到趙家窯口外停住,大家下車。寶山望望雪蓉,忽似想起什麽。寶山低聲道:“老爺,我在頭裏走,您在後麵,姨太太在中間。您可跟得緊些。”柳塘明白他的意思,因為這地方是流氓聚處,什麽壞人都有,雪蓉這樣漂亮少女,在巷中行走,難免被他們動手動腳,暗討便宜,隻恐自己和寶山也擁衝不住。那種流氓蠻不講理,一拌嘴就許打架。想著正在沉吟,寶山忽然叫道:“有了,您等著,我去喚老紳董來接。”說著跑入巷中,柳塘和雪蓉立著等候。

過了一會兒,忽聽巷內有老紳董聲音,遠遠的罵著來了,不知跟誰爭吵,隻喊我要淨街,誰敢在這裏走,砸斷他的腿,叫著越走越近。到了口外,才見她左手執著一隻舊棒錘,右手握著一柄大掃帚,好像唱鐵弓緣帶掃鬆似的,揮舞而來。柳塘看她這小題大作的神氣,又感動,又好笑,就道:“你這是幹什麽?”老紳董道:“你們那個寶山,說姨太太來了,叫我來接。我知道這胡同裏沒好人,就抄起兩件家夥出來,把走道的都趕跑了,來個淨街。”說著眼望雪蓉道:“這是姨太太呀!姨太太好!”隨即合手作個大揖。那掃帚的尖端,直向雪蓉臉上掃來,雪蓉嚇得倒躲。老紳董見過禮,又端詳雪蓉一下,嘖嘖稱讚道:“好齊整人兒,擱在班子裏都是尖兒,足值兩千往上。”雪蓉聽著臉上一紅,甚不樂意。柳塘也覺老紳董眼中世界上女子,都可用養人兒的眼光,分別等次,代定行市,一經她的品題,準得倒黴三年,實在不易消受,就道:“咱們進去吧。”老紳董說聲:“好,姨太太跟著我走。”隨又舞動手中兵器,在前開路。

這巷中早已被她鬧得行人絕跡,卻還用掃帚把兩旁土牆的泥皮都給打得亂飛。雪蓉忙用手掩住頭麵。柳塘叫道:“你老停手兒,我們都快變成土人了。”老紳董這才收住招數,徑直前行。轉過彎兒,恰有一個短衣男子迎麵走來,老紳董將掃帚抵住那人的胸膛罵道:“小子回去。”那人不服道:“你憑什麽攔我走路?”老紳董道:“就是叫你回去!你敢走個試試!”說著右手棒錘一揚,那人叫道:“你老婆子憑什麽這麽橫?難道趙家窯也出了個老紳董?”老紳董道:“小子,你說對了,我就是老紳董,才從橫街子搬來。”那人看了看她,說聲“我倒黴”,就轉身走了。柳塘看著,才知她果然聲威遠振,不愧稱為老紳董,就又隨著她走。

到了黑心疔娼窯門外,直走進去。隻見院中甚為清靜,並無冶遊之客,想是早被老紳董趕跑。數個妓女都在房中探頭探腦,兩個夥計蹲在牆根休息,隻一個穿黑衣服的短瘦男子,立在院中。老紳董指著他,說聲“這就是我的幹兒子”,就推著雪蓉,向裏一轉,見那院隅凹入的小間門外,寶山正在把守。老紳董推開寶山,和雪蓉走入。先聞一陣黴濕之氣,就見地下一張小桌之上,放著隻油燈,發出黃暗的光,照著前簷炕上,坐著個消瘦失形,閉目低首的璞玉。本來眼睛是人身的最要器官,也是人麵的最要部位。平常人若是害眼,已經能使豐采大減,連累全部麵龐都失美觀,何況璞玉又久受坎坷,早已作踐得不成樣兒。雪蓉乍一看,直認不出是她。繼而仔細再瞧,才看出仍有些地方仿佛當年風韻。這時老紳董已大聲代為傳達道:“璞玉姑娘,你的幹妹子來接你了。”雪蓉心中一陣酸痛,撲上前去,抱住她叫道:“姐姐,你怎麽……”底下就說不出話,哇的一聲哭了。

璞玉突然通身抖顫,雙手抓住雪蓉,把牙咬得咯咯的響,麵上那兩隻紅腫的眼,隨著牙響漸漸睜開微縫。這時不知如何疼苦,把雪蓉的玉臂搖得都要破了。她張開目縫,由眼內射出一道紅光,落到雪蓉麵上,嘴唇動了幾動,並未說出話,又見眼很快的閉上,兩行熱淚由眼角擠出,直湧而下,隨即向後仰倒,暈了過去。雪蓉一驚,哭叫:“姐姐,你又怎麽了?”老紳董上前,把璞玉推了坐起,手捏她的人中叫道:“不要緊,她是見了親人,心裏難過,閉過氣去,一會兒就緩過來。”柳塘看著初也一驚,繼而忽生急智,就問老紳董道:“她可容易緩過來?”老紳董道:“不要緊,我見過多了,隻是閉住口氣,撅把著緩得快,不管她也照樣能醒過來。”柳塘心想:這未必是閉過氣,隻是刺激太重,腦神經承受不住,故而暈厥,大致沒有危險,就向老紳董道:“老姐姐,你可有力氣?”老紳董道:“幹麽呀?”柳塘道:“我想趁這時把她架出去。當時醒了又要費許多話,盡自耽擱。”老紳董道:“叫我抱她麽?那成,這小伶俜人兒,扛起來就走,不算什麽。五年頭裏還跟他們小夥子扔石鎖呢!”柳塘道:“那麽你就快著。”老紳董也真麻利,先把璞玉移在炕邊,她才跳下地,背著炕向下一蹲,把璞玉兩隻手搭在她胸前,一手握著璞玉的胳膊,一手伸到背後擺著她的一部,就給扛了起來,而且毫不拖泥帶水,十分利落。向外走著叫道:“你叫寶山扶著點兒,防著我失腳碰了她。”柳塘道:“寶山不成,雪蓉你扶著點兒。璞玉現在已是趙秘書長沒過門的太太了,我們男子不能再近他。”老紳董嘖嘖誇讚:“二爺真是好朋友!”說著到了院中。

黑心疔迎著問道:“這就走麽?”老紳董道:“可不就走,還在這兒住著?身價已經說定,就那麽辦。”黑心疔似甚怏怏,但不敢說話,看他們走出去。當時寶山在前開路,老紳董背著璞玉在中,雪蓉緊隨在後,扶著璞玉的身體,柳塘在最末斷後,一行人直走出巷外。寶山趕上前拉開汽車的門,老紳董先轉身背對車門,將璞玉放進去,然後推她在一角坐好,雪蓉急忙上去扶持。柳塘看大功已成,對老紳董作個大揖道:“老姐姐,兄弟真沒法謝你了。”老紳董拉住他袖子道:“二爺,別這麽稱呼,我擔不起。”柳塘道:“我真從心裏佩服你,感激你。老姐姐,你真幫了我!”老紳董道:“你真不怕丟人,認我這個姐姐?”柳塘本因感佩至極,信口作親近之稱,不想竟認了真。好在柳塘豁達,覺得交結市井女俠,並不辱沒自己,就道:“這是什麽話?我一定認你這老姐姐。”老紳董大笑道:“這就俊了我了。好,我依實。我說兄弟,你上車回去吧,我還得去跟黑心疔交代清楚,別給你們再留麻煩。”

柳塘道:“你跟我回家去住幾天可好?”老紳董拍著大腿,狂笑道:“我的兄弟,你是四海人,我看得出來,所以蠻不客氣的交你。你認我這姐姐就夠受了,我可萬不能上你家去。誰家大宅門,有橫街子老窯姐跑出跑進呀!咱們誰也得體貼誰,誰也得給誰留臉。兄弟,你不用讓,姐姐說的實話。往後你若想我,就去瞧瞧姐姐。若嫌我那兒太髒,就還照今天這樣,叫寶山接我出去,請我吃頓小館子,給姐姐開開齋解解饞,咱們說會子話兒再散,你瞧多好。”柳塘聽著,更覺老紳董可愛,就道:“那麽我也不再讓,你請回吧,我明兒就去瞧你。”老紳董愕然道:“明天……哦,明天你就去,必是還這筆身價。我說兄弟,你若這樣,我就惱了。幾百塊錢的事,你不能跟姐姐分得這樣清楚,你是打算還了錢,就不認識我了。我不許你還,往後我短住了準跟你要,快上車吧。明兒你若去,我準罵出你來。”說著就把柳塘推上車,砰的關上車門,擺手叫道:“快走,快走!”

正在這時,忽有個巡警過來,叫道:“等會兒!”隨即拉開車門,指著璞玉向柳塘道:“這是你的什麽人?我看見你們才從胡同裏把她背出來。這是運到哪兒去?”柳塘指著雪蓉答道:“這是我的小妾,那邊是她姐姐。因為受人拐騙,落到這趙家窯,我們今兒把她贖出來,帶回家去。”那警士道:“先生,你貴姓?”柳塘說了,警士道:“張先生,我很信你的話,知道你是有身份的人,絕不會幹意外的事。但這地方太亂,上邊有公事嚴查。我們的責任,不敢疏忽,請你先生到區裏說句話吧。”柳塘聽他要將自己帶走,雖然不怕,但不願意麻煩,正在躊躇未答,老紳董已推著那警士道:“躲開吧!哪兒來的這些公事?這裏麵哪一天都往裏運良家婦女。你們被開窯子的花錢堵上眼,一點看不見,如今運出一個,你就公事啦,私事啦。我看你是瞧見是坐汽車的,想要弄點什麽。告訴你,別打算!車裏的這個人兒,是我幹兒子黑心疔窯子裏的。我替這位張二爺辦事,花六百塊錢贖出去,過付是我,見證是我,你要帶區,我跟你去。你打聽打聽,老紳董可怕過事?”那警士聽了,看著老紳董笑道:“我說紳董,是你管的事啊!那自然沒錯兒。可是將來有事,上頭問下來,你都擔得住。”老紳董道:“那自然!不但是我,就是張二爺和這個人兒,都可以朝我要,一個跑不了。”那警士搭訕著道:“那麽好極了!”說完將手一揮,汽車就開動前行。

柳塘走在途中,更佩服了老紳董,心想:自己救出璞玉,已是快事;又交結了老紳董,更是奇遇。我這三四十年中,常與衣冠人物周旋,隻看見禮義殷勤,行事虛偽,心情冷酷,態度忸怩的謂上等人。今日遇見這老紳董,就好似由狹隘鬱悶的都市,出至寬闊平遠的郊野。雖然景象荒陋,人物樸拙,氣質粗野,但另有一種廣敞之觀,軒爽之氣,令人心膈舒暢。回想有生以來,所遇這等的人,實在不少,而又全出市井之中,總算起來,以老紳董尤為難得。隻看她並不征我同意,便自定價目,把璞玉贖出,而且她代墊了錢,並不跟我交代,也不許我立即償還。固然六百元為數戔戔,但在她身上,卻是巨款,不知幾年居積,才從皮肉中得到這個數目。別人也許認為她這樣慷慨,是知道我是財主,故而放心大膽,不愁抵賴,或者借這事聯絡感情,預備日後大開方子,這是完全錯誤的看法。因為她知道我是財主,不過看見表麵闊綽,並不知實情,也沒到我家去看過。現在我若向一位深知我底蘊的親戚,商借六百元,恐怕那親戚立刻就會想到我將要破產,怕日後無力償還,因而拒絕;便是肯借,也必要立字據請中保,經十天半月的磋商,才把錢借給。老紳董隻憑一句話,甚至連一句話也沒有,就把錢墊了,把事辦了,這才真夠朋友。可是我今天才認識她,還沒有朋友的資格。這人真太好了,我別白叫這聲老姐姐,明兒設法勸她拋棄**業,來跟我享幾天老福吧。想著又看看車角上的璞玉,見雪蓉正擁著她,低聲說話,就問:“她已經緩過來了麽?”雪蓉道:“早緩過來了,嘴裏直說像發囈的話,我隻可哄著她。”柳塘道:“她還不大明白。你先不要告訴她什麽,等到家再說。”雪蓉點頭,微笑道:“你這老姐姐倒不錯,你算認了門好幹親。”柳塘道:“你別奚落我!老紳董實在夠老姐姐的資格。你若定把她看低,那就錯了。我後悔方才匆促,忘了叫你給老姐姐磕頭。”雪蓉撇撇嘴道:“咱們的事兩論著,我才不認那樣的姐姐!”柳塘道:“你不能叫姐姐,應該叫老姑奶奶。”

說著車已到了門口停住。寶山先跑下去,叫了幾個女仆出來,把璞玉連架帶抱的搭進院中,雪蓉、柳塘在後跟著,把她先送進雪蓉房中,放在**。玉枝進來,看見璞玉,覺得十分驚異。璞玉仍似在半眠狀態之中,躺在**,身體不住移動,口中不住作聲,但隻不張眼。過一會兒漸漸安靜,似乎睡去。雪蓉看著甚不放心,問是怎麽了,柳塘道:“她隻是刺激過度,神經臨時變成麻木。你隻叫她安睡,再醒就可以神智清楚。”雪蓉道:“她在這兒睡,你怎麽抽煙?在這邊床頭上成麽?”柳塘道:“不能。她已是朋友的太太,我怎能放肆?你安心照管她,我到玉枝房去吸煙,吸完了還上我當初位的南書房套間去睡。”說著就叫玉枝端著煙具,一同走到她的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