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塘會著寶山,向外便走。到了街上,寶山問怎樣,柳塘道:“居然尋著了,她確是璞玉。”寶山道:“給老爺道喜。”柳塘道:“先別喜,我可怎麽往外弄她呢?”寶山沉吟無語。柳塘道:“璞玉倒說了個門路,是什麽橫街子的老紳董,你認識麽?”寶山道:“我不認識,倒是聽人說過。”柳塘道:“得,咱們快走吧,我都腰酸骨麻了。”寶山暗笑,你老人家才花了雙份的款,怎能不累?就給叫了車。二人坐上,直回家中。到家下車,柳塘直跑進雪蓉房內,顧不得換衣服,就倒下抽煙。抽過幾口,才緩過氣,把尋著璞玉的話,對雪蓉說了。雪蓉也自欣喜,問柳塘如何救她出來,柳塘道:“我還沒有主意,等細想想再說。”當下又詳述璞玉困苦情形,雪蓉聽著慘然下淚,忽然拍手道:“這回你準可以救出她來了。”柳塘問何所見而雲然,雪蓉道:“我就從她害眼想出來的。她這回害眼,直是上天加獲,給她保住幹淨身體,要不然還得了麽?足見她運氣還不錯。又叫你恰巧找著,準有指望救出來。”柳塘道:“你說的有理,可是我怎麽救呢?”說完展轉尋思,想不出一點法兒。直至到上床安寢,還是想著這事。

睡到半夜,忽然做夢,夢見好似在三十年前,地方上有了什麽事,許多紳耆在一處會議。忽然來了個老人,穿袍褂,戴著藍頂大帽,走路扭扭擺擺,細看原是位老太太,自己心中詫異。旁邊有人告訴說這就是老紳董,就湊過去看。不想那位老婆兒向他撲過來,抱住了要接吻,一驚便醒了。醒後見天色尚早,又睡了回翻身覺,到午正才起床。洗漱已畢,吃些點心,倒在**吸煙,心中仍尋思夢中情境。忽然心中有悟,猛然跳起,就喚下人把寶山叫來,取出幾個折子,叫他立刻出去到綢緞莊取四件綢緞衣料,到茶食店水果店取八色水禮。寶山應命去了。過一點多鍾回來,把取的東西給柳塘過目。柳塘看了說:“很好!你還得辛苦一趟,跟我去拜客。先去叫一輛汽車來。”寶山問上哪兒,柳塘道:“上橫街子拜老紳董。”寶山聽了,瞪著眼發了一下怔,忽然跑出房外,到院裏就忍不住狂笑起來。柳塘也笑了。雪蓉在旁問是什麽意思,柳塘擺手,等寶山笑完了進來,便向他道:“你聽我去拜老紳董,覺得好笑麽?其實這主意真難為我想出來。尋思了一夜,才從老紳董三個字上得了辦法。她既外號老紳董,必然愛管閑事。管閑事的人都好麵子。我作算一下,給她個好看,再行些賄賂,弄出當初官拜官的排場,她一世也沒受過這樣尊敬,一定鬧得暈頭轉向,自願給我出力。你父親當初跟官,當過執帖門上,你總聽講究過。跟我去先投帖,投了帖我再進去。就錯點過節兒,也不要緊,好在她不懂。”寶山道:“跑到土窯子拜客,不要笑壞了毛夥,嚇跑了妓女。”柳塘道:“不管他,我們隻當唱戲。”柳塘說著就叫雪蓉找最闊綽的衣服,又叫寶山:“快去雇汽車,我們先去拜她,跟著還請她到第一春飯莊吃飯。你別忘了打電話,定座兒。”寶山聽了道:“我明白,老爺想把老紳董架弄暈了,好使用她,所以要擺排場。依我說,你去拜她,不要坐汽車。橫街子那土窯子胡同,不能通汽車,你也得在街上下車,走進胡同去,反倒失了威風。不如坐包車去,到那門口停下,等我遞了帖,再下車進去。拜完了回來,再派汽車去接她出來吃飯。她坐了汽車,再上第一春那頭等館子吃燕菜魚翅,我敢保她到死也不忘了這件美事。還有您在吃飯時候,千萬別怕露小家氣,必得把一桌菜的價兒叫她知道,頂好當著她給現錢。”柳塘道:“好,那麽咱就走吧。”寶山先把禮物送到門外,叫本宅車夫把嶄新的包車拉出去,又另雇了一輛散車,把禮物放上,寶山又進內宅去請柳塘。柳塘已穿好衣服,正在書房找尋,找出了幾十年前用的大木頭名戳,現用大張紅紙蘸墨印了一張,和當年翰林大名刺差不多少。另尋了個手本夾子,把新印的名帖裝上。好在他家是官宦人家,這類官場遺跡,尚有留存。但今日作這用途,恐怕他們做官的上輩子,當年夢想不到呢!

當下柳塘交代給寶山,就一同出門上車。柳塘上了自用車,寶山上了禮物車,二人直向橫街而去。柳塘在路上叮囑寶山和車夫,到時必須規矩嚴肅,不許嬉笑。你們若是要笑,先在路上笑夠了。寶山和包車夫聽他這樣一說,倒笑不出來。但走了一會兒,又想到主人以富紳的身份,跑到下等娼窯,去拜個曾閱過千百萬人,至汙極下的老妓,這真是自古人以來未嚐有過的事。一位老爺,跟一個土妓,該怎樣揖讓進退,實在太滑稽了,不用看見,一想就笑斷肚腸,不由又笑起來。柳塘也不再說。

及至到了橫街子,車向巷裏一揚,就見一排排的土房,望衡對宇,胡同兒窄得勉可容車。這時正在白天三點多鍾,遊人尚少,各家的妓女多在院中,看見柳塘穿著那樣闊綽衣服,坐著那樣漂亮包車,後麵車上又堆著許多禮物,這勢派真是巷中向未見過的,都趕出來看。寶山就同一位毛夥打聽老紳董的窯子。果然老紳董在此方赫赫有名,毛夥立刻告訴轉彎路南第二家就是,還跟在車後指點。柳塘的車到門停住,向院裏一看,隻有三四個神頭鬼臉的妓女,在院中或立或坐。一個中年毛夥,蹲在牆根吸紙煙,卻不見有年紀太老的妓女。院中的人,一見門外停車,也都看得怔了。這時寶山更不怠慢,從後麵車上跳下,直入院中,先從手本夾子裏取出名帖,高舉過頂,揚聲喊道:“拜客----”客字拉長了聲音,直走到那毛夥近前,方才打住。向他先道辛苦,又道:“我們主人張二老爺,來拜老紳董,勞駕給通稟一聲。”那毛夥翻著白眼,怔了一下才道:“你找我們開窯子的老紳董啊,她正有客,占著手兒呢!”寶山一聽,心想這真有趣,主人拜的客,還正在接著客呢。隻得先把名帖交給毛夥道:“我們等一會兒,幾時老紳董騰下手兒,您就給回一聲。”說完又到柳塘車前,把情由說了。柳塘心想這可倒好,我跑到土窯子蹲門,成了什麽東西,心中十分好笑,但仍繃著臉也點點頭。寶山也會作派,先和車夫把禮物都提入門內,堆在地下,然後回到柳塘身邊,筆管條直的立著。這時院內的人,都看出他們官派十足,妓女們都避回房中,巷內兩端也擠滿了看熱鬧的,但隻遙望不敢進前。柳塘看著,自思我裝的哪份兒獨頭蒜?老紳董又正陪著客人打泡,不知幾時才讓我進去。若有個警察過來盤問,我該對他說什麽?

柳塘正在著急,院內的毛夥已忍不住了,舉大紅名帖,走到近門的一間關閉的房前,敲著窗戶叫道:“喂喂,開窯子的,有人找你。”隨聽窗內有破毛竹的聲音罵道:“你瞎了,沒看見我正占著手兒?誰他媽的找我?就是催捐的也得等等兒。”那毛夥道:“不是,來的是位老爺。”窗內又罵道:“老爺誰的孫子!叫他唬別人,唬我老紳董就是不成!”那毛夥道:“不是地麵上的,來的老爺坐著包月車,穿得別提多闊,還帶著跟班,下帖拜你。”說著又小聲道:“還帶著好些禮物,送給你哪!”窗內哦了一聲道:“是麽?我就起來。”說完這句,遲了沒半分鍾,忽然窗內吵嚷起來。隻聽一個外鄉口音的男子叫道:“俺不走,俺花了錢,沒完就趕俺走,別把俺當老趕。”那老紳董聲音說道:“得了,改日再補付你。”那外鄉男子道:“這是啥話?你改日再補,俺這會兒怎麽了?不成!俺就是不走!俺花了錢。”老紳董大怒道:“滾你娘的,別給臉不要臉!我就要趕你!你不服出去擺個道兒,我在這兒候著。”接著房中劈拍噗咚似乎打了交手仗。隨見房門一啟,一個穿藍布短襖頭帶小辮的半裸鄉人,由裏麵直跌出來。房中有一個摻白頭發滿臉脂粉的老婆兒,一麵探頭向外瞧看,一麵用手係著衣鈕。那個鄉下人爬起來,方要再入房中糾纏,但一眼瞧見門外情景,立刻怔住了,既不敢進房,也不敢出門,隻得溜到牆根去整理衣服。那個毛夥湊進門裏,和老紳董低聲說話,老紳董也不住由房中向外偷看,神情十分張皇。

柳塘知道她是看見自己這樣勢派,不知如何接待是好,所以張皇無措。自己也不必等請了,就吩咐寶山一聲,下車直入院中。寶山趕在前麵,先走到老紳董房門前,揚聲喊道:“二老爺過來了!”那毛夥嚇得由房中跳出,幾乎把寶山撞倒。柳塘向房中一看,果然是開窯子的櫃房,與眾不同,居然地下放著一幾一椅,土炕上也鋪著舊藍花布褥,並不露著炕席。炕頭上還有隻小木箱,想是儲藏夜度資之所。牆上貼著兩張畫兒,一張是胖小子抱魚,一張是小上墳的戲出兒。那老紳董立在門內,兩眼黧雞似的,望著柳塘,一手伸在衣襟底下,一手放在背後,好像抓癢,其實是兩手沒安放處。柳塘知道得自己先說話,就抱拳說道:“您是老紳董?我久聞大名,今兒特來拜望。”那老紳董張了兩下嘴,才道:“你老是二老爺呀?二老爺屋裏坐,喝碗水兒。”柳塘便側著身兒走入房中,立聞一陣黴濕汙穢之氣,好似用鐵鍋燒旱蘿卜,和養蟋蟀罐中放了嚼爛的青豆,蓋了一天,次日開蓋兒聞得的氣味。這氣味便請個西洋科學家加以分析,恐怕也無法定名。但若請一個拉洋車的去,叫他嗅嗅是什麽味兒,他倒能衝口說出又確切又好笑的三字名詞。但這名詞拉車的說之無罪,作小說的寫來有妨,讀者請自參詳,其實不參詳也罷。柳塘隻得閉著氣,想要坐在椅上,無奈老紳董殷勤招待,怕椅子太硬,定要他坐在炕上。柳塘隻得在炕邊上欠身而坐。老紳董向外叫毛夥道:“高三快沏茶呀!沏我昨兒買的六毛四高末兒。茶碗揀鋸子少的,揩幹淨了。”說完才回身坐在椅上,伸手向懷中掏了半天,掏出一包半雞牌的紙煙,把整根的遞給柳塘。柳塘看那紙煙都揉搓得成了縐綢,再看看她的手,想想她的身上,就推辭道:“謝謝,我不吸煙。”老紳董道:“你老在理兒啊!”柳塘道:“我是才吸完,您不要張羅。”老紳董道:“既會抽怎麽不抽?”說著就要將紙煙向柳塘口中硬塞。柳塘心想若被她的手挨著了嘴,就更不易消毒了,隻可接過紙煙,掏出隻煙嘴兒插上,以求距離稍遠。老紳董劃火柴替他點上。柳塘勉強吸了一口,覺得辛辣刺喉,隻好徐徐噴出來。那老紳董坐在椅上,也把那半支煙插在竹煙嘴上。那竹煙嘴是黑赭色,沾滿汙垢。柳塘認得那竹煙嘴起碼也是十五年前的古董。在昔日市上流行一種人頂球牌賤價紙煙,每一盒內附贈一隻竹製煙嘴。這種煙斷莊已有十五年以上,她居然還保存當時煙嘴,真是好古有癖,惜物為心,不愧是老紳董。又見她上身穿一件藍色舊羽緞的半大襖,倒是和年歲符合,但下身卻是粉紅地大紅花布的甩腿褲,腳上是大紅洋襪,綠布繡花鞋,好像戲台上浣花溪彩旦穿的那一雙。尤其褲上斑駁渲染,似乎除了大花朵以外,還印有時花,細看才知是水漬汙痕。柳塘看著,忽然想到“昨宵雲雨知多少,曬到斜陽尚未幹”那兩句詩,在老紳董這條褲上,起碼應該把昨宵二字,改為十年。隨又聯想到自己所坐的炕沿,正犯著性學上的地名。這地方襟帶水陸,聯絡海空,為兵家所必爭,行軍所必經,自己坐處的上下左右,正同於無定河邊,萊茵岸上。不知有多少枉死的冤魂,浪費的生命,埋藏在下麵,不由脊骨生寒,通身發癢,好像有了虱子臭蟲。心想回家便得入浴,這身好衣服也得急速拋棄,否則恐怕受了精華,變成妖怪,滿屋亂跑亂跳,那可不嚇死人。

柳塘想著見老紳董已聳肩縮頸的吸完一口煙,就陪笑開口道:“我從前些年就常聽到您老紳董的大名,在這一方是頭塊牌的人物,早就想來拜望,今天見著,真是三生有幸。”老紳董聽了,似乎很窘,通身動了一動,忽然行了個又像萬福,又像作揖的禮兒道:“二老爺你好!二老爺在哪兒住啊?”柳塘把自己住址說了。知道自己必須說些江湖市井的話,方能使她入耳,就道:“我今兒來得太冒失了。不過我向來好交朋友,聽見有好樣兒的,不管三六九等,不管男女老幼,我全得交交。你老紳董的名聲,在我耳朵裏真有好些年,今兒才知道這住腳兒,就忙不迭的來拜你。”老紳董聽了這幾句,似乎明白,搖晃著身子說道:“可不是,男女也照樣交朋友。可是你是二老爺,我是開窯子的,怎麽交呀?”柳塘心想,你倒實心眼兒,就道:“我說過不論三六九等,隻要夠朋友,我就交。你總得認我這個朋友。”說著叫聲“來呀”,寶山在門外直立著應了聲嗻。柳塘道:“把禮物拿進來。”寶山又答聲嗻,出去和車夫把禮物送進,擺得地下炕上都滿了。老紳董看著左呦一聲,右呦一聲,說道:“我的佛爺桌子,二老爺你這是幹什麽呀?”柳塘道:“這點點兒東西,太已寒磣,隻表表我的寸心,你務必賞收。”老紳董瞪了半天眼兒道:“這些東西,得花多少錢哪?”柳塘想起寶山囑咐,就道:“有限也不過百十塊錢,小意思。”老紳董直吐舌頭,半晌才道:“太多了,太多了!花這些錢,夠買個孩子的。”說著那毛夥提著茶壺托著茶碗進來,放在幾上,提壺向碗中一倒,倒了個滿天星,碗裏全是茶葉末兒。柳塘倒不嫌茶葉太次,隻怕茶碗有著問題,而且料著主人必然歡飲,就不等相讓,先說道:“今天晚上六點,請你務必到南市第一春飯莊吃飯,請你一定賞臉。”老紳董張嘴吃吃了半天道:“呦,還請我吃飯?得了,別費心吧,我不去。”柳塘道:“你若不賞臉,簡直是瞧不起我。”老紳董搖頭道:“沒有的話!我實在去不了。”柳塘賭咒道:“你若不去,我就是孫子。”柳塘這誓賭得甚為輕俏,因為按文法說,這句話沒有句主,孫子固然要矮兩輩,但是誰的孫子呢?當然還是他自己祖父的孫子,倒也毫不吃虧。但入到老紳董耳裏,卻大生效力。她覺著遇得高貴局麵的二老爺,發咒賭誓,事情太已嚴重,心中焦急難安,忽地拉住柳塘的手腕,低聲道:“我不是不去,你看我這樣兒,又沒好衣裳穿,沒的給二老爺丟臉。再說我也不認識那什麽春在哪裏呀!”柳塘道:“你怎這樣不江湖?人物隻是人物,還在乎衣裳?你不認識第一春,我曾說過派汽車來接啊!”老紳董翻了半天白眼兒,才道:“還派汽車接我?這可……二老爺,我去了。”柳塘立起道:“那麽謝謝。我六點一定在第一春恭候。”即指著門外立的寶山道:“回頭叫這個聽差跟車來接,飯後再送你回來。現在我還有點兒事情,要先走一步。少時再見!”說著便向外走。老紳董道:“忙什麽?再坐會兒,再喝碗兒。”柳塘連說:“不坐了,打攪打攪。”又叮囑少時必到,就直走出門外。門口看熱鬧的紛向後退。柳塘向送出門外的老紳董,抱拳說聲請回,就由寶山扶掖坐上車去。車夫提起車把便走。寶山也上了後麵的車,跟著走出曲巷。

到了街上,寶山用手掩口,直笑了一路。柳塘卻直想坐在老紳董炕上的情形,由疑心病弄出一身毛病,無一處不似蟲爬,但在路上又沒法抓搔。及至到了家裏,下車一直跑入雪蓉房內。這時玉枝正和雪蓉說閑話兒。柳塘向玉枝道:“你先出去,我要換衣服。”又叫雪蓉快取一套衣服,從內衣鞋襪以至長袍全要。玉枝出去,雪蓉就忙著尋找。柳塘立在門口,把外衣脫下,丟到院裏。脫一件扔一件,脫完就叫著院內停立的寶山道:“寶山,你把這套衣服拿去穿吧,我不要了。”說完又坐在**脫內衣,脫了就拋在地下。換好幹淨的,忙喚女仆進來,把地下衣服拿出去,又叫雪蓉掃床,女仆掃地。鬧了半天,方才停當。柳塘已累得喘不可支,倒在枕上。叫雪蓉給燒了大口的煙,玉枝也過來幫著伺候。柳塘吸了七八筒,才有精神說話。雪蓉便問所事如何。柳塘把拜訪老紳董詳情說了,玉枝、雪蓉都笑得在**打滾兒。玉枝笑岔了氣,撫著肋部呻吟不已。柳塘叫她在地下走著,把腰左右扭動,接著又述說情形。雪蓉笑得要命,玉枝也忍不住,但隻一笑一噯喲,央告柳塘等會兒再說。柳塘道:“我已經說完了。現在抽足了煙,就得叫寶山去接老紳董。我自己先到第一春恭候,你們快給燒吧。”玉枝推開雪蓉,倒在對麵道:“哎喲,我不止岔了氣,通身都笑得酥了。讓我躺會兒,再給燒煙。”雪蓉就湊在玉枝身下,笑道:“你還得陪老紳董吃飯啊!吃什麽?我替想個菜。大碗元寶肉,大個兒蒸窩頭,再每人一碗熱湯兒麵,這就蠻好,隻怕第一春灶上作不出來。”柳塘道:“胡說!我們吃燕翅全席。”雪蓉道:“呦,燕翅席?還有誰啊?”柳塘道:“沒別人,就隻一主一客。”玉枝笑道:“那樣您可得跟老紳董並坐在上麵。”柳塘道:“為什麽?”玉枝道:“給灶王爺、灶王奶奶上供啊!”柳塘大笑道:“若有那樣一位灶王奶奶,灶王爺非自殺不可。”雪蓉道:“不過你請客也不夠譜兒。那有沒有陪座的呢?”柳塘道:“那麽你們倆去作陪?”玉枝道:“謝謝吧,我們沒那福氣,您另請別人。”柳塘道:“對了,我請朋友去陪老紳董,人家進門一看,就得罵著街走,從此再不理我。”雪蓉道:“依我說,你可以在街上尋幾個沒飯吃的窮人,前去陪著。”柳塘道:“好主意,可惜放得日子太多,有點餿了。”

大家正在說著,忽然雪蓉麵色一沉,望著門外。柳塘回頭見有個老媽正掀著簾縫,向內招手,似乎叫雪蓉出去。柳塘叫道:“什麽事?進來說。”那老媽見被柳塘看見,就高聲說道:“二姨奶奶,外麵有人找。”雪蓉詫異道:“有人找我,是誰呀?”老媽兒道:“是你們老太太,還有一位姑娘。”柳塘聽是雪蓉母親,因為雪蓉進門之後,她的母親雖由自己贍養,卻因太太有言在先,雪蓉雖是活門兒,家人可不能當親戚來往,所以雪蓉母親很少登門。即是偶然來看女兒,隻好在女仆下房中相見。柳塘倒是不理會這些,這時老媽一說,便道:“請進來坐吧。這還用嘀嘀咕咕的?”雪蓉搖搖頭,問老媽道:“我娘來了,怎麽還有位姑娘?是誰啊?”老媽道:“我不認識。”柳塘道:“你何必問?請進來不就知道了。”雪蓉道:“我先出去看看。”說著就走出去。

過了半晌,才自己回來。柳塘道:“怎麽不請進來?”雪蓉道:“叫她們在下房坐著吧,別錯了太太規矩,自討沒味兒。”柳塘道:“咳,這真是虐政,哪有不許女兒接待母親的?你娘來有什麽事?”雪蓉道:“事情多了。世上真有這樣巧事,你今天請老紳董,也許多一個陪客。”柳塘道:“你娘要去麽?她認識老紳董啊?”雪蓉道:“你別照顧我娘。她若認識老紳董,更不可登這個門兒了。”柳塘道:“那麽陪客是誰?”雪蓉想了想,自語道:“我先從哪頭兒說呢?噯,這麽說吧,你知道同我娘來的姑娘是誰?”柳塘道:“那我如何知道?”雪蓉道:“告訴你吧,是月宮那個小雛雞。她今兒找了我娘去,求我娘帶她來見我。”柳塘道:“你說叫她去陪老紳董啊?”雪蓉搖頭道:“也不是她。你先別打攪,聽著我說。小雛雞來找我,也是被人所托,想見我打聽件事,因為不敢自己前來,所以去求我母親帶領。你知道誰托小雛雞來的?”柳塘道:“你又叫我猜了。”雪蓉道:“你猜麽,十年也猜不著。”說著一張手道:“就是這個人。”柳塘看她手中拿著張名片:“趙警予”字“靜存”。右上角兩行官銜,一行督署秘書長,一行是吏治講習所監督。柳塘詫異道:“趙警予?督署秘書長?上月本地換了派兒,直隸督理調到中央作陸軍總長,江蘇督理王虎丞調到直隸,我就曾見報上登著督署秘書長換了這趙警予。聽說還是一位名士,卻怎跟小雛雞認識,又有事托你?”雪蓉笑遭:“這趙靜存現在是秘書長了,當初卻是給大家取笑兒的,連姓都給改了。他就是王小二先生啊!”柳塘道:“什麽,王小二先生?”雪蓉道:“怎麽你不知道?我記得好像說過。這是璞玉落難原由。也許你已經忘記,我再說一遍吧。璞玉原本有個很好的家庭,夫婦兩人,守著兩個兒子一同度日。隻為她丈夫瞎了眼,不能謀生,璞玉不得不出來作女招待,掙錢養家。向來女招待都得用有聲名會叫座的作一號,可是她隻仗著能幹,熟習西餐館的規矩,走到哪家都當頭兒。她為人十分正經,向來不跟座兒說一句分外的話,也沒有座兒敢囉唕她。可是就來了這位王小二先生,天天到餐館吃飯。看著好像專為吃飯,並沒別的意思,無論誰伺候他,也沒個挑撿,輕易也不說話,所以人們稱他作王小二。又因他體麵大方,又給加上‘先生’兩字。但璞玉一挪方地,他必跟著。直到璞玉進月宮作樓上一號,他已跟了二年。璞玉當然明白他是愛著自己了。隻是璞玉向來行為端正,又可憐她的瞎眼丈夫,沒作過一回不才之事。這時雖然感激王小二先生,也隻可藏在心裏,外麵裝作不理會。哪知冤緣湊巧,王小二先生本是個作闊事的人,在天津隻是浮住,不想為璞玉竟住了好幾年。南方也不知那一省的督軍,屢次打電報請他。他都不去。及至知道璞玉為丈夫為兒子,不肯領受他的情意,一灰心就答應了南方的約請,打算離開天津。在走的前一天,他才對璞玉表明真心。璞玉也訴說自己的苦衷,兩下都有些戀戀難舍。王小二先生約璞玉晚間下班後,去陪他吃一頓飯,作為臨別紀念。璞玉不能不應,又恐怕回家太遲,丈夫疑心,就托了小雛雞,煩她給家裏送信,假說小雛雞的母親生日,璞玉已被她拉去,要打半夜的牌。璞玉托了她,就自己放心去到王小二先生住的飯店,兩人一同喝餞行酒。那知璞玉量淺,竟喝醉了,王小二先生把她架到自己住的房間。實在怎樣,我們外人不知。不過璞玉自己說,睡到天亮才醒,急忙辭別了王小二先生,就趕回家去。滿以為小雛雞已經給送了假信,丈夫不會疑心。到家才知小雛雞竟失信沒去。璞玉隻得把原撰的謊,對丈夫說出,她丈夫也信了。那小雛雞這東西,當夜也跟著客座兒出去胡鬧,到天亮才想起誤了璞玉的托付。其實誤了就誤了也罷,她能拋開不管,反可以沒事。誰想她偏要找補一下,後趕著去璞玉家送信。到了一叩門,璞玉丈夫出來,小雛雞夢想不到璞玉已經回家,竟說璞玉還在她家打牌,她要留住一天,所以來給送信。那瞎丈夫立刻犯了疑心,用話一套問,小雛雞又牙清口白的,咬定才從家裏出來,璞玉尚在打牌。這時璞玉已聽著小雛雞聲音,趕出來想攔住她,已經來不及了。小雛雞看見璞玉,知道把事弄得陰錯陽差,就拔腿跑了。那瞎丈夫完全明白了,對璞玉並沒說什麽,璞玉也沒話可以辯白。等到下午,璞玉到月宮上班,那瞎丈夫就留下字兒,說自己殘廢無用,不該耽誤璞玉終身幸福,現在已經覺悟,自己離家出走,永不再歸,璞玉從此可以完全自由的話。寫完就把孩子托鄰家照管,出門而去。璞玉回家見著字兒,悔恨得要瘋,各處尋覓,並無蹤影。她無可奈何,隻好到旅館去尋王小二先生,跟他商量主意。那料王小二先生已在早晨走了。璞玉受了這兩層激刺,得了神經病,作事失神落魄,總出錯兒,隻可辭事不幹。以後生計更窘,吃早晨沒晚晌,和兩個孩子苦度光陰。又受了壞人過鐵的騙,落到暗娼裏,受的苦楚一言難盡。她不知怎麽托了個姓丁的拉車夫,上月宮給我送信兒,求我設法救她。小雛雞去到我家告訴這事。可是那時我已經離開月宮,正在嫁過來前幾天,那裏顧得她呢?以後的事,你自然全知道,不用再說。直到昨天,這位王小二先生回到天津,又上月宮訪舊,見璞玉已沒有了,當時舊人也隻剩了小雛雞一個,就向小雛雞打聽璞玉,小雛雞把璞玉落難情形說了,王小二先生非常難過。又問璞玉現在下落,小雛雞隻能知道她在暗娼以前的事,以後就完全渺茫。因為當時她曾把車夫的話轉告給我,我也曾答應出嫁後托丈夫想法救璞玉,她就把這層告訴王小二先生。王小二先生就托她趕緊上咱家來問信兒。小雛雞說她自己不敢上門,還得求我母親帶領。王小二先生就買了兩件禮物,又托她把一份送我母親,一份送我,另送小雛雞一百元錢,又托他帶一張名片問候你。小雛雞見錢眼開,今天晌午,就上我母親家去了,立逼著上這裏來。細情就是如此,你看該怎麽辦吧。”

柳塘道:“這太好了!來這麽個人,可以幫我救璞玉,兩人合作,也許成功更快。而且他對璞玉鍾情的情形,顯見是個誠摯的君子,何況又有學問,我很希望得個這樣朋友。”雪蓉道:“可是你得個朋友,就要丟一個姨太太,一個兒子。”柳塘道:“這是什麽話麽?”雪蓉附耳低言道:“我本來打算救出璞玉,就叫她歸到咱們家,她那兒子也歸咱們養活,多麽有趣。這並不算過分。你本來應名有兩個姨太太,現在隻有一個,璞玉補缺不正好麽?可是現在王小二先生一出頭,他和璞玉是老交情,隻怕把你頂了。”柳塘道:“笑話,笑話!我救璞玉,何嚐為著要她作姨太太?不過你說她有個好兒子,又那樣可憐,我這樣年紀,聽了倒有些動心,很想收過來作個螟蛉,享點兒女之樂。至於璞玉,若是救出來後,窮無所歸,我也未嚐不可以收留,卻絕沒圖得她的意思。如今這王小二……什麽王小二?你們混起外號,不能算數。這趙警予來了,他若肯收留璞玉,正是千好萬好,你說這話,如何對得起璞玉?”雪蓉點頭道:“是了,是了。你是好人,早晚得生個大兒子。”柳塘道:“那得勞駕你啊!”雪蓉呸了一聲道:“少說貧話!現在怎麽辦?我已把你尋著璞玉,今天請老紳董的話,告訴她們。她們還想得你句話,回複趙警予。”柳塘想了想道:“趙警予住在那兒,我去拜他一趟。”雪蓉道:“不用,小雛雞知道他的電話。隻要你肯見他,一請就來。”柳塘道:“論理呢,也該他行客先拜住客,而且時候也很匆促,我要在去第一春以先,跟他見麵。你就叫小雛雞打電話請他吧,可得先替我致意道歉。”雪蓉道:“用不著,他為著情人,還拘這些禮兒。”說完就出去了。柳塘又喊她通知下人開前麵大客廳,雪蓉應著自去。

柳塘看表已將到五點,就叫玉枝急忙燒煙,趕著過足了癮,才拭淨了麵,穿上件馬褂兒。外麵有張福進來,說趙秘書長到,已讓進客廳。柳塘就迎出去。張福趕在前麵,給打起客廳門簾。柳塘進去,見迎麵椅前立著一人,年紀約在三十五以上,四十以下,生得方麵長身,眉目疏朗,氣度高華,豐神俊雅,嘴上留著兩撮小胡。頭戴小帽,身穿藍袍青馬褂,腳下粉底緞鞋,很夠個官僚派頭。但是滿臉的書卷氣,而且眉宇間顯著和藹可親。柳塘一見,便從心中愛慕,抱拳叫道:“您是趙秘書長,真久仰了,今天光臨,榮幸得很!”趙警予作揖答道:“柳翁不許這樣稱呼,請叫我的名字。我做官不過逢場作戲,聽人提到,便覺汗顏。柳翁古道熱腸,我久已佩仰,今天冒昧造謁,請恕唐突。”柳塘道:“不敢。我們今日一見,真是歡若平生,何必客套?請問警予是雅篆麽?”趙警予道:“小弟字‘靜存’。”柳塘道:“警翁,我們慷慨論交,一見如故,以後聚首日子正長。現在時間匆促,且談我們的正事。關乎璞玉的事,那小……”柳塘說到這裏,覺得小雛雞是市井綽號,不好對新識的朋友出口,但又沒法給尋個代名詞,正在咽住,那趙警予已代說:“那小雛雞雖已在電話裏告訴幾句,不過我沒明白,還求柳翁見告。”柳塘就把自己拯救璞玉的工作,仔細說明。又給自己洗刷嫌疑道:“我和璞玉連麵也未見過,隻因小妾和她是幹姐妹,鎮日逼我,我才不得不勉為其難。現在正愁著救出璞玉,沒處著落,老兄恰在這時來到,我不特替璞玉欣幸,也替自己欣幸。因為有了老兄,我的心力才不算白費,可以看她得到好結果了。”趙警予聽著,似乎有些發窘,不好意思的笑道:“不怕柳翁見笑,兄弟和璞玉固然有情,卻是無約。以後的事,等救出璞玉,請她自己決定吧。柳翁方才說想利用老紳董,這個開土窯子的老妓女,可有這樣力量?兄弟向來厭談勢力,這次為救璞玉,無可奈何,也可以姑且違心用回勢力,托他們地麵上去辦,您看好麽?”柳塘道:“這很難說。藏垢納汙的地方,若沒有官人護庇,便不能存在。您說用官麵勢力去辦,固然簡爽,但隻怕有人跟他們通氣,送個信去,他們把璞玉藏起,報說並無此人,你有天大勢力,又將如何?依我還是先試試老紳董,若是不成,再動勢力。”趙警予道:“好極,好極!兄弟敬聽驅策。”柳塘笑道:“倘然你不嫌褻尊,今天我請老紳董吃飯,隻一主一客,你可以作陪麽?順便聽聽消息,也隨時給我指導。”趙警予道:“柳翁都肯自屈,怎麽到了我就說褻尊?我一定去。”柳塘道:“現在時候到了,咱們一同走。還得接老紳董去呢!”說著叫了聲來。寶山走入,柳塘道:“你去叫兩部汽車,一部你坐了去接老紳董,直到第一春,一部給我跟趙秘書長坐。”寶山應聲出去。

柳塘和趙警予又談了一會兒,張福進來說車子已然開到,寶山坐一輛走了。柳塘吩咐張福跟車前去,就讓趙警予一同走出。到了門外,見一部汽車停在階下。汽車前還有一輛嶄新的洋車,車身漆亮,篷布靠墊,一律雪白。一個細長如電杆的車夫,身穿洋縐短襖,青緞紮腿褲,腳下白線襪,青禮服呢鞋,都是嶄新。柳塘心想:這車夫好闊呀!論理督署秘書長,很有坐汽車的資格。即使自己沒有,也可由公家供給。這趙警予卻放著譜兒不擺,隻坐輛漂亮洋車,又這麽倒扯車夫,真是奇怪!想著就見那瘦長車夫,已把車上腳毯拿開,似乎伺候主人上車。趙警予走到階下,望著那車夫很和藹的笑道:“我乘張二爺的車走。二羊,你上南市第一春飯莊等我吧。”柳塘聽得二羊兩字,覺得耳熟。心方一轉,那車夫已答應一聲,提起車把將向後退。趙警予忽叫道:“等著,我給你引見個人。”又向柳塘道:“柳翁,你可認識這個車夫?他是這一案的功臣,也是義士。他叫丁二羊。若不是他第一次替璞玉上月宮送信,您也沒法知道璞玉墜落情形,救她又何從下手?我在第一次聽小雛雞說到這丁二羊,我既欽佩他的熱心,又想他或能知道璞玉下落,就托了警察廳長,派人向各車廠找他,哪知遍找不見,到前天才發現他從一星期前就被押在警廳拘留所裏了。案情是和同廠車夫賭錢,為一角錢滾賭,打破人家的頭。警廳長買我的麵子,把他釋放,送到我的寓所。我一問他,他仍隻知道璞玉落在三玲書寓。我當初次聽小雛雞說,就托人去三玲查過,並沒有璞玉蹤影,所以他的話並不能幫助什麽。不過他有替璞玉送信之功,應該獎賞,我又喜歡他的粗豪戇直,給了他點錢,還想留他做事。無奈問他會幹什麽,他回答會拉車。問他喜歡幹什麽,他回答喜歡拉車。再問他有什麽誌願,怎樣就可心滿意足,他說隻想拉包月車,弄輛漂亮車在街上跑,給同行的人們看看。我聽了就把他留下,給在衙門裏弄了份護兵的餉,我自己再每月貼他幾十,合起來也有百八十元。我又把督署的汽車退了,自買了一輛新洋車,叫他拉著出門。這件事弄得連王督軍都知道了,他昨天問我為什麽不坐他給預備的汽車,偏要坐洋車。我隻可說有個舊用包車夫,性情忠誠,相隨多年,現在我坐了汽車,他因不能再伺候我,很是難過,我因為不忍叫舊仆傷心,隻得又恢複洋車。王督軍聽了,很讚我念舊,又說這車夫既如此忠心,應該獎賞,就告訴下麵,給他一份副官餉。可是他的名字實在不好上簿子,我就給諧聲改成丁爾揚。現在他是丁副官了,我用副官拉車,也頗足以自豪吧?”說著哈哈大笑。丁二羊那裏也醜著臉兒,嘻著嘴兒傻笑。

柳塘笑著端詳那丁二羊,因為曾聽雪蓉轉述小雛雞的話,說他醜惡汙穢,有如乞丐,但這時竟是剝垢磨光,大見漂亮。頭上居然也剪了平頭,還是學士式,前麵當中凸起一撮鳳頭兒。臉上刮得青中透亮,但更顯得顴高眼凸,猙獰可怕。笑時眯縫著鑲紅邊的眼,張著大嘴,全副黃板牙全在外麵。身上的綢緞衣服,雖然甚新,但被他的臉兒一襯,好像都減了成色。不過他眉宇間頗有忠厚豪爽之氣,把醜陋給掩了幾成。柳塘心想:這個人大約在蓬頭垢麵,衣履不完的時候,還比較好看些,這一倒扯反而難看了。原來柳塘和趙警予,都隻知道丁二羊隻是個車夫,璞玉曾托他送信,卻並不知他還是璞玉的客人,所以趙警予很熱心的提拔他。柳塘也十分看重,就道:“警翁,這事辦得真好!丁二羊原……不,這太失敬……丁副官原本有功,應該如此,將來我還許有些薄意。”丁二羊笑嘻嘻的屈了一條腿,似要請安,卻抱拳作了個揖,說道:“二位老爺,別折受我,我這兩天就有些不得勁兒了。”柳塘道:“怎麽呢?”丁二羊道:“夜裏睡不著覺,白天隻拉主人出門幾趟,閑得抓撓兒。”柳塘大笑,就和趙警予上了汽車,張福坐在前麵,如飛開去。

不大工夫,到了第一春。下車進門,向裏一走,就看世家和新貴的不同。飯莊中的門櫃和一切人等,都圍隨著柳塘,把二爺叫得震心。趙警予雖是貴人,卻沒人認識。大家進了一間雅座,是寶山用電話早定下的。飯莊聽是柳塘請客,給預備了一間三敞間的大廳,陳設特別精雅。警予走入,看了問柳塘道:“今天柳翁不是沒有別客麽?”柳塘道:“就是我們兩人和老紳董。”警予道:“這房間不太大麽?”柳塘道:“沒關係。我們三個人吃飯,花三十人的錢,也就對得住飯莊了。”警予道:“那又為什麽呢?”柳塘笑道:“老兄厭談勢力,我也怕說富厚。何況我並非富厚?不過這次對於老紳董,卻不得不用些世俗之見,對她優待一些,炫耀一些,便可以叫她感激,而給我們使用。就因為老紳董出身低下,並沒見過世麵,我才這樣待她。”趙警予點頭道:“這倒是閱曆之談,用人都應如此。譬如在上的想利用草澤英雄,就常以他未見過的富貴繁華相炫,使其觸目成趣,遇事知恩。其實在施者方麵不算什麽,而受者方麵就不知所報了。”說著堂倌過來,伺候過煙茶。接著掌櫃進來周旋,給柳塘刷了一頓色,好像掌櫃一見柳塘,就矮下一級,要代執堂倌之役。說了一陣怯應酬話兒,以後就問有多少位客人,預備什麽。柳塘道:“就隻我們兩位,還有位女客,三個人吃飯。”掌櫃道:“那麽零點吧。”柳塘道:“不,要整桌的,燕菜席吧,還得應有盡有,不能偷工減料。”掌櫃道:“三位吃的了麽?”柳塘道:“本來就是上供,你不用管,隻好好兒預備。還有一樣,少時女客來了,你吩咐外麵,得恭恭敬敬的招待,不許嬉皮笑臉。”掌櫃道:“那怎麽敢?莫說二爺請的女客,就是尋常主顧叫的班兒,我們也得規矩伺候。”柳塘心想:你哪知道我那位女客,比班兒還低八級呢!她在這裏吃一次飯,明兒若被外人知道,自好之士就許不願再來,你的生意就關門了。我且不必說破。就道:“不管怎樣,你就去吩咐一聲。還有你得多派幾個漂亮手兒,伺候這屋裏,我要十二成的排場。”掌櫃心想:這女客不知身份多麽高,所以張二爺如此巴結。也許二爺要活動活動,出去做官,請什麽闊太太施行運動吧。可是這幾天沒見報上登著宋國士的母親和鄭女院長等,到天津來啊!但也隻好依著他出去吩咐。

接著便有夥計在榻上把煙具擺好。柳塘躺下燒了一筒,讓警予吸。警予不解此道,敬謝不敏,柳塘隻好自用。警予坐在旁邊,和他談說。二人都是胸襟闊大,學養頗深。柳塘是本地上財主,但天生性情風雅豪爽,又讀書甚多,氣韻淵然,挹之不盡。警予素有才子之名,半生風塵肮髒,南北東西寄歲年,是個久曆山川,飽經哀樂的閱曆人物,所以二人越談越覺投機,全有相見恨晚之慨。漸漸談到切身問題,柳塘問他寶眷可曾同來。警予回答:“自幼奔走風塵,家中雖有糟糠,卻自前十年便已亡故。如今竟是一身久客,四海無家。”柳塘想到璞玉,就試探他道:“說句不怕老兄介意的話,無怪你這樣關心璞玉,身世淒涼頗有相同的地方。”警予淒然一歎,信口念道:“芙蓉南閨美人美,苜蓿西風寒士寒。一樣天涯淪落者,看人便是自家看。”柳塘聽了暗笑:你現在貴為督署秘書長,還自稱寒士。可見文人積習,永世難改。不過詩作得還好,令人可愛,就道:“咳,璞玉現在作踐得不成人樣了,我很替她發愁。她現患極重的目疾,固然借此免卻許多汙辱,但隻怕以後眼睛瞎了,成為瞽婦,可就不易著落。誰肯要個瞎子呢?”趙警予聽著,唇吻動了幾動,才毅然說道:“這倒不必……兄弟意思,以為璞玉得救以後,一切得任她自主,誰也不要她怎樣,所以兄弟絕不敢先作非分之望。可是她真個殘廢,窮無所歸,那兄弟就義不容辭。她出來以後,隻要願意跟我,就是我的正妻。無論她殘廢,即使她已經玉殞香銷,我也千金市骨。”柳塘拍手道:“老兄如此深情高義,璞玉這一場困苦顛連,可算得了補償。”趙警予淒然歎道:“柳翁,我補過贖罪,還來不及,怎敢說深情高義?你當然明白璞玉這場患難,完全由我而起。我愛了她好幾年,並沒有表示,也未得親近。哪知在我自揮癔劍,暫斷情絲,決計南行,和她永別時候,反而多落了一回痕跡。臨別之筵,成了她致命之傷。但當時我懵然不知,自己走時,還覺得海闊天空,又豈知已經罪孽深重?這次回來,聽小雛雞一訴她的景況,我至今沒睡過一夜好覺。莫說璞玉身曆許多苦難,使我萬死莫贖,就隻想她在丈夫失蹤以後,無可奈何,重去尋我,我又先已動身,她那時的悲慘,不知到什麽程度。我當時莫非被鬼催著,怎竟不稍留一兩天呢?”柳塘道:“過去的不必再想了。好在璞玉這次總能脫離苦海,從此琴瑟靜好,報恩補過,來日方長,現在何必徒自傷心?至於璞玉救出之後,我還有區區微意。因為老兄既希望永偕白頭,視為一體,我建議你暫且不必見她,她那可憐樣兒,你見了怕受不住。叫她住在我家治病調養,痊愈之後,再議吉期。她既是小妾的幹姐姐,就把我家當作她的母家,你也好鄭重舉行婚禮,我也算一手巴結出一位秘書夫人,到時好多吃你幾杯喜酒。”趙警予笑說多謝。

正在這時,忽聽外麵一陣喧嘩,張福先跑進來,報說老紳董到。柳塘和趙警予就立起迎到門口。向外瞧時,見那情形,掌櫃真會巴結,因得了柳塘要排場的囑咐,不知從哪裏尋了這許多人,都穿了灰布大褂,由大門口一直排到院裏,比接官差還整齊嚴肅。隨見由大門影壁,先轉出飯莊掌櫃,在前打頂馬引路,老紳董隨在後麵,寶山緊跟著老紳董,還有四五位門櫃在後相送,一個喉嚨最響的,喊著一號。那老紳董好像預備要死在這裏,竟穿著壽衣來了。上身是藏青緞子釘三道大寬花邊的大襖,下身是藍地印牡丹花的羽緞褲子,也釘著花邊。這兩件除了在三十年前,能發現於老太太的箱底,現在隻有壽衣店還有得賣。但在大襖外麵,還穿了件紫絨長馬甲,這倒是件沒甚過時的衣服,在文明小戲台上還可常見扮梅香的穿著。隻是長馬甲還不夠長,露著尺許褲腿兒。腳下卻是摩登過度,一雙半高底的黃皮鞋,配著肉色絲襪。最妙的是身上手帕太多,比變戲法的不在以下。手提一條,腋下掖著一條,大襟鈕上係著一條,脖子上還圍了一條,顏色非紅即綠,鮮豔動人。頭上的摻白頭發,已完全變得漆黑,鬢角齊得刀裁似的。臉上並沒擦太多的脂粉,但隻把嘴唇塗得又紅又小,這已經美得難殺畫家,愁死攝影家。而她那走路專用腳跟走路,左扭右擺前仰後合的姿態,直好比三月中的春風嫩柳,在掌櫃後麵,成曲線走來。據說海上軍艦,在開戰時候,駛行必作曲線,敵方炮火就不能瞄準。路上醉漢,行走欹側歪斜,老虎撲不準,就沒法吃他。老紳董這樣走法,當然是不怕炮火不怕老虎的了,但卻苦了飯店那些衣冠峙立的人,都笑得要脹破肚子,卻閉口咬牙的力下自製工夫,不敢稍露笑容。那些人每個都是等老紳董由身前走過,便躡步溜出去,一過影壁,便噗的笑出來,但不敢縱聲。每人隻噗一聲,禁不住人多,隻聞噗噗不絕於耳,好似燒著了什麽,許多人一齊吹氣。柳塘、警予也都強忍著笑,迎著老紳董,抱拳說句客氣話,迎入房中。

老紳董入室,看了那整齊陳設,先呦了兩聲。柳塘讓她坐在榻上,給警予引見道:“這位是趙秘書長,這位是老紳董。”警予鞠了一躬,老紳董卻點了七八下頭兒,向柳塘道:“你說他什麽長?”柳塘道:“趙秘書長!”老紳董道:“秘書長是官兒呀?”柳塘笑道:“是大官,這一省除了督軍,就屬他大。”老紳董眥鼓著眼兒道:“是老爺,我該磕個頭兒吧。”柳塘道:“不必客氣,咱們都是朋友。”老紳董點頭道:“不錯,是朋友,這兒沒有客。”說著又拉柳塘低語道:“他是大官,可管得著橫街子的巡警麽?”柳塘不解何意,隨口應道:“自然管得著。”老紳董又道:“當巡警的胡嘎子,白住了我們老大一夜,總不給錢,欺負苦了我。這當兒見了老爺,我得告狀。”說著就要從榻上往下溜。柳塘一看不好,隻得拉住叫道:“那都好說,等趙秘書長回去,給警察廳打個電話,立刻就給你出氣。”說著又附耳低聲說道:“你是我的朋友,趙老爺也是我的朋友,大家身分一樣,你不要說這種話,叫人家看不起。你得明白,從古來就是紳士比官兒大。官兒上任,還得先拜紳董。你別忘了自己是紳董啊!”老紳董聽了,似信似不信的點了點頭,但從此就矜持起來,不再叫老爺了。柳塘又讓她抽煙,老紳董說不會抽這行子。柳塘又自吸了幾筒,同時向趙警予誇獎老紳董,說她怎樣俠義,怎樣光棍,又怎樣名震津沽,是個古道熱腸女英雄,所作所為,都是現在衣冠士夫所不能及的。又像作小說似的,杜撰許多故事,都給安在老紳董身上,老紳董聽著也覺耳生,但禁不住柳塘盡力讚揚,趙警予又從旁點頭咂嘴的捧場,就不由得忘其所以,麵有得色,身體也搖晃起來。柳塘見感情已聯絡得到了程度,就坐起喊了聲來,立刻由外麵進來四個堂倌。柳塘吩咐一聲擺,四人同聲答應,兩人跑出去傳令,兩個去收拾台麵,又開了十多盞電燈,把室中照成雪洞般白。張福和寶山過來伺候柳塘、警予脫馬褂,跟著又有四五個人進來張羅。柳塘讓老紳董入座,老紳董蠻不客氣,走到桌前。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