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雪蓉聞聽璞玉受苦,央求柳塘相救。柳塘沉吟半晌向寶山道:“那趙家窯是什麽地方,你去過麽?我以先曾去過兩趟。那是下等娼窯的聚處,車夫小販花錢的地方。”柳塘道:“璞玉還不知落在哪家。我們總得先找著她,再想法搭救。你有法兒找麽?”寶山道:“這倒不難,可以挨家去看。有兩種階級,一種和班子仿佛,進門需要見客,才能見著姑娘,但這種不多,隻有幾家。另外便是最下等的,姑娘坐在房裏炕上,遊人從窗眼便可以全看清楚。你隻把那個璞玉的相貌仔細說說,或是給張相片看,我破一天工夫,前去尋找,也許能找著。”柳塘道:“我也並沒見過,還是二姨奶奶說。”雪蓉就把璞玉相貌身材,仔細描述。寶山聽著,似已領會,就道:“好了,我現在就去一趟。”柳塘道:“等等兒,我也想去看看,一來看看眼界,二來遇著了璞玉,我就裝著花錢客人,跟她說幾句,問問情形。”寶山道:“那種地方,您如何能去。”柳塘道:“沒關係,我一定去。”寶山道:“您這樣也去不得。莫說像您這樣,就是我也得換身短打衣服扮作工人,才可以去。若是原樣兒,他們看著眼生,就許受了地痞的欺侮。再說您尋著璞玉還要花錢。若是穿著像上等人,那裏毛夥就要疑惑,攔著不讓進門,豈不白去一趟?”柳塘道:“那麽我還改扮一下,可是上哪裏去尋衣服呢?”寶山道:“您若不嫌屈尊,我可以把我父親的舊衣服取一身來。”柳塘道:“好極,你快去取。你自己也改扮好了,咱們就走。”

寶山退出,半晌方才回來,身上已換了藍色短衣很大褂子,釘著兩個大口袋,鈕絆甚多,好像戲台上武醜夜行衣一樣。腳下換了破布鞋,頭上一頂鴨舌帽,宛然是個修理電燈工匠。他替柳塘拿來一件毛葛夾袍,一頂舊瓜皮帽,和一雙青布雙梁鞋。柳塘換上以後,簡直成了個老窮酸,還是不像下等人,像個落魄的窮秀才,仍和下等人形神全異。柳塘對著穿衣鏡照照,不由也笑了,問寶山道:“娼窯胡同裏,可有像我這樣的人走動?”寶山搖頭道:“我沒見過。您怎樣改裝,能掩藏富家翁樣兒,也改不了念書人的神氣。”柳塘道:“我就算個窮念書的也罷。我是外鄉人,在天津坐館二十年,沒有回家,也沒有走過邪路。如今老了,反倒受不了孤單,想逛逛胡同兒,這叫臉老入花叢。咱們走吧。”雪蓉笑著叫回柳塘,附耳說道:“你裝得倒罷了,隻是跟他一道兒,算是爺兒倆還是朋友呢?”柳塘道:“沒有爺兒倆一同逛的。我們算是朋友,不過單看年紀,好像我這老頭兒領著年輕人學嫖,未免缺德,哪知倒是年輕的領老頭兒開眼。”就叫寶山且先出去了,雪蓉又附耳說了一句,柳塘笑道:“我不過這樣說,你竟當真了,難道我真不要命,偌大的年紀,要上醫院去治風流病?再說我也沒那樣能力啊。”說著便隨寶山走出。門房仆人看見主人這樣裝束,都又驚又笑,柳塘也不理會,出門雇車直奔趙家窯。

這趙家窯大約在當初是燒磚瓦窯戶的所在,以後世變滄桑,竟又成娼窯的聚處,窯字又雙關的被用上了。附近周圍俱是熱鬧的街道,無限春光,全隱藏在市肆後麵。車在一條狹巷口外停住。二人下車入巷,見巷中闊不及三尺,一麵是磚房,一麵黃土為牆。每逢兩人對麵行過,若都是胖子,就得有一人倒退回去;若有一個胖子,兩人全得側身橫行;若都是瘦子,也得用力擠著才過得去,在磚房那麵的,磨得衣服嘶啦作響;在土牆一麵的半身沾滿黃土。進了小胡同,一轉彎便見燈光明亮。一條胡同,兩麵都是小門,每個門口都有一盞燈,雖不甚亮,但為數很多,也就覺得火熾。胡同中行人接踵,什麽樣的都有,卻以短裝居多,走路一溜歪斜,口中笑著罵著唱著,有的談論今兒這大娘們兒不錯,還是一身細盔甲;有的說這個新來的好體麵身板兒,比三等那個大衛隊還壯,可惜今兒我的錢不夠,明天準來騎她一下。柳塘雖然久曆花叢,但對於這些話,還不甚明白,詢問寶山,才知道這種地方,因為遊人多是賣力氣的壯漢,所以選美眼光,多注重健碩,以求勢均力敵,起打嚴實,嬌弱的便不為人所喜,所謂好身板者是也。又因這地方多是低等貨色,麵上還可以用脂粉遮飾,但沒有脂粉的部分,那便蒼老粗黑,不堪承教,偶然有一個細皮嫩肉,就要驚為創見,所謂細盔甲是也。寶山又問可要挨門看看,柳塘點頭。寶山道:“那麽您跟著我,無論誰跟您說話,不要答理。”

兩人走到一家門首,方要進去,忽見門外有兩人在吵嘴,都是衣服襤褸,像拉洋車的樣兒。一個長人指著個矮子罵沒良心,先前連來兩次,我都給你貼一半彩,今兒你就不請我,也該貼一半兒。矮子說:“你貼我那是你願意。現在我沒有錢,你不能當賬討。”那長人道:“你就不貼,借一毛錢總成了。”矮子說:“我已說過,一個大沒有,拿什麽借給你?”長人說:“我明白你是把錢留著,回頭閃開我,自己來樂。今天我算跟上你了!”兩人嘈了半晌,才走開了。柳塘悄問寶山:“什麽叫貼彩?”寶山道:“這兩個字原是變戲法兒的行話。變戲法的,管所變的東西叫做彩,大約因那些東西,都是美麗吉祥,所以用這‘彩’字。變時一個人身上帶著東西,用巧妙手法現出來,另外用一個人幫襯。但若那幫襯的人,身上也帶著彩,由那主變的人暗地從他身上取過變出,看的人還以為仍是那主變的人身上所帶,驚訝他何以能帶許多東西,並不知出於幫襯者身上,這就叫貼彩。還有一種遞彩,是那個幫襯的由自己身上取出,遞予主變的人,瞧著也像主變人身上取出一樣。下級社會的窮人,時常結隊嫖娼,因為人人經濟枯窘,不願自做主人,就由大家各出微資,幫助一個人做主客,去挑識妓女,大家跟著取樂。但內中也有不成文憲法,大概作主客的,因有特別權益可享,當要出十分之二至十分之五的較大比數,其餘由別人湊足。但在湊集時,必須秘密傳遞,以免被妓女看見,知道他們是不合法的股份公司,也是不堅固的團體組織。隻有一個股東覺著不合算,不交股款,立刻就得倒閉,因而遭到輕藐,損失樂趣,就和變戲法的貼彩,不肯使人看破機關一樣,所以起這名字。不過那多是出於茶敘時候,因為可以大家同樂,方才容易集資。若是到這地方,個人解決性欲,朋友照例擯諸門外,不許參加,誰也不肯盡這個義務,不享權利的入股投資。向沒聽見貼彩的話,方才這兩人的交涉,很是奇辟。”柳塘聽了好笑,便和寶山走入院中。隻見小小院落,卻是原始式的建築,三麵的房子,全是單間,每間有個小小的門,小小的窗,好像從土牆挖孔而成,頗有陝西的土窯風味。院中掛著一盞燈,每間房中也都點有燈,放在近窗之處。妓女都是擦滿臉怪粉,通紅胭脂,在窗口迎燈而坐,以求適合燈下觀美的科學條件。她們從窗口瞧著外麵遊人,其實是盡遊人向窗內看她們。試想一個紅白分明的女人臉,掩映於燈光之下,顯露於窗戶之中,遠遠看著,這臉兒能發出絕大的**力,使那些興致勃勃的遊人,更加不能忍耐,這就是炫露的力量。所以有人說,現在大商店的窗內陳設,就是效法這種地方,裝飾貨物引起人的購買欲,和塗抹女麵以誘起人的性欲,實在說不出是兩樣方式。而且拋開外國不算,中國商店還把貨物,深閉固藏,不解炫露的時候,這下等妓寮,早已行著窗戶政策了。但也有不守在窗口,而出來立在門旁,或守在院中,就近兜攬生意的。

柳塘才走進院內,便被一個妓女拉住,叫道:“老寶貝,跟我來個樂兒。”柳塘轉臉一看,那妓女便對他一笑,臉上的粉,因為肌肉震動,紛紛下落,好似冒了一陣白煙。柳塘嚇了一跳,方要掙紮,寶山已推開那妓女,保著柳塘前行。走了沒幾步,又有個妓女在門內向寶山招手,叫:“小白臉兒,你進來,花塊錢住一夜,我真愛你。”寶山不理,他仍向前走。因為要尋人,並不能躲著她們,每過一室,必得向前看個明白。隻要一近前,那窗內的妓女,就必有**的動作,和肉麻的言語。竟有許多向柳塘叫俏皮小夥兒,或是小愛寶兒;至於寶山,更有許多人目挑手招,說出極**的話。寶山還是在來時便把臉兒弄汙,還惹得她們這樣愛慕,看樣兒似乎所有妓女,全害了色情狂,對他們一老一少熱烈追求,鍾情過度。但柳塘看見每有遊人走近,她們便施展這一套,即使是個鄉下老趕,也照樣蒙受同樣優待,才明白這是她們的專修技術,但未免太膚淺雷同了。

這樣又走了兩家,忽看見一個院裏十分熱鬧,擠滿了人,而且在一間房門前,許多人靠牆排立,好似銀行擠兌,車站購票的情形一樣。那間房門緊緊關著,窗上也有紅布簾遮蓋。柳塘知道這閉門下簾,是內中有人工作的表現,但不解何以門外如此擁擠,就問寶山。寶山回說裏麵必是個新下水,或新由上級降落的妓女。人情好新,即使北裏遊人,也不會違背公例。例如街上跑合的,常以“新來的”三字作**工具。此處若有新來妓女,雖然照例加價,而遊人仍是如蟻附膻,常常三五天不下窗簾,房門隨開隨閉,遊人此出彼入,發個很大的利市。必待新鮮勁兒過去,才恢複常價,但遊人也就稀少了。就和戲院趕正月節兒一樣,賣得越貴,顧客越擠,但一過元宵,票價減少,顧客也不擠了。柳塘大愕道:“這樣擁擠,妓女可不要死了。”寶山道:“一個也沒有死過。這裏的人,不能和尋常人家一概而論,好像生下來就為幹這個的。”柳塘聽了詫異:難道天地生人,還有兩樣構造?常聽人說鄉下的姑娘被兵匪**,未曆數人,便已喪命,怎這裏竟有特別堅強的人。又想到璞玉也是新落此間,當然難逃劫數,這未免太可憐了。忽然靈機一動,自念莫非這關閉的房中,就是璞玉,便和寶山說了。兩人也來在人叢中,等候看個明白。柳塘不覺自笑,也成了挨個兒的了。正在這時,忽然有個毛夥,捶著窗子叫道:“你還有完沒有?撈本兒來了?燈花時候大忙忙的,別盡占著屋子。”說完,忽聽房中有男子聲叫道:“再來一份。”那毛夥便不言語了。柳塘又不明白,問寶山是什麽意思,寶山道:“這裏花錢雖然不看鍾點,但卻在無形中有時間限製,不許超過。尤其新來人兒,燈花時候,更是限製特嚴。這房中客人,想已越過法定時間,故而毛夥加以催促。但那客人不肯半途而廢,就說願意再出同樣的錢,享受同樣時間。”柳塘道:“可是他為何不說再來一次,或是再出回錢,卻說再來一份呢?”寶山搖頭道:“這個我就不懂了。”柳塘笑道:“你不懂啊。這是關於考據掌故的學問,我倒略知一二。當初有一種下等娼窯,把嫖賭連到一處,引人上鉤。每到晚上,妓女都出來坐在巷中,每人頭上點一盞紅燈,旁邊立著毛夥,手持簽筒,對遊人講說價目。這個小紅,抽真假五兒三個大一牌,抽十四點一百四十錢一牌。那個寶如,抽真假五兒兩個大一牌,抽十四點一百錢一牌。你可看過街上小販,帶著簽筒作生意,多少兒錢賭一份熏雞,多少錢賭一份茶碗,先就和那個一樣。因為什麽叫做份兒,就在賭的時候,先要立下標準單位。譬如一隻雞兩隻碗算一個單位,叫做一份兒。一份還見對雙份而言,若是抽著了巧兒,便可得到兩個單位。在那種賭人的娼家,卻以春風一度為一個單位,譬如一個遊人看中小紅,對毛夥說明抽她,便按價交錢,一牌一牌的抽起來,若能贏一次,毛夥便給他一塊竹牌,以後可以隨時拿這竹牌,前去跟那姑娘歡會一次。若是住夜,也可以加上三四倍至五六倍的錢,直接賭一夜的住宿權。否則積存竹牌三四或五六個,也可以拿去住夜。這一個竹牌,謂之一份。那個當做賭品的妓女,在旁眼巴巴看著簽筒,希望從輕判斷她的命運。因為竹牌每輸出一個,她便得受一次屠宰啊!就為以前有過這種風氣,所以傳到現在,還把春風一度稱作一份兒。”寶山聽著暗笑,老爺竟知道這麽多,有心要問老爺可曾抽過簽兒,但又不敢。柳塘也因想到抽簽二字,既是市井惡行,又是土娼穢事,卻不料以前九六公債等等,常在報上登著抽簽還本,自己一看見,就笑得肚疼,如今世變滄桑,一切抽簽都成過去。記得小時曾收藏了一隻土娼的竹牌,前幾年又被派了幾百元公債,到現在一樣沒處兌現了。想著忽然聽門內有女人說了句話,隨即把門開了,一個屠戶式的大漢,從裏麵鑽出來。門外許多尋芳之客,都拚命向裏擠。毛夥攔在門口高叫別擠別擠,大家早晚有份。柳塘急忙擠在人群,由那毛夥的身旁向裏瞧著。隻見一個少女,正在地下,由蹲踞的姿勢站了起來。地下放著隻破舊木盆,熱氣騰騰上冒,便知道她正舉行過清潔運動。又看那少女轉過身來,原來隻有十五六歲,身體尚未正式發育,臉上現著食物不足,日光不足,空氣不足的蒼白氣色,眼睛發黃,眼光發呆,眼泡發腫,顯出血分虧損,衷氣虧損,精神虧損的病弱狀態。身上隻披著件花布小短襖,由空隙處可以看見那暴露著的肋條,和未發育的乳峰。一隻手還提著那未係的中衣。柳塘看著,就似見著一隻羽毛未滿的小鳥,投放在出俎上,用大刀加以宰割一樣傷心慘目。這時毛夥仍守在門口,那些遊人紛紛請願。這個說我從早晨來的,等到這會兒了。有個說你行好,先讓我進去,我家在葛沽住,還得趕幾十裏地回去哪。那個就說,我吃完早飯就來了,等到這會兒,連拉晚兒都耽誤了。但有一人並不說話,擠到毛夥近前,交了兩包銅子兒,低聲說多的算下錢兒。那毛夥立刻推開別人,把那人讓進房中隨手關了門。門外客人哄的聲都念念有詞,似乎不甘失敗,對那毛夥表示遺憾。毛夥也不理睬,蹲在門前,唱馬寡婦的嘣嘣腔兒。

柳塘既看明房中不是璞玉,就拉著寶山走出,再進別家。一進門兒,見院中坐了位老太太,在一隻很小的圓凳上,盤著腿兒,看著上重下輕,岌岌可危。但她坐得很為安穩,身體還搖搖擺擺,唱著正月裏開的什麽花兒,還帶著打嘟嚕兒,隻是聽著不大順耳。柳塘走過一看,原來是位老太太,頭發已經摻白了,嘴裏的牙也差不多掉完了,看年紀總在六十上下,但臉上還擦著厚脂粉,但脂粉也掩不住滿麵又深的皺紋。柳塘看看害怕,急忙要走開,哪知那個老妓早已注意了他,忽然伸手拉住,叫道:“別走,花錢來個樂兒吧。”柳塘吃了一驚,忙道:“我不來,不來。”那老妓道:“不來上這兒幹什麽?你嫌我老不要緊,這院裏有的是年輕的,你挑一個。”說著跳下地,便把柳塘往裏拉。寶山上前攔住道:“你快放手!這是什麽規矩,還有強叫人花錢的。”那老妓道:“不錯,這兒不是落馬湖,不能強拉老趕硬叫花錢。可是你們另說,我眼裏不下沙子。你們人別看穿的破舊,拿我們開心。我就恨你們這樣的人,隻要遇見了,非得叫花錢不可。”說著叫了聲“你們來”,就見各房妓女都應聲跑出。寶山叫道:“你們要反哪?我去叫巡警。”說完向外跑時,不料被兩個毛夥攔住。寶山急了,正要廝打,柳塘叫住了他,向老妓道:“好好,我花錢,要多少?”老妓道:“你要哪個?”柳塘道:“誰都成?”老妓道:“那麽你住我一夜吧。”柳塘道:“就依你,要多少錢?”老妓道:“三塊錢,下錢在外。”柳塘取出五元鈔票道:“你先收了吧。我出去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來。”那老妓笑了笑道:“好,你去吧,也不必回來了。我倒不是為錢,隻叫你知道知道,這裏有高人,想拿我們醒脾不成。”柳塘不敢答話,拉著寶山跑出了門外。寶山道:“您瞧多麽倒黴!我早說過,這裏不是您來的地方。”柳塘道:“我覺著改扮得不錯了,哪知還叫她們看出不是這裏的花錢客人。”寶山道:“你就通身都改扮好了,那兩步走兒,也得叫人看出來。”柳塘道:“是啊,人的派頭神氣永遠改不了。就像什麽土匪大賊,無論如何化裝,也逃不開偵探的眼,就是這個原故。”寶山心想老爺真會比喻,把自己和賊匪說到一處,就問道:“咱們還看麽?我瞧回去吧。這裏什麽事都會出,若是再叫您受驚,我的包涵可就大了。”柳塘道:“不要緊,既來了,就不能白來,總得看個明白,到底有沒那個人。反正這裏不至於殺人打人,我拚出這身衣服,和袋裏的一點錢就是。”說完便又挨門考察。

見有關著房門的便等候一會兒,到開門時,看明不是璞玉,然後再走。毛夥見他們等候,以為是有意花錢,哪知門開後他們倒走了,就破口大罵。柳塘在這地方顯出涵養,充耳不聞。實際也不敢不涵養。及至走到巷端一個院中,見六七間小房俱都開門上簾,隻有一間是關著門,門外還有兩個人等候。柳塘想看裏麵的人,也過去倚牆而立,暫充擠兌的一員。等了會兒,無意中向旁邊一看,原來在院角還有一間小房戶,格式和其餘一樣,但是有半間被側麵房山遮住,隻露一個門,旁邊的窗戶卻藏在很窄的小夾道裏。那窗中也有燈光,隻是暗而不明。柳塘心想:這裏若也住著妓女,恐怕不易開張,陰山背後,誰也瞧不見啊!不由起了好奇心,就溜了過去。到小夾道裏,由小窗戶向內瞧看。隻見這房間特別窄小,土炕占了全室四分之三,還沒有雙人床大。地下也隻能站立一人,窗沿上也放了一隻小煤油燈,火兒撚得微小如豆,不住跳動。在**坐著一個女子,一身青布衣服,兩手抱頭,紋絲不動,好似睡著了。但仔細看時,原來兩隻手都掐著太陽穴,閉目合睛,兩眼紅腫,好像桃兒,才知道這妓女正在害眼,不能接客,所以打到冷宮。但聽人說這樣地方,非常殘酷,妓女便是害了絕重的花柳病,仍得掙錢,何以這妓女害眼,便能休息呢?柳塘哪裏知道,這完全由於嫖客,需要與否的問題,這般嫖客好似在花柳毒菌包圍中生活長大,並不懼怕傳染。也並非不怕傳染,而是他們本身,全已飽含毒性,沒有傳染的可能,好似一匹白布放入靛缸,自然染藍了。但這布若本是藍色,顏料濃厚,放入缸中,反許加濃了缸內靛汁的成分。所以若是妓女較為潔白,還許受他們傳染。昔日有個外國人,說中國人有二分之一害花柳病,若到這個地方,更要大大吃驚,因為不止百分之百,還有一個人兼害多種病症的呢!這班嫖客,隻要看中了一個妓女,即使發現瘡痍滿目,膿血淋漓,也不會退卻。但是麵目過於醜陋,或是在麵上患有瘡疥,那就破壞了這般人的審美觀念,不願俯就了。這個妓女因為害眼,紅腫怕人,已經失了承恩的資格。尤其因為雙目緊閉,不能看人,也使遊人不願花冤枉錢。大凡世人除了傻子,都覺著自己不錯,即使黑大麻粗,也要關上房門,連照若幹日鏡子,勉強在麵目上尋出可愛之處。既然自覺可愛,當然別人瞧著也可愛了。因此有句俗語,說世界沒一人知道自己的醜,反過來說,也就是自以為美了。譬如有個人自罵自說,瞧我這八開腦袋,簡直氣死印度,不讓黑奴。這好像自知其醜,但是不然。他用的反振筆法,說了這話,希望旁人駁辯,說你這樣漂亮,還說是八開腦袋,我們該是多少開呢?這樣就可從他人口中取供,證明自己可愛。昔日曾見過一個煤黑子,性好冶遊,旁人勸他不要著迷,他說憑我這份德行,窯姐如何看得上眼,我著迷也不成啊!人們就跟他玩笑,說你別屈心,十個姐兒得有九個愛你,隻憑你一笑露出滿嘴白牙,就將她迷住了。這煤黑子聽了,以後就常常對著鏡子傻笑,越看白牙越好看,卻忘了那是黑臉襯出來的結果,就死在一笑和白牙上麵。固然自古說青樓非言情之地,上等地方,或者還能發現情字的影子;到這下等地方,完全是商業性質,貪婪心情,把遊客當作仇敵看待。若不是有法律限製,恐怕掠奪綁架的事早已發生了。隻疑尋覓功夫,尚有未盡,因而至死猶迷。便是在這下級娼窯,無論沒有蘇三花魁,便是有了,也不會作出關王廟贈金,勾欄院還錢的豪舉。然而嫖客仍希望能受妓女青眼,得到特別優待,出門時對人誇說某個娘們跟我有勁,就算嫖出了樂兒。說到這裏,又得回到上麵的話,凡嫖客都覺自己不錯,都有被妓女垂愛的資格,但最低限度,總以妓女能看得見他們,才能發生愛情。俗語說一見傾心,若是不見,心又何從傾起?這就是房中妓女,隻害了發眼的輕症,都比那些染患傷生致命斷子絕孫的重症者,反而沒人領教的原故。柳塘看著,忽見那個妓女又重重掐了額角兩下。柳塘卻明白害眼的人太陽穴多連帶疼痛,知她目疾不輕。少時那妓女把手垂下,向坑上摸索著一條汙舊的手帕,去拭眼。在這一霎之間,柳塘已然看出這人雖是非常消瘦,又加雙目紅腫,更顯苦相,但是眉目口鼻的位置,以及皮膚顏色,態度神情,都表示出原來是豐滿豔麗的人。但是殘餘的豐姿,已然無多。妓女更似忘了嫖客是養命的恩主,隻看做痛苦的根源,向不發生好感。然而,窯子等級雖有高低,妓女心理難有差異,嫖客身分也分三六九等,但嫖客思想,卻全一樣,都看慣了《玉堂春》《獨占花魁》等戲,自居為王金龍、賣油郎,日夜孜孜的去尋找蘇三和花魁。說相聲有句話:“古今來隻一個花魁,但是賣油郎卻永遠太多。”這般賣油郎,永不悟世上更無花魁。

柳塘瞧著,心裏想這準是由班子降下來的。但猛然靈機一動,想到雪蓉所述璞玉的容貌和這人頗為相似。又端詳一會兒,雖然不盡符合,但雪蓉所說,是當日在常態生活中的璞玉,現在久受摧殘,花憔柳悴,當然不能一樣。然而究竟是不是她呢?柳塘也不能決定,就打算進去問個明白,先將意思對寶山說了。寶山過去看了看道:“這屋子在陰山背後,又不亮燈,好像不是賣的。咱們先問問泥壺。”寶山所說的壺,就指娼窯中的毛夥,別名茶壺。茶壺也有不同的種類。班子裏的茶壺,有的是本班股東,有的是妓女姘夫,有的是妓女父兄,有的是老媽男人,大都收入豐富,衣飾考究,真有穿湖縐麵狐皮袍子,跟著唱手趕飯局的。所以昔年有一陣曾擠羅得闊人沒衣服可穿,即使穿成緞袞,也不過跟茶壺比美。茶壺尤其愛穿綺霞緞花絲葛等。當這兩種盛興時代,正經人不大願穿,所以又興了一陣皮麵綢裏的衣服,全是受茶壺影響。這種茶壺,名曰磁壺。到三四等的夥計,則需要一條好嗓子,什麽下樓見客,沒屋子多包涵,必須喊得聲如銅鍾,而名曰銅壺。至於那打更坐夜的毛夥,就名日夜壺。這裏的夥計,住在泥房,蹲在土地,故而名為泥壺。

寶山說完,便招手叫過一個泥壺,指著院角的小屋問道:“這個要多少錢?”泥壺看著寶山,搖頭道:“不賣。”寶山道:“既在這裏,怎麽不賣?”泥壺道:“這是新打班子降下來的,正趕上害眼。等她好了,我們還按頭水人兒,賣門子過兒一塊哪。”柳塘知道門子過兒的講解。門子是關門的簡稱,亦即實地工作也。過兒是坐過兒,亦即茶敘的別名。合門子、過兒而言之,就是挑得妓女,入門之後,可以有一壺晴雯嫂子家裏釅茶的享受,三杯飲罷,**生風,就可以從容進行一切。但這裏客人多是經濟大家,隻要實事求是,並不肯花茶敘的冤錢。但有新人到來,窯主就必把要門子過兒作為一套發賣,以便多賺些錢,兼示限製。就和南美某國的書畫家,借名限製,增加潤例一樣。其實書畫,萬不及土娼應該限製。土娼裏來了新人,若不漲價,難免因萬騎馳驅,鬧成錢樹傾頹。至於畫家(南美的)雖在報上登著求者紛來,戶限為穿,精力漸衰,苦難應付,隻得增潤拓以下限製的話,其實也許因為生意冷清,所以想在一件上賺十件的錢,才高抬價格呢。

且說當時柳塘說道:“好,我就給一塊。寶山,咱們進去。”那泥壺拉住道:“不成。你知道這是班子降下來的,到這裏還沒接過客。你吃頭口鮮桃,一塊錢可不成!”寶山知道柳塘神氣太慷慨了,被他認為可擾,就接口道:“你訛人哪!瞧那瞎樣兒,我花一塊都冤。你還想多少!”就向柳塘道:“咱們走吧。好人兒多著,何必單挑個瞎眼的?”那泥壺見生意要吹,才叫住道:“得,就是一塊。”柳塘聞聲回來,取出一塊錢給他。那泥壺又要下錢,寶山代給了兩角,泥壺才把他二人讓進小屋裏去。房裏並沒桌椅,隻可坐在炕沿。那妓女聞聲,似乎大為震動。那泥壺向她耳邊說了幾句話,那妓女瑟縮著向後退了退,並未作聲。那泥壺向他二人道:“你二位誰是客呀?”柳塘道:“是我。”泥壺指著柳塘道:“伺候這位。”卻忘了那妓女閉目合睛,並不能看見。他說完就出去了。少時又進來,拿進一把破紅泥壺,和兩個鋸子累累的破碗,放在炕上,又出去了。柳塘喉中確極幹渴,但看著大的壺茶不敢喝,恐怕裏麵除了各種毒菌以外,還有無數的精血,飲下去豈不和豬八戒飲了母河水一樣。他們就隻望那妓女端詳。柳塘向寶山附耳說道:“我瞧她很像璞玉,就問她一聲吧。”寶山悄聲道:“先別問,萬一毛夥進來聽見,就誤了大事。還是我出去,您關上門,靜靜悄悄的說。”柳塘點點頭道:“你可別離開這院裏。”寶山道:“那是自然。我就在門外站著。”說完就出去了,隨手把門關上。柳塘心裏好生不是味兒,自思我活了這大年紀,想不到還來回出手兒的荒唐。幸而我沒有兒子,若有兒子,知道他爸爸到這地方關門,定要登報脫離關係。想著就向那妓女跟前湊去。那妓女又向後退了退。柳塘低聲道:“姑娘你害眼看不見人吧?”那妓女似乎聽出他聲音和藹,減少畏懼,就點了點頭。柳塘又道:“我是五六十歲的人,坐一坐就走,絕不會囉唕你。”柳塘看了看那妓女的憔悴形容,心想這人便不是璞玉,也很可憐愛。她通身不帶妓女習氣,而且麵上雖然難看,但隱隱帶有厚重之相,溫柔之氣,大概還八成兒是她無疑,就又說道:“我今兒是特為跟你打聽個人,你可不要大驚小怪。”那妓女怔怔的,隨著說道:“打聽個人,打聽個人,卻不問要打聽哪個?”柳塘知道她神精仍在失常,這也很合於雪蓉的報告,就又低聲問道:“有個在月宮餐館作女招待的韓雪蓉,你可認識?”那妓女似乎大受刺激,張口呀呀了兩聲,又伸手像要抓住誰的,大叫道:“雪蓉,雪蓉!”柳塘忙道:“你小聲說,別叫人聽見。”那妓女麵上現出一種強笑容道:“我記得了,雪蓉是我的同事,是我的姐妹,可是她不管我了。”柳塘一聽果是璞玉,也不知情感如何發生,心中一慘,不由淚下,握住她的手叫道:“你就是璞玉啊?”璞玉點點頭,忽地縮回手去,用兩手撐開右眼,想要看看麵前是誰。無奈自疾甚重,隻看到一點光,就刺痛難忍,而且淚如泉湧,隻得閉上,絕看不到什麽。她焦急問道:“你是誰,怎麽認得我?”柳塘道:“你別著急,聽我慢慢說。雪蓉並沒忘你,不過你托人上月宮給她送信的時候,正趕上她出嫁。”璞玉叫道:“她嫁人了?嫁給誰?嫁的可是個好人?”柳塘道:“不敢說甚好,也許馬虎下得去。她嫁的就是我,我是她的丈夫。雪蓉把救你的責任托給了我,我已經為你忙了很多日子了。我先到三玲去打聽,想要贖你出來。他們要了很大的價兒,還把你藏到別處。我又費了許多周折,托出一位姑娘,到三玲搭住,才打聽出你落在這裏,所以我就裝作下等人,來跟你先見個麵兒。你放心,我一定設法救你出去。不過像你這樣兒,他們為什麽不叫你在班子掙大錢,反倒賣到這裏來呢?”璞玉似乎把前事都模糊了,用拳捶著額角,半天才道:“你真是好人呀?真想救我呀?對了,你是雪蓉的男人,這碴兒不錯。我告訴你,我怎麽落到這裏,自己也不知道。大概……大概……對了,我起初落到一個暗娼家裏。那暗娼靠了姓馬的,就是三玲書寓的男掌班,那姓馬的跟暗娼通同合謀,把我弄到三玲書寓。三玲的女掌班疑惑姓馬的跟我有首尾,吃了暗醋,就拚命的毀我。哦,還有我的孩子呢,一個大的,叫她打死了,一個小的,也不知給弄到哪裏去了。我……我的孩子呀!”說著就要放聲大哭。柳塘忙掩住她的嘴,搖著她的肩道:“別哭,別哭!叫外麵聽見,可就糟了。我們快說話,我問明白了,好去想法。你的孩子,死的是死就了,活的我準可以給你找回來。”璞玉忽地伏在炕上叩頭道:“阿彌陀佛!你老若找回我的孩子,我死也情願。”柳塘道:“先不必說這個。我問你,三玲女掌班就為跟你吃醋,才安心害你,打到這地獄來?你可知道這裏窯主姓什麽,花多少錢買的你?”璞玉道:“這裏窯主姓丁,外號叫黑心疔。他買我可不知道花了多少錢。隻有一天,他因為我害眼不能接客,罵我是倒黴鬼,白壓了好幾百塊的本兒,一個大錢還沒賺進來。聽這口氣,好像花了不過幾百塊錢。”柳塘道:“怪了,那三玲女掌班,明知我肯花個一千兩千,把你贖出去,卻用大價兒把我崩走,倒大減價把你賣到這兒。就是她恨你,也未免太不打算盤了。”

說到這兒,忽聽外麵寶山高聲喊道:“你幹什麽?”接著毛夥叫道:“你們那朋友還有完麽?撈本兒來啦。”又捶窗喊道:“這不是住局,別盡著磨蹭,快開門!打算這兒清靜,花塊錢就抱胳膊忍下去啦,你別打算!”璞玉聽著心慌膽怯,推著柳塘低聲道:“你走吧,快想法救我,回去謝……謝……”柳塘卻不理她,隻向外叫道:“再來一份。”那毛夥計應了一聲,退下去了。璞玉納悶非常的道:“你敢情常上這兒來呀!你可真是雪蓉的男人?”柳塘心中好笑,忍著說道:“我是才從這裏學的,不想就用上了。你當雪蓉嫁個常跑趙家窯的丈夫,替她委屈麽。”璞玉也不由笑了。柳塘又道:“你到這裏有多少日子了?”璞玉道:“不過十多天。”柳塘道:“受的苦不小吧?”璞玉道:“還好,這兩隻眼救了我。從在三玲,知道他們把我的孩子鐵頭又給弄走,心裏焦急,瘋鬧了一陣,跟著就害了眼,到這裏更厲害了。黑心疔想掙大錢,等我眼好了再接客,所以還沒有受罪。這裏的姑娘,若是一天不開張,就一天沒飯吃。對我還算特別,天天有兩頓幹饃冷飯,還說是將養我呢。近兩日黑心疔因為我眼總不好,常來罵街,隻恐他急了再出岔兒。你老救我可得趕快。若是接了客,我八成得死,就不死也沒臉出去了。”柳塘道:“那是一定,我有一分力盡一分力。不過你想有什麽道兒?我是徑直尋這裏窯主商量贖你呢,還是托人來說?”璞玉道:“從打有這地方,大概還沒聽過有從良的。誰又從這裏往外弄人?所以凡是落到這裏的,都是到死為止。你若跟窯主說話,恐怕他要訛你個狠的,不如托個有力量的人說。”柳塘道:“這兒誰有力量呢?我又不認識。”璞玉想了半天,忽然說道:“我聽說有個人,能壓得住黑心疔。在這西邊橫街子,也有一片土娼,那裏有個老妓女,現在快七十了,還賺錢呢,自家開著一家窯子。從早就是女混混兒,好管閑事,人家給她起外號,叫老紳董。黑心疔是她的幹兒子。我也是聽夥計說閑話,才知道的。據說黑心疔還很怕這幹娘,你若能托她說一句話,也許有成。”柳塘皺眉道:“我本身就是紳董,天津的紳董也全是朋友,可惜就沒高攀過這位老紳董,叫我怎麽辦呢?”說著又聽外麵寶山叫道:“你怎麽又催?我們朋友不是饒了一份?”毛夥叫道:“饒一份也夠時候了。”跟著又捶窗戶。柳塘知道不能再留,就低聲說:“你放心,我出去就辦。”說完方要開門,又附耳說道:“你也裝個樣兒,別叫毛夥看見疑心。”璞玉醒悟,兩人就作出烏龍院戲中,宋江叩門時,張文遠和閻婆惜由後台跑出來的樣兒,才開了門。毛夥在門外迎看,又索去一塊二角錢,才放柳塘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