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柳塘由小腳姑娘房中走出,聽她直叫:“明兒可來,記住了,白天來!”也不答言,自走到前樓,下了樓梯。樓下毛夥見下來客人,就開門向外讓。柳塘反而站住道:“你們馬掌班在家麽?”那毛夥聽了一怔道:“你找我們掌班有什麽事?”柳塘就冒著說道:“我跟你們掌班是熟人,有事找他。”那夥友上下打量他,似乎十分疑惑。倘然柳塘才從外麵進來,便尋掌班,夥友兒還不甚疑惑。如今認識他是才挑識小腳美樓的客,從樓上打完茶圍下來,又尋掌班,便覺可疑。雖然看他年紀已老,舉止文雅,不像是個挑釁尋事的人,也生了防備的心,就向他說道:“您有什麽事?隻怕我們掌班不在家。”柳塘笑道:“你少來這一套,瞧我是什麽人?找你們掌班會有什麽事?你就快叫去吧。”那毛夥猶疑一下,才道:“你先請這屋裏坐,我給看看去。”說著,將柳塘讓入一間空室之中,便自去了。過了一會兒,忽聽外麵有女人聲問道:“就是這屋裏麽?”遂見門簾一啟,有位半老徐娘,走了進來。梳著盤頭,臉上未施脂粉,天生的粉臉兒,雖然年將四旬,皮膚依然潤膩,身上穿著青緞長馬甲,露著兩條紫花緞的短襖袖兒,腳下也是纏足,卻走得很穩,像端著一碗水的走進來。柳塘一見,便知是個女掌班。

因為此中慣例,男掌班不大敢見生人,固然男掌班多是混混出身,仗著舍生賣命,造成市井英雄,博得妓女垂青,延攬入幕。入幕之後,就好似做官的得了肥缺,一麵凜於獨占春光,必受妒嫉,外間大有人圖儂;一麵再想到自己如何得來,恐怕再如何失去,大江後浪催前浪,催了前浪,後浪就變作前浪,難免沒有後浪相催。於是因保盈持泰之故,而生出憑高臨危之心。好比昔日的草澤英雄,原以殺人越貨為業,出生入死,不知畏懼。但一朝因時逢勢,成為大官,立刻就護衛森嚴起來,把昔日匹馬關山的勇氣全消失了。於是雖名為給妓女撐門頂戶,而實際卻隻仗著一般虛氣兒,並不用真殺實砍,並且抱著得省事就省事主意。這三玲書寓的掌班,自然也是如此,突然聽有生人來訪,不願自己露麵,便先派女掌班來查看情形。好在自己這件交涉,並不需要秘密,隻要是此中負責的人,都可以接頭。

想著,見那女掌班已走至近前,含笑說道:“二爺,是您找我麽?”柳塘聽她語聲甚為柔媚,而又拋開了男掌班,徑問是否找她,隻這一句便聽出是個老江湖,便笑道:“對了,你請坐。”那女掌班坐在椅上,便問柳塘貴姓,恰巧柳塘也問她貴姓,二人同時開口,兩句話碰在一處。那女掌班一笑道:“我姓馬,您呢?”柳塘回答:“姓張。”望著她笑時嘴兒向旁一歪,露出幾顆白牙,似乎由唇角往外流媚氣,不由心中一動,再仔細端詳,忽然叫道:“你不是五華班的繡文麽?”那女掌班聞言一怔,望著柳塘道:“您怎麽認識……我瞧您也麵熟,您是誰啊?”柳塘歎道:“一恍兒二十年,怪不得你不認識我。可是你們眼力向來是好的,都想不起我是誰,怎麽我倒能認識你?足見我是老邁不堪,完全變了樣兒,你卻保養得好,和當初沒差大格兒。”那女掌班道:“說了半天,你到底是誰呀?”柳塘笑道:“我可不是和你開玩笑,往二十年頭裏想吧。你初混時開過幾回苞?”女掌班假裝不好意思地道:“呦,什麽話,哪還有幾回?隻一回呀。”柳塘搖頭道:“不然,你不隻一回。”

那女掌班聽了,似乎猛有所意,立刻紅了臉,叫道:“呦,你是張二爺呀?”柳塘道:“你的記性還不錯,居然還想得起我來。”女掌班道:“你可太老了,若不提起,我簡直認不出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呢?”柳塘道:“我何嚐知道你在這裏?並且找的也不是你。隻因有點事情想跟你們親家兒商量,你既替他來了,就跟你說也好。”女掌班道:“什麽事呢,哦,我明白了,必是為我們小老九來的。”柳塘道:“老九是誰?我還不知道。”女掌班道:“不是有位王大爺,要弄小老九從良,我要了三千,他隻給一千六,把事情冷下去了。今兒你不是給王大爺打圓盤來的麽?”柳塘知道她誤會了。心想,今日遇見這個舊交,璞玉的事,或可容易商辦。但是她卻深知我是財主,恐怕要起價來,格外凶狠,自己且試探試探再說。就道:“你猜錯了,我並不為這個。今兒晚上有處應酬,吃完飯出來,走到這溜兒,忽然犯了煙癮,就走進你們這班子,想挑個人坐會兒,順便抽頓煙,就隨便挑了個人兒……”女掌班道:“你已挑過人兒了?挑的是誰?”柳塘道:“就是那個小腳兒叫美樓的。”女掌班噗哧一笑道:“好,你怎單挑上她?那是我們打更的高三的老婆。去年有一回夜裏丟了許多東西,我叫高三賠出來,他賠不起,就央告把他老婆送進來混,賺錢慢慢賠補,我答應了。等他把老婆送進來,那份模樣,簡直差著八等,半個月隻開了兩回張。我說別白占屋子了,趁早滾吧,哪知她倒混上了癮,說什麽也不聽,一攆她就撲通跪下,鬧的我也沒法兒,隻好給她一間下房,兩頓下飯。你怎麽看上這扔貨了?大概一挑上就讓進本屋,得優待了一氣吧?”

柳塘笑道:“那就不用提了,咱們先說正經的。我在美樓房裏,聽見後院有人啼哭,問了美樓,才知道你們接進個新人兒,還帶著兩個孩子,有一個孩子病得快死了,聽著覺得可憐,想做回好事,就托美樓請掌班商量。美樓不敢管這閑事,我隻可下樓來自己辦,想不到你是這裏的掌班,事情就好辦了。我且問你,這個新人兒是買的,還是租的?花過多少本兒?”那女掌班沉吟道:“她是……是櫃上買的,花了不少錢呢,你說這個打算怎樣?”柳塘道:“我想仗著我的老麵子,咱們的老交情,請你怎樣想個法兒,把璞玉放出去,她實在太可憐了,又有兩個孩子……”說到這裏,女掌班已愕然問道:“怎麽……你怎麽知道她叫璞玉?這碴兒不對。她在我們這兒叫做寶珠,沒一個人知道她的本名,這絕不是美樓告訴你的。張二爺,這是怎麽回事?”柳塘知道自己把話說漏了,暗叫糟糕,隻可實說道:“實告訴你吧,你不用亂猜,請想,我是什麽樣人,還會安著不好的心,來圖謀你院裏的人兒?我倒是有心來訪這璞玉的,可是跟她並不認識,隻為我新近戀了個飯館女招待,和璞玉同過事,現在知道璞玉落到這裏,就求我想法救她。我今兒到這裏看看,果然有這麽個人,所以請出你來商量。你不用嘀咕,我絕不會明奪暗誘,把你們的人兒弄走,也沒那種能力,既然出頭,自然要講交易,拚著洋錢倒黴。可是你得明白,我的家境已不是當初了,這件事又不關我自己,隻為行好。再說,那璞玉也不是什麽紅姑娘,你們也未必是販本來的,你若是不即不離的要價兒,咱們就把這件事湊合著辦了;若是老虎大張嘴,我也沒有法兒。現在把話都說完了,你去商量商量吧。”

那女掌班聽著,尋思半晌道:“原來這麽回事。不過那個璞玉,並不是我們本櫃上的人,你知道我們這行向來亂七八糟,一個孩子就許有三層領家。那璞玉應名兒是我們櫃上的人,實在她還有正式領家兒。要是我的孩子,立刻就叫出來給你領走,還提得到錢哪?誰叫隔著手兒,我隻能做個中間人替你去問問。”柳塘情知她借詞推托,先把自己拋清,以為訛索之計。但也不說破,隻點頭道:“不管是誰的孩子,你就給辦去吧。好在咱們是老交情,我也不說客氣話了。”那掌班道:“你得明兒來聽信。”柳塘道:“不成,我現在就要聽回信。”女掌班道:“瞧你這性急,也得容我找她的領家去呀。”柳塘道:“她的領家又不是住在山南海北,左不過在這一畝三分地兒,你就快去吧,我在這屋裏等候。勞駕叫夥計再送份煙具來,可替我弄點兒好煙,別再給那臭泥抽了。”女掌班明白,柳塘已知她的隱意,就立起笑道:“好,我去找著看,若是找不著,你可別怨我。”柳塘擺手道:“去吧,去吧,何苦費這些唾沫,給你們親家兒留著好不好?”女掌班笑道:“缺德,你快白了胡子,還這麽缺呢!”柳塘拍手笑道:“請你再罵一句,我就是愛聽你罵缺德,二十年來,我把什麽都忘了,隻有你那次罵的缺德,至今還像在我耳邊晃悠呢。”說著,又低聲道:“你出去見了親家兒,可別告訴他說二十年頭裏在你身上缺過德的張二又來了,他一吃陳醋,就來揍我一頓,那可受不了。”女掌班聽著並沒說話,隻笑得咯咯的,走出去了。

柳塘聽她的笑聲,似乎蘊有許多回憶,不由也想起這繡文昔日當年,頭戴窩兔皮帽,身穿銀灰摹本緞長袍,外套巴圖嚕式青絨小坎肩,站在台上唱大鼓時的翩翩風貌,真是令人愛而忘死,使人沒法不對她做出所謂缺德的事。這就和新近一位女伶故事一樣,唱旦角的女伶,被她唱醜角的舅父巴結長大,漸至唱紅,追求的人日見其多。那位舅舅見情勢急迫,恐怕他人捷足先登,就借著近水樓台的方便,嚐了甥女的鮮。那甥女罵他沒出息,那位舅舅作著湯勤式的念白道:“不怨舅舅沒出息,怨外甥女你生得太好了。”這**的事固不足傳,但這有趣的話,卻已壽世,常常被人套了使用,借以取笑。當日自己對這繡文,也真有不怨我隻怨她之感。隻是到了今日,她已虎狼芳紀,我也風燭殘年,歡場綺夢,漸滅如煙,青春不留,黃金將盡,過去的情味,隻能追想,不可複得了。柳塘正在感慨,便有毛夥又送進煙具來,柳塘急忙燒吸,覺得比在樓上吸的強了許多,連吸了幾口。有個夥計進來換茶,問柳塘可仍要美樓來伺候,柳塘驚得沒口攔阻道:“得得,讓我清靜會兒,別驚動她吧。”那毛夥一笑而出。

又等了半天,那女掌班方才進來,坐在**,不言不語,似乎為難,又似出神。柳塘瞧著,已知其意,就笑道:“怎樣,你見著那位領家沒有?”女掌班點頭道:“倒是很巧,居然見著了,她正在對門閑坐呢。”柳塘道:“你既見著,那件事說的怎樣了?為什麽不言語?哦,我明白了,哦,我明白了,必是她那領家要價太大,你覺得不好跟我說,對不對?”那女掌班哧的聲笑道:“你真是能掐會算的機靈鬼兒,可不是這麽回事?”柳塘道:“既是這麽回事,你就說吧。有他漫天要價,就許我就地還錢,至不濟我可以不管了呢。他倒是要多少?”女掌班伸出四個指頭。柳塘道:“哦,四萬?”女掌班笑道:“德行,四千還不夠受,還說四萬!”柳塘笑道:“四千麽?要的未免太少,他別喝醉了吧?還有兩個孩子,該怎樣算法?是歸裏包堆,還是另外算錢?”女掌班道:“孩子都是男的,算什麽錢?買了娘去,就帶著兒子,作為白饒。”柳塘道:“買一個饒倆,真比大贈彩還便宜。這一來,倒弄得我不好還價兒了。”女掌班道:“你怎麽這麽貧哪?敢是大煙抽足了,若是進來不給你拿煙具,大概你沒這許多廢話。該怎樣,快說真個的吧。”柳塘道:“哦,忙什麽?敢是你那親家忙著聽回信兒麽?老相好的,今天你別盡為你親家兒打算,也得瞧著老交情,在一萬分之中偏向我一兩分,我就感激不盡。咱們憑良心說,這個璞玉既不是紅姑娘,又有兩個孩子,就按她十六歲生頭胎,現在也二十多了,又不是正當年正紅的寶貝,你們就好意思要四千?請問,娶個十八歲的壓碼頭唱手,得多少錢?那還不要幾十萬哪。當初我弄來鳳院的宜春從良,出了破格兒的大價,才花去二千多銀子,把整個天津衛都震動了,你總知道宜春是什麽樣姑娘啊?”女掌班道:“你不能拿康熙年間的事作比。萬人迷說道,那年頭兒下雪下白麵,下雨下香油,窮光棍在家裏坐著,還從天上往下掉小腳娘兒們呢。”柳塘道:“是啊,我並不敢拿那年頭兒比。再說,你們這裏是上等班子,也不能把你跟大冶縣的姑娘比。”

女掌班道:“什麽叫大冶縣?”柳塘道:“你不知道啊?大冶有個歌兒,是,興國大冶縣,麻皮實在賤,打泡三文錢,還饒一碗麵,你瞧這夠多麽賤?”女掌班笑得前仰後合,直罵缺德。柳塘笑道:“不錯,這本是我們朋友缺德先生告訴我的,你罵他吧。現在一碗雞絲湯麵,就得三四角錢,三文錢當然不成了,我怎能將今比古?不過你們討的價也太大了些。”女掌班道:“你別你們你們的,這裏麵沒我的事。若是我的人兒,早送給你了,這不是她領家的價兒麽?你嫌多可以少給,我替你說去。說不成,她有她的人,你有你的錢,礙我什麽?”柳塘道:“相好的,別來這一套,我說句肺腑的話,你也老大不小了,在這裏混了二十多年,方才你罵缺德,誰缺德啊?隻有你們這種人才算把各式各樣的德,全缺到了。你先別著急,聽我說,說不對再罵我。你混了這些年,迷惑了成千萬的人,裏麵有多少為你傾家敗產,多少為你氣死爹娘,多少為你拆散夫婦,多少在你這兒傳染梅毒,回去著上老婆,斷宗絕後,就是生下一個,也得看著粉雕玉琢的嬰兒生生爛死的?這還可以說他們自投羅網,找了你來,你沒上他們家裏拉去。可是買孩子,賣孩子,虐待孩子,那卻是你們自己作的孽啊!人家好好的孩子,叫你們弄到手裏,像畜類一樣虐待,造出種種非刑毒打。到稍長大時,又鑿喪她們的天真本性,強造成個**賤的人,跟你們同流合汙,永遠不知道學好上進,好好的女孩子都給毀死為止,這要損多大陰騭?你不要看天寶班李老婆兒,居然混得有財有勢,大官兒都拜她作幹娘,此隻哄嚇了一時,到現在也完上來了。再說,像她的又有幾個?我親眼兒見著當過台柱,開過班子,很闊了一陣,結果病死在落馬湖,倒臥在三不管的多了。你別覺著現在不錯,幹你們這行,還有積成富翁的麽?也不過左手來,右手去,沒有真財真產,隻支著空架子,混個外麵熱鬧。就按你說,現在有夥計、老媽捧架子,親家兒哄著伺候著,覺得樂子不小,其實也就因為你有這個生意,有幾個孩子,能夠生財,所以人們都蜜蜂似的把你當蜜盆抱著罷了。倘若有朝一日,你的孩子走的走了,跑的跑了,生意賠錢,把班子疊了,那時,請問你那親家兒可肯把你當作結發夫妻,接到家裏養著麽?隻怕還不用到那時候,隻要你的生意蕭條,他花著不順手,你就難免要受氣,連個狗也不對你搖尾巴了。相好的,我因為跟你是老交情,才說這話,你自己往後想想,若是害怕,就在這時候積點兒德,給人道兒走,就是給自己開路兒,將來遇著馬高鐙短,也有人給你路兒。我這話可迷信點兒,你信也罷,不信也罷。說到這兒,再告訴我的意思,我近來家境並非往日,敷衍外麵,都很吃力,況且為這件不幹己的事,也犯不上當住宅,賣祖墳。說句痛快話,我隻能拿八百塊錢,你若答應,我就謝謝,不答應,這就叫她認命,我也沒法了。”

女掌班聽著笑道:“難為你連說帶比劃,成本大套的,比串巷子妞兒唱的妓女自歎還有勁,還是真有新詞兒。”柳塘聽了,知道自己這一套苦口婆心的話,算白說了,就也笑道:“這隻算給你醒脾,你當時調大鼓聽就對了。”女掌班道:“你的話句句都刺我的心,可是沒用。告訴你吧,麵人兒在這裏麵混三年,也把心變鐵了,何況我混了二三十年?我什麽都明白,你說的實在不錯,我將來不定落到什麽份兒,反正有壞沒好。我從前十年就想到了,可是也想開了,管她怎樣,隻要目前玩玩樂樂,樂一天算一天,將來包埋席卷,那也活該。別說我這樣的,就是下等地方,有時候去了,背著弦子打茶圍的腳行客人,故意發壞,唱什麽姐姐挨餓,叉杆淘粥,誠心拿窮姑娘開心。那些姑娘聽對了景,都難過得眼淚汪汪的,等到唱完,立刻就忘了這回事,又小張小王的亂打亂鬧,姐姐妹妹亂罵亂卷,該抽簽的抽簽,該吸白麵的吸白麵去了,哪一個曾受了警教學好呀?”柳塘心想,我說了半天,她不隻當作耳旁風,居然還抬出一篇道理,證明我說了廢話,不由笑道:“這樣說我也是對牛彈琴了?”女掌班呸了聲道:“你才是牛呢。我也不是不信你的話,也不是不懂你的話,隻是你的話對我說不著,因為璞玉不是我的孩子,我既不能做主,想積德也不成,想損德也沒用。現在你不是出了八百塊麽?我就對她那領家去商量,成了最好,不成我也沒法再管了。”柳塘道:“你別不管啊,你不管,我還托誰去呀?”女掌班道:“憑你張二爺,還不是用人有人,用錢有錢,我又算什麽?”說著,就走了出去。

柳塘知道今天算失敗了,自己作得章法大亂,還不如在訪知璞玉在此以後,就悄然走去,另想辦法。如今既已打草驚蛇,把事鬧明了,對方討這樣大價,自己固然可以拿得出來,但恐大為吃力。為陌生人,如此受累,未免犯不上,而且即使我現在就肯拿出三千,隻怕對方把事更看易了,還要有許多需索,越發糾紛。反正這事大概是不成了,隻好另外想法,可是另外有什麽法兒呢?柳塘沉吟半晌,仍打不定主意。那女掌班少時回來,果然不出所料,她說:“璞玉領家開頭咬定三千,經我從中說和,才肯讓了三百,並且說這是到頭的價兒,再少一個大也不成。”柳塘聽了笑道:“難得他還肯讓,這也不錯。我就回去查點查點家產,若是湊得出這個數兒,明兒就給送來,若是湊不成,我還得另外張羅去。”女掌班笑道:“你太客氣了,這點小款,憑張二爺還不是手到擒來?回家掃掃地就夠了。”柳塘道:“對了,我家裏滿地都鋪著金子呢。你們是隻看見大爺逛窯子花錢,沒見過大爺上當鋪變錢。我說你不信,得,明兒再見,我走了。”說著,立起戴上帽子,又取了一張鈔票丟在**。女掌班看見叫道:“你這算什麽呀?”柳塘笑道:“你愛算什麽算什麽,反正我是按著老規矩,進了這門兒就得留下錢。你現時不接客了,若算盤資,怕落你們親家的包涵,那就賞夥計吧。”那女掌班果然叫進夥計,請安謝了。

柳塘出至門外,見已落燈。心想,今日竟耽擱了許多工夫,由華燈初上,以至落燈,可謂極打膩之能事。旁人看著,定以為我在這裏麵享了無限豔福,又豈知我倒受了許多罪孽,無數氣惱。營救璞玉的事,算已九成失敗,改日見著雪蓉,將要作何答複?想著悵悵惘惘,就向前走。忽見由一家班子門內,走出兩個人,一個是藍灰緞子長袍,青緞馬褂,年隻二十多歲,是翩翩公子樣兒。一個是四十多歲的胖子,穿著平常,隨著那少年脅肩譏笑,像是幫閑的樣兒。這二人正走在柳塘前麵,隻聽那胖子說道:“二弟,你真是福氣不小,這個老六,又熱上你了,你瞧這個勁兒。”那少年道:“什麽勁?我覺她還沒有雲香院老四有勁兒呢。你看她不大說話,哪及老四纏脖上腿的?”那胖子咂著嘴道:“嘖嘖,你這一說就雛兒了。她不說話,是心裏使勁兒呀,你沒見她隻不錯眼珠的瞧你,又賴在屋內不出去,這才是真勁兒。到咱們臨走時,她不是跟在你後麵打體己麽?打了什麽體己?快告訴我。”那少年道:“你怎麽知道?”胖子道:“我連這個都不知道,這些年真白逛了,你就快招吧。”那少年很得意地道:“她擰了我一下,又踢了我一下。”胖子道:“就這兩下兒,裏麵藏著有兩萬句話,這才叫千金難買。”那少年道:“藏著什麽話呢?”胖子道:“話可多了。往近處說,是叫你少時回去住夜;往遠處說,是叫你弄她從良。二弟,這事要叫我遇見,我早就暈了。”那少年道:“依你看,她跟我真好?”胖子道:“當然真好,差點兒就敷不下我的眼去呀。”少年道:“我該怎麽辦?一會兒再回去一趟好麽?”胖子道:“你別這麽熱氣,也得沉住些兒,好叫她看得起你呀。”少年道:“怎麽叫她看得起呢?”胖子道:“明兒邀幾個人捧她桌牌,捧完了,她準得死乞白賴地留你,那時住下才夠譜兒。”少年似乎為難道:“我哪兒邀人去?同學們都不幹這個,我又怕他們知道。”胖子道:“人我可以替你邀,你隻預備錢得了。我邀朋友,跟你是生人,不能出錢打真的,隻能給你擺個樣兒。等著打完了,你一開發,再請他們吃頓飯就完了。”少年沉吟著道:“不瞞你說,我這些日子花虧了,老頭兒那裏再要不出錢來,櫃上也至多能支幾塊,這可怎麽辦?”胖子哈哈笑道:“二弟,你真是傻子。憑你那等人家,哪兒不是錢?上回我上你家去,小客廳裏那隻博古架子上的古董,哪件兒也值幾十,你拿出兩件來,我就可以給你變錢。”那少年道:“拿倒好拿,隻是若被老頭兒看出來呢?”胖子道:“那些東西就會看出來了?就是看出來,也隻能追問下人,怎會疑惑你這大少爺呢?”那少年想了想,道:“我拿出來,你可準替我換錢?”胖子道:“那是自然,你放心。可是得記住,拿那隻雨過天晴的大肚子瓶,還有那隻瑪瑙荷葉碗,還有頂上那隻小金佛,這幾件能夠立時變錢,若是別的,就怕不易出手,耽誤日子,你也是著急。”那少年點頭道:“好吧,明天你在哪兒等我?”胖子道:“還是晌午在飯館見吧。”少年道:“明天我家有事,怕得過午才能出來,咱們還是午後,在澡塘見。”胖子道:“午後見麵,早飯我吃哪一方呢?要是那樣,我可要上北倉我們親戚家去拜壽,叫他們留住,就許三五天回不來了。那麽,咱們方才提的事,等我回來再辦吧。”那少年道:“你這是……明天早飯沒人管?你不許回家吃飯去,幹嘛非得上北倉,你家裏沒有飯麽?”胖子道:“家裏倒是有飯,隻是沒有做飯的人。我們老伴兒住娘家去了,若是她在家呀,給我包個餃子,抻個麵條,貼個餑餑,熬個魚嘛的,那就美死我了。別說是你,不過請我吃個五芳齋、洪賓樓,就是有人用汽車接我上聚和成,我也不去。吃燕窩銀耳,也沒有老伴兒陪著吃窩頭兒美啊。”那少年道:“在家裏陪著老伴兒有什麽美?”胖子道:“你不知道啊,你是沒嚐過那種滋味。比如說吧,你明兒給老六打了牌,她留下你了,朋友們全滾了蛋,隻剩下你們小兩口兒坐在**,橫坐豎坐,挨著坐,疊著坐,不管怎樣坐吧,床前麵放隻小桌兒,把你們的夜宵兒擺上。人家戲裏是五鼓才吃戰飯,你們的戰飯當然得早點兒吃。她這麽把小酒兒一斟,小手兒一端,要不然再用小嘴兒喂你一口,你再來個回敬,就這樣交杯換盞的喝著吃著。吃完了,夥計把殘席撤去,老媽子鋪好了床,帶上門出去,老六似笑不笑,似羞非羞的向你說,天不早了,睡吧。說完就一把推你倒在**,她一溜煙跑進帳子後麵去了。”胖子說著,故作筋軟骨酥,前仰後合的樣兒,叫道:“哎呦,哎呦,我說著都有點受不住了。”

那少年似乎被他說迷了心,有些搖搖不能自持,就道:“喂,胖子,你明兒務必等我,別上北倉。”胖子道:“我去不去倒是兩可,就是明兒早飯沒人管。”少年道:“我管,你一頓飯要多少錢?”胖子道:“那還能訛人?一塊,兩塊,隨便你。”那少年從袋中取出皮夾,打開拿出兩張鈔票,道:“剩兩張都是五塊的,上哪兒去破開?”那胖子伸手抓過一張道:“破什麽?五塊的更好,我也該買雙鞋了,要不然穿著瞪大眼的破鞋,怎麽陪您大少爺逛呀?”那少年無可奈何,隻得叮囑他明日務到約定地點相會,不可失信。那胖子還懶洋洋的應著,大有自重的樣兒。出至街上,二人才各自東西。

柳塘聽了個滿耳,心中十分氣憤,自思這是誰家大好子弟,相貌堂堂,舉止翩翩,很好的一塊材料,怎的結識上這種遊手匪類,既受朘削,又被**,簡直調唆從家中偷盜東西了,一個極有望的少年,從一個損友身上,這就算墮落下去,好比跳到河裏一樣,沒能力的,就要很快慘遭滅頂,永無蹤跡,稍能掙紮的,也不知要掙紮多少時候,才有登岸之望。這少年一經墮落,若能在十年內覺悟過來,還算他祖德深厚,否則要愈陷愈深,直至身敗名裂,產覆家亡為止。無論父母怎樣慈愛,妻子怎麽恩情,師友怎樣厚望,但那總是要他學好向上,卻抵不住損友一言一事的引誘,都是叫他向下學壞。因為人性本惡,如水性的常向下流,真真危險到不可思議。

本來篾片幫閑,古已有之,說書唱戲,永遠少不了賀世賴一流人物。就是自己當年,初出馬作荒唐事業,也會養著一兩個幫閑,借他們作奔走隨侍之人,開心解悶之具,日久也很受不了把持操縱,欺蒙哄騙。自己卻離開他們便尋不著快樂,不但飲食症逐,少了他們的幫腔湊趣,便覺寂寞寡歡,即使相與個娼妓歌姬,本是幽秘的事,可以自得其樂,但是若沒有他們的批評講解,就好似外行買著古董,不知真贗,必得待名家鑒定,方能懂信而生美感。

其實名家自己,是否心裏有準,那也隻有他自己知道。幫閑的人,更是隻為自己喜怒利害而下批評,姑娘給他們好處,便對我說她情義深厚,把打罵也說成恩愛,輕狂說成活潑,卑汙說成風流,竭力使我入迷花錢,他們好去分肥;若是姑娘不給好處,他們就反其道而行之,把真情說成假意,端莊說成麻木,體貼認為輕藐,諸如此類,非得叫我斷道跳槽不止。隻是雖然如此奸狡,但卻還自知身份低微,任我呼來叱去,有如奴仆,而且他們也不敢說過分的話,作錯格的事。方才這個胖子,卻和我當日所見不同,不但態度驕狂,處處露出挾製那少年的意思,把他擺弄於股掌之上,而且教唆偷盜,當麵搶錢,那少年直如受了他的催眠,宛轉服從,甘落陷阱。這胖子真真混賬王八蛋,可殺不可留。可惜我不認得那個少年,隻有看著他墮落,不能拯救,否則定要告訴他的父兄,既做件好事,也可乘機懲治這胖子一下。解我的恨,就槍斃了他也不為過分。但是看他的手段,卻也令人佩服,一切都用宛轉曲折的筆法加以**,使對方自入殼中。隻看他為敲一頓飯錢,竟奇峰突起的造出北倉一事,說明三五日才能回來,針對那少年的明日緊急邀約,一麵又清譏徐引的,由自己老婆身上,提到那妓女老六,由老六再描摹出明晚對方的興趣,說得繪聲繪影,恍如身臨其境,便那少年神馳心醉,暗示以若肯出一頓飯錢,明朝便得享此樂,否則渺茫無期。那少年到這時候,又怎能再吝惜微資?然而飯錢到手以後,他的鞋立刻又發生問題了。由此看來,現今世界百事進化,幫閑似乎也成了一種高深技術,這胖子雖然萬惡,卻是才具優長,隻可惜大才小用,費了偌大心機,如許技巧,也隻能在這小胡同裏騙上幾塊錢,我倒替他抱英雄不遇之憾了。柳塘想著好笑,就坐車回家,和玉枝又談了一會兒,父女二人才各自睡下。

自此之後,柳塘雖未忘卻雪蓉的托付,那璞玉的苦情,但苦於一籌莫展。既因家境關係,舍不得平空花去許多金錢,又料到即使如數付錢,也未必真能救出璞玉,便能救出,也仍將有大糾葛。於是,竭力搜索枯腸,想尋個快刀斬絲的爽快方法,無奈連過幾天,仍是毫無主意,而雪蓉的吉期也就到了。柳塘隻得先辦自己的事,太太更是熱心主持一切,把前院東西廂房,整理得富麗堂皇,而且陳設器具,完全一樣,表示對二位姨太太毫無偏倚。到了喜期前夕,先把玉枝移入廂房,又把至近親友請了幾十位,雖然不要大肆鋪張,卻也得小具儀式。依太太的主意,玉枝雖早幾天進門,卻未曾稍有舉動,有些委屈她,所以預備在雪蓉進門之日,要玉枝一同行禮致賀,在親友麵前,就算她倆一同進門。柳塘別有會心,一則和玉枝已成父女,不願再在人前落這一層痕跡,二則玉枝的事還未曾與雪蓉說明,她進門時看見又多一人,成了雙份,必然大為不悅。固然事後可解釋,但當時究竟難堪,就對太太設詞反對。但太太卻似偏袒玉枝,定要她和雪蓉一同風光,反問柳塘何以如此偏心?把雪蓉捧諸天上,將玉枝置於冷宮。柳塘無可分辯,隻得拉個皮子,改口附議。心裏卻暗怨太太,你自覺是給玉枝爭麵子,卻不知反給她添麻煩,我們這是父女,你何必叫她多受一回羞辱呢?但這話既不能實說,隻暗自抑鬱。

隨後又提到名次問題。柳塘公然在袒護雪蓉,言說應以年齡序,雪蓉比玉枝大兩三歲,當然她是大姨太;太太卻說向來的妾,都以入門先後為名次標準,走遍天下,都是如此。這就和官場中以作事年數甄定資格一樣,當然資格老的先行提升,若按年歲分別高下,難道大總統該由全國最老的人作麽?再說,家中比如有了八位姨太,年紀從二十一到十八,次序早已排好,忽然又娶進個二十六歲的來,難道原有的都挨次降下一名,讓她作老大麽?若是這樣,姨太太就都沒了準號兒,來一個就重排一回,這是你們張家的規矩呀?柳塘所以要雪蓉為大,隻是因為玉枝徒擁虛名,並無實位,把她排在第二,日後或是出嫁,或是正名定分改稱小姐,這二姨太就可以泯然無跡的取消。若是把玉枝作為第一,雪蓉作為第二,將來玉枝資格轉變,就沒了第一個姨太太,那時,雪蓉若仍稱二姨太太,好似她前麵還有一個,使玉枝的痕跡永難消失,若把雪蓉提升一步,更改名稱,又是一回麻煩。柳塘這理由仍不能明說,隻能甘受袒護雪蓉之名,和太太辯論。無奈太太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柳塘竟又失敗了。

當時,一切計議妥當,柳塘要回前院睡覺,太太又出了題目,問他回哪裏去。柳塘一時忘記玉枝已移入新房,就說仍回老地方睡去。太太道:“什麽話?玉枝今天才移到新屋,怎能叫她空房?我不是偏向她,隻是主持公道,非要叫她占先不可,你今兒得老實陪玉枝去。”柳塘聽了,隻可連應說好。太太還不放心,把他押解著送到玉枝房中,坐了一下,方才回去。柳塘把煙具取來,在玉枝**吸著,一麵悄悄告訴她和太太商定的事,以及自己不能力爭的苦衷。玉枝聽了,很不好意思地道:“太太也太愛操心了,何必這樣照顧我?”柳塘道:“她因為你是她的私人,所以特別向著你,哪知倒引你的怨恨,我也是沒法兒。咱們隻當唱戲,把這場敷衍過去吧。明兒你就給她一個滿不在乎,隨班行禮,好在不論怎樣,咱們父女終是父女,現在咱們為著種種顧忌,不好說明,等將來我給你找好了主兒,自然還得請來親友,訴說咱們的隱情。”玉枝聽了,半晌無言,忽然淒然欲淚地道:“爹爹,在您初認我作女兒的那天,我心裏倒真想借著您的力量,趕快尋個終身著落。現在伺候您這幾天,覺著您待我比親兒女還好,我已經把爹當作生身的親爹,您的恩義我永遠感激不盡,已不想嫁人了,隻求服伺您到百年以後。”柳塘笑道:“傻孩子,別胡說了,你嫁人不嫁,本沒問題,服侍我一世,也沒什麽不可。隻是我太老了,不能管你一世,所以應該趁著我在世給你找個婆家,就算是托個別人替我管你,將來我死時也可以放心。若是我能夠長生不老,那就用不著托人了。”說著,又叮囑明日雪蓉進門時,她看見有你,就許神色不對,你隻不要理會,隨人擺布,到夜間我和她說明,咱們三個就結為一黨了。

玉枝應著,又談了半天閑話,柳塘叫玉枝出去,看看太太房裏是否已經熄燈。玉枝問:“作什麽?”柳塘道:“她睡了,我好溜回書房去。”玉枝道:“您就在這屋裏睡吧,省得太太知道了,又起疑心。您每天起得那麽晚,怎能瞞得住她?就在這屋睡又怕什麽?倘然我是您的親女兒,難道也有這些顧忌?”柳塘想了想,道:“就是親女兒,也不該跟父親在一房。其實,我倒不隻為這個,你說太太那裏要防,我說雪蓉這麵也得小心。第一得叫她信我們父女的關係,若是不然,以後就討厭了,你快去看看吧。”玉枝出去,須臾回報,太太房內燈光已熄。柳塘心中暗想,大約王廚已然入幕了。太太住在正房,堂屋本有穿堂可通前麵中院和後麵小院,到夜間她把堂屋前後門俱都關上,斷絕交通,好像十分妥靠。其實她隻關上前麵的,後門依然開放,王廚可以出入無阻,前麵的人卻誰也不能進去。明日等雪蓉進門之後,我索性再給太太一種方便,設詞每夜把前院、中院間的屏門也關閉了,叫她加倍放心,連偷聽窗根的顧慮也免去了;我也藉此保住和玉枝的秘密。想著,就立起走出,自回書房安歇。玉枝送他到書房門口,方歸己室。

一夜晚景無話。次日便是吉期。太太早晨起來,便把玉枝喚入內宅,暗地教給她許多迷信的媽媽例兒,和對付雪蓉的計劃。例如無論行坐,都要攆在上首,若是並坐,務要等她坐下,自己再坐,好使衣襟壓在她的衣服上麵,這樣便可永遠壓製她而不受她的欺侮。在她進門,一同謁見行禮以後,有仆媽呈上一盤蘋果,你務要捷手先抓,把頂上那隻蘋果撚著,咬上一口,這樣你便可比她平安。在第一次同桌吃飯時,你千萬不要客氣,攆先舉箸,攆先吃頭一口菜,這樣你便永遠比她先享口福,多吃美味。在你和她對拜時,頭兒不要俯得太低,總要比她抬高一點,這樣你便可以長久揚眉吐氣。太太這樣教導,可謂竭智盡忠,但玉枝聽來卻如東風過耳,滿不承情,隻口中唯唯諾諾。受完了錦囊秘計,才回前院服侍柳塘起床,暗地裏把太太的話說了。柳塘大笑,心想,太太千伶百俐,這回可枉費心機了。當時吃過午飯,玉枝又被召到上房,在太太監察指導之下,大加修飾,又換上新製的華麗衣服,才回到自己房中,靜候行禮。過了一會兒,被請的親友已陸續到來,男客讓在客廳,女客請至上房。三點鍾後,雪蓉的車子,已由柳塘的心腹仆人護送到門,柳塘夫婦自然不能出去迎接,家中又沒有小輩可以代勞。但太太早已想到,雇了兩個慣走大家,久經世麵的媒婆,作為女茶房兼招待員。雪蓉的車子到門,就由這個女茶房迎接攬扶,先悄悄的進新房去,稍作休息,柳塘也就被請到上房。這時,上房的房門隔扇,都已敞開,紅燭高燒,彩綢雙掛。這種舊式廳堂,雖然起居並不舒適,但在觀瞻上卻比西式樓房顯得氣魄闊大,尤其宜於辦事,巍峨的房舍,寬闊的院落,以及其他種種,都易於引起富麗堂皇之感。柳塘家中在這次並未陳設,毫無鋪張,隻上房這一敞開,就另成個局麵。男親友都由客廳出來,站在院中觀看;女賓卻都藏在上房東西裏間,由簾縫和“婆婆眼”中向外偷瞧。

這“婆婆眼”三字需要解釋,就是舊式房舍,在裏間屋內,因為湊近陽光,以便於作活計的原故,大都把炕安在前簷,坐在炕上,便可由窗戶看到院中。但是遇著精細好察的婆婆,若和兒媳住連房,就嫌坐在炕上對堂屋有些耳目隔絕,若要觀察,必須下地,由門口看出去。舊式老媼又都善於坐功,不願常常上下,就設法在板牆上開個窗子,安上玻璃,這樣便可兼顧院中與堂屋,兒媳的出入行動,便一目了然,無所逃於窗戶之間。然而婆婆雖覺快意,兒媳卻感到種種不便,隻一看那窗眼,就覺有婆婆鑒臨在上,怨恨之餘就名之為“婆婆眼”,恨不得把這眼用瓦泥封閉,用利箭射瞎。但到她多年大水熬成河,多年媳婦熬成婆之後,她也就以婆婆資格,安坐在婆婆眼兒之下,來折磨兒媳了。記得有個笑話,一位婆婆,在婆婆眼上不安玻璃,隻糊花紙,卻在紙上挖個小孔,趁兒媳不防加以偷瞧。兒媳每次吃體己東西,都要泄露,情知受了婆婆眼的病,就用厚紙和布重給糊嚴。婆婆挖紮不破,心中鬱悶,竟害了暴發火眼。恰巧她的丈夫看袁子才作的《子不語》,裏麵有一段牛卑山守歲,說是廣東某縣有座牛卑山,山根有穴,形如女子之陰,每到除夕夜中,若有人向穴內投以柴棒,則次年縣中婦女無不**奔。後來有位縣太爺嫌其妖言惑眾,用泥土把穴封閉,哪知縣中婦女,又都患了小水不通,許多脹塞致命,隻得又重新挖開。因為這般很為離奇,就對老伴兒講說,婆婆把這故事和自己的病一加參證,明白了害眼必因窗眼堵塞之故,兒媳封閉婆婆眼兒,簡直要弄瞎婆婆的眼,於是把兒媳大罵一頓,又將婆婆眼用刀割破,從此害眼的病,竟漸漸好了。以後凡是當婆婆的,都知道這故事,患思預防,對婆婆眼兒,十分經心,即使新經裱糊,也必紮個破孔,或是安上玻璃,令其豁然貫通,以免婆婆害眼。

這且不提。當時,籌備完畢,太太一聲號令,就見前院東西廂房門內,各有一個女茶房,扶出一個花枝招展的少女來,走到出院門口,遇到一處,相並而行,再進中院入上房。玉枝心中一切都清清楚楚,隻含著萬分羞澀,任那女茶房擺布。雪蓉卻是初次入門,心裏迷迷糊糊,由房中走出,便見對麵房中也走出一個少女,和自己一樣的裝飾豔麗,一樣的被個戴紅花的婦人扶著,不由心中大為詫異。及至相並而行,就不住偷眼瞧看玉枝,玉枝又偷眼瞧她。雪蓉心裏沒想到柳塘另娶了一位,隻納悶這是什麽禮教,怎還扮出一個來陪著我?及至扶入上房,地下已鋪好紅毯,女茶房把玉枝領在上首,雪蓉領在下首,對著上麵雙雙拜了下去。雪蓉隻聽女茶房口中念念有詞,卻不知道她念的什麽,而且自己和旁邊的女子,都一起一跪的,拜了三次,也不知拜的都是什麽。拜完了,隻聽柳塘說了幾句以後需要服從太太,和睦度日的話,太太也說了幾句老爺是一家之主,你們用心伺候老爺,使他身體康健,就是張氏功臣的話。說完了,太太又賞了兩隻紅封,由女茶房接過,又由茶房遞上兩份見麵禮,玉枝一份是太太代備的,雪蓉一份卻是柳塘令心腹仆人替她備的。

這時,雪蓉見旁邊女子,和自己同起同跪,同領紅封,同獻禮物,心中已明白她和自己是同等身份了,不由心中在驚疑中又添了氣惱,但還不敢十分決定。及至太太由座上立起,領她二人進了裏間,給親戚內眷引見,指著玉枝說道:“這是我們大姨娘。”指著雪蓉說:“這是我們二姨娘。”論理該一一拜見。幸而有位年高德劭的老太太,出頭主張,隻叫她倆行一回公禮,就是對著門內下拜一次,便算給大家都行過禮了。雪蓉聽了太太的稱呼,才知柳塘確是同時娶進兩妾,並且把自己排在後麵,這一氣非同小可,若不是當著眾人,勉強自製,幾乎就要哭起來。心中隻想柳塘以前對自己的表示,全是虛的,他說怎樣愛上自己,怎樣甘為自己犧牲,自己因感他特別知遇,才慨允下嫁。既說專心愛我,怎麽同時又娶別人?隻由此一事,便可見他口是心非,說的話全不可靠,以後恐怕也沒好結果,我算上了當了。但心中雖然悲憤,卻終因少女羞怯,當著眾人不好發作,隻得忍耐著。到行完了禮,便又被女茶房扶回房中休息。雪蓉自己坐著,瞧著房中陳設華美,雖覺愜心,卻終抵不過被騙的氣惱,忍不住暗自落淚。

須臾,家中和親眷的仆婦,陸續到來,給新姨太叩喜,接著又有親眷派仆婦送來見麵禮。雪蓉隻得打起精神,叫女茶房把備好的封賞,一一分發,過一會兒親眷又過來參觀新房,瞧看新人。作新姨太可比不得作新媳婦,能夠坐在**概不應酬,雪蓉卻得按著規矩,一一致敬,一一獻茶,伺候完了,還得侍立在側。直亂到黃昏,擺上筵席,雪蓉、玉枝又得換上衣服,挨席致謝,又都斟了一巡酒,方才退下各歸己室。飯後親眷紛紛告辭,她倆還得跟著歡送,有住下的也打上了牌,她們也還得去伺候,過一會兒,經太太吩咐,回房休息,不用再出來了。二人退下,這一天的累工戲才算演完。

歇了會兒,女茶房向雪蓉說,請她到玉枝房中去走走,雪蓉問:“去作什麽?”女茶房也沒講出道理,隻說這是個禮。雪蓉明白是因為自己是二姨太太,所以先去拜大姨太太,心中甚為不忿,更引起對柳塘的怨恨,但也不好說不去,隻拖延著說:“等會兒。”哪知不大工夫,玉枝倒來瞧她。雪蓉自不好不加招待,但神情終冷冷的,倒不是對玉枝有所嫉妒,隻是因柳塘而遷怒到她罷了。玉枝見雪蓉冷淡,雖不介意,卻因在說明實情之前,既不好稱呼,也不好深談,就隻敷衍了兩句閑話,便自退去。柳塘自在前院客廳,招待幾位遲去的來賓,到夜半時客人也全走了。柳塘自己正在吸煙,忽然太太派人傳命,請柳塘到二姨太房中安歇。柳塘本想待人靜時再入雪蓉房中,順便把玉枝給她重行介紹,說明一切原委,就拖延不動。過一會兒,太太又派人來催,柳塘想了想,便自己端著煙具,反去到玉枝房中。

雪蓉在房中,由窗內望見煙燈的微光,注目一瞧,見柳塘進玉枝房中去了。心想,今日柳塘定在大姨太房中安歇,自己恐不能見他的麵,腹中氣憤,最早也得明天對他發泄了。想著,更為氣苦,就拉過床被子,躺倒而睡。因為心中有事,轉側不能入夢,直過了很大工夫,才覺神思一陣朦朧,卻忽覺床下步履聲音,似乎有人走入。急忙翻身看時,卻是柳塘來了,笑嘻嘻地向她點頭道:“對不起,你來了一天,我還沒得照應你,你怎麽這樣早就睡了?”雪蓉把臉沉得陰雲冷水似的,望著他一語不發。柳塘笑著坐在**道:“你怎麽不理我?難道有什麽不高興?”雪蓉才哼了一聲道:“高興?我太高興了!”柳塘搖頭道:“這碴兒不對,腔兒不亮,你這是……誰惹著你了?”雪蓉冷笑道:“誰也沒惹我,我隻有一件事不大明白,要請問你。你娶了那麽漂亮的一位姨太太,何必還把我騙了來跟著陪綁?當初你對我說的什麽話?現在作的什麽事?我才算認識了你!可是認識也晚了,我怎麽好啊!”柳塘又笑道:“你到底為什麽?這樣……今日是什麽日子啊?”雪蓉撅著嘴兒道:“什麽日子?是我上當的日子!”柳塘道:“你上當?怎麽上當?我倒不明白了。”雪蓉道:“你就裝糊塗吧,我也不用……”說完,就倒在**,麵向床內,再不理睬。柳塘望著她,忽聳肩笑道:“我倒明白了。”說完,就走了出去。雪蓉聽他走了,心中更氣,不由珠淚直流,卻忽又聞有腳步響走到床前,方要偷拭淚痕,坐起瞧看,卻聽又是柳塘說話道:“你起來看看,這是誰?”雪蓉聽是柳塘,仍負氣不語。

柳塘又叫了一聲,雪蓉才徐徐坐起,轉身向外一看,隻見床前立著玉枝。玉枝一見雪蓉坐起,就雙膝一屈,跪到床下。雪蓉不由愕然一驚,瞠目叫道:“這……這……”柳塘已含笑說道:“這是女兒給姨娘磕頭。”雪蓉聞言,便把驚慌的目光,射到柳塘麵上,吃吃叫道:“這是怎麽回事?”柳塘笑著不語。眼瞧著玉枝磕完了頭,才把她拉起。雪蓉這才覺悟自己隻坐在**發怔,未免失禮,就跳到床下,望著柳塘和玉枝道:“你們這是幹什麽?可把我糊塗死了!”柳塘便拉雪蓉、玉枝一同坐下,向雪蓉道:“你方才生氣的緣故,我很明白,當然是為著今天又多了一個人。可是這個人跟你並不是平輩,你別聽外麵稱呼她跟你一樣,實際卻差得多。”說著,就把太太怎樣要替他納妾,他因戀著雪蓉,屢次拖延,最後對雪蓉絕望,方才依從太太,隨意挑下一個,就是玉枝。卻不料就在這一天,竟與雪蓉相遇,成立婚約。他回家之後,就想把玉枝打退,又不料次日玉枝來了,因為受養母虐待,立誌不歸,哀求收留,鬧得他無可如何,隻得收下。本想收作義女,卻因太太作梗,定要收房,他才和玉枝暗地認作父女,表麵仍作夫妾,以避太太耳目。這次雪蓉進門,他本不願玉枝參加行禮,也因拗不過太太,方才無奈依從;卻和玉枝商量好,等人靜後對雪蓉說明真相,就這樣從頭至尾說了。雪蓉聽著,似乎半信半疑,但也不好細問,隻可點頭說道:“原來是這麽回事,我直納悶了這半天。”又瞧著玉枝道:“往後我們可怎麽稱呼呢?”柳塘道:“玉枝比你小,不論人前人後,你隻叫她名字好了。玉枝當著人叫你作姐姐,背著人自然還叫姨娘。”雪蓉道:“呦,我可不敢當,請她也叫我的名兒吧。”柳塘聽了這一句,便知她仍不甚相信,但當著玉枝,不便深說,就道:“沒有這樣叫的,差著輩兒呢。你們可都記住,不要露出破綻。”雪蓉信口漫應著,玉枝卻湊到雪蓉跟前,十分親熱地叫著姨娘,說長問短。大家談了一會兒,玉枝見時已不早,就搭訕著出去,走到外麵,把門帶上,自回房去了。

這裏雪蓉見玉枝出去不回,便問:“她哪裏去了?”柳塘道:“她自然回房安歇去了,怎能總在這屋打攪?”雪蓉道:“你跟她到底是怎麽回事?”柳塘拍著大腿道:“怎麽樣,你還不信不是?我方才跟你說的話,實是真情,若有一字騙你,我就不是人類。”雪蓉道:“不用賭誓,我倒並非不信,隻是還不大明白。你既起頭兒就選定了她,太太又那樣攛掇,你就收下不完了?為什麽又作女兒呢?”柳塘道:“是為你啊!我本同你說過,起初我有好幾位姨太太,都打發走了,可見已沒再娶的心,若想再娶,何不把舊的留著呢?隻為我的元配太太年前去世,這個家不能沒人主持,所以又續了現在這位太太。這位賢慧得太過分,因為她自己不能生孩子,就拚命叫我娶妾。我本不願意,所以領來許多女子,我都不肯認可,恰巧這時在外麵遇見你,我才想借著機會,娶你進家,倘若不遇見你,我根本不會有這一舉。隻是因為要娶你,我才答應了太太納妾的要求,及至你叫我絕望之後,本不想再娶別人了。無奈太太卻因我曾經答應,勢必娶上一位,得不著你,也要另尋別人,反正這位子是不能空的。我拗不過她,這才把玉枝選定了。不料又突然見著你,婚約一完,我就要打退玉枝,哪知玉枝又誓死不走,我想收了她便不能對你,就想認作義女,太太卻自認是玉枝恩人,要收她作心腹,放在我身邊埋伏,好擴張勢力,所以竭力反對,定要我收她作妾。我表麵既爭不過來,隻可暗地跟玉枝商量。玉枝自然願意作我的女兒,將來由我主持,嫁個年當貌對的人,所以就作成這種局麵。總而言之,這都是太太把我擠兌得無可奈何,才想出這稀奇古怪的道兒,你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