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塘慢慢湊到床前,才瞧出太太仍是平常態度,隻是柳眉深鎖,眼波微凝,現著深思的光景。就硬著頭皮,先咳嗽一聲,隨即坐在床邊,和容悅色地道:“你怎麽進來了?方才我大概是醉了,不知說了什麽胡話。近來我不大能吃酒,幾杯就亂了性,倘然說話氣著了你,你可千萬不要介意,隻擔待我酒後無德吧。”太太聽著他說話,一直沒變樣兒,直到他說完,忽然秋波一轉,微笑坐起道:“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麽,方才你並沒喝醉,怎會說醉話?又叫我擔待什麽?我隻是忽然覺得頭暈,就進來躺會兒。”柳塘聽她不著痕跡,自己也不便再行深說,就道:“你現在可好些了?”太太點頭。柳塘道:“那麽,就出去吃飯吧,菜都要涼了。”太太笑著立起道:“我本來就要出去,還用你來請啊?”說著,手拉柳塘,倒先走出外間,各就原座坐下。

柳塘心想,太太真是可服,就這樣把風波自行消弭了,固然為大局計,為她自己計,以這樣結束最為得體,然而她居然能忍氣吞聲,不動聲色,如無其事的和我敷衍,雅量真不可及,這地方倒覺她更是可愛,自己更是抱愧了。柳塘隻顧這樣著想,卻沒思及方才那種侮辱,是任何人都不能忍的。固然她實與王廚有私,然而越是身有隱疾的人,表麵越要裝得一塵不染,一受譏嘲,最易羞惱成怒。她能有這樣深心耐性,簡直不近人情,更陰險可怕了。柳塘卻未想及此,隻覺太太是顧全大局,隱忍吃虧,分外感到愧悔。這次入座以後,太太仍自言笑如常,卻不再作調謔,柳塘也竭力對她敷衍,但大家都覺得是在勉支歿局,不能打起高興。柳塘既不再飲酒,太太也不再勸,就草草吃飯。柳塘本來吸煙胃弱,飯量甚少,太太也因方才經過氣惱,不能下咽,玉枝論理初次見到這樣珍饈美味,應該可以飽餐,然而她心裏更是亂得厲害,好似五髒都升起塞住喉嚨,因而也不能吃。三人合計也許吃有了幾千個米粒,還不夠老鼠的一餐,就陸續起座。柳塘為找補場麵,仍走進太太室中,去吸飯後的煙,玉枝也隨著伺候,太太仍相伴在旁。這時,似乎盡忘方才的事,興致又高起來了,不但談笑甚歡,還躺在對麵代理玉枝職務,替柳塘燒了許多口煙。

這樣過了很久,夜已近午,柳塘也已吸足,案上的座鍾當當的打了十二點。柳塘的半夜鬼精神,立刻振奮,迷燈的眼睛也睜大了,這本是吸煙人的慣態,在白天的人世界裏,長是酣睡,醒時也是萎弱無勁,必待半夜世界變成死寂,萬鬼出遊,給他帶來梢神,才得振作。煙鬼所以得名,就是如此。但太太這時卻倦得打了嗬欠,玉枝受了她的傳染,隨著也張口伸腰。柳塘笑道:“太太困了吧?我別盡攪,你該安歇了。”太太道:“我還不困,倒是你們該進洞房了,別耽誤了吉日良時。”太太說著,就喚個仆婦,把柳塘隨身法寶的煙具先送回前院,隨即挽了玉枝的手,和柳塘一同走出。到了前院書房,柳塘看了看,見和平時一樣,並沒收拾,心想,太太原來隻是隨口一說,並未給布置新房,今夜玉枝可在哪裏安置?這煙榻上睡一人有餘,兩人卻苦不足,而且也太汙穢不治了。正在想著,卻見那個送煙具的女仆,已把套間內的電燈開亮,門簾掀起,向裏一看,才知新房在裏而藏著呢。大家走進去,房內鋪設得整齊華麗,光彩耀目,而且應有盡有,比太太的臥室還加美備。這裏有很多太太本人和柳塘前室的嫁奩中物件。太太認為這些過於嬌美,中年人用著不宜,久已置諸高閣,這時都取出給了玉枝,而且房隅疊著好幾對皮箱,都是贈給玉枝的衣服飾物。柳塘心想,自己固是富家,百物俱備,但是臨時倉促,在咄嗟之間,就能布置得如此井井有條,陳陳有序,真不能不佩服太太的才幹。而且又把她自己的體己物件,整箱的賞給人,這大方慷慨更是難得。想著,不由更後悔自己在筵上的荒謬行為。

當時,大家落座,仆婦送進茶來,太太見玉枝仍依著自己身旁站立,就推開她笑道:“現在到了你的房裏,你是主人了,別這麽羞羞澀澀的,還不照應照應客人。”玉枝赧赧的走過,斟了碗茶遞給太太。太太接了道:“不能先盡我啊,得先伺候你們老爺,這是規矩。”說著,向柳塘道:“我這妹妹年輕,得慢慢調理,她到不到的,老爺多擔待吧。”說完,咯的一笑,又道:“我這話八成兒是多說。得了,話多招煩。我也別招煩,請你們安歇吧,明兒再道喜,我要回去了。”柳塘留她稍坐,太太笑道:“今兒隻顧為你忙合,我自己的事一點沒辦,現在該回去料理了。”說著,放下茶杯,便向外走。

柳塘立起送到房門,便止住步,玉枝卻直送至內院門外。太太不知對她囑咐了些什麽話,玉枝過了半晌才回到房中,卻是臉兒緋紅,神情更加羞澀。柳塘躺在榻上,對她望著,心想,太太定然代盡了舊式母親對出嫁女兒的囑告責任,所以玉枝更覺害羞,不由想起太太對她所囑咐的事,自己卻未必能夠實行。況且自己年已垂暮,既已有了雪蓉,足娛老境,何苦又作踐這個小女孩子?不如仍依白天主意,做件盛德的事,不要沾染。便為遮掩太太耳目,隻跟她作個假鳳虛凰,以後慢慢再作道理。今天我仍回外間煙榻安置,讓玉枝早些自己眠息。但轉想這樣辦法,隻恐玉枝錯會了意,心中不安,還是對她實說的好,以後也好合起來蒙蔽太太,以免露出破綻,再生枝節。就向玉枝說道:“外麵還有人麽?”玉枝搖搖頭。柳塘道:“那麽,你把這房門關上。”玉枝聽了,臉更紅漲,但不敢違拗,走過把房門關上。柳塘又道:“你到**來,坐近些兒。”玉枝心中亂跳,赧然挪到床前,坐在床邊,柳塘又招手叫她:“隔煙燈躺在對麵。”玉枝心中更慌亂了。

論起這盞煙燈,實是極神秘的東西,譬如一對陌生男女,或是在道理上絕對不能在一榻上並臥的人,例如夫兄和弟婦,姐夫和小姨,小丈母娘和姑爺,公公和兒媳,主婦和男仆,朋友和朋友的太太,這幾種人若是一同臥榻,便難免大犯嫌疑,受人唾罵,然而在中間若放上一盞煙燈,便可一切不成問題。譬如一個男子,看見妻子和某人同臥一榻,可以認作奸情,發生人命,但若有煙燈在中間,就可消釋疑慮。其實忘了煙燈是又小又活動的物件,不是固定的高山峻巔,一挪開了,便可暢通無阻,任何事都能發生。這就好比笑話上說的,某傻子老婆隱處生瘡,請外科醫生調治,醫生欺他愚蠢,而愛他老婆美麗,就取出些膏藥,聲言必須親自敷治,把藥先抹在自己小和尚頭上,當麵和傻子老婆表演起來。傻子在旁看著,說了句聰明話道:“若不是有這點藥在中間遮隔,我就要疑心了。”試想,煙燈和藥有什麽分別呢?

但玉枝卻不是秘籍人物,沒有這種特別觀念,覺得躺在柳塘對麵,距離太近了。但是心中記著太太所叮囑的身為妾婦,必須宛轉順從,無違夫子的話,就徐徐坐在**,把身兒一側,將肘支床,就悄聲道:“我給您燒啊。”柳塘道:“不必。我有話同你說。今兒白天,我叫你和那姓袁的婦人回去,並不是我太狠心,實在是看你年歲太小,自覺太老了,既不般配,也不能管你的終身。現在我五十多歲,你才十幾歲,就讓我能活到七十歲才死,那時你也隻三十來歲,後半世怎麽辦呢?再說,我已訂下一個,何苦又害你?所以和太太商議,要認你作幹女兒。不知太太為什麽不讚成,定要我收你,如今喜酒也吃了,喜頭也受了,大麵上算我已經收下你了。可是我還想……跟你商量,現在隻聽你一句。你若願意作姨太太,就不必再提,你若是不願意,咱倆就認作父女,外麵暫且瞞哄著太太,慢慢等機會,尋個合適的人把你嫁出去。”

玉枝本來對柳塘的好意主張,已因太太的阻撓,而完全絕望,這時已經甘心作妾,無複奢望了。忽聞柳塘舊話重提,不禁喜出望外,立刻消失了羞澀,衝口說道:“老爺,你這話可是真的麽?”柳塘看著她的神情,已知心中蘊蓄,便笑道:“你是從白天就聽見我的話了,心裏不定多麽希望,以後太太攔阻,你又不定多麽著急,足見我這一著辦得極對。如若不然,那就叫你委屈忍辱,日後再沒幸福日子,我也好沒趣兒,何苦來呢?”玉枝被柳塘說破心事,臉上發訕,不由低垂粉頸。柳塘又道:“我知道你是願走第二條路,可還怕我是試你,不敢說真話。那麽,也不必說什麽,就在這裏給我磕個頭,拜幹爹吧。從此咱們就是父女,以後的事,慢慢再說。”玉枝聞言,就屈膝跪倒,連叩了三個頭。柳塘欠身說道:“起來吧,女兒,這幾個頭大約你磕得心悅誠服,我也受得心安理得。你知道我這一舉要受多大的犧牲?現在的損失不算,將來還得賠份兒嫁妝呢。”說著拉她起來道:“從今兒起,我們是父女,可是當著人你還得叫我老爺,我叫你的名兒。這件事不但要瞞著太太,別人也不叫知道,省得議論紛紛,再出意外枝節。”玉枝點頭。柳塘道:“現在你是我的女孩子,當著父親,用不著害羞,可以隨便。我對於親生兒女,也不立規矩,你坐下跟我談會兒。”玉枝望著柳塘,感激得眼淚汪汪,悲聲說道:“爹爹,您真在我身上作了大德,我做夢也想不到有這一步好運。咳,我的親爹,也已沒了音信,他們若知道我到了好處,還不知怎麽歡喜。我也沒別的法兒報答,隻有以後孝順您吧。”

柳塘聽著她的感激言詞,明白她心懷暢滿,眼淚也是喜歡出來的,就因為脫開我這老頭兒,生出新的希望。可見人老了易遭厭棄,便是用金錢恩惠也買不轉女子的心。一樣和我發生親屬關係,然而作妾和作女兒,竟有如此差異。想著,又自譴玉枝既已成了我的女兒,怎能再這樣胡思亂想?就向她說道:“今兒從你進門,直到方才太太從這房屋出去,這一節兒的事,咱們都隻當沒有,永遠忘記。隻算現在我才認了你這女兒,以後還可以叫你認字念書,有你常常作伴,也減我好些寂寞。”玉枝忽有所觸地道:“您不是還要娶一位……一位姨娘麽?”柳塘道:“不錯,再有一個星期,她就進門了。”玉枝道:“這姨娘多麽大了?”柳塘道:“我還沒問過,大約不過二十,比你大不了幾歲。”玉枝聽了,忽然明眸一轉,似要說話,忽又咽住,隻微笑道:“真是個女招待麽?”

柳塘看著玉枝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猛然悟到她的意思,她必是想到自己因為年齡幼稚,特蒙矜憐,暗地認為義女。但這新姨娘年歲與自己也相仿佛,何以主翁對她竟不自慚衰老,毫無猶疑的納為侍妾,這裏麵莫非有什差別?柳塘卻是向來未思及此,在按日上餐館去伺雪蓉眼波的時候,簡直有些情迷。隻覺雪蓉風姿絕世,佳人難再得,腦中燃起青春熱火,哪還記得自己鬢發已星。及至前日雪蓉對他表白衷懷,自願相從,更認為不世奇遇,既博得美人垂青,當然自有動人之處,不由得意忘形,哪還顧得及年齡上的比較?這時經玉枝觸動,不由有些爽然若失。心想,自己從愛上雪蓉,向未想過年齡懸隔的問題,隻把古人作例,白樂天有樊素、小蠻,韓文公有楊枝、碧桃等等,不勝枚舉,都是老人而有少艾之妾,所以我也應該得到雪蓉。但是今日對於玉枝,怎麽就想不起那些古人韻事,隻在事實上著想,似乎把這少女作妾,太不道德,又怎麽對雪蓉就忘了道德呢?柳塘想著,腦中有些迷亂,但也不暇細想,隻歸之於緣分不同。但心中卻隱隱似有餘憾,好像無形中有聲音對他質問:雪蓉和玉枝一樣黃花少女,你對於玉枝所想到的問題,對雪蓉也完全適用;現在你認玉枝作義女,自覺是盛德的事,然而對雪蓉作的算什麽呢?

柳塘真不敢再想,竭力把這些念頭揮斥開去,瞧著玉枝,記起她似乎問了句話,自己隻顧亂想,未聽清楚,就問道:“你說什麽來著?”玉枝笑道:“您想什麽?我是問這位新姨娘,可真是女招待?”柳塘愕然道:“你怎麽知道的?”玉枝道:“太太告訴我的。”柳塘點頭道:“不錯,她是女招待。”說著,見玉枝低首攢眉,麵上現著很微妙的神情,就問道:“女招待怎麽……不好麽?”玉枝搖搖頭道:“也許這新姨娘是規矩的,幹什麽的都有好有壞,可是我見的女招待,都……”說到這裏,似乎覺到不該批評義父的愛人,怕惹柳塘不快,就住口不言。柳塘笑道:“你倒很會說話,怎麽又打住了?你盡管說沒關係。”玉枝聽了,隻抿著嘴笑,不肯再說。

柳塘見她這樣,也不再問,卻想起她所說太太告訴新姨娘是女招待的話,就道:“太太除了告訴你新姨娘是女招待以外,還說什麽來?”玉枝這時正因感念柳塘,越覺怨恨太太,但也沒有報複和離間的心,隻是覺著太太和自己所說的話,僅是抵製那位新姨太,並無傷於柳塘,就告訴他也沒關係。何況自己是他的女兒,凡事不應瞞哄,就口沒遮攔的,把太太對她叮囑的言語,定下的密約,都說了出來。柳塘才恍然而悟,但隨又慨然而歎,怪不得太太定要我收納玉枝,原來她別具深心,要聯結私黨,對抗未進門的雪蓉。但沒想到結果適得其反,倒多樹下一個敵人,真是枉費心機。我既然對你一切放任,不幹涉你交通他人,那麽我另行納妾,你也無須幹預,雙方劃疆自守,各不相擾,何等幹脆,你偏要施展奸狡手段,在我身邊私設埋伏。就隻這一點心計,把我新發生的些微好感,都給消滅了。既不感你今日張羅的好意,而且覺得在筵上的醉後言語,並不荒謬,而是對你正當的懲罰。

想著,他就對玉枝道:“你既都明白了,我也不用多說。太太心地實不大好,隻看白天我要收你作幹女兒,她隻為自己打算,不惜給你打消了好機會,隻這一件就看出來了。你以後要對她留神,不要聽那種甜言蜜語,常常防著上當,可是外表又別錯了格兒。”玉枝應道:“那是自然。不過新姨娘進門以後,太太若背地問長問短,或是叫我替她辦什麽事,那可怎麽好呢?”柳塘道:“到那時我可以教給你敷衍她的法兒,倒不成問題。隻是現在……你就不免常常跟她在一處,恐怕一個不留神,把咱們的秘密露出來,被她看破,不知又生什麽心,你還是躲著她點兒好。”玉枝道:“我天天得過去伺候太太,怎能躲著她呢?”柳塘想了想道:“你就借我為名,說伺候燒煙,得陪著我一同遲起晚睡,早上簡直不用到後邊去。等下晚兒上她跟前打個幌就得,她也不會有什麽說的。”玉枝點頭答應,柳塘笑道:“你今兒已經夠倦的了,就打點睡吧,我帶法寶仍回到外間煙榻上去。”玉枝先說不困,又說自己到外間去。柳塘道:“這本是小姐的閨房,怎能跟我掉換?你就睡吧,我走了。”玉枝道:“那麽,您也別走,外間怪冷清的,還在這裏抽吧,我在這邊兒就成。”說著,就倒在柳塘對麵,又說了幾句閑話,忽然雙目一合,便朦朧睡去。柳塘自己吸足了煙,見玉枝已是香夢沉甜,也不再叫醒她,任其和衣而臥,隻給蓋上被子,便回到外間煙榻上睡了。

次日醒來,已是午後,玉枝早已打扮齊整,在旁伺候。柳塘起床,叫她把煙榻上被褥收拾好了,自進到玉枝房內吸煙,才開了房門,放仆婦進來灑掃。過了一會,柳塘令玉枝進內院去伺候太太,但過了沒五分鍾,就又派人去請玉枝回來吃飯。吃過飯已將日暮,柳塘又帶玉枝到太太房內坐了會兒,隨即借著將要出去,要玉枝燒煙,又和她回來,這便把過節兒都敷衍過去了。柳塘出門遊散一會兒,回到家裏,晚間燈畔仍與玉枝閑談,見她伶俐,就教以書字,玉枝也很用心聽受,二人就借此消遣永夜長宵,倒也頗為快樂。

到了次日下午,柳塘方才起床,忽然那個派去替雪蓉辦事的心腹仆人來了,對柳塘說,雪蓉有事和他商議,請在日暮時到南市商場裏相見。柳塘不知何事,心甚驚疑,就到了時候,去到南市商場。雪蓉果在裏麵一家首飾店窗外立著等候,一見柳塘,就含笑迎過來。柳塘忙問有什麽事。雪蓉答道:“沒什麽要緊事,而且也不是我的事,你不用擔心,咱們先找個地方慢慢談吧。”柳塘道:“咱們還去吃飯好麽?”雪蓉道:“你大約早飯才吃了不大會兒,我這時也不餓,再說還得趕著回家,不能耽誤工夫,不如上這對過清茶社坐會兒。”柳塘道:“那麽也好。”二人就出商場進了清茶社,尋個單間坐了。茶房送上茶來,柳塘便又向她詢問。雪蓉笑道:“瞧你這心急,告訴你吧。昨兒月宮那個同事小雛雞找來了,說了一檔兒慘事。記得上回跟你說過,有個謝璞玉,我們都管她叫謝大姐,本是月宮樓上一號招待,不過她在月宮的時候,我還沒去呢。這謝璞玉人性挺好,行事也很正經,隻是家裏苦極了。嫁的男人是個瞎子,還生了兩個小男孩,都仗著她養活,已經當了五六年女招待,一直規規矩矩,哪知今年竟出了冤怨緣。有個很局麵的客座兒,我們都叫他王小二先生,因為他進門就要菜,菜上去就吃,吃完了就走,輕易不說一句話。這個人暗地愛上璞玉,三四年工夫,無論璞玉移到哪裏,他都跟著,可是兩個人都是心裏的勁兒,外麵連手也沒拉過。到了前半年,那個王小二先生因為有事回南方,在臨行時,才邀璞玉聚會敘別,留回紀念。璞玉為感他的情,想陪他談說一夜,事先托了小雛雞,叫她給家裏瞎丈夫送個假信,就說小雛雞的娘過生日,請璞玉去打一夜牌,留住不令回家。哪知小雛雞隻顧胡鬧,把這件事給忘了,直到次日早晨,才去送信。那時,璞玉已經回了家,鬧了個驢唇不對馬嘴。那瞎丈夫倒很有氣性,聽出破綻,竟一氣就悄不聲的走了。璞玉本和丈夫感情很好,見他失蹤,不知死活,自然悔恨,及至遍尋不見下落,才把心重轉列王小二先生身上。無奈,他也早已回南方去了。璞玉無依無靠,受到很大刺激,竟成了好像神經病的樣兒,整天神不守舍,客座兒要鐵扒雞,她給叫了炸板魚,要汽水,她給打開啤酒,總出錯兒,又不斷摔碟打碗,她自覺不能幹了,隻可辭工回家。從那時以後,記得我隻去瞧她一次,就再沒有見麵,不知落到什麽地步。直到昨天,那小雛雞到我家去,說有個車夫模樣的人,到月宮去找我,給璞玉捎信兒,說她受奸人陷害,現在已落到火坑裏了,在南市有家三玲書寓,正在那班子裏受苦。她並沒有熟人,隻能給我送信兒,求我念著舊時姐妹情分,想法救她。她也知道我沒有力量,但在外麵總容易活動,飯座兒也許有熱心腸的好人,可以商量。”雪蓉說著歎了一聲說:“我聽了小雛雞的話,很難過了一陣,你是沒見過璞玉,那人模樣脾氣,都是極好的,心又向熱。我初幹這一行,沒甚受氣吃虧,就全仗她照應。隻是她的命太不強,嫁個殘廢丈夫,已經夠苦,如今更苦到頭兒,我真聽著刺心,可是有什麽法兒救她呢?直思索了一夜,隻可還是和你商量。你在外麵聲名大,眼皮寬,隻當幫我,怎麽給想個法兒?”

柳塘沉吟道:“這件事未必好辦,不過既是你的朋友,又這麽可憐,我就去試著看。”雪蓉道:“你有什麽法兒呢?”柳塘道:“我還沒一點主意,隻打算得便走到那三玲書寓探聽一下,知道這個璞玉是什麽情形,再作道理。反正隻要是能花錢辦得到的,我總可以不心疼錢。若是花錢還辦不到,那就要大費周折了。”雪蓉笑道:“娼窯裏麵還會有花錢辦不到的事?這一說,璞玉定然有指望出來了。不過太帶累你,知道得用多少錢呢?”柳塘道:“花錢倒不相幹,我的財產,雖然有限,既沒個兒子,留著給誰?落得做些好事。再說這件事,莫說還是你托我,便是我自己從旁處聽到,也忍不住要管,隻是成不成沒有把握罷了。”雪蓉見柳塘如此熱腸,知道不用再行囑托,說了會兒閑話,便要回家。柳塘知道她忙於趕嫁妝,也不挽留,付過茶資,一同下樓,替雪蓉賃了洋車,看她走了。

柳塘在街上走著,忽然看見路旁一條燈火輝煌的胡同,認識是三興裏,猛地心中一動,自思那三玲書寓就在這胡同內。現在燈火初上,正是冶遊時候,我何不去訪訪這個璞玉?就走進胡同。西麵第二家便是三玲書寓,門頭密排電燈,門旁橫列許多紅紙,標著妓女芳名,顯得十分火爆。柳塘本是走馬章台的慣家,走入院內,裏麵堂屋內的毛夥,看見有人走進,便拉開風門,延柳塘走入。讓到一間空屋中,放下門簾。那毛夥探進身兒,便問有熟人兒麽?柳塘搖頭。又問見見麽?柳塘點頭,始終沒和毛夥說一句話,然而已經交代過規矩,表明了意思。那毛夥便重把門簾挑起,高聲喊到下邊。隨聽樓梯一陣亂響,樓下的各房間,也像蜜蜂出窩一樣,每房都有一個妓女出來,大家魚貫而行,都向柳塘門首走過。走過時都向門內瞧望一下,雖然各個姿勢不同,態度各異,有的高視闊步,滿不在乎,是紅姑娘的象征,表示不得不遵章候選,實際絕不指望掛新客頭兒,幾撥老客就夠吃的了;有的步下遲遲,弄姿送媚,似乎對房中客人一見傾心,那是當天還未開張的窮姐兒,指望客人把她選上,發回利市;有的作小翠花唱烏龍院,聽宋江叫門時由後台出來的光景,迷迷糊糊,匆匆忙忙由門外一過,眼皮也不撩,就又飛跑回房而去,那必是房中現存小白臉一枚,正在喁喁爾汝,神魂顛倒著呢;有的在眾妓全都見過以後,毛夥再喊一聲還有見的沒有,才從房中姍姍而來,到門前略一顯魂,立即瞥然隱去,絕不和旁人一樣聽候選拔結果,那必是一種特別妓女,也許是落子館的台柱,也許是摩登派會跳舞的姑娘,但也有老牌妓女,現在已經不紅,卻因端慣了架子,一時落不下來的。柳塘雖然久已隔絕花叢,但心中卻似藏著一部熟讀的書,一切無不了然,看著一個個走過時,向裏一瞧,都似有些掃興,知道自己這老頭兒,太不足饜她們的眼目,不由好笑。男子尋花,腦中都存著個色麗情深的理想人才,但妓女腦中,也都有個虛構的影像,希望遇見個美貌鮮衣的少年郎,倘然自己是個金裝太子式的美男,她們一定不會這樣,都要曼立遠視,望而幸焉了。

想著,那毛夥已放下門簾,進來問挑哪一個。柳塘本來目的在於璞玉,但看這許多妓女,全不仿鬈。欲待向毛夥詢問,又想到聽雪蓉說璞玉進來不久,未必見客,即使見客,也未必還叫原名。自己若冒昧的說出來,恐怕反惹起他們疑心,不但於璞玉有損,而且更要緊密掩防,自己便沒法見她了。不如暫且隨便挑一個人,取得客人資格,日後常來報效,再慢慢設法探聽。主意打定,尋思方才所見的妓女,那些摩登漂亮的,飛揚浮躁的,或是神氣十足的,都不能領教。以自己這樣年紀,在這院中又沒個相識的花叢耆舊,替自己標榜門閥,在她們眼中,隻是個糟老頭兒。若挑識上了,必然看守空房,落得修心養靜,而且自己既無望接近她們,又何能打聽璞玉消息?不如挑個最不出色的,她既可以感恩戴德,殷勤相待,自己也算奉行童子軍日行一善的條例,周濟一個難民,還容易探聽消息。於是就開口說道:“方才那個胖胖兒,身上穿紫色衣服的。”毛夥道:“有好幾個穿紫的,您隻說是旗裝,是蠻妝吧。”柳塘本沒留神腳下,聞言心想,這時候居然還有纏足妓女,叫我遇見,那麽將差就錯,叫進這蠻妝的,溫溫我三十年前的舊夢。便道:“是蠻妝的。”那夥計就喊了聲七姑娘,遂見一個小腳妓女,扭扭擺擺的走進來,同時外麵一陣嘩笑。

柳塘初還不知外麵笑的什麽,繼而醒悟,這是應了一句俗語,老頭愛小腳兒,老頭兒是過時的人,小腳兒是落伍之物,兩下一相接觸,自然就招了時代人物的嗤笑。但也不以為忤,反覺有趣,向這進來的妓女舉目端詳。見她是圓圓的臉兒,厚塗脂粉,也不仿效新式血花流爛或是紅蛋圖案的塗抹方法,仍照著舊式,把胭脂擦滿兩頰,深淺停勻。鬢角也天然生得很齊,配合她這種妝飾,頭上也還梳著大盤頭,帶著半邊俏的花兒。身穿紫色短袖絨旗袍,腕上還戴著副大鐲子,是真金或是包金,那還待考。腳下一雙金蓮,長下約有五寸,尖倒很尖,隻是好像纏裹時把全力注重腳尖,對後麵完全放任,以致把肉都給擠羅到跟上,肥得綿越範圍,不合比例,除了腳跟兩側,都是銳角,與腳尖的銳角不同外,簡直成了等邊三角形。尤妙在所穿靴子,大約是按著三寸長短做的,而腳則有五寸,於是鞋幫鞋跟,都成了鞋底,整個的腳跟,都在外麵露著。而且因她當初纏得不合規矩,那腳尖永是像高射炮的庋置角度,翹然向上,大有拇指獨伸,自誇第一的樣兒,以致帶累得腳跟無法不代理行路工作,支持全身重量,於是鞋子完全成了裝飾品,連鞋底也不肯沾泥,腳尖更是越發昂首青雲,不甘低首了。但是因為這樣畸形發展,使她的腿上的筋,伸脹許多,身體重心還是維持不好,腿上似有一種力量,時時拉她向後,而她走路卻要向前,自然現出前進兩步,後退一步的風擺式樣。其實,她這雙腳並不見得比天足女子小到多少,不過纏成畸形,前麵出個尖兒,便算小腳,但若用幾何學計算總麵積,恐怕肉比常人還多,重量比常人還大呢。可是從門外進來,一手扶住門框,進來兩步,才把門框鬆手,立刻前仰後合地撲到離門不遠的衣架旁,握住衣架的立柱,再向前挪步。約摸到了衣架和方桌的中間,才放開衣架,奔到桌前靠住身體,這才算達到目的地,喘籲籲地望柳塘一笑。

柳塘心裏已自忍笑不禁,知道此人罪孽深重,到死也無望脫開痛苦了。原來纏足雖為極不人道的慘事,但卻是一種藝術,裏麵有很深的玄秘。會纏的能纏到極小,而行路捷速,不作醜態。不會纏的則既百纏難小,弄得肌肉左奔右突,成為奇形怪狀,而且走路艱難,從此便永遠為累。再加工纏裹,就像寫字一樣,已經歸入魔道,再想循規蹈矩,因為惡態已成,俗骨難醫,萬萬不能改善。要想解放了不受這罪,那就如小翠花要拜侯喜瑞為師,改唱大花臉,來個搔首弄姿的竇寨主,流波送媚的益德張,那叫人看著必要引起嘔吐,反不如看本工活的馬思遠、閻婆惜較為受用。但是纏足不善的,也還可以勉強行走,不致像此人的必須借物扶持。由此可以推知她的尊足,不知有若幹雞眼,而且她生來不愛犯小性兒,已經久不挑“眼”了。柳塘想著幾乎要笑出來,這時毛夥已在旁詢問:“可是她麽?”柳塘點點頭。毛夥問聲:“二爺貴姓?”柳塘雖不願提名道姓,但也犯不著為冶遊而改卻曆代相傳的姓,就說了:“姓張。”毛夥遂對那妓女說聲:“侍候張二爺。”在這當兒,妓女應對客人有句話。但是小腳姑娘卻隻向那毛夥道:“讓到俺屋裏去。”那毛夥說聲:“請本屋坐。”就打起門簾,高喊:“樓上五號打簾子!”柳塘聽這小腳姑娘說話聲幹調怯,雖然不能斷定是哪裏人氏,但聽著和澡堂裏喊修腳墊板是一樣語音。心想,這倒不錯,今天和這侉妞兒談談,也許可以問問她老家的民俗疾苦,權當看一篇風土記了。但又聽她立刻讓自己到本屋,不由尋思,這娼窯妓女本身的住室,常常不易空閑,因為隻要有一撥客人捷足先到就占住了,她這時立即讓我入本屋去,當然是沒有客人。可見我今天倒是不辜所願,居然救了個真正災民,並未被有飯吃的人,冒領了玉麵條去轉賣。隻是此中較紅之妓,為表示生意興隆,輕易不往本屋裏讓客,即使來過十次八次,還未必能瞻仰該閣風光,更莫說初次識荊的了。就是不紅之妓,為高抬聲價,常常寧叫本屋空著,也不讓生疏客人。如今小腳姑娘竟沒有這些習氣,也許她為人樸實,也許她長久未有客人,一朝得著,就破格優待,以資籠絡。

想著,果然證實的是受了特別優待,隻見那小腳姑娘過來拉住他的手腕,麵上肌肉,由鼻子兩旁向左右一分,立刻橫度增加寬了半寸。就這麽一笑說道:“走吧,上俺屋去。”柳塘自然不能說不去,隻得站了起來,向外走。哪知小腳姑娘仍不肯放開他,緊緊握住手腕,偎倚而行。柳塘初覺受寵若驚,初次相識,便如此親熱,豈不叫人們嗤笑?但是走了幾步,才明白她是把自己當作拐杖兒了。自己雖然未至杖卿之年,但因身體衰弱,常常受人扶掖,想不到如今倒作別人的拐杖,這是哪裏說起?但已被她緊緊拉住,欲脫不能,隻得忍耐著。但是柳塘的力氣,隻勉強能支持自己,被她這一牽扯,走路便覺費力。二人這麽搖搖晃晃的,居然由室內走到外間樓梯,並未傾跌,可謂僥天之幸。到了樓梯下,那小腳姑娘才放開柳塘,自扶樓欄,攀樓而上。柳塘隻得在後麵跟著。心想,到了上麵,由樓梯口到她房間,不知距離多遠,恐怕又要用己攙扶,就故意放慢腳步,想要規避苦差。哪知這小腳姑娘到了上麵,竟立住不動,回手相招。柳塘知道自己不能長久停留在樓梯中間,算給她當定拐棍兒了。果然到上麵,就又被她拉住,又互相依倚而行。柳塘看看左右房間俱都簾幕低垂,無人在外伺候。心想,這小腳兒的本屋,必不在這附近一帶,隻怕要來趟遠足。果然那小腳拉著他穿過堂屋,出了一道小門,先下兩層台階,經過一片曬台,再上台階,再進小門,才到了後樓。循著極窄的走道,到了無可再進的盡頭,才發現了一間小屋,門上的簾子,正被一個年約六十多歲,幹癟而又光禿無毛,像個老太監樣兒的毛夥,舉在手裏。柳塘已經喘得接不上氣,看見已到本屋,真如遠客還鄉,間關萬裏,受盡困苦,曆盡艱危,好容易看見故裏門閭一樣,就踉蹌蹌的奔了進去,坐在椅上。回看那小腳姑娘,還一步步向裏挪呢。

再瞧這房間大約六尺見方,後牆放了一張木床,前窗放了一桌二椅,牆角還有隻木製六條腿兒的古典式盆架,另一麵疊架著兩隻木箱,箱蓋上擺著一瓶一鏡,當然當作桌案使用。**表麵鋪著一條白而變成淺灰色的被單,上麵擱著兩隻枕頭,牆上也隻有兩張隔年的月份牌。但牆角卻有一副對聯,寫的和雜貨店賬本常見的字一模一樣,隻是放大了些,上聯是“花容月貌憐卿美”,下聯是“好夢風流到此樓”,上款是“美樓女史雅正”,下款是“沾上惜花使者”,“熏沐拜題”。柳塘看著不由噗哧一笑。心想,好一位惜花使者,居然還會作嵌字對聯,難為他把美樓二字沒安排錯了,還算懂得平仄。隻是這“熏沐拜題”,未免離奇,大約是從什麽廟裏學來的。果然俗語說得不錯,“武大郎養夜貓,什麽人玩什麽鳥”,這樣的惜花使者,可不隻配惜這種花?而且這房屋是我平生未見之窮,恐怕最低級娼窯,也未必如此簡陋。自己今天雖然遭了罪,也算開了眼。

這時,那位小腳姑娘,已坐到**,將腿兒向柳塘膝上一搭,似乎一來為著表示好感,二來是好貨賣與識家,顯露她的一雙妙蓮。柳塘兩腿本已酸痛,哪禁得住再加重量?而且看著她那尊足,更覺氣短心慌,就道:“勞你駕,叫外麵拿一套煙具來吧。”那小腳姑娘應了一聲,卻不動身。柳塘隻得再催促道:“請你快些兒,我癮得難過。”那小腳姑娘仍不慌不忙地道:“這後樓上沒人,等夥計送茶來,就告訴他。”柳塘情知她不願移動。本來以步履艱難之身,好容易爬回屋來,又叫她出外喚人,豈非虐政?也就不便勉強,隻可候著吧。

但是,等了半天,仍不見送茶來,柳塘忽想起方才打門簾的那位壽高八秩的毛夥,若由他下樓泡茶,恐怕到天亮也未必送來。想著,雖然著急,卻也無可奈何。先借著吐痰,立起來脫離她的壓迫,坐到較遠之處,才向她說閑話兒道:“你叫什麽名字,是美樓麽?”那小腳姑娘一笑道:“是啊,俺是叫美樓,你怎麽知道?”柳塘道:“這對子上不是寫著?”小腳姑娘看這對聯,得意洋洋地說道:“你認識字兒呀?對了,這上麵有俺的名兒,你瞧寫的好吧?這是俺一位朋友寫的。這個人開麻袋鋪,字麵兒深著呢,跟俺挺好,如今早不來了。”說著,忽的揚起腳兒,自己看了看,似乎那個人也是愛蓮的君子,曾賞識她這雙小腳。如今由對聯提起他來,未免睹物思人,因思人而念及他所愛的物,故而目光從對聯移到腳上,又接著說道:“人們都說這對子寫的太好,也不怎麽著藏著俺的名兒,你瞧出來了麽?”柳塘聽她談及文事,為保存肚中的宿食,不敢答腔,就顧左右而言他地說道:“你今年有十八歲麽?哪裏的人?”柳塘這種詢問年紀方法,是很巧妙而無流弊,對於任何女人都可適用,先打量對方的年紀,給她打個六扣。這小腳姑娘麵容蒼老,分明已逾三十,柳塘就以十八歲作詢問的基點,而且語氣尚若恐其不足。那小腳姑娘聽了,果然覺得滿意,一扭腰兒笑道:“還十八呢,已經過了,明年就是齊數兒。”柳塘知道她所謂齊數,是指著二十而言。但心想,應該照古人注書似的,給她箋出一條,說二十恐誤,齊數當在三十、四十二者之間。想著,那姑娘又接著道:“俺是勝芳人。”柳塘可忍不住衝口笑道:“我一看你就知道是勝芳人。勝芳出美人呀,可是也出螃蟹,真是好地方。”

那小腳姑娘聽了,十分得意,但柳塘確實支持不住了,通身酸軟,冷汗直流,那老毛夥仍不見來。在這娼窯之中,燈光時候,本是寸地寸金,能多上一撥客,便能多一筆收入,所以一個房間,常用布幛隔作三部,以求增加容量。客人來了,毛夥們就趕快倒茶上盤,姑娘也趕緊上勁應酬,為著打發走一撥,再賺另一撥的錢。和飯館在飯口時,每每把客人所要的若幹樣菜一擁齊上,恨不得飯客切下腦袋,立刻把飯菜向腔子裏倒進去,付了賬提著頭到街上修理,給他騰清座位一樣。但是柳塘所處地位,卻是不同。因為這小腳姑娘的房間,大約已被娼窯中視同化外,並不要用以讓客,別的姑娘,即使本屋擠滿,也不肯把客人往這屋裏讓。因為距離遙遠,不堪跋涉之苦,而且較為有脾氣的客人,一到這屋裏準得拂袖而去,所以隻可留為小腳姑娘一人專用。然而她又沒有旁的客人,如今好容易有了一個,自然樂得請他長壯門麵。就好似興旺的店肆,最怕顧客絮煩,若是鎮日不開張的,就希望有個人站在櫃台前麵,就是不買東西,隻閑談一會也好。這班中旁個姑娘房中,若是客人坐得過久,就許聽見掌班在外麵說閑話。若是客人坐了一時三刻,還要沏茶,毛夥就如飛的沏來,希望灌足了快走。但柳塘卻好似受了特殊待遇,毫沒有叫他瞧著心忙的現象,看樣兒也許過一點鍾才送茶來,喝上一點鍾,再換熱茶,往返又一點鍾,再喝再換,這樣可以坐到天亮,也無人管,真是冶遊者難得的佳境奇遇。

無奈柳塘卻苦沒福消受,難過得如坐針氈,想走也不能夠,這一趟長途跋涉,又豈是不吸足煙所能走的?隻得自己立起來,連喊了幾聲來人,卻是無人答應,實在沒法,就向那小腳姑娘央告,請她出去到外麵吩咐一聲。小腳姑娘被迫不過,隻好東倒西歪的出去。柳塘見她去了,心中略有希望,就躺在**喘氣。心想,在這小腳姑娘及高年毛夥的包圍之中,若能在一小時內取來煙具,得以過癮,那就算天恩祖德的護庇。今天實是被雪蓉所害,隻好來救遭難的人,自己反遭了難,少時若拿不來煙具,就隻得購取一點生煙吞下去,緩過勁兒來就逃跑吧,以後管她璞玉怎樣,我可不敢來了。

正在想著,忽然耳中隱隱聽有啜泣之聲,音聲嬌細,似是女人,又似孩童。柳塘不由心中一動,再注意聽了聽,覺得哭聲十分幽咽沉痛,絕不像孩童。心想,那璞玉果在這裏。隻是她藏在什麽地方呢?就立了起來,走到門口,向簾外聽了聽,卻隻聞前樓嘈雜讓客之聲,哭聲竟聽不見了,立了一會兒,再回去倒在**,哭聲又隱隱送至耳邊。柳塘納悶,不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就抬頭四下尋覓,才看見後牆上有一尺半見方的小窗,糊著舊紙,窗沿上放著三四隻破紙煙匣子,還有兩隻小腳舊鞋,便知這聲音是從窗外來的。但是窗外通著何處?大約也是這三玲書寓的一部分。自己既受托而來,如今得了線索,應該探個明白,好想辦法,就脫了鞋子,爬到**,向窗紙挖個破孔用隻眼覷視。起初黑洞洞的看不見什麽,過一會兒眼光稍為適應外間的光度,才瞧出窗外似是個狹窄的小院。因為臨高望下,視界太狹,簡直都瞧不到,隻聽得哭聲確是發於這下麵小院之中。想要把窗上破孔撕大些,看個明白,無奈兩條腿已不服調動,彈起了琵琶。

正要顫巍巍的下來,卻聽背後有人說道:“你這是幹啥呀?”柳塘吃了一驚,撲地坐到**,才見是那小腳姑娘回來了。心想,既已被她看見,也就不必遮瞞,乘機問問她也好。就一麵溜到地下,一麵問道:“這後麵小院也是你們班子裏的麽?”小腳姑娘道:“是呀,那小院裏是廚房,還有幾間空房,歸夥友住著,有啥看頭兒?”柳塘低聲道:“我是聽見有人哭,所以想著看。”那小腳姑娘聽了,猛然麵色一變,連連擺手,叫他不要再說。柳塘裝作驚異:“倒是怎麽回事?”小腳姑娘道:“你要的煙,就送來了。”說著,果然有一個中年毛夥走了進來,一手提著茶壺,一手拿著煙具,一一安置好了。柳塘心想,小腳姑娘居然功德無量,很快的把我救命糧食送來,但柳塘哪裏知道,這娼窯裏的煙向來歸毛夥售賣,能得過半以上的利潤,所以每聽客人要煙,毛夥便看作是本身的照顧主兒,自然應命如響,特別優待了。

柳塘倒在煙具旁邊,看看那煙燈,真是件實物,因為銅座兒已變成黑綠,而又油膩非常,好似在海灣油田出土的古物,燈罩上的玻璃都已粉碎,但用煙膏一片片粘得完整如初,費的煙膏卻太多了,點起來直沒一點光線外射。那煙槍是一隻毛竹管,端上安了個玩具樣的小夜壺。柳塘饑不擇食,隻得挑起些煙膏來,向燈上一燒,隻聞得一陣惡臭,好似暑中六月,死屍經過多日未葬的發酵氣味,聞著刺鼻難過。然而柳塘因為癮到極點,也隻得燒吸,這就是吸煙人沒出息、沒品格的地方,由此也可見所謂煙癮,雖是由習慣性引起的生理作用,但多半卻是心理作用。譬如一個養尊處優的人,一切無不講究,稍不適意,便自叫苦連天,但若遭逢變故,煙癮大發的時候,把他安置在糞坑的旁邊,給以乞丐們的煙具,他也一切想將就了。這就和嬌美的豪家姨太太一樣,平日善於撒嬌,睡席夢思的軟床,還嫌格疼了柳腰,枕繡花軟枕,還鬧墊壞了玉頰,用著幾百元一瓶的德國香水,還嫌氣味欠佳,可是到了性欲衝動時候,和車夫仆役幽期密約,在庖廚之間,煤堆垃圾之上,權當作錦帳鴛幃,也就不知嫌憎了。柳塘這時能忍受穢惡,也就是這樣道理,而且即使給他一盒有粘性能燃燒的狗屎,告訴是上品煙膏,他也照樣能夠吸用,吸了也照樣能夠過癮。但若給他真的上品煙膏而告清是次貨,他吸著就會疑心百出,病痛叢生,這當然是心理作用了。且說柳塘把臭惡的煙吸了幾口,除確灌了滿肚子豬皮臭氣,別無所得,然而他覺得舒暢多了,才有精神說話。

正值小腳姑娘給換了碗茶,就拉她坐在身旁道:“方才後院哭的什麽人,你知道麽?”小腳姑娘道:“你問這個幹啥?小孩子哭罷咧。”柳塘道:“我聽著好像是女人哭,怎說是小孩兒?”小腳姑娘搖頭不答。柳塘想了想,就改口說別的閑話,一麵拉過她的手,裝作撫摩,稱讚道:“你的手真又白又嫩,怎麽不帶點東西呀?”小腳姑娘搖頭道:“帶啥?俺又沒有開金店的客。”柳塘暗笑,此君大約認為戒指隻有金的一種,而且隻有開金店的才有,平常人絕難得到,妓女若是掛不上開金店的客,就永世莫想見戒指的麵了,不由笑從小指上脫下隻鑲寶石的小戒指,給她套在小蘿卜似的手指上道:“我可不是開金店的,送你這個玩玩吧。”那小腳姑娘似乎大吃一驚,始而詫異他初次相識竟脫手贈以貴重東西,繼而就懷疑到這貴重東西的真偽。望著柳塘道:“幹啥給俺這樣好東西,值多少錢哪?”柳塘笑道:“我也記不清,大概值個百八十的。小玩藝兒,不算什麽。”小腳姑娘聽了這價目,更為驚疑。在這娼窯之中,隻要客人著迷,值千論百的投贈,原是常事。但小腳姑娘自入此中,還未曾得過一文錢的外快,這時卒逢非常的豪舉,就好似當日科舉時代的老書生,經過半生低簷矮屋之苦,屢次報罷,白首無成,忽然一次報子來報高中,他直不敢信有這回事,隻疑旁人和他玩笑。小腳姑娘這時也是不信柳塘會把希世奇珍輕易相贈,疑惑是隻贗鼎,於是就背過身去,把那戒指含入口中。柳塘瞧著,心裏忍不住要笑,這侉妞兒居然還聽過《吊金龜》的戲,從那位張門康氏老太太學得科學實驗方法,此際竟應用起來,就笑道:“是甜的吧?”小腳姑娘真是誠實,聞言點頭道:“可不是,有點兒甜,謝謝你吧。”柳塘見她驗明是真,方才道謝,知道胸中頗有城府,所謂人怯心不怯,倒不可小覷她。

但是,金子味甜這件事,除了吊龜老旦發明以外,還未經過科學家證實,自己倒得嚐試嚐試,何以這小腳姑娘稍一品味,便知是真,難道金裏真個含有著糖質麽?想著,那小腳姑娘已自湊將上來,倚在他身上,看情形似將勉力報稱。柳塘恐怕她一表好感,自己就將承受不住,便笑說道:“勞你駕,在那邊給我燒兩口兒成麽?”小腳姑娘搖頭道:“俺不會,一燒就糊爆爛臭。”柳塘道:“無妨,你燒壞了也沒有關係。”小腳姑娘道:“那為啥?大貴的東西。”柳塘心想,這位科學家又變成經濟學家了,雖然深知她是好意,但終恐她沒事便要再來上勁,仍竭力求她給燒。小腳姑娘不好固卻,才挪到對麵,兢兢業業的著手工作,但又怕冷淡了柳塘,就翹起一隻小腳,放在煙盤上,供他玩賞。柳塘被那臭煙膏已然熏得夠受,又加上小腳兒陳年久藏的惡味,真是如入鮑魚之肆。但也隻得吸著紙煙,盡力噴吐,使麵前煙氣濃厚,抵擋惡濁的空氣,口中卻仍跟她談著閑話。

小腳姑娘費盡力氣,用盡小心,才燒成了一口,讓柳塘抽完,握著煙槍,他覺得這時情感業已融洽,可以再開口詢問了,就裝作若有所聞的樣兒,從枕上傾耳靜聽。小腳姑娘道:“你幹啥呀?”柳塘道:“你聽,那個人又哭了。”小腳姑娘道:“我怎麽聽不見?”柳塘暗笑,你本來不會聽見,我這時也毫無所聞,不過借話引話罷了,就道:“這會兒又不哭了。真個的,這是什麽人?在燈光時候啼哭,開班子的也不管。”小腳姑娘道:“前麵聽不見,掌班的這時正在前麵櫃房,還不知道呢,若是知道,早過來打扁了她。”柳塘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快說說,別再叫我納悶了。”

小腳姑娘似乎因為柳塘厚贈,不敢再拂他的意,就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從前天班裏接進一個新人兒,長的倒是不錯,可是帶著兩個孩子。你見過幹俺這個的帶孩子麽?那個新人兒好像不大願意幹這個,一直哭哭啼啼的,掌班把她安置在小後院裏。在進門那一天,不知怎麽說岔了,被掌班暴打了一頓。她的大兒子原來就是挺重的病,一見他娘挨打,又受驚嚇,更著重了,五六歲的孩子,滿地吐血,聽說昏迷不醒已有兩天,眼看就要完了。掌班今兒又叫他娘見客,不許在那孩子跟前守著。現在那後院小屋裏,隻有兩個孩子,一個五六歲的,已然待死,一個三四歲的,守著他的哥哥,一陣陣的哭號。方才你聽見的就是那孩子哭。聽夥友們說,那小孩子比大人還懂事,當掌班打他娘的時候,他在後麵打掌班,以後又伏在他娘身上。”柳塘聽了這段慘事,不由五中如割,向她問道:“你說那個新人兒已經見客,她是什麽樣兒?我方才怎沒理會?”小腳姑娘道:“你沒看見,怎樣理會?她雖應名兒見客,也不會見生客,掌班叫他的朋友假裝客人,跟她打混,一邊搖撼她的心,一邊兒試探她。她若是對客人訴一句委屈,準得傳到掌班耳裏,那就離打死不遠了。”柳塘這時隻覺義憤填胸,不可複忍,想到,這璞玉已落到地獄之中,她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將死,一個又那樣可憐,簡直眼看要出三條人命。

柳塘這時已忘卻雪蓉的囑托,隻覺自己既遇此事,義不容辭,不由坐起,向小腳姑娘問道:“你們掌班姓什麽?”小腳姑娘道:“問這個幹啥?他姓馬呀。”柳塘道:“你可以請他來,我跟他有話說。”小腳姑娘道:“呦,那可不成,你請他有啥事呀?”柳塘道:“你不用管,我隻跟他說句話,不跟你相幹。”小腳姑娘隻是不敢。因為在這娼窯之中,嫖客和掌班向無交接,除了有種潑皮客人,因為妓女招待不好,有心尋事,才找掌班說話。小腳姑娘被柳塘逼急了,竟說出:“俺並沒得罪你,為啥找掌班呀?”柳塘知道她誤會,隻得實說道:“這沒你的事,我因為聽你說那新人兒和孩子的慘情,所以想跟你們掌班的商量,把她們放出去。”小腳姑娘道:“哪有這樣容易就會放了?你管這閑事幹啥?”柳塘道:“我隻是聽著怪可憐。你們掌班弄進這個人兒,不過為著賺錢,我給他錢好了。”小腳姑娘道:“你怎這樣好心眼,得多少錢哪?”柳塘道:“那你不必管,隻替我請去吧,你也做點兒好事。”小腳姑娘遲疑半晌,仍是不敢去。柳塘急了,問她:“是否櫃上的孩子,被掌班打怕了,不敢上前?”小腳姑娘道:“俺倒不是櫃上的,隻為掌班嫌我不掛客,見麵就罵,又逼著我挪店兒,我總躲著他,不敢見麵。”柳塘想了想,知道托她傳信是不成了,就改口道:“你不敢去,我這好事也不辦了,隨她去吧。”說著,又吸了數口煙,覺得精力稍充,便立起要走。那小腳姑娘還拉住不放,直說:“天都快半夜了,你還走麽?”柳塘也不管辜負深情,隻不拾這個碴兒,取出一張五元票丟在**,便自走出。小腳姑娘一把沒拉住,好生戀戀不舍,想追又走不動,隻得叫道:“你明兒可來呀。”柳塘也不理會,就自走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