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柳塘夫婦正向那婦人說明,叫把玉枝領回,身價不要償還,那婦人正大喜拜謝。忽聽玉枝一聲哀呼,跑過跪倒在太太麵前,不由又驚又疑,既怒且駭,忘卻自己應該如何,隻瞪著大眼癡望。這時,玉枝跪在太太跟前,手扶太太膝頭,卻斜欠著身兒,遙對著柳塘,已哭得痛淚濕襟,身軀抖戰,有如梨花帶雨,嬌顫風中。
這時,柳塘和太太都吃了一驚,才開口問了聲:“你怎麽……”卻是那馬媒婆久經世故,眼快心靈,一見便知事有蹊蹺,連忙插口叫道:“老爺,太太問她怎的,這孩子簡直發瘋。”接著,又向那婦人叫道:“二嫂,你還不把你的女兒拉過來,謝謝老爺、太太快走麽?這時怎還怔著!”那婦人聽了馬媒婆的點破,立刻悟到玉枝的突然向主家跪倒哭泣,必非無故,就惡狠狠的向前一撲,拉住玉枝叫道:“你這是幹什麽?還不給我滾開!”玉枝被她拉曳,更死命地攀住太太的坐椅,賴住不動,口裏哭聲越高,仍喊:“老爺、太太救命!”太太不知就裏,倒被她們鬧得茫然無措。柳塘這時察看情形,卻已有些蘸料了,便沉下臉兒,向那婦人高喝道:“你先躲開,在我這裏不準混吵。”那婦人仍拉住玉枝不放,向柳塘涎著臉道:“老爺,我怎敢混鬧?這隻是管我自己的女兒。”柳塘道:“管女兒不許在我家裏管,再說,你這女兒已經出賣,你也管不著了。”那婦人紅了臉道:“老爺,不是已經把她賞回給我了?女兒仍舊是我的女兒,怎麽管不著?”柳塘一拍桌子道:“你真混賬,要這樣說,我就把方才的話取消,咱們仍舊依照前言,你把三百五十塊錢取去,把人兒留下給我。”那婦人本因柳塘主張人財俱行賜還,認為得了天大便宜,正在欣幸不盡,這時聽柳塘突又翻悔,不由涼了半截,哭喪著臉道:“老爺您不是說好了,怎麽又變了卦?跟我們寡婦失倚的……”柳塘微笑道:“倒不是我要變卦,是你擠我變卦。在我家胡亂動蠻,還敢說自己管女兒,暗含著罵我多事,又怎怨得我公事公辦?你是明白的,趁早躲遠些,閉上嘴,聽我問問她再說,還許有你的便宜。”那婦人諾諾連聲地道:“是,老爺,我不說話。可是她一個小孩子,你問她個什麽勁兒呀?”柳塘說了聲:“那你就不用管了。”就揮手讓那婦人退坐原處,自向哭著的玉枝問道:“我方才把你退給你娘,叫你們骨肉團圓,又照數兒給錢,你回去正可以過好日子。怎麽倒哭起來,又喊我們救命,這是什麽原故?你盡管說,有我在這裏,不要怕。”那玉枝從太太膝上抬起頭兒,望著柳塘,忽的叩了個頭,哀聲叫道:“老爺,你總得救我,我寧死也不跟她回去了。回去她還是要賣我。再說,成天打罵,我也受不了,你老多行好吧。”柳塘聽了,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就哼了一聲道:“有這種事?我不信,她不是你的親……”話方說到這裏,馬媒婆忽然立起,張牙舞爪地說道:“還是老爺聖明,親娘親女兒,哪有這種事?可見這孩子是瘋魔了,順口胡說。”柳塘開言喝道:“你閉嘴!你這說媒拉纖販男賣女的嘴,誰能相信?我早知道你們是一黨的,再開口就趕你出去。”說完,又向玉枝道:“她是你親娘,何致待你這樣?你說啊。”玉枝一轉身兒,指著那婦人道:“她不是我的親娘,也不是我的……任什麽都不是……”說著,又叫道:“老爺,可準救我呀!我說出來,若再落回她的手裏,可就沒命了。”柳塘才說了句:“你放心,我一定救你。”不料,那婦人竟又撲了過來,一把抓住玉枝,舉手就啪啪打了兩個嘴巴,大聲罵道:“你這沒良心、天打雷霹的崽子,受了誰的挑唆,連親娘都給滅了?我現在也不賣你,咱們回家去說。”說著,拖了玉枝,就向外走。玉枝隻在地下打潑,不肯稍動。柳塘見那婦人聽玉枝說話,如此憤怒,而且居然連希望中的巨金,都放棄不顧,竟忙著把玉枝領回,由此更看出縫隙。她必是因玉枝的實訴,感到恐慌,畏禍的心勝過貪得的心,才覺得走為上計,可知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隱情。想著,就立起推開了那婦人,又喊進來一個男仆,高聲吩咐道:“你看住這婦人,她若是再一吵嚷,就出去喚個警察來。”又向那婦人道:“你這事我已完全明白了,趁早老實些等著,若再作鬧,我就叫你法院說去,那時可別後悔。”那婦人方要開口,柳塘喝住了,對玉枝道:“現在她不敢打你了,你不要怕,站起來把底裏情由對我細說,我自然救你。”
玉枝抹抹眼淚,仍跪著抽咽著說道:“她實在不是我娘。她姓袁,我姓溫。我本來有爹有娘,娘死的很早,我都記不清模樣了。隻記得我的老家不是這裏。在我才記事的時候,跟爹娘上天津來,爹爹常常住在外麵,也不知在什麽鋪子裏管賬,我娘卻每天晌午出去,晚上回來,隻剩我一個人在家,常常害怕。可是娘回家就給我帶好吃的東西,爹隔十天半月才回來一趟,也很愛我,住一宵就又走了。過了好些日子,娘忽然變了樣兒,常過半夜才回家,也不大理會我了,爹一回來,他們就拌嘴打架,也不知為什麽。有一天,我半夜睡醒,忽然看見屋裏多了個生臉兒的高瘦男人,跟娘對麵坐著吃飯喝酒,我也不敢出聲,又自己睡了。第二天早晨醒時,見這男人還在房裏,我娘叫我喊他幹老兒,又叮囑不許告訴爹爹。從此以後,那幹爹就常常來住。有一天我爹夜裏回家,跟幹老兒遇上了,打了一場架,那幹老兒就跑了。那時,我也不懂什麽,隻見娘躺在**哭,爹在地下罵,鬧了一天,方才好了。爹又上了鋪子,娘也不大出門,隻在家裏作活計,給我作了好幾身衣服,待我也更親熱,常常抱住我親著臉兒,心肝寶貝兒的叫,有時還流眼淚。我也不知是什麽原故,隻覺娘又變回舊時的樣兒,心裏很樂。哪知過了幾天,那幹老兒又來了,跟娘說了半天話才走。第二天早晨,就再也看不見娘,原來是跟那幹老兒走了。我爹得信回家,好像瘋了似的,滿市街去找,一直沒有影兒,沒奈何隻可回到家裏來住,跟我作伴兒,過了一年多。
一天,正趕上過年的一天,天上下著大雪,我正坐在炕上,爹一麵守著火爐喝酒,一麵往鍋裏煮水餃。忽然外麵叫門,爹就出去了,少時,從門口抱進一個半死的人,放在炕上。這人披頭散發,幹瘦不成人形,隻是肚子鼓得老高,身上隻穿著夾衣服,也都破爛了。我看了半天,才認出是娘來,忍不住哭叫。她也不應,隻當是死了,爹說她沒死,是昏過去,灌下許多熱水,又喂了點東西,娘才緩醒過來,望著爹隻哭,又說了好些話。我聽著略微明白,那該死的幹爹,跟娘逃走以後,不知在什麽地方藏了些日,就一同上北京他的家裏去了。哪知他家還有一個大婆兒,我娘進門便受了氣,起先隻女的打罵,以後男的變了心,也跟著欺侮起來。娘受苦已經到了頭兒。哪知去了幾個月,忽然懷了孕,那大婆更容不下,加著勁兒折磨,娘後悔已來不及,隻可忍受。直到將近年底,眼看要生養了,那大婆兒竟吵著要把娘趕出來,說她家清門靜戶,不能被野生雜種弄汙了。那個該死的幹老兒,不但沒有點情義,反倒使出奸心,對我娘說,家裏既容不得你,我們還是回天津去,先尋家醫院產下孩子,然後再賃房長住,舒心如意的度些時光,也補補你受了這一年多的苦惱。我娘正巴不得逃開那裏,卻沒想到上了他的惡當,等到一同坐火車到了天津,先弄個小旅館住下。方才進門,那該死的幹老兒就溜走了,直等了兩三天,也沒影兒。我娘身上沒有分文,又沒有行李,到底被店裏扣下身上的一件大棉襖,抵還店賬,給趕了出來。娘在街上漂流了好幾日,直到過年這天,凍餓得快要半死,又想念爹爹和我,才咬牙狠心奔將回來,打算趕著沒死以前,見見親人的麵,再出去自己尋死。哪知到家一叫門,看見我爹,立刻就暈過去了。好容易複醒過來,訴完了苦情,大哭一場,她跪下給爹磕了個頭,又抱起我親親臉兒,就要出去。爹和我拉住又哭又勸,才把她留住了。我正喜歡又和娘在一處了,哪知她當天就發了寒熱,一病三天,跟著在病裏又生下孩子,孩子落地就是死的,娘昏過去始終沒醒過來,炕上擺著一大一小兩口死屍。我隻怕把爹也急壞了,誰想他倒一點不見著急,安安穩穩的辦事,買了口棺材,把娘盛殮,死孩子放在她懷裏,就雇人抬出去埋了。
從此以後,我爹好像傻了似的,整天瞪眼發怔。忽然一天,他出門走了,過了四五天才回來,問他上哪裏去了,他也不說,隻見臉上青得可怕。晚上,他脫了衣服,我瞧見袖子上有塊血漬,嚇了一跳,他嚇唬我不許對人亂說,就把那件衣服燒了。第二天,他出去另找房子,帶我搬家,就住到她的院裏,作了鄰居。”
說著,玉枝對那婦人指了指道:“她姓袁,是個老寡婦,原本仗著她的女兒當女招待過日子。我們住在她家,才有一個多月,忽然一天夜裏,有好些官人砸門進屋,把我爹從被窩裏抓走了。我當時差點嚇掉魂兒,也不知什麽原故,以後才聽人說,我爹從娘回來,看見那樣慘情,又想到自己家敗人亡,都是被那幹老兒所害,就安心要報仇。趁著娘斷氣以前,我爹問明了幹老兒的住處,等辦完喪事,就上北京去,溜進那幹老兒家裏,把他和那大婆兒都殺了,又溜回天津。當時,隻當幹得嚴密,沒人知道,不料那幹老兒雖然受傷極重,還留著口活氣兒,耗到被人發覺,他說出凶手的姓名,方才死了。官麵得了頭緒,就上天津采拿,我爹白搬了回家,到底被捉去了。可憐我從此就再看不見爹爹的麵,成了沒人管的苦孩兒。”
說著,玉枝又一指那婦人道:“她見我沒依沒靠,就把我留下收養,供吃供穿,叫我叫她作娘,叫她的女兒作姐姐。起初,除了把我當丫鬟支使,待承還不算壞。她的女兒在外麵很能掙錢,她成天串鄰居,鬥紙牌,不大在家,所以我受氣也有限。到去年秋天,可就壞了,她的女兒結識了個男人,鬧著要出嫁,她一攔阻,女兒就離家躲出去,托律師出頭告她,硬說不是親娘。其實,她們是親的不是,我也不明白,可是官司並沒真打,出來人一說和,叫她女兒給了些錢,辦成永斷葛藤。那場事她吃了虧,落的錢很少,沒幾個月就花完了。她窮急無奈,又聽了混賬人的挑唆,竟找尋到我身上……”玉枝說著,向馬媒婆瞥了一眼。馬媒婆臉上一紅,嘴唇連動,似乎要說話,卻並沒有出唇。玉枝又瞧了瞧柳塘夫婦,見他們都正聚精會神地聽著,就又接下去道:“起首她叫我也出去當女招待。我出去在一家飯館幹了四天,因有壞人囉唕,掌櫃的又偏向飯座兒,罵我不夠材料,我氣得回家病倒**,抵死不再去了。她又另打了主意,叫我當暗娼,托跑和兒的往家裏領人。頭幾次來了客,我隻不肯應酬,她就下死命的狠打,又用好話來哄勸。一天她又拉來客人,眼看我逃不出她的手心兒了,不料上天保佑,被巡警看見,抓到局裏,罰了十幾塊錢,害得她當幹賣淨,再不敢叫我去賺錢,這才又生心賣我。起頭兒是打算賣給娼窯,暗地托人都說好了,也不是什麽班子,來了兩個老鴇子樣兒的婦道,到家裏相看我。我一見那鬼鬼祟祟的樣兒,心裏就有些明白,嚇得要死,直尋思了一夜,才打算出個主意。到次日早晨,她就說要帶我出門遊逛,慫恿著洗臉換衣服。我明白她是把我送給娼窯,我就對她跪下,從袖裏掏出早藏好的剪子,徑直地說破她的心思,你要賣我,我也不怨。頭一樣我天生命苦,無依無靠,受你這二年撫養,就用這身體報答,也是應該。二則你現在窮極,除了從我身上想錢,也沒第二條路兒。可是我隻求你在我身上積德,賣到正經人家,作奴作婢,也自情願,千萬別送到娼窯,害我永世不得翻身。你若應我,我不但現在百依百隨,將來也忘不了你的好處,你若一定要在今天送我到娼窯去,我就先死在你的麵前。她聽著怔了半天,才答應了我,把娼窯那邊回絕,另托這馬媒婆給找主兒。連說了幾處,都嫌她討的價錢太大,沒有說成。直到今天,才跟老爺這裏說妥。我才覺得受盡了苦,出盡了醜,這可逃出苦海,投著好主人,就是抱柴燒火,缺衣無食,也算到了好處,有了熬頭。哪知老爺又發善心把我退回不要了。你這一發善心,可就倒害了我,雖然白給她錢,將來花完了,還得賣我,那時就許貪大價,仍舊送進娼窯,便是不賣給娼窯,又哪能再遇到您這樣的好心人家呀?”說著,又連連叩頭,哭叫:“老爺,太太,積德留下我作個粗作丫頭,我一定盡心伺候,可別叫我跟她回去了。”
柳塘聽完玉枝泣述淒苦身世,心下慘然。又見她哭得似帶雨梨花,不禁又生了愛憐之意,心想,這女子雖非絕色,卻也苗條秀麗,楚楚動人,天然是金屋小星之選。而且聽她口氣,既很堅毅有誌,身世又漂泊無依,我既然和她有這一番遇合,豈可坐視不救,任她重落回惡婦手中?好在把柄在我的手裏,一語便可成全,並無煩難。隻是我若留下她,將何以處雪蓉呢?但是我昨日才約定收她作妾,隻為突有雪蓉,舊事重提,局麵全變,以致不得不對她悔約,想來實是自己失信,愧對這薄命的人,而且她又是這般苦情,怎能使其方有脫離火坑之望,重又推墜苦海之中?看來,我是非留她不可了。隻是留下她將作如何處置?雖然她自言甘為奴婢,但初議本是作妾,怎好降格相待?若是仍依原議,難道又取此舍彼,再去對雪蓉打退堂鼓?那我也萬萬割舍不得。這可如何是好呢?正在沉吟,玉枝看著,以為柳塘意存猶疑,就又哀叫道:“老爺,太太,你總得救我,我寧死也不再出這個門兒了。您不救我,我就死在這裏,絕不跟她回去。”
旁邊的馬媒婆,這半晌望著玉枝,恨得牙癢,隻苦無可奈何。此際才得著縫隙,忽然插口叫道:“你個臭丫頭,要造反哪!憑什麽死在人家這裏?是想訛詐?還是想害人家吃官司?呸呸,好沒臉,人家不要你,你就尋死覓活,越這樣人家越不要你,打算撒潑放賴就把人唬住了?人家有規矩的宅門兒,才不敢留你這潑辣貨哪。”柳塘聽著,情知道馬媒婆是誠心給玉枝激動反感,使自己消釋善心,就對她冷笑一聲,轉向太太道:“你看這事可怎麽辦呢?”太太一直沒開過口,這時見柳塘相問,方才抿嘴一笑道:“這本是你的事,應該你自己拿主意。不過我瞧這孩子怪可憐,已經有了我自己的打算。”柳塘道:“你有打算?好極了,快說出來。”太太道:“不用跟你說,這是我自己的事,等我先料理了,咱們再商量。你且回前麵歇著,聽我的請。”柳塘不知太太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但自己正在沒法解決,樂得都推到太太身上,由她全權辦理,就立起走出房門,自回前院書房休息。
這裏,馬媒婆和那姓袁的婆子,見柳塘走了,隻剩下太太,以為女人容易蒙混,就又七嘴八舌地說起話來。哪知太太把臉一沉,把手一擺,指著桌上原放的一疊鈔票道:“現在沒有許多說的,咱們話應前言,我把玉枝留下了,你拿著錢走吧。”說著,又取出二十元也放在桌上,道:“這是給馬媒婆你的,別叫你白受累,快拿了去。”玉枝在柳塘走出時,還不知太太心中何意,隻怕她是別有用心,打發開柳塘,再把自己退還,不由忐忑欲絕,仰著臉兒,隻把目光隨著太太的嘴唇移動,靜待她發問判決自己的生死。及聞太太很冷靜、斬截的說完了話,她心中才突然一鬆,不禁伏在太太膝頭,昏暈過去。這時,馬媒婆和姓袁的婦人,麵麵相覷,用眼睛互相計議了一下,同聲叫道:“呦,太太,怎麽您也……”太太正色道:“我怎麽了?”馬媒婆道:“方才老爺說過,把人退回,錢也賞了,我們都道了謝,怎麽為著聽這孩子胡話,就變卦不算?大人大物,說句話好比金子,就連我們也不見拉屎坐回去。起先我們隻當老爺說的是笑話,還指望太太給做主呢,如今太太怎……”她才說到這裏,太太已拍著桌子道:“住嘴,老爺本來是說笑話,既立了契,交過錢,哪有把人退回的事?再說,這裏當家主事的是我,這件事原辦也是我,老爺他就算管不著。你們少要妄想,我也不為聽了玉枝的話,也不為別的原故,隻是公事公辦,我買的人就得歸我。你們快躲開這兒,字據在我手裏,身價給了你們,手續清清楚楚,再沒什麽說的,現在我要歇著了。”說著,向旁侍的仆人說了句送她們出去,就攜著玉枝,走入內室去了。
玉枝被太太這麽一拉,簡直飄飄欲仙,往內室一走,簡直如上天堂,心中不但把太太看做恩主,而且視若天人,不知怎樣表示感激才好。一進內室的門,見太太方坐在**,就又撲地跪下,眼淚簌簌的落下來,把感恩之忱和得生之喜,都迸發於一哭。但太太也不拉她起來,隻擺手指指外麵,叫她不要作聲。玉枝才想起外麵二人還未走去,就也屏息靜聽,卻半晌沒有聲息,還是那仆人先開口道:“你們還賴個什麽勁兒?快請吧。”遂聞姓袁的婦人揚聲歎息道:“馬嫂兒,你瞧,這是怎麽說的,難道就這麽完了麽?”那馬媒婆倒是機靈,大約看出事情已無轉機,就掉過頭來買本主的好兒,以延續自己的生意道路。大聲說道:“得了,你別糊塗著了,本來你是賣孩子,人家照數兒給清身價,一文不短,還指望什麽?老爺說的可不是句笑話,你就想瘋心了?世上哪有這種便宜事啊?快跟我走吧,有這三四百塊錢,還不快上王寡婦家鬥十胡去。”說著,又高聲道:“謝太太的賞,太太您歇著吧,改天再給您請安。”又叫道:“玉枝姑娘,我走了,改天給你道喜來。”那姓袁的婦人道:“我就這麽走麽?這孩子也得出來跟我見個麵兒呀。”馬媒婆道:“得得,你是不吃沒味兒不上膘,當她還跟你有情有義,難離難舍呢,去你的吧。”說著,一陣腳步雜遝,似乎馬媒婆拉著那婦人,在仆人押送之下走出去了。
玉枝這才把飄**的魂兒落到實地,覺得自己實已撥雲霧而睹青天,出死境而入生路,心中百感雜糅,反成麻木,隻傻了似的叩頭不已。太太才拉了她起來,撫慰道:“你從此是我家的人了,還哭什麽?快自己梳洗一下,換件衣服,我還有話對你說呢。”玉枝這才在太太妝台上,洗麵理裝。太太從旁指點,又尋出了柳塘前室遺下的衣服,給她穿上,雖然不甚合體,但是玉枝生得本來秀媚,又加此際出穀遷喬,心舒神爽,這一打扮出來,好像明珠出土,耀耀生光。太太端詳著暗暗點頭,就拉她並坐。玉枝隻立在旁邊道:“太太,我可不敢,你從火坑裏救出我來,我隻願作個丫頭,伺候您一世,怎敢錯了格兒?”太太聽她說話伶俐,行事知禮,更覺愛惜,就笑道:“好孩子,你本來不是丫頭,我怎能叫你伺候?說實話,我真愛惜你,咱們都不用拘禮,你去倒兩杯茶來,咱們好說話兒。”
玉枝依言倒了茶來,太太就強拉她坐在身旁,低聲道:“一會兒老爺就許進來,我有句要緊的話,先跟你說。你可明白昨兒說定買你伺候老爺,今兒忽然又變了卦,是什麽原故嗎?”玉枝道:“太太不用提那個了,我隻求永遠跟著太太。”太太笑道:“傻孩子,你跟著我,永遠是丫頭,伺候老爺就是姨太太,身份差得遠呢。再說,起初買你時候,原說是作偏房,如今怎能降級調用?有我在這兒,準保你官複原職。說起老爺納妾的事,是我因為盼望兒女,自己身上又有毛病,醫生說未必還能生養,所以忙著給老爺弄人。起初領來許多姑娘,老爺都看不中,他自己例在外麵瞧上個女招待。我知道了,就說女招待也罷,你愛她就娶進來吧。哪知這女招待對他並沒意思,連撞了幾回釘子,他覺得沒指望了,前天才把實話告訴我,這才又舊事重提,把你選中了。昨天定規,今天進門,不料老爺昨天晚上跟那女招待遇上,兩人不知怎麽又說好了,老爺仍要娶她,所以今天又變卦把你打退。方才你這麽一訴苦告哀,我看老爺也很憐恤,所以徑直把你留下。不過我想,若要老爺拋開那女招待,是辦不到的,你呢,既進了這個門兒,也不能沒個地位,所以我打算來個兩全其美,叫老爺全都把你們收下。”玉枝插口道:“我隻要伺候太太,您不必……”太太擺手道:“我的主意已經定了,你不必推辭,你若是不忘我的好處,往後咱們不許多要好麽?再說,那女招待還不知是什麽人性,進門後還不定跟我怎樣,有你在老爺跟前,便是我的耳目,在家裏也是我的膀臂,比隻守著我不強麽?”玉枝本很伶俐,聽了太太的話,明白她如此作為,並不止於栽培自己,實是為她本身預布遠勢,就也點頭領諾,不再推辭。太太又道:“咱們說明白了,我就請老爺進來,和他商量。你且不用出去,隻在這屋裏聽信兒,我叫你怎樣你就怎樣。”說著,就喊女仆去請柳塘,這裏又悄悄的教導許多言語,玉枝一一領悟。可憐那雪蓉初次嫁人作妾,在未進門以前,不但已被人走了先步,埋伏下爭春的敵手,而且大婦又早布下合縱的局勢相待,真可謂命途多舛了。
且說太太聽柳塘由外院走入,便先迎至堂屋。柳塘進門一看,便問道:“她們都去了麽?太太怎麽辦的?那玉枝……”太太接口笑道:“我把她打發走了,咱們何苦管那些閑事?不過把身價卻收回來,隻另賞了幾十塊錢。”柳塘變色道:“咳,那孩子白求了咱們半晌,到底還叫她們帶去了,這……這……”太太笑道:“我也覺著怪可憐的,我是想你已經定下個女招待,再留下這個孩子,可怎麽安排?就叫她走了,誰知你又舍不得。”柳塘道:“我方才回到外院書房,才想起個好法兒。這玉枝實在可憐,怎忍不管她?我雖然已定下了別人,就留下她作個幹女兒,養上二年,日後尋個年當貌對的男人嫁出去,豈不是件好事?不過如今她既走了,也就不必說了。”太太聽了柳塘的話,猛然心中一跳,覺得他所主張,實是盛德的舉動,極好的辦法,自己並未設想及此。論理實在該依著他的辦,隻是轉念一想,自己留下玉枝,本來別具深心,因為柳塘從外麵娶來的女子,不知是何性格,隻恐日後恃寵爭權,不能管束。自己固然把柳塘已放棄了,但是家政的把持,大婦的尊嚴,卻是不能放棄。為要預防那女招待,所以留下玉枝,放在柳塘身邊,作自己心腹之寄,耳目之托。如今柳塘這個主意,為玉枝計,可算甚好,但為我自己打算,就全差了。收她作個義女,那還有什麽用?何況我又與玉枝計議停妥了呢。太太很快的思想一下,便現出笑容,撇著嘴兒說道:“別胡說了,已經說妥作妾,就算名份已定,再認作幹女兒,多麽不好意思,世上沒這麽辦的。”柳塘道:“管他有沒有,反正事情已過去了,還說什麽?”太太笑道:“你別懊喪,我騙你呢。我早知道你愛上了玉枝,怎敢把她放走,萬一你找我要人呢?實在已留下了,所以請你進來商量。幾時收房,還是就趁今天,還是另擇日子,還是等那女招待進門,一塊兒辦喜事,你說吧。”柳塘聽了,“咦,咦”了幾聲,沒說出話來。心中想,重提認作義女的話,卻因太太把自己和玉枝的關係,已說得猥褻,而且又硬拍到身上,直覺不能反口,隻可說道:“這怕使不得,我怎能娶兩個?咱們再從長計議。”太太道:“這有什麽使不得?男子漢誰沒個三妻四妾,多一個人伺候,又打什麽緊?”說著,就回頭叫道:“玉枝,你出來給老爺磕頭。”
那玉枝在房內,從柳塘進來,就側耳竊聽,聽到柳塘要認她作幹女兒的話,心中不由大喜。因為她這般年紀,又久在憂患之中,向來還不大想過嫁人問題,即使想到嫁人,也沒想到嫁給老年男子,所以懇求柳塘相留,隻為逃脫苦海。如今既得逃出來了,然而人心是得步進步的,聽著柳塘的話,立刻生了希望,想到自己若被他認作義女,就一躍而成小姐身份,不特逃開作妾的命運,而且以後能仗他們的門閥,嫁個年貌相當的好丈夫,豈不後福無量?想著,正在欣喜,卻聽太太橫加攔阻,把柳塘的美意打消,不由嗒然若喪。人就是這樣不知足的東西,玉枝本來得嫁柳塘,自覺出九淵而登九天,已是心滿意足,視為意外福分了,隻為聽了這一番言語,經過這一番失望。竟反而好似由半空墜落下來,弄得垂頭喪氣。這就如同昔日一個未入流的小官,平日看著縣官如在天上,但一朝官運亨通,作了知縣,又有升州升府的信兒,正在彈冠待慶,卻聞喜信是假,就在這一得意一失望中間,他可以輕視原來位置,不屑再幹下去。又如一個討飯乞丐,素日看那飽暖的人,如同神仙,一旦買了張彩票,開彩時對號碼,居然得了頭獎,他立刻就如成了富翁,發了多少幻想,及至領獎時,發現末尾差了一號,隻能得到附獎,這附獎的數目,在一個乞丐身上也已很多,但他有過頭獎的印象,這少數的錢,竟引不起他的高興了。
玉枝心中因為失望,連帶悟到太太對於自己,並非真的愛護,而是隻為利用,不由把感激轉為怨恨。可憐太太的籠絡計劃才成功,就無形失敗了。及至太太呼喚,玉枝不能不出,趑趑趄趄的到了外間,太太已向她笑著叫道:“大喜,大喜,快給老爺磕頭吧!”玉枝看著地下的椅墊,還是方才放的,隻得走過去,盈盈下拜。這一拜若在半點鍾前,還拜得心悅誠服,但這時就有些不然了。柳塘受著她的禮,也有些不得勁兒,隻苦無法可施,立著看玉枝拜罷,又轉身向太太行禮。太太拉住說道:“得了,好妹妹,起來吧,不用多禮,以後隻要你好生伺候老爺,幫著我操持家事,我比什麽都喜歡。”又向柳塘賀喜道:“老爺受了人家的頭,也該給點什麽,我替你備辦吧。還有今兒她頭天進門,不好空房,少時我把她打扮打扮,晚上你不要出去,咱們備一桌家宴,應應景兒,就把她給你送過去。暫時把書房的套間,當作新房,這樣好像委屈妹妹些兒,好在往後日子多呢,明年生了兒子,咱們再大大熱鬧吧。”柳塘聽了道:“太太何必這麽忙,緩兩天不好麽?”太太道:“我看過皇曆,今兒日子頂好,你不必推辭,早晚都是這麽回事。”柳塘無言,玉枝聽著,也覺太太過於風雷火疾,定要把自己命運立時判定,不給一點猶豫思量的時間。卻不知太太所以如此,正是竭力袒護替她爭取地位,因為姨太太名次固以入門先後為定,但玉枝若不捷足先登,等那女招待進門一同收房,柳塘也許用序齒辦法,玉枝年齡較稚,準要落到女招待之下,這也是太太維持私人的一番苦心。卻哪知玉枝對她已暗蘊彌天之怨,任有小恩小惠,也不能使之知感了。但太太哪裏知道,還自以為得計,喜滋滋的拉玉枝坐在自己旁邊,又叫來男女仆人,拜見新姨太太。那位王廚也在其內,隨班行禮。柳塘瞧著好笑,心想,王廚不止該給玉枝請安,簡直應該叩頭,因為有了玉枝,他才更得安心適意的陪伴太太了。接著又見太太替玉枝發散賞錢,王廚也得一份,幾乎想從他手裏搶過,因為他從太太那不知得過多少體己,又何在乎這戔戔微數呢?柳塘心裏這些思想,卻很快的一瞥而過,自己有如置身局外,反覺有趣,但隻看著太太這般高興料理一切,明著看似給自己納妾,暗地卻似乎和玉枝辦理交代,把丈夫推給玉枝,她自己騰清身子,伺候王廚去了。如此一想,不覺有些難堪,但也不露聲色,坐了一會兒,自己回前院吸煙,太太叮囑不要出門,務必在家中晚飯,喝了喜酒便入洞房。
柳塘應著,回到前院,自己想了半晌。覺得這事已不能挽回,而昨日曾和雪蓉說明,要她作唯一的姨太太,現在忽然斜刺裏殺出個程咬金,和她平分春色,她怎會願意?我又怎樣對她解說?而且雪蓉那樣性格,能夠委屈下嫁,已經出於意外。倘知我另外有人,隻怕她一怒將原約作廢,我又如何舍得了她呢?為今之計,隻有暫且不對她說明,等到進門以後,再作道理。
主意打定,仍悄悄溜出,到約會地方和雪蓉見麵,給她一筆錢,令其備些零星物件,另外又派了一個老成的心腹仆人,給雪蓉使用。凡是大小事件,都委他一手辦理,約定在一星期後,雪蓉嫁奩備齊,便和她母親把原來的住房辭退,一同移住到旅館內。當日,柳塘便派汽車到旅館迎娶回家,並在事先由柳塘在自己房產中撥出一座小房,也責成那心腹仆人代為設置用具,雇好女仆,等雪蓉進了張宅,她母親歸入新宅,享受女婿的供養去了。柳塘和雪蓉商議停妥,但沒提及玉枝一字,約定在這一星期內,不必見麵,有事由那仆人傳達,便告別分手。分手時雖然戀戀不舍,但惦記著家中太太還在治宴相待,就不敢流連,匆匆歸去,饒這樣也耽擱不少工夫。
回到家中,少時便見女仆相請,說太太已派人上前院請過幾次,隻等老爺回家開宴了。柳塘急忙進到上房,見席麵都已擺好,但隻有三個座兒,上麵兩座,左邊一座,便知未邀外人陪席,倒覺清靜。太太從屋裏迎出來,向著柳塘微笑,由眼光中便看出她已明白柳塘出門是作什麽去了。柳塘訕訕的向太太擺了回外場,拉了個皮子,拱手說道:“今天怎這樣盛設,太費心了。”太太也客氣著:“草草不恭,請你擔待。隻是主客太難請了,催了幾回才把你催到,大概別處還有飯局,才趕了來吧?”柳塘笑了笑,點頭道:“今天太太做東,就是外麵有局,我也得辭了。”太太也抿嘴笑笑,好似一切都在不言中,隨又說道:“我們已經等了半天,現在就叫開飯吧。”柳塘道:“等一等,我還有公事要辦。”太太笑道:“辦公事麽?屋裏請吧。”柳塘方才一怔,心想,太太明知我要吸煙,她居中又沒有煙具,卻為何叫我到房裏去?哪知太太已掀起臥室門簾,柳塘向內一看,才瞧著裏間燈光明如白晝,那光亮華麗的大銅**,放著一套明煌煌的煙具。原來太太已把他的辦公用具,取過來了。又見在那銅床之下,立著個嬌小玲瓏的豔裝女郎,正把手扶著床欄,低首悄然而立。柳塘心中方在猶疑,卻已被太太推入房內,她也隨著走入,笑道:“你出門這半天工夫,我可沒有閑著,先把玉枝梳洗打扮,又給尋出可身衣服,才倒扯成這新娘子樣兒。”說著,過去把床前的女郎拉得轉過身來,道:“你看,我這美容院院長手段如何?你還認得她麽?”
柳塘這才看出床前的女郎就是玉枝,不由大為驚愕。心想,玉枝初來時,不過是小家女兒模樣,還多少帶些村野之氣,就是換了衣服,經過梳洗,也隻稍見整潔,未覺如何生色。現在怎經太太這一調理,竟驟然變成這樣粉雕玉琢,柳媚花嫣,完全脫去蓬門陋戶的氣色,居然像綺羅叢中嬌生慣養的人,真是奇怪。也許是燈下的原故,但總不致相差至此啊,就向太太笑道:“多謝多謝,太太作育人才,真是巧奪天工。”太太道:“你躺下吧,叫玉枝給燒兩口煙吃。”柳塘道:“她會麽?”太太道:“也是在我這速成學堂裏新教會的,你瞧,在這一會工夫,我辦了多少事?”柳塘心想,太太今日居然如此高興,真是向所未有,自己也隻好生受她了,就笑著倒在**。那玉枝羞羞澀澀的,伏在對麵,輕伸纖手,替他燒煙,太太卻坐在近床的小凳上,和柳塘說笑。
柳塘年來獨居外院書房,久受淒清況味,這時突然景象一變,置身於脂粉叢中,歡娛境裏,好似山野孤僧,忽入人家閨闈,雖然不致怎樣驚異,卻也感到一種新的意味。舊的感觸,直疑年兒倒流,又回到二三十年以前,玉貌錦衣,坐花醉月的時候了,心中頗有些怡然自得,覺著嬌妻美妾,左右相陪,這豔福正複非淺。看看太太,見她盛鬋豐容,玉麵如中秋的滿月,豐致如盛開的春花,似乎比數月前更豐腴了。雖然芳紀已過花信,將近中年,卻仍嬌豔不殊少女,而且一種華貴端正的中婦風姿,較少女尤為動人。尤其眉梢眼角,鬢邊頰上,處處流露著春色,仿佛仍帶著新嫁娘意致。平常所謂新娘氣色,多指著少女嫁後,但這中年的新嫁娘的風情,似乎更為神秘。柳塘瞧著太太,覺得和他作了經年的掛名夫妻,還未發現過如此美貌,莫非自己以前疏於領略,也許太太風采漸有所增。士別三日,應該刮目相看。不由抱恨自己這樣一位嬌妻,竟被王廚完全承受了去,真個令人腐心。但又轉想,太太這一朵婪尾春花,所以如此欣榮,完全出於王廚灌溉之功。王廚好似是個妙手園丁,培植出滿園紅紫,自然該消受芳菲,並非過分之得。太太若自始隻守著自己這頹惰花奴,簡直是從無波古井裏汲不出一滴水來,恐怕這朵花在含苞時就枯落了,又怎能這樣盛開?所以仔細想來,王廚總算作了一件功德事,既使太太生趣盎然,也替我補了缺憾,改日還得謝他。等雪蓉進門時,借著叩喜的賞賜,送他件大毛皮襖吧,他那身體時常接觸太太,我應該為太太的膩膚豐肌,加意保護他的銅筋鐵骨。
想著,正自暗笑,忽聽旁邊柔聲說道:“您抽啊。”柳塘在枕上一轉臉,隻見玉枝已把煙裝好,遞到嘴邊,就扶住煙槍,笑道:“謝謝你。”玉枝低聲道:“我今天才學,多半燒壞了。”說話時眼光恰和柳塘相觸,不由紅了臉兒,眼光移向**,眼皮也向下一垂。柳塘方覺她的妙目黑如點漆,光芒四映,忽而瞧不見了,隻瞧見那黑而長的睫毛,借著玉頰的襯托,更顯美麗,就一麵吸著煙,一麵端詳。隻覺玉枝不特嬌稚可人,而且處處露出一種處女的美,天真未鑿,太璞尚完,雖然被太太收拾得粉膩脂香,眉描眼畫,完全變成婦人的媚夜姿容,但是渾淪元氣,仍不可掩。瞧著覺得她的本質和她的裝飾,有些不大符合,好像瞧見個十多歲的小男孩,穿著長袍馬褂,在那裏揖讓進退。但那樣還隻是叫人感覺年歲和行為的矛盾,而這時瞧著玉枝,由她幼小的年齡,清潔的靈魂,再看看妖豔的塗澤,再想想現處的地位,以及少時應承的職務,更覺矛盾得淒慘了。柳塘瞧著玉枝,越看越覺得她太幼稚了,自己常看見這樣年齡的少女,在街上背著書包結隊行走,或是在父母引領之下,遊戲跳**,好像仍在兒童界限之中,離成人關頭還遠呢,但玉枝竟裝扮成小婦人作姨太太了。想著,又無意中瞧見玉枝用煙簽撥弄鬥口的煙,她那手兒和自己手腕觸到一處,玉枝的手想是時常操作,並不白細,但那露在袖外的一節玉腕,竟自瑩潤如玉,把自己的手比成幹柴棒一樣。再由**鑲的小鏡,瞧見自己鬢發俱蒼,煙容滿麵,不由心裏更自爽然,覺得自己和玉枝不特年齡相差,而且一切都有極遠的距離。這房中三人,好似各是一個階段,自己最老,太太在中年,玉枝最少。自己和太太距離較近,尚還不能融洽,何況對玉枝是兩個極端呢?想著,不由把白天的思想,重勾起來,自己心中暗暗盤算。
當下又吸了兩口煙,便坐起道:“我是夠了,咱們吃吧。”太太聞言,便吩咐外麵一聲,推著玉枝和柳塘出至外間,各自就座。柳塘要與太太同坐上麵,太太卻嫌那樣像土地爺、土地奶奶似的,自坐到上首旁邊,讓柳塘在上麵來個灶王爺獨坐兒。玉枝立在下首,不肯就座,還是太太拉她坐下。女仆送上菜來,太太執壺給柳塘和玉枝斟上酒,又自滿上一杯,殷殷催飲。玉枝低著頭兒,誠惶誠恐的不敢舉杯,她向來就沒喝過酒,既不知是什麽滋味,而且在這時候,更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太太卻說這是喜酒,非喝不可。柳塘把杯幹了,太太就盡逼玉枝。玉枝想說,我不會喝,又恐犯什忌諱,隻得舉起杯來,本想隻抿上一抿,卻不料太太連聲說:“這是必要幹的,不能剩下一點。”說時,又隔桌伸手一推她的手腕,一杯酒已全灌進口中。玉枝隻覺又酸又澀,好生不是滋味,舌頭既感難過,而且喉嚨也似乎有閉關不納之勢,直想吐了出來,但恐得罪太太,又怕沾汙衣服,隻得咬牙閉氣的勉強咽下。哪知一入腹中,髒腑也像不肯相容,起了排外作用,一陣翻騰,雖然不甚劇烈,她卻已覺得頭暈手冷,非常不適,心裏想,常聽有許多人嗜酒如命,以為不知何等美味,今天這一嚐試,方曉比藥還加難吃,但人們都愛吃它,卻是何故?這本是沒酒量的人初次飲酒常有的現象,然而柳塘家的酒,竟又不比尋常,是蠲了六十多年的上品花雕。
在柳塘生母於歸她家之時,因為她父親也飲酒有名,受了無數壇的美酒。當時家人隨手收藏,竟把十數壇放到後院一間小房裏,以後那間房又堆置雜物,把酒壇壓在下麵,封鎖起來,一晃數十年無人過問。直到柳塘年前續娶這位太太,因為修理宅舍,才把那些酒壇發現。連柳塘也忘記是何年之物,但料著總比他年紀還長,當時很發了回感慨,還作了幾首詩。及至把壇打開,雖然濃芬四溢,然而酒已變成半固體的粘液,隻餘數寸深淺。好在王廚曾在酒肆做事,善於兌酒,就又買了幾十壇新酒,和陳酒攙兌起來,在娶太太那場喜事筵上已用去一半,來賓無不讚美。有些酒徒詢知原委,竟三缸兩壇的強索而去,但仍剩下一些,留為家用。偶逢喜慶年節,就開壇取飲,省得現去購買。但是這樣烈酒,給乍嚐新味的玉枝吃了,一杯直抵五杯,她如何承受得住?正在低頭挨忍,不料太太又給斟上一杯。玉枝瞧見,想要立起討饒,但覺腳下軟得如踏棉花,隻得低聲道:“我實在不能吃,太太您別斟了。”太太搖頭道:“不成,這是喜酒,起碼喝個四平八穩,至不濟也得成雙配對的,你先喝了這杯再說。”玉枝不敢再辭,隻瞧著那杯酒發愁。柳塘看著,知道玉枝量淺,就代她解圍道:“得了,她大概是不能喝,你饒了她吧。”太太咯咯兒的一笑,望著柳塘一撇嘴兒:“這可真是一夜夫妻百夜恩,瞧你這關心勁兒,現在還沒到一夜呢。你不叫她喝,就替她喝,反正這杯酒我不能白斟。”柳塘本已好幾杯下肚了,微有醉意,聽太太這樣取笑,就厚著臉皮,把玉枝麵前的杯拿起,一飲而盡道:“替她就替她,這算什麽?”太太鼓掌大笑,隨又持壺把兩杯斟滿,道:“這兒還有她一杯,你自然也得替了。還有你自己的,可沒有人替,快給我喝下去。”
柳塘又把兩杯飲幹,就覺腹中的酒有些上撞。他本來身弱氣虧,又加鴉片煙和酒有些相犯,飲醉的人吸幾口煙,可以解醒,但吸煙的人若飲了酒,也要把煙力消解,因此他的量也不過三杯。這時,已喝得過頭了,紅著眼睛,涎著臉兒,笑道:“謝謝太太,可是太太別淨灌我們,你自己也得喝呀。”太太聽了,又捉住他的字眼,咯咯兒笑道:“灌你們呀,我不是灌你們,是敬你們喜酒。今兒洞房花燭,總得再交飲一杯。”說著,又斟上一杯,先送到玉枝麵前道:“這可不能叫人替,你也不用全喝,隻喝半杯,剩下的歸他。”玉枝仍是不肯便飲,太太竟下座來讓,玉枝勉強掙紮立起,太太已把酒遞到她口邊,連說:“這是個例兒,你可不許推辭。”玉枝隻得呷了一口,杯中尚餘多半,太太也不再相強,就把杯遞給柳塘。柳塘接著,手兒顛顛的指著太太道:“你也喝啊。”太太舉杯道:“我自然得賀你們一杯。”說著,仰首飲下。柳塘聽她一口一個你們,知道是有意譏嘲,就想也對她調詼一下,以作還報。本來太太的調笑,並無惡意,柳塘也沒想到作什惡謔,但是他已經醉了,神智迷亂,說話做事都不細想,因而失了分寸。這時,見太太隻把酒飲下少許,杯中還剩一多半,就和她分爭道:“你怎麽隻喝一點,方才怎樣灌我來著?不成,你非幹杯不可。”太太笑道:“我哪有那麽大量,喝一口就不含糊。”柳塘這時已醉到八分,短著舌頭說道:“不……不成,你這才頭一杯,非幹了不可。”太太說:“得得,別擠兌我了,若是定要幹杯,請你也替喝了吧。”柳塘搖頭道:“我不能替,我們都喝了,輪到你這兒就耍滑頭,那可不成。再說我若替你,這席酒豈不都歸一個人包辦了?”太太咂著嘴道:“你就好意思駁我?別人不則一聲,你自告奮勇替喝,到我這兒央求都不成?顯見你們是你們,叫我還說什麽?”柳塘又被她捉住字眼,嘲笑得有些發訕,口中仍反攻道:“你什麽也不用說,隻快喝酒。”太太道:“我喝不下也沒法,你又不替。”二人這樣爭持,本來隻是閨房常有的韻事,筵上常見的閑情。但哪知該當有事,事有湊巧,柳塘正乘著酒意,催促太太幹杯,太太推辭不肯,就在這個當兒,那個王廚恰從外麵捧進一盤醋溜鯉魚,放在桌上。柳塘一瞧見他,猛然大笑說道:“替你喝酒的人來了。”隨即抓過太太的酒杯,遞給王廚道:“你替太太喝幹這杯。”又轉向太太笑道:“你別盡奚落我們,現在你們也喝個……”說到這裏,猛見太太臉上緋紅,立又變為慘白,霍地立起,向後一轉,就走進裏間去了。
柳塘吃了一驚,心中才稍為清醒,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隻顧和她打酒官司,互相嘲謔,卻掌不住酒後無德,信口亂道,把素日心中隱藏的事竟說出了口。太太必然認為有意揭發她的隱私,以後怕有大未完,這家庭中的和平局麵,恐怕要不能保持了。何況今天又是我納妾的日子,竟在喜筵上發生了這種事,我真正該死。想著,深自悔恨,無奈一言既出,駟不及舌,太太已氣得離席入室,既無法挽留,想要隨進房去謝罪,又覺不好措詞。當時不由怔在座上,茫然無主,瞧瞧旁邊,玉枝也正在瞪著眼兒,現出驚異的神色。再瞧前麵那王廚,似乎看出一點眉目,嚇得麵無人色,額上流著大汗,手裏仍持著柳塘遞給的酒杯,卻抖顫得酒多傾瀉了。柳塘這時隻恨自己愚蠢,倒覺得對不住王廚,就擺手道:“你回廚房去吧,不用在這兒伺候。”王廚一聲未哼,把杯子放下,便走出去了。
柳塘經這一下打擊,酒已醒了一半,坐著思想,越想越覺沒趣,自己惹出這場風波,將如何收拾?太太和王廚有私,固然是極大罪惡,自己處在家主和丈夫地位,應有責問管束之權。但是他們來往已非一日,自己因為身體、名譽以及種種原因,早已決定不加聞問,放任他們稱心如意,以保持家庭表麵上的和睦平安。如今我酒後失言。揭破太太的隱私,雖然非出本心,我已深自悔恨,然而太太怎能知道?她必認為我早已處心積慮,要跟她為難。今日席上發作,還隻小試其端,以後更不知怎樣出她的醜,製她的命,她當然要設法對付,也許下依下饒的吵鬧,也許另出意外行動。反正無論如何,家庭中的暗潮業已引起,再不會安靜了,這和我原來打算內宅外院,劃疆自守,各得其樂,不相攪擾的主旨,豈不大相徑庭?現在所希望的,自以設法消弭意見,恢複和平,最為急務。但是怎樣辦法呢?去對她謝罪說明自己無心麽?但苦不易措詞,恐怕弄成小孩描紅模似的,一筆寫壞,再描幾筆補救,卻不料越描越黑,倒更失形走體,反不如不描的好了。但是不描又怎樣呢?難道就不去睬她?聽其自然。那豈不弄成僵局,以後更無圜轉之機?而且太太今日高高興興的給我納寵,為我慶賀,弄出這樣結果,已然對不住她,又何忍不理她呢?想著,不由立起身來,趑趑趄趄的走進裏間,見太太正麵向裏躺著,拄腕支頤,對著煙燈凝眸沉思,一隻手持著煙簽,在床氈上循著花紋描畫,卻隻背著臉兒,看不見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