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塘聽她越發逼緊,心想,自己對她追求,原本想她作個添香捧硯之侶,但是現在初次接談,怎好便徑直說出,唐突玉人?萬一鬧僵了,弄得欲速則不達,豈不糟糕?還是宛轉其辭,對她慢慢進言吧。想著,就現出誠懇顏色,鄭重地說道:“我始終也沒想要你怎樣,隻想該為你怎樣。說句不怕你介意的話,你的命運實在太苦了,落到這種苦境,作了這種職業。你也許從小兒失去父親,壓根沒享過女孩兒的幸福,你的母親,既然仗著你養活,大約她也很軟弱無能,沒法兒憐惜你。你在苦境裏處慣,自然心氣餒了,並不知自己的好處,覺得和小雛雞等人差不多少,作個女招待也認命了。可是我自從見你,卻看出你是多麽清高,多麽美麗,有好些大家小姐,還跟不上你一半。憑你這樣的人,竟作了伺候人的職業,未免太傷天理,叫人瞧著寒心,所以我早就打定主意,想要幫你個忙,逃出這個苦境。你是有誌氣的,一定不辜負我這片苦心,咱們商量怎麽辦吧。”柳塘才說到這裏,雪蓉忽插口說道:“你想幫我的忙?請問怎麽幫法?”柳塘道:“我想先叫你離開飯館,拋棄女招待的職業。你家裏的生活,我可以暫且維持。現在女子職業大都是騙人,正經些的,全是苦不堪言,又舒服又掙錢的,又多半不正經。我替你打算,以後也不必再出來了,最好尋個合適的男子,謀個終身歸宿,你的母親,也可以跟著你享些老福,你說好不好?”雪蓉聽到半截兒,已低下了頭,到他說完,忽而轉臉問道:“你真個替我這樣打算麽?”柳塘點頭道:“我自從認識你,就覺得我必須這樣辦,好像成了我的責任。”

雪蓉低語道:“你的心太好了,可是這樣成全我,於你有什麽好處呢?”柳塘聽了心中一跳,暗想,雪蓉似乎一點也沒領悟自己的暗示。她竟把我當作局外的人,認為完全出於仗義心腸,要把她拔出泥塗,歸於繡闥,另外給她尋個年當貌對的丈夫,造成人間一樁美滿姻緣。她當然如此想法,不知我作這隻有犧牲,並無報酬的事,是何命意,所以發出有何好處的疑問。誠然不錯,我若這樣作法,真個於自己有何好處呢?固然成全她這樣一位妙麗女郎,是應該的,花上幾個錢也沒什麽,並且在昔年,我也曾幫助一個妓女跟別人從良,並非沒作過俠舉。隻是這次,我因愛雪蓉太甚,隻想據為己有,一直沒生過拯拔她出去,跟他人結合的思想。如今這種話從她口裏說出,顯見她並沒想到我有娶她之意,換句話說,也就是認為我沒娶她的可能,由此可見兩方的意見距離太遠。我若直說想要娶她,她不但當作笑話,還許嚇跑了呢。柳塘想著,雖然有些失望,但因雪蓉所說的話直爽天真,再瞧她那嬌花嫩蕊的玉貌,回想自己年衰身弱的情形,不由也生了慚愧,覺得自己太自私了,隻想需要她這美人,卻沒想她,並不需要我這樣一個老叟。她所要的是年貌相當的如意郎君,我與其對她辯明誤會,吃個大沒趣,又何如就將錯就錯,承認了她所問的話,把私欲改為俠腸,真個把她成全一下,倒也是件風趣的事。雖然難免當時惆悵,卻是可供長久思量呢。柳塘這一尋思,立將主意變了,就正色說道:“世上的人,難道每做一件事,都要為著自己有好處麽?我自始並沒想到這層,隻是因為過分愛重你,想要把你從苦境提到樂境。隻求能辦到了,我瞧著你成了正果,想想這件好事,是我一人辦理的,這個美人,是我一人成全的,我心裏覺得快樂,也許那就是我的好處了。”雪蓉聽了,直著星眼,注定柳塘麵上,目中現出驚異的光芒,似乎要在柳塘神色中尋覓什麽,卻把小嘴兒閉得緊緊的,半晌沒有作聲。

柳塘看她似乎有疑惑自己之意,方要開口問你不信我的話麽?不料門外又有咳嗽聲,接著似那掌櫃的口音,在外麵說道:“二爺,酒菜都預備好了,聽您的信兒再開。”柳塘就問雪蓉可要開飯。雪蓉明白時候已不早了,外麵口說聽信兒,其實暗有催促之意,就點頭道:“早晚也得吃,就叫他們開吧。”外麵聽了這一聲,立刻進來三四人,調理桌案。掌櫃特別體貼,把大圓桌撤去,隻用方桌擺列酒肴,得使他二人的座位縮短距離,可以一切方便。及至把酒菜擺上,柳塘因隻有兩人,就讓雪蓉在正麵坐,自己側坐相陪。但是雪蓉自己先已坐在側麵,再不肯動,柳塘隻可和她相對而坐。堂倌已預備好柳塘素曰愛喝的茵陳酒,又問雪蓉要什麽酒。雪蓉正瞧著桌上擺滿的酒菜詫異。她自有生以來,還沒進過飯莊,在西餐館作事,也隻瞧見客人要一份,上一份,要一樣,上一樣,十分簡單。這時,見桌上竟擺了十多盤酒菜,內中多半叫不上名兒。不由心想,酒菜一定是下酒的菜,已經有這許多,少時下飯的菜,更不知有多少,簡直是夠十幾個人吃的大桌酒席。現在隻我們兩人享用,我是不能多吃的,難道他是個大肚漢麽?又一轉想,忽悟到這是柳塘對自己特別恭敬,以整桌酒席款待,覺得他太靡費了,心中好生不安。

其實,雪蓉是誤會了,這隻是飯莊對闊飯座兒一種慣例,擺上許多品類,算是擺闊的款式,實際飯館並未怎樣盛設。隻因雪蓉初曆此間,竟把雜湊式的小吃,當作整桌酒席。原因是她生長蓬門,碧玉出自小家,向來沒見過世麵,偶然趕上街鄰有什麽喜壽大事,她母親出上五百錢的份子,帶著她去行人情,所吃的隻是俗稱直跑八大碗。所謂直跑八大碗者,就是隻有八碗有名無實的菜,如害童子癆的雞,吊湯煮過八次的肉,臭坑裏撈出的蝦仁,由澱粉和雜質起化學作用而成的丸子等等,既不備酒,自然也沒有冷碟,坐下就端飯碗,故而名為直跑。若是偶爾趕上主家居然加上四個冷碟,那就值得令人詫愕相告,稱為風光,讚為慷慨了。雪蓉由那種環境出來,怎能不觸事生疑呢?她正在想著,忽聽柳塘問喝什麽酒,就搖頭說:“我不喝。”柳塘又讓了一句,雪蓉好似不耐煩,皺著眉搖搖頭。柳塘隻疑她厭惡飲酒,就不再讓。堂倌把茵陳送上,便出去了。

雪蓉望著柳塘,埋怨道:“你今兒是特意請我吃飯,還是借著吃飯說正經話呢?”柳塘道:“這不成敬意的小東道,怎敢說請你吃飯?不過借這地方談談。”雪蓉道:“既然這樣,為什麽又盡自讓酒讓菜的絮叨,早早把堂倌打發出去不就結了?”柳塘聽了,明白她是急於和自己說話,料到必是因為自己一力成全的許諾,使她想為千載一時的良機,故而急不可待的要向自己問個切實,要個把柄,這女子的心也太重了!想著就道:“你是有話忙著跟我說啊?現在他們都出去了,請你說吧。”雪蓉點頭道:“不錯,我是忙著問你,方才你說的話,可是出於真心?”柳塘道:“自然是真心,你怎麽還不信我?”

雪蓉微微一笑,隨即斂容說道:“我卻是有點不大敢信。你和我非親非故,素不相識,現在無故的要成全我,不惜錢財,不避麻煩,把我拉扯上去。可是你本身並沒一點貪圖,隻要我招夫嫁主,得到個好著落……”說著,抿嘴一笑道:“這心眼好得出圈兒了,我想信也不敢信。”柳塘方要分辯,雪蓉把手一擺,又接著道:“就算世上真有這樣好人,好辦這樣善事,可是跟你的情形也不仿佛。你若真有這種心,從起首就該大大方方,痛痛快快,對我鳴鑼響鼓的說明了,要不然也可叫別人透意思給我,這本是露臉的事,可以說得講得啊。隻是請你想想,向來對我的情形,一直是迷迷惑惑,靦靦腆腆,和那般小荒唐鬼簡直一樣,不過稍為穩重些罷了。再說,你若真是這樣存心,在我害病的時候,就該親自到我家去,跟我母親當麵說出你的好處,何必弄那些花招兒呢?即便你是顧著身份,大神仙不肯進小廟宇,那麽,到我病好時,還不該叫我過去,說個一明二白,怎麽還裝沒事人兒,一直端著呢?我明白,你隻等著我心裏忍不住了,向你麵前自行投靠。可是沒想到我更有個老繃勁兒,隻和你耗著,看你到底怎樣。你到底沉不住氣,早早的灰了心,居然一氣就斷道不上月宮了。虧你還有臉兒說好聽的話!若真隻想成全我,沒有別的意思,怎會跟我這樣容易生氣,容易灰心呢?還有今天的事,你看我值得成全,就成全一下,看我不值得成全,就拋開不理也罷,怎麽還藕斷絲連的,盡在月宮樓下轉彎?你也未免太形跡可疑了。”說著,咯兒的一笑,就輕伸玉腕,提起柳塘麵前的酒壺,斟滿一杯道:“你喝杯酒,壯壯膽子,把實話說了吧,你總能明白我並不是沒心的人。自從病好以後,心裏已經有個打算。你把實話說了,我也有好些話告訴你。”

柳塘聽著,心中又驚又疑,亦喜亦懼,想不到向來嬌羞靦腆的少年女郎,竟說出這樣鋒利老辣的話,簡直把自己的心事,完全揭穿。但聽她的口氣,好像含著很深的情感,莫非她業已對我傾心?我方才這一遮飾,反而違了她的本願,故而引逗我吐露實情麽?但又怕她本心是希望我並無貪圖,卻又不敢深信,因而用話試探。倘然我說了實話,被她當麵一陣奚落,豈不醜死了?想著,猶疑半晌,終於被希望戰勝顧慮,就笑著用模棱口氣說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你以為我是別有私心,口說要成全你,實際也是為著自己,是麽?”雪蓉道:“你別這麽含糊其辭,索性說實在些。”柳塘道:“那我可怎麽說呢?”雪蓉道:“你就實說是不是……”說著,似乎麵上生羞,喉中發澀,略一遲頓,立時又繃住臉兒,低聲說道:“你就說,是不是愛……愛上了我。”柳塘聽到這個“愛”字,好似身邊響了一炮,震得三魂七魄都要飄飄上升,連忙定了定心,張了張膽,向她笑著說道:“噢,我愛上你,這不是癩蛤蟆想著天鵝麽?”雪蓉望著他秋波一轉,忽然點頭道:“哦,原來你並沒有這種心,那倒是我看錯了。好,就不談這個吧。”

柳塘一聽她的口氣,心中複又一跳,暗想,自己隻顧惺惺作態,可不要拿過了頭。好容易天鵝飛得近了,我卻隻拉弓不放箭,讓她再飛走了,那可糟到自己對不住自己了。想著,急忙把話收回,含笑柔聲地道:“倘然我真有這種心,你該怎麽想?大概難免不罵我老而無恥吧?”雪蓉噗哧一笑道:“我早知道你有這麽一句,可是說得太模糊了。不成,你得先痛快說是愛上我不是,再問我怎麽想。”說著,把酒杯端起,遞到柳塘嘴邊道:“你快喝了,穩穩心,壯壯膽,說句有勁的話。憑你張二爺,有名的人物,什麽沒經過沒見過,今兒被我這樣小姑娘逼得滿嘴裏跑舌頭,不也太丟人麽?”

柳塘聽了她這刁鑽尖酸的話,不由哈哈大笑,接過酒一飲而盡,挑起大拇指道:“可心,可心,真是美人詞令比飛仙,我若能長久受你這樣譏諷責罵,可算享盡別開生麵的豔福。想不到你居然還是絕頂聰明,果然秀外者必兼慧中,我實在老眼不花,哈哈哈。”雪蓉在旁把酒壺重重一頓道:“你說的什麽?滿嘴滴哩嘟嚕,我一句也不懂。”柳塘才悟出自己隻顧一陣高興,竟犯了書毒,順嘴轉起文來,就猛然伸過手去,握住她的玉腕笑道:“你不必問我說什麽,方才你不是笑我丟人麽?不錯,我自從遇見你以後,接二連三,盡遇著丟人的事。現在你因為我不敢說實話,笑我丟人,可是我若說了實話,把你惹惱了,隻怕人丟得更大。”雪蓉接口道:“你盡管說,我不會惱。”柳塘苦笑道:“就是你要惱,我這時也忍不住了,痛快說出來,隨你怎麽懲罰吧。”說著,突現出莊重的顏色,徐徐說道:“韓小姐,我實在愛上了你。自從初見以至今日,沒有一時能忘下你。明知我太老了,莫說對你這樣少女發生愛情,就是起一點邪念,都是罪過。無奈我自己管不住自己,才做出這種沒道理的事。有時心裏清醒,也覺慚愧難過,可是一看見你,就又不能自製了。這些日你也許看著我好像發昏得可笑,卻不知我心裏有多麽痛苦呢。今天若不是你定要問我,我絕不敢對你實說,因為我自知糊塗顛倒的想頭,說出來得挨嘴巴。不過現在既已說出來,請韓小姐千萬別生氣,我也決不敢有什麽妄想。隻要你知道我是最愛你的人,可是又不配愛你,不敢愛你,今天說明了以後,料想你也不會願意再見我,我也沒福再見你了。韓小姐,你隻現時原諒我個老糊塗,往後再能偶爾記起有個不知羞的老頭兒,曾發狂的愛過你,那就不枉我……”柳塘說著故作格格難吐,卻把眼偷瞧雪蓉,看她起何反應,那神情就好似一個賭徒,把最後一批財產下了孤注,望著將要揭開的寶盒子,判斷命運的吉凶,決定本身的死活。

但是,雪蓉聽了他的話,神色並無變異,隻把眼兒直注對麵牆壁,好似凝眸遠望,並作深思,麵上顏色白如石像,櫻唇緊閉,頗有嚴冷之態。但是漸漸頰上生紅,櫻唇漸綻,猛然向柳塘白了一眼,似笑不笑地道:“你不用盡這樣昧著良心說話。既然愛上了我,又費了許多心機,花了許多錢財,請問所為何來?今兒見著我,又滿口的不配咧,不敢咧。得了,我本來還有很多話問著你,可是既明知你是說謊,又何必問?現在我隻要明白一件事,你得老實的回答我,不許閃轉騰挪。”柳塘道:“你問吧,我已說過拚著受你懲罰,問什麽我說什麽,絕不隱瞞。”雪蓉點頭道:“好,那麽,你既愛上我,又千方百計的向我跟前湊合,請問,你有什麽想望?你可不許再舉出先前那一套成全的話搪塞,也別再說什麽不敢不配。比如,在我病好以後,就對你道謝,跟你要好,你又有什麽打算?”說著,忽正色重言道:“張二爺,你得憑良心回答我,不要有一字虛假,這對我有很大關係。”柳塘被她逼住了,心想事已至此,我就再冒險把心事和盤托出吧。這是最後的一局賭賽,倘然失敗了,拚著挨她一頓譏罵,但若萬一勝利,也許就酬了我的夙願。想著,就也正色答道:“好吧,你既定要問我,我也不管你聽了怎樣生氣,怎樣惡心,從實供出來。我實在像你說的私心有著貪圖,想要叫你離開這苦地方,到我家去享受……我不敢說叫你享福,不過能得著較比舒服的日月。隻是我的年紀和你太不般配了,說著真是慚愧。”

雪蓉在他說話時,兩目凝注,聽他說完,忽然把嘴一鼓,嬌嗔著道:“你別動不動的拿老字作鼻頭,你當我愛聽啊?我若有這意思,月宮裏年輕的飯座兒多了,不全像小雛雞她們一樣胡鬧,為什麽單為你走了這些日的心呢?”這幾句話不啻把心緒完全描露出來。柳塘聽著,直如貧漢突然得中頭彩,喜得魂靈出竅,飄飄上升,若不是被房頂擋住,恐怕就一去不返,就向她道:“你不嫌我老啊?”雪蓉道:“你還說這話。不瞞你說,我出來當女招待,也將有一年了。既幹了這個,自然短不了和男子打交道。說也奇怪,好像真正上館子吃飯的規矩人,都不肯上有女招待的地方,所有來的,不是浪**公子,就是小流氓樣兒的,自然全都年輕。可是這般人的行為,別提多麽混賬,來過幾趟,就貧嘴淡舌,動手動腳,要不然就變著方法,想占便宜,甚至當著麵就邀人上旅館。除非小雛雞那般爛貨,才和他們混得上來,我卻怕透了這些年輕人,而且對女招待這一行,早已厭惡,恨不立時逃出去,無奈我……不怕你笑話,我從小兒便沒了父親,有個哥哥,也在十年前投軍當兵去了,一直沒有音信,隻剩我和母親苦熬歲月,仗著四隻手做外活,賺錢度命。直到去年,我母親年老眼花,做不了活計,我一個人累死也混不出澆裹,才沒奈何幹了女招待。雖然賺錢較多,可是受的氣也不少。如今恨了這行,想要脫開,無奈又尋不著別的生路。想再做外活,我的心浮了,手也拙了,絕不能像當初整天坐在炕上,跟尺剪針線纏磨,隻可暫且對付著吧,至於對付到何時是了,我簡直不敢想。”

說著,她望望柳塘,臉上又現淒愴之色,歎道:“你愛我完全真心,我已經都明白,所以也不怕你笑話,把心事都告訴你。我敢說,往日在家裏沒一時離開母親,到了月宮,也沒跟他們一塊兒胡鬧過,直到如今,我還是……還是個好姑娘。”說著,麵色緋紅,突然低頭作了一聲幹嗽,又吐了口唾沫,才又抬頭接著道:“你可不許心裏笑我。”柳塘忙道:“什麽話,你這話對我掏心吐膽,我倒笑你,那成了什麽東西?現在咱倆已是一個人了,你不要顧忌,盡管說吧。”

雪蓉咬著唇兒,望著他道:“底下的話我不用說,你也可以明白。我早想逃出這裏,如今你要救我出去,我怎會不願意呢?你還是別說自己年老,年輕的我倒見多了,哪有一個可靠?我並非說年輕的沒有好人,隻是年輕的好人,都不上這地方來,來的多是歪戴帽、斜瞪眼的,所以除了跟小雛雞她們胡鬧,沒見過能長久的,反而是年紀大些的,常能落到個好結果。像以前在這裏的謝璞玉,有位王小二先生,為她在天津連住了二年,放著大官都不去作,隻每日來吃一頓飯,見她一回麵兒。以後璞玉戀著丈夫、孩子,不肯跟他親近,那先生才傷心地走了。可是璞玉的丈夫,已經生了疑心,竟也負氣離家自去。璞玉得了神經病,到如今還不知落到什麽光景了。這事雖然沒有下場,可是那王小二先生的深情耐性,哪個年輕人做得出來?還有個在華麗電影院作女招待的張良玉,認識了個上年紀的老財主,平日很是花錢,良玉卻嫌他老,一直沒放在心上。趕上用錢,就給個火爐抱著,不用錢時,就拋在冰桶裏,那老財主卻始終愛她。有一次良玉得罪了流氓,被拋了鏹水瓶,把臉都燒爛了,送到小醫院去治。醫生說她容貌已不能保,好了也滿臉疤痕。良玉知道容貌一壞,這一世就算完,正在想要跑出去跳河,哪知老財主聽信兒趕來了,對她溫存憐惜,並沒一點厭惡的意思。良玉這才良心發現,哭了起來。那財主竟對她說,你現在受了這樣的傷,以後自然不能再幹舊營生了,倘然你願意跟我,就上我家去吧。良玉在絕望的時候,聽了這話,感激難言,一口應了,那老財主立刻把她送到北京協和醫院,花了好幾千塊,把她傷痕治好,竟沒落什麽瘢痕,回來就娶她進家,作了太太。這是多麽好的結果,那老財主心地真太好了。以後雖然也沒落好下場,那卻怨良玉自己不好,憑空的生了外心,放著太太不作,又出來幹賤事。現在這個人已經得了報應,落到下等窯子裏。那老財主還惦記她,常常派人送錢,不過再不肯弄她回去了。這不是自作自受麽?所以我早已看開了,隻有年紀大的人靠得住,年輕的不是荒唐鬼,就是拆白黨。我聽說很有幾個女招待,被人騙到外鄉,賣給娼窯,起初都是為愛年輕愛漂亮上的當。你明白我的心思,就不會老呀老的盡自討厭了。”柳塘笑道:“原來你有這麽一篇大道理,這些件證據,替我這老頭兒辯護。想不到老也會吃了香,這真是頭一次。”雪蓉正色道:“你不要盡說閑文,我這話也不是臨時現編出來的,是從我害病以後,料到你對我的心意,就很費了幾天尋思。可是我尋思得了主意,你竟不上月宮去了,叫我直盼了這些日,今日方才遇著。我再忍不住了,就厚著臉皮跟下來。”

柳塘聽著十分感動,用力握著她的手道:“親愛的,我真想不到居然能如了願,得了你這樣紅顏知己。你太重看我,這番情義,我對你真覺愛而忘死了。現在咱們既然把本心都現出來,我也不再說無謂的謙辭,你願意跟我,我更從早就想娶你,這都不用商議了。隻把你家裏情形,和你有什麽要的,都告訴我,我一定都如你的意。”雪蓉搖頭微笑道:“我沒什麽要的,隻要到了你家,自然短不了我的吃穿,現在要些東西,又交給誰?我家隻有一位母親,也不能把她拋在外邊,總得跟我去養老。我就是這一件要求,沒什麽別的。你倒是把你家的情形也先告訴我,娶我去往哪兒擱?”

柳塘點頭道:“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因為這種事不是可以馬虎的。你既要上我家去,自然得先知道我家的景況,若是有不可意的地方,也好趁早……”雪蓉聽到這裏,忽把牙箸敲他的手道:“什麽話?我既然說定要嫁你了,就是你家有刀山油鍋,我也拚著命去。你從此少說這來回話兒,叫人聽著,倒好像我還猶疑不定似的。”說著,又噗哧笑道:“可是我也太……太……太什麽呢?簡直想不起兩個合適的字,給我自己下個批語。世上哪有像我這樣莽撞,當麵鑼,當麵鼓的,自己給自己說親,已經夠新鮮的了。何況我連你家情形一點都不知道,這不是厚臉皮,半瘋兒麽?你心裏不定多麽笑話我呢。”說著,眼珠一轉,忽又泫然欲泣地道:“我真是小孩子,沒沉穩,沒算計,隻縱著一衝的性兒,一開頭就做錯了事,著你看不起,將來可怎麽好?咳,我素日常勸小雛雞她們,說我們女子應該自尊自貴,越在這下等地方,越別被人看輕,我隻有說別人,今兒這是怎麽了?”雪蓉說著,似乎自言自語,神情非常懊悔,撇著小嘴兒,仿佛要哭。

柳塘瞧著,更看出她的爛漫天真,越覺憐愛,忙道:“你又犯疑心病,我也得跟你定個條約,你既不許我說老,我也不許你說這種話。我很明白你的心,論理說,像咱們這樣麵說麵講,固然好像有些冒昧,可是人家自由結合的男女,比咱們還簡爽多多,你隻是少見多怪。再說所以這樣,絕不是厚臉皮,沒心計,隻因在你那純潔的心裏,有著太豐富的感情,又因你雖然幹著這種下等營生,並沒消磨了高尚的誌氣,時常想要逃了出去。現在遇著了我,正合了你的希望,又感激我的情意,所以竟不顧得仔細探聽,就把心思先吐出來。這正是你高尚的地方,隻抱感情為重,別的都沒掛心。倘若換個別人,比如說那個大金牙吧,我若說要娶她,她一定不會像你這樣莽撞,一定先要問我給多少聘禮,作什麽待遇,說不定還許講買賣似的說許多條件,那還有什麽意味?惟其像你這樣莽撞,才看出咱們這段姻緣,完全是從感情作成的,我怎麽倒會輕看你?你方才的話,真該受罰啊!”

雪蓉聽他不但提高了自己身份,而且把自己腹中含蘊而不能用言語表達的意思,都給替說出來,不由滿心感動,望著柳塘,脈脈含情地笑道:“你真會替我遮羞兒,可是難得,居然要……把我心裏的話都給說出來。好,我認罰,怎麽罰我?”柳塘道:“先記著吧,等你到我家裏再說。”雪蓉紅雲上頰,低下頭兒,悄然道:“你家裏倒是怎樣,還沒告訴我呢。”柳塘道:“我要告訴你的,第一件,我可不能像那老財主似的,娶你作正室,因為我家裏已有太太,得尊你作二房,你可樂意?”雪蓉點頭道:“我早料到嫁你就得作小,像你這樣年紀,豈有家裏沒太太的?但是未必隻有一位,我也未必作二房。”柳塘道:“現在實是隻剩一位正太太,並沒別人。”雪蓉作詫異聲道:“現在……隻剩……這是什麽話?”柳塘道:“實不相瞞,我以前曾有五六位姨太太。”雪蓉一吐舌兒道:“五六位?真的麽?她們現在都在哪裏?”柳塘道:“現在連我也不知她們在哪裏,因為從前年遣散以後,都沒有消息,隻知道有兩個嫁了人。”

雪蓉聽了,突然顏色慘變,失聲叫道:“呦,原來這麽回事,我聽說有錢的人,把小婆當玩藝兒,愛上就買到家裏,玩膩了就打發出去。你既把原來有的都不要了,又何必要我?我將來不也是一樣麽?”柳塘道:“你先別灰心,聽我把細情告訴你。當初那幾位姨太太,都是從窯子裏娶來的,我對她們倒真有些當玩物看待,她們對我也沒有真心,不過胡亂湊合罷了。到近年我常常害病,身體不好,常年在書房獨居靜養,她們受不住冷淡,漸漸露出飛揚浮躁的樣兒。我瞧著恐怕鬧笑話,就對她們明說,我體弱多病,已經不能再進內宅,叫你們在此枉擔虛名,未免太不人道。現在你們若有願意走的,盡管說話,我可以給一筆錢,本屋裏的衣服細軟也可帶走,隻是不許在本地再落風塵,傷損我的臉麵。若不願走的,我也不強打發,可是得安靜度日。她們聽了我的話,大家一商量,竟全走了,一個也沒留。”說著,向雪蓉笑道:“你聽了我的話,必然納悶,我既自知年老體弱,連舊有的姨太太都不能留,怎麽現在又想娶你呢?這實在是件沒理的事,連我自己都不大說得明白。第一我從見到你,覺得是有生以來最可意的人,愛心一起,把本性都迷糊了,竟忘卻自己能不能,配不配,隻想跟你親近。這就好似一個害胃病的人,也免不了嘴饞,看見美味,仍想到口,卻忘了實際中未必能享受。”柳塘說到這裏,猛覺話兒太直率了,恐怕寒了雪蓉的心,就又加個注解道:“可是我近來身體已經保養得好多了,而且對你有著真愛情,和別人完全兩樣,也許……”

雪蓉聽到這裏,粉麵通紅,用手掩著耳朵。柳塘方要再說,雪蓉已轉臉向外,揚聲叫道:“外麵有人麽?”柳塘不知她意欲何為,方在詫異,隻見外麵已走進一個堂倌,向下垂手請示。雪蓉似笑不笑地道:“去拿一杯漱口水來。”堂倌聽了,覺得漱口是飯後的事,莫說這樣大的小姐,即便是個小孩,隻要念過幼稚園讀本中“吃飯前洗洗手,吃飯後漱漱口”那課書,也能曉得這個規矩。如今怎在飯菜未上時就要漱口,莫非菜裏吃出蒼蠅,或是誰曾嘔吐?可是時候不對,情形也不像啊。但是心雖疑惑,卻因飯莊規矩,以官派為依歸,堂倌習慣,以服從為天職,就也不敢動問,“嗻”了一聲,便要退去。但雪蓉已看出他的遲疑態度,恐怕他誤會要半途罷宴,就又說道:“你隻拿一碗幹淨白水來好了。”堂倌這才明白並非要飯後的漱口水,而是別有用途,急忙跑出收拾。這裏,柳塘才問:“你要漱口水作什麽?”雪蓉搖頭不答。柳塘猛然想到莫非自己言語冒犯,或是什麽地方叫她不滿,因而忽變初心,大生悔意,竟而要水漱口,預備告辭?想著,忍不住說道:“你漱口是要走麽?那……那可不成,請問我怎麽得罪你了?”雪蓉仍自不答。柳塘由她麵上尋不出表情,心中更急,就道:“莫非我方才說的話,叫你不高興了……”才說到這裏,猛見雪蓉小臉兒紅漲起來,直連耳際,眉兒緊皺,妙目也射出火一般的光,分明羞怒並作。柳塘見她顏色突變,心中不知是何緣故,卻沒想到自己把話說纏夾了。柳塘所謂莫非方才說話叫雪蓉不高興,是泛指相見後一切談論而言,雪蓉卻以為仍接著他衰弱無能的前碴兒說的,直是明言她因柳塘的衰弱而不高興,怎會不視為侮罵,因而芳心惱怒呢!正在這時,堂倌由外麵端了杯水進來,放在桌上,隨即出去。柳塘搭訕著道:“水取來了,你作什麽用啊?”雪蓉把眼瞧瞧那杯水,仍繃著臉說道:“我要這水,本為給你漱口的。方才滿嘴噴的什麽?虧你也不害臊!現在我才明白,你是天生嘴裏沒有象牙,永遠這麽醃髒,漱也沒用,我再不管你,隻把這水自己洗洗耳朵吧。”說著,伸手用小指向杯中蘸了一下,就裝著向耳孔中揩抹。

柳塘這才明白她是借漱口水諷刺自己,先顧不得慚愧,隻覺心中情波突漲,望著她愛得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一口水吞入腹裏。柳塘何以受了譏諷,反增愛惜?這道理若被往日提倡女權的人們聽見,定要判他以侮辱的罪名。好在現時風氣轉變了,很有些當代偉人發出議論,認為女子應該回到**去,或是歸入廚房中,又認為女子的責任是給男子精神和肉體的安慰,這些話算又把女子降落在男子的享受之中。因此柳塘的思想,也可以放心寫出來。

說實在了,他仍是存有以女子作玩物的思想。向來女子中間的關係,非常奧秘難言,“玩物”二字,並不能算是壞名詞,或者反是男女間的一種需要。例如無論如何高尚的男女,在房幃之中,也不願過著麻木的生活,隻像古人的相敬如賓,動止以禮。即便遇著敦倫事宜,也得先遞個河魁不曾在房為嗣續計,敢請入室的簡帖,這又有什麽意趣?所以男子都怕娶著性情呆板女人,女子也不願接近麻木不仁的男子,而全希望對方能解情識趣。這四個字解釋,就是能夠把對方視作玩物,而使玩物感覺被弄得舒服適意,或者進一步把自身給對方作玩物,而使對方從這玩物發生美感。這倒不是專指房幃狎昵之私,即在平時相對,那一言一笑,都蘊機鋒,轉目顰眉,盡含心緒,一個人的麵上,似有千邱萬壑,動作非常幻妙,五花八門,能使人領略不盡,這就叫做情趣。而對方能夠把這些好處領略出來,謂之解情識趣。所以一雙有情男女的遇合,若求於琴瑟靜好之外,還能自相知音,那就恐怕比英雄的風雲際會還難。由此說來,玩物這名詞,固然不好,但世上有幾個人配作玩物?幾個玩物能遇著會玩的人?有幾個會玩的人,能夠恰巧遇著玩物?可見玩物也夠名貴的了。隻可笑世上有些醜如鬼魅,蠢如鹿豕的人,居然不度德量力,也亂喊著反對作人玩物,卻不想想本身是不是有作玩物的資格。譬如小孩要件玩具,起碼也得把木頭剜成人物鳥獸之形,稍加彩色,小孩才認作是可要之物,拿去玩耍。若隻把一段朽木頭丟給他,他根本就不肯玩,又何勞這朽木反對呢?

柳塘曾久閱情場,深享豔福,曾把女子作玩物,本身也作過女子玩物,故而深知女子的情趣,比容貌還加重要。自識雪蓉,見她容顏風韻,都是上選,但是出自小家,又少閱曆,料想未必能有情趣。但隻一副林下風姿,已足令人意遠,也就無事苛求。如今想不到竟發現她不特秀外,而且慧中,天然有著動人的情趣,這由很小的地方,便可以看出來。就如方才自己說了觸犯她的話,若在平常的人,不是生氣不理,就是盡力辯白,那都不大得體,但她竟能別開生麵,用一種意在言外的動作,輕輕把這難堪的局麵改變,用一種出人意料的諷刺,把難答的問題了結,由此可知她的靈心慧質,必然超人一等。料想閨房之中,目聽眉語,鬥角鉤心,定有許多難以言傳的情趣,這種事隻可為知音道,難為俗人言。自己數十年風月場中,所遇這等妙人,不過三兩個,可見才難,卻又慳於緣分,不得長久廝守,屢留遺恨,莫得補償。豈料今日居然在將近收場的晚年,竟又遇著一個,難得她還有心向我,我可再顧不得什麽梨花海棠的譏誚,白發紅顏的殘忍,定要抓住她以娛老境,萬萬不能放手了。想著,眼望雪蓉,滿心是愛,滿臉是笑地道:“你真該洗洗耳朵,我的話說得太卑鄙了,豈止卑鄙,簡直混賬。也許因為喝了幾口酒,折騰得說胡話,你總得原諒我。”

雪蓉本來鼓著嘴兒,這時唇角向兩旁舒展,抿著嘴笑道:“我有什麽法兒不原諒?隻求您二爺以後稍微把我當個人看,別這麽作踐就得。您請想想,現在我還沒進您張府,您已經話應前言,把我抬舉到這樣兒了。”柳塘聽著,好似挨著兩個嘴巴,感覺一向所未有之窘,隻得立起作了個揖道:“好人,謝謝你,別再找補丁,你若氣不出,我情願自己打頓嘴巴,可再受不了你這挖苦。”雪蓉才一笑按他坐下道:“得了,咱們揭過這篇兒去,你接著說正經的吧。”柳塘沉吟道:“也沒什麽可說的了。現在咱們既已定親,隻剩下瞧日子辦事,接你進家了。”

雪蓉道:“你的太太脾氣可好麽?”柳塘道:“我不敢準說好,不過敢保她能讓咱們清清靜靜過日子,不會爭風吃醋,給你氣生。”雪蓉道:“她年紀多麽大了?”柳塘道:“年紀倒不大,隻有三十多歲。”雪蓉叫道:“呦,隻三十多歲,就這麽好說話兒?我真不敢信。”柳塘道:“我說的是實話,你一進家就信了。連我這次娶二房,還是她逼著辦的,倘若你不嫁我,她也要另外替我討一個。”雪蓉納悶道:“這是什麽道理?我不明白,你給講講。”柳塘聽她這樣相問,不由心中內愧。太太業已許身王廚,所以要給丈夫另尋伴侶,以資抵補而免糾紛的道理,又怎能說出口來?隻可把賢德的高帽給太太戴上,說她因為沒有子嗣,十分著急,又經醫生檢驗身體,驗出她不能生育,故而忙著令我納妾。雪蓉聽他說得理由充足,也便信了,不住嘖嘖稱讚太太賢惠,心中似乎甚喜。

柳塘也覺大局已定,心花都開,當時又商議進門日期,以及迎娶儀式。雪蓉以為給人作妾,並非什麽榮耀的事,外麵越弄得風光,實際越叫人看著沒趣,還是悄不聲的進門,免得張揚的好。柳塘卻恐委屈了雪蓉,以為表麵盡可從簡,內容必須富麗。約定明日差人到雪蓉家送首飾、衣料等物,請她雇人趕製嫁衣,起碼也要湊成八隻皮箱,將來隨帶進門,也顯得好看。雪蓉道:“我也不謙讓了,好在東西還是回到你家,不過給我作個虛臉兒。這樣你就再費些心,在接我進門的前一天,我先挪到別的地方,就是旅館也好。我從那裏上你家去,躲開我的家門口兒,省得到日子冷不丁的去車子接了我走,街坊們一定打聽議論,怪不得勁兒。”柳塘道:“好吧,你放心,一定可著你的心辦。我本想把你母女先接出來,在南街有幾所小三合房,是我的產業,你們先住進去。我從那裏娶你進門以後,你母親也不必再挪,撥過個女仆伺候著,就永遠住在那兒養老了。無奈那房子久已租了出去,還得個把月才能騰出來,等不及,隻可依你先搬到旅館了。”雪蓉聽柳塘先已替她母親打算了養老計劃,深感他的體貼,就欣然頷首道:“我現在已是你的人了,今天回家以後,隻有等著迎娶,別的事都聽你安排吧。”當下二人又娓娓小語了一會兒,直惹到掌櫃的又在門外咳嗽了。

原本他們二人來得很早,正當上座的時候,但是談的話太多,到入座飲酒時,旁的飯座多已吃罷走了。二人在座上這一接談二本,便又耽擱了一點多鍾。試想,一個心縈好夢,正作豔福的追求,一個意在終身,方待鴛牒的簽定,在這銷魂境地中,又怎能覺察時光消逝迅如過隙白駒,還隻當不大工夫。但哪知這飯莊中,已隻剩了這一撥座兒。滿堂燈火,上下人工,都隻伺候他們兩個人,而且隻上了冷葷,正菜還得聽信兒。若依比例計算時間,這一席即使不連上明日午餐,起碼也得吃到五鼓天明。掌櫃雖然巴結柳塘,但是櫃上灶上的人,都已嘖有煩言。掌勺的大師傅,更宣言當不了這熬夜的差使,要丟下回家。掌櫃好容易安撫住了,走到這邊門外向裏一看,見柳塘等談得正在親密,簡直不動杯箸,好似把飯莊當作茶館,忘卻吃飯的事了,但又不敢驚動,隻可咳嗽一聲。柳塘聽得一揚頭兒,掌櫃便走進去,仍裝著獻殷勤,問可要換酒。柳塘搖頭說酒夠了,掌櫃便趁機報告預備了什麽飯菜,問可合意,接著又說現在快十一點了,時候不早,就叫他們上吧,二爺吃完了也該抽煙。

柳塘二人聽了,不由都自一驚,以為來時天方黃昏,隻過了這麽一會兒,怎就到半夜了?柳塘掏出表來看,果然長短兩針都在十一點處疊著。雪蓉叫道:“怎麽都這時候了?我可不能再吃,得回家了。”柳塘也愕然地道:“怎麽真十一點了?我還覺著……隻是你總得吃了飯去,哪能空著肚子回家?”雪蓉不肯,隻是要走,柳塘就問可是要回月宮。雪蓉道:“不,我徑直回家,明兒再上月宮辭事。”柳塘留她不住,又恐她沒吃晚飯,回去挨餓,就叫那掌櫃給包了甜食門丁之類。雪蓉也不謙讓,含笑向柳塘送了個盡在不言中的秋波,就自走了。

這裏剩下柳塘一個人,立覺房間大了許多,比沙漠還要空闊寂寥,電燈也似乎由五十燭減為五燭,陰陰暗暗,好不悶人。掌櫃又來張羅上菜,柳塘獨自哪裏還吃得下去,就吩咐:“免上菜吧,我也得回家看看。已經預備的菜,請你的櫃上同人吃,該多少上我的賬。”那掌櫃聽了,就說:“二爺現在一點飯不用,那如何成?少時餓了,怕弄不著可心的東西,不如挑幾樣菜給您送到府上去。”柳塘聽這掌櫃的巴結自己,頗有類乎自己的體貼雪蓉,在表麵上幾乎一樣關心,所差的是他關心錢財,自己關心情愛罷了。想著,就一笑謝道:“不必費事,家裏有廚房預備點心,再說,夜裏我也不吃油膩。”隨即穿了外衣,走出飯莊,坐洋車回家。

途中見商店半已落燈,行人稀疏,市聲漸寂,又加在車上搖簸,覺得身子發酸,腹中發空,知道是癮餓交加,倒不由好笑。心想,今日直是外**了半日,並未正式吸足一頓。而且天到這時候,竟提著餓肚子回家,真是前所未有!隻為和愛人盤桓,竟什麽都忘記了,都忍耐了,倘若我在家裏,由午後到這時還未吸煙吃飯,那就不知難過到什麽程度,便不死了一半,也得躺在**折騰。然而伴著雪蓉,竟能支持十餘小時,由此看來,不但證明了美人秀色可餐的話,我又新發明愛情可以抵抗煙癮了。正在想得有趣,忽然一陣噴嚏,打得渾身亂抖,連腔內空虛的髒腑,也似跟著跳動起來,因而涕泗交流,心神曆亂,再也支持不住。身上雖十分難過,心裏仍覺好笑,自思這煙癮真是近之則不遜的東西,我若一直隻想著雪蓉,不理會到吸煙與否,敢保回到家中也未必發作。隻為由雪蓉聯想到煙癮,不料它立刻猖狂起來,而且連肚子也跟著不饒了。這隻算一種懲罰,罰我的意念不誠,怎該在想情人之際,竟牽涉到這種不相幹的閑白兒,還不該叫我難過麽?又轉想,這就是老年人和少年的分別,少年沉溺情愛,能夠一心相係,魂夢俱癡,把本身都可以忘了。新人物情書上常寫的那句:“把整個的心,都貢獻給你。”實在有那種情形。但是到了中年和老年,雖然也想把心貢獻給情人,但因那顆心經半世的人欲摧殘,業已支離破碎,再貢獻不出整個的了。想著,車子已到家門,就下來叩門,門房開門接他進去。

柳塘進了他自己常住的書房,就向**一躺,有個仆人祝三進來伺候。柳塘令他急忙燒煙,吸了幾口,才得過命兒來,便想先吃些點心,再繼續抽煙,叫祝三到廚房去喚王廚弄兩樣夜點心。祝三回答說:“現在天將十二點,廚房早封火了。若是現通爐子,得費老大工夫,老爺餓了,怕趕不及。”柳塘想了想,覺得不錯。他所想的並非祝三所說的話,而是想到太太近日為整頓家規,節省家用,曾下過命令,每日於十二點前,合宅熄燈,廚房封灶,男仆不得再入內宅,女仆不得再出外院。但為柳塘方便,特派一個仆人常值夜班伺候,就近用門房仆人火爐供給他的茶水,免得夜間男仆向內宅亂跑,也免得廚房長夜消耗。這當然是極正當的辦法,然而柳塘卻是胸中雪亮,明白太太別有用心。因為廚房位於內宅之後,那位王廚又住在廚房之中,太太大約因為夜中常有人入廚用物,頗感不便,於是借題斷絕了外院和內宅的交通,也就是保障了內室和廚房的聯絡。柳塘對太太久已抱著放任主義,因這辦法於自己沒什麽不便,也就任其自然。這時聽了祝三的話,感覺太太新定的規矩,未免太優待了王廚,而薄待了自己。在昔日廚房都是通夜開火,伺候主人宵夜。無論自己是個吸煙的人,飲食多在夜中,便是那些姨太太,在未遣散之前,也因伺候著我一同熬夜,都不斷要些蓮羹、春卷什麽的,廚房常常通宵忙碌。隻為娶了這個太太,我因躲避內差,搬出外院,又加看破王廚和太太的秘密,就不願在夜間攪擾他們,所以隻買些糕點之類,或是牛茶藕粉,隻用沸水便可衝飲的,留在夜間點饑。這本是我一念厚道,太太卻得步進步,隻顧憐恤王廚,把我夜間應有的享受竟予剝奪了。今天我餓著回來,居然沒飯可吃,這虐政可難以忍受。大約這時王廚正在上房倚玉偎香,卻叫我在這裏忍饑受餓,想著,不由被饑火引動了怒火,就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內院去喊叫王廚,起來替我做飯,給他們攪一回局,叫他們吃一回嚇。

柳塘這樣想著,方要立起走出,但一轉念,覺得這樣行事未免有傷自己的雅量。太太和王廚的行事,既已久在我大度包容之中,又去攪擾做什麽?再說,太太跟我早在無形中定下互不侵犯的紳士協定,我不追究她的偷摸行為,她就竭力成全我的納寵事件,以為補報。如今我若攪了她的局,豈非有失紳士精神,雅人氣度?何況雪蓉那邊大局已定,正待太太讚助,固然太太有把柄在我手裏,不怕她反顏相抗。但居家度日,總以和氣為先,但得和平,又何苦鬧別扭?何況現在王廚在太太房中,看著好似對我這老爺是絕大侮辱,但我隻想太太的結交王廚,是顧惜丈夫身體,故而以鄰為壑,把苦役照顧了不甚愛惜的王廚,王廚卻是既憐老爺衰弱,又憐太太孤單,故而不惜盡瘁鞠躬,忠則盡命,在那裏拚血汗之勞,作涓埃之報。如此一想,自己便餓死,也不忍驚擾他們啊。柳塘把他這種超人哲學,又溫習了一番,便覺心平氣和了。當時,就叫祝三去泡了一壺紅茶,就著現成的麵包糖醬,吃了一頓西洋早點式的宵夜,才重新燒煙過足了癮。

這時,他心定神閑,便尋思明日見著太太,怎樣報告這好消息,以及怎樣為雪蓉安排新房。想著,忽然憶起自己恰在昨天看妥了個貧家女兒,偏定今日下午商定條件,在自己出門之時,那貧女的家屬必已到來,但不知太太是否已經正式定約,倘若已說定了,還得打退堂鼓,難免有些麻煩。便向祝三詢問,今日下午那馬媒婆是不是帶著人來了。祝三回答:“那媒婆已然來過,帶了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在上房跟太太說了好半晌,才一同走的。”柳塘就問說得怎樣了,祝三答說不知道。柳塘心下猶疑,直想進內宅向太太問個明白,但轉一想,為這事半夜驚動太太,更是不該,而且這時進去,萬一把王廚堵在房內,又如何是好?還是明天再說吧。即便真已說定,我隻拚著受些損失,白給身價,把人退回,那總可以了結。想著,就把這件事拋開,隻去思想雪蓉進門後的樂事。一會兒想她那樣聰明,我應該教她識字,再進而教她作詩,幾年之後,便可閨中唱和,琴瑟知音。倘幸而上天加護,使我晚年體健,腰腳不衰,就暫時拋了這個汙穢的家庭,攜著美人,去遊遊名山大川。那時,江山兒女,共入詩篇,豔福幽情,同消晚景,直可以傲視古人了。柳塘這種念頭,當然無望實行,終於妄想,但隻能有這樣清高的胸襟,幽逸的思致,就可見他的甘作元緒,並不止讓德可風,更並非猥茸無恥,隻由於他在思致超凡之中,更寓有滑稽玩舟之意,把太太和王廚的行為,看得僅值一笑罷了。但是,他想把個女招待出身的人,教導成鄭原成的詩婢,蘇東坡的朝雲,卻是書毒作祟,未免也令人可笑。當下他醒著做了許多好夢,直到天色微明,方才就枕睡了。

一覺沉酣,醒來天已過午。起床洗漱之後,又吸了幾筒煙,方吃他那午飯時的早點,預備吃完便進內宅和太太說話。正在吃著,忽聽有一群人的腳步聲,由窗外走過,似乎進到內院,心中也未著意。及至吃完,又吸了回煙,飲了杯茶,正要穿件長衣服出去,不料有個女仆走進來,在窗外說:“太太請老爺這就進去。”柳塘心想,我正要進去,太太恰來相請,必然是為著納妾的事,就答了聲隨後就去,女仆走了。柳塘穿件長袍,端著隻水煙袋,徐徐走進內院。

一進上房的門,隻見堂屋裏坐了好幾個人,見柳塘走入,都立起來。柳塘用眼一掃,瞧見有那馬媒婆,便知其餘都是何人,也不謙讓,徑自走到上麵,與太太隔桌尋坐,這才向下麵細看。隻見在靠東麵板牆下,椅上坐著那馬媒婆,她的下麵坐著個四十多歲,衣衫襤褸,麵目粗醜,從那三角眼薄片嘴上,便可看出刻薄凶悍的婦人。另在太太和媒婆的中間,立著那個已經選定的貧女。這女兒卻生得身軀嬌小,體態苗條,一張滾圓的小臉,凸鼻凸眼,細眉小嘴,後麵拖著條大辮子。雖然一見,便知是小家碧玉,但頗有幾分姿色,尤其在眉心顰皺之中,似隱著女孩兒初開的知識,和隱蓄的靈根,那一雙秋波,又似含著英氣,蘊著怨情。柳塘一雙法眼,向來鑒人於皮相之外,所以選中這個人,就因為在她眉目之中,有所含蓄,定是個懂事的人。這時向她看了看,那女孩子羞紅了臉,低下頭向旁邊躲了躲。論理她和媒婆較為廝熟,應該向媒婆那邊躲去,但是奇怪得很,她反倒向太太那邊挪了一步,身體已貼著太太所坐的椅子,看那神情,好像依人小鳥,甘心投入太太蔭庇之下了。太太似乎也很愛惜她,把手撫著她的肩頭,笑向柳塘道:“我昨兒已經給你說妥了,這孩子沒有父親,隻有個娘。”說著,向媒婆旁邊的中年婦人一指,又道:“她的娘兒很爽快,說好免去一切閑文,也不要聘禮,也不要虛好看,隻要咱們出四百塊錢,就把人兒交來,而且是死門兒,從此不瞧不看,永斷葛藤。她說得很好:‘這本是賣女兒的事,人窮到賣女兒,還顧什麽臉麵,鬧那些虛文,不如實打實的倒好。再說我把女兒賣到你們這樣人家,還有什麽不放心?又何必常常上門,丟女兒的臉。那些要來往走動的,不是沒安好心,就是早有打算,要不然,既把女兒賣了,還來現哪門子眼呢?’我聽她說話,很懂情理,也就沒駁價兒,一言為定。昨兒給了五十塊錢,今兒再補上三百五,這檔子事就清楚了。你看,這孩子命倒不錯,辦得多麽爽快呀。”說著又道:“這孩子名叫玉子,我瞧也不用改了,隻諧著音兒叫她玉枝,你看好不好?”柳塘聽了,才說了句“這個我還……”太太已把玉枝拉到桌前,向柳塘道:“咱們有話慢慢再說,現在先叫玉枝給你磕了頭,就給錢打發她娘走吧。”隨又向玉枝道:“給老爺磕頭。”這時,馬媒婆在旁一抖機靈,拿起張椅墊,學著那戲台檢場的手術,向玉枝跟前一放。玉枝滿麵嬌羞,低著頭兒,這就要盈盈下拜。

柳塘一聽太太吩咐玉枝叩頭,就已驚得立起。心想,自己以前納過多少小星,都隻娶到家裏算完,至多給大太太行禮,以明嫡庶之分,卻向未先給自己叩頭。這必是太太在小時看見有人這樣辦法,所以遵行古禮,以符舊家儀注。但是自己已和雪蓉約定,萬不能再要這個玉枝,隻因太太這半晌刺刺不休,還沒得說出我的本意,現在若再受了這玉枝給叩的頭,就等於答應收她,不能辭脫了。想著,就先叫了一聲“慢著”。那玉枝一驚,怔怔地望著柳塘。柳塘擺手說道:“太太,你倒叫她磕頭,事情已經有變化了。”太太也吃驚地問道:“你說什麽?已經進了門,怎還不叫她拜見主家?”柳塘道:“我已經不能收她了。怎能受她的拜?這事也太巧了,就在昨天我又遇見那韓雪蓉,她居然答應嫁我,已經定妥了。我因昨兒回來太晚,還沒得對你說。”太太怔了怔才道:“這可真巧,這頭兒才定了,那頭兒也成了,這該怎麽辦呢?哦,我明白,你心裏是著重那頭兒。那頭兒是你在外麵自由得來的,這頭兒是我強派著給你說的。我這算白說了,對不對啊?”柳塘聽太太這種比喻,好像把自己當作大兒大女,譏諷自己隨了時髦風氣,隻注重本身在外交結的甜心,不肯要父母代訂的配偶,聽著真有些不大克化,但也不好鬥口,隻得點頭說道:“我看也隻好如此。請你把這頭兒打發了吧。”太太聽了一笑道:“這韓雪蓉不知是什麽天仙樣兒,迷得你這麽死心塌地,我倒得看看。好,現在自然依著你辦,別叫你著急。”說著,伸手把玉枝由桌前拉回身邊,又向那媒婆道:“你聽見了?這事又出了岔兒。我們老爺在外麵已經定妥了人,不能再留這孩子了。”

那玉枝在柳塘夫婦對答時,已聽得顏色慘沮。這時,太太正式對媒婆發話,她猛然身體傾側,靠在板壁上,掩住臉兒。那媒婆和那中年婦人,也早聽直了眼。媒婆在太太說完,就“呦”了一聲道:“太太哪有這麽著的?定錢都交了,人兒也領來了,還有變卦的,這叫我怎麽跟人家說呀?”說著,眼望那中年婦人,似乎叫她提出抗議。那婦人果然叫道:“太太,那可不成,憑您大人大物,還有說了不算的?馬嫂兒說的好,人兒已經領來,定錢已經使過,哪還許變卦?太太,聖明不過你老,還能對我們窮人不講理麽?”太太聽著,眼瞼一沉,道:“你們少說閑話,人兒不過才領了來,也沒合過房,也沒隔過夜,有甚麽不能退的?莫說這種事情,就是明媒正娶的,在這年頭兒,也是說離就離,說散就散,這又值得不依不饒的了?現在你們是知時務的,趁早把人領走,我還可以厚道,把昨天給的定錢不要了,媒婆的謝禮,也照樣的送。你們若還不知進退,那也隻可隨你們的便,將來若是連定錢都退回來,媒錢一文不見,可別怨我不厚道。”那媒人似乎想在得到全部身價,並不因白落定錢稍滿欲壑,聽了太太的話,仍嗷嗷爭辯,大有得理不讓人之勢。柳塘在旁聽著太太的話,很佩服她發言得體,善於交涉,及見那婦人嗷嗷不休,又想嗷鬧翻了臉,不得開發,就向那婦人說過:“你不用說了,你賣孩子,當然為的是錢。今天這一來,本想拿四百元回家,如今隻落了五十,自然不滿意。好,現在我給你個便宜,我仍照四百的數給你,你大概沒的可說了吧?孩子可還得歸你領走,另外再找主兒。一個人賣兩份兒錢,你這是什麽財運?”說著,向太太道:“身價必然預備出來了,就給她吧。咱們隻圖清靜,就便宜她也罷。”太太聽著笑了笑,說聲:“你真厚道。”就伸手把迎麵座鍾底下放的一包鈔票,挪到桌沿道:“這是三百五,拿了去吧。”那婦人聽了柳塘的話,初尚不敢深信,隻望著馬媒婆。那馬媒婆情知柳塘不會說了不算,覺得那婦人得了意外財喜,很替她欣幸,但先不肯實告,卻向柳塘夫婦道:“老爺、太太,媒婆還指望得您一筆大賞犒呢。這一打退堂鼓,我豈不白指望了一場?”柳塘已知其意,就點頭笑道:“放心吧,你的一個也不少給,還許多送點兒,隻許快給辦清爽了。”馬媒婆聞言,立起先給他夫婦請了個安,說:“謝謝老爺、太太。”隨向那婦人道:“二嫂,你還怔著,這真是運氣來了,發財如做夢。人家不要你的孩子,洋錢都照數白給,世上稀稀罕兒的便宜,竟叫你趕上了,還不快給老爺、太太叩頭道謝!可是你也不能忘了我,鹽從哪兒鹹,醋從哪兒酸,吃水別忘了挖井的呀。”那婦人聞言,嘻著大嘴,就要走上來叩謝。她是看準了地下那張馬媒婆替玉枝鋪的椅墊,想要跪到那上麵,叩兩個頭,便算了事。柳塘向來最怕同這種醜婆說話,見她向前走來,就搖手叫道:“得得,不必多禮,你就快帶著孩子走吧。”哪知那婦人也和媒婆一樣心理,認為必須行禮謝賞,那賞賜的人才不能反悔,否則好事仍在未定之天。柳塘雖然攔阻,她仍向上奔來,搶到那椅墊之前,方要下跪,卻不料由太太身後突然轉過一人,趕到她前麵,先自撲地跪倒,同時發出“太太救我,老爺救我!”的慘呼。那婦人陡出不意,嚇得呆了,再瞧那跪倒的人,更急得直了眼兒。若問跪倒的是誰,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