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雪蓉在家害病,有人送來許多東西,跟著又有一位大夫登門造訪,自稱前來看病。雪蓉的母親大為驚異,因聽那大夫自言是被人請來,就怔怔地道:“是誰……誰替我們請的?”那大夫笑道:“等我看了病,再告訴你吧。”說著,不待相讓,直入房中,坐在床邊椅上,端詳著雪蓉的臉兒,就叫她母親拉出病人的手,以便診脈。雪蓉此間正在清醒,見進來個麵生的老頭兒。雪蓉望望大夫,又望望母親,臉上現出迷惘之色,似乎詢問這麵生的老頭兒是誰。
她母親卻不知這大夫是何居心,隻看他的派頭兒甚大,想到,自己手中隻有少許的錢,倘然他診完脈,要起診費來,可怎麽應付?於是遲疑著不肯把女兒的手拉出來叫他診視,隻望著那大夫道:“我們可沒有請你啊,你是誰……”那大夫接口笑道:“不錯,你們沒請我。你們就是請,我也未必來。”說著,轉向雪蓉道:“我是張二爺請的,來給韓小姐看病。”雪蓉聽了,麵上現出驚疑之色,隨又頰上泛紅,低下頭去。她母親在旁仍摸不著頭腦,向那大夫問:“張二爺是誰呀?”但是話未說完,隻見雪蓉的手已由衾底伸出,放在一隻小枕之上,那大夫也已伸指在脈上了。她母親就不再言語,隻把詫異目光望著雪蓉。那大夫診完左右手的脈,說了兩句病緣,和需要安心保養的話,便用自帶的筆墨,坐到桌前開方。
正在這時,外麵又有人叩門。她母親出去,須臾,怔怔地回來,向雪蓉說:“是一家水果店夥計,送來許多東西,一問明這裏姓韓,放下就跑了。這是怎麽回事?”雪蓉尚未答言,那大夫已開口道:“我知道,這也是張二爺叫送的,快取進來吧。”她母親越發詫異,但看雪蓉似乎霞然正有所思,並無反對表示,隻得出去,把那許多包水果罐頭之類,分三次運了進來。那大夫已開完方,立起向雪蓉道:“你母親若出去買藥,便沒人陪伴你,還是我把方子帶走,交給張二爺,叫他給代買代煎,再送了來。昨天張二爺還托我轉達,凡是韓小姐病中用的東西,他都要派人送來,請你們千萬不要客氣。”說著,笑了笑,就要告辭。她母親聽著,更為納悶,心想,這張二爺是誰?向來沒聽女兒說過,怎麽這人竟如此關切?薦醫生,送東西,還有別的厚情,這是應該受的麽?想著眼望著雪蓉。因為自己不知這張二爺的底細,以及和雪蓉有何關係,隻得聽她主張。哪知雪蓉一直低著頭兒,一聲不哼。那大夫說完話,就向外走,她母親隻得送了出去,說了兩句道謝的話,便看著大夫上車走了。
方要回房向雪蓉詢問,不料又有人來了,是南味坊的夥計,送來許多種精美的食物,以及糖果之類。她母親看見這些東西,裝滿了一輛洋車,還不算那夥計手中提包裏的,不由咋舌。這許多大約足夠十餘壯漢的經月之食,那位張二爺,莫非把帶病的雪蓉,當作饕餮專家了?心想,雪蓉方才對水果店送的東西,既不反對,這次當然也可以領受的,就沒進去詢問,自作主張收下了。及至陸續運入房中,雪蓉看著,似乎早知就裏,並沒說一句話。她母親本來想問雪蓉,但想了想,覺得這張二爺,必是女兒在外麵結識的情人,而且料到,必是個年輕貌美的闊少,絕想不到是個老人,所以有些話不好直問。何況女兒又在病中,於是便改用旁敲側擊的辦法,對雪蓉稱讚這位張二爺熱心眼兒,又把所送的大量東西,當作笑柄,說給雪蓉開心,但說了沒三兩句,雪蓉隻低著頭不作一聲。
須臾,外麵門又響了,這次來的是百貨店夥計,送來許多應用什物,還有若幹件新奇玩具。她母親仍然收下,心想,這倒有趣,方才是把雪蓉當作健飯的大漢,這回又當作好玩的小孩兒了。心中正在好笑,外麵又來人了。這人卻沒帶什麽東西,問明尊姓,便把一個紙包交過,自稱是銀號的同人,奉東家張二爺之命,送來一個取錢折子,和二百元現款,若用完了,還可持折到櫃上來取。她母親一聽,才知這張二爺果是富人,但送來這許多錢,覺得關係重大,不敢徑自收受,就拿著進房去問雪蓉。雪蓉聞言也自愕然,說道:“他送那些東西,已經太……怎又送來了這些錢?我們也用不著,還是退回去吧。”她母親聽了女兒的話,急忙走出,想把錢和折子還給來人,不料到門口一看,那人早已走得沒了影兒,隻得回房告訴。雪蓉怔了半晌,才道:“人既走了,還有什麽法兒?您且收起來吧。”她母親便依言藏入箱中。但因大夫既然是義務,一切食用之物又都齊全,這筆錢簡直沒有用處了。
到了天夕,又有人送來隻封蓋甚嚴的瓷罐,言說是煮好的藥。她母親便知是張二爺派來的人,當時收下,按著大夫的吩咐,分兩次溫熱給雪蓉吃下。自此以後,那大夫每日必來,雪蓉不知是因為心懷舒暢,還是藥力見功,病竟漸見痊可。大夫每來說及雪蓉應吃什麽補養東西,或是雪蓉偶然想吃什麽新鮮食品,被大夫聽見,他走後不須多大工夫,那要吃的東西便送到了。雪蓉在這舒適的供養之下,病體自然好得更快,過了半月工夫,便已完全複原,那大夫也不再來了。但她母親看著經過情形,斷定那位張二爺,必然對雪蓉鍾情已久。而且由雪蓉素日的孤介脾氣看來,若非是對心思有感情的人,絕不肯濫受他的好處,可見雪蓉和那張二爺當然是情投意合,到了相當程度。她母親為雪蓉終身著想,已無形中,把那張二爺當作乘龍快婿,因而常有個華貴風流的美少年的幻影,存於她的想象之中。但隻奇怪那張二爺如此盡心,料理醫藥,饋贈財物,而他本身竟未來探視一次。更奇怪雪蓉接受那張二爺的盛情,好似視為當然,並沒說過一句感激的話,也未對母親談過一句關於張二爺的話。她母親起初尚不好意思詢問,以後實在忍不住了,便和女兒閑談中提起。雪蓉一聽她說到張二爺,總是用話岔開,要不然就裝著頭又暈了,心又跳了,倒下便睡。她母親以為女兒害羞,隻可暫且拋開。
又過兩日,雪蓉身體已壯,就要出去到月宮銷假上班。她母親說:“病體初愈,何必著忙?家中頗有餘資,並不急於工作,樂得多養幾日。”雪蓉回說:“箱中的錢是人家的,得退回去,咱們哪兒有富餘錢?再說我已經好了,出去也不勞累,還得開心。”她母親不好攔阻,隻得依她。到次日午前,雪蓉將出門上月宮時,她母親拿出箱中的錢,叫她帶去還給張二爺。雪蓉又說:“不忙,等見著了再說。”便自出去了。
她到了月宮,見著久別的同人,自有一番親熱,暫不必提。且說柳塘自從雪蓉得病之後,便不大上月宮去,及至聽大夫說雪蓉病已痊愈,即日到餐館上班了。在這時候,若是換個少年人,和雪蓉睽違多日,積得萬種相思,怎能忍得一天半日?定要在雪蓉初次上工那天,就去看她,何況還對她有種種恩德。以前費盡耕耨之力,這時怎能不忙著收獲去呢?然而柳塘卻是養到功深,大有定力,深知欲取先予,欲擒故縱的道理。以為那時去月宮和雪蓉見麵,固然也能受到美人青眼,建立交誼的始基,但自己終是立於主動地位,好似一直向她追求,容易被她把事情看成平淡,把身份看得低下了。不如在這緊要時候,來個懸崖勒馬,暫且不去月宮,使她出於意料之外,因而發生猜疑揣測,日子越久,她把我看得越高不可攀,把事情越看得神秘莫測。大凡女子性情,多是一樣,她心中的男子,對她追求越甚,她的架子端得越高,外麵裝得越冷。但男子若不去追求她,她倒立刻把架子降下,熱情外露,反而去追求男子。譬如男女二個朋友,男的每日到女友家去獻殷勤承色笑,那女友一直淡淡的不大理他,好似毫無情意;但那男的倘若失望,知難而退,再不到女友家去,過些日子,那女友就許找了男的來,固然外麵不會露出特來俯就之意,隻是隨便借個題目,或是來還一本借看的書,或是故作惱怒,向男的表示絕交。其實,那都是假話,或是反話,男子若是深知女子心理,就可以抱住她接吻了。柳塘深知這種道理,明白自己既把情感種在雪蓉心中,自己越不見她,情感長得越快,結果可以使雪蓉變為主動。主客之勢一變,好事自然容易成就了。柳塘主意打定,居然又遲了三四天,才到月宮去。
上樓之時,恰值雪蓉在雅座招待別的客人,小雛雞先看見柳塘,便一麵讓他進單間去,一麵喊叫雪蓉。雪蓉在一間雅座中,聞聲探出頭兒,瞧見柳塘,猛然紅了臉,似乎感到非常羞澀,竟縮身退入房內。柳塘和小雛雞都未看見她,及至進入單間,那大金牙忽然來了,見麵就叫:“二爺,怎麽這些日沒來呀?”柳塘對她點點頭。那小雛雞似乎知道柳塘對雪蓉的種種情形,想要叫雪蓉來招待他。但一看見大金牙,想到柳塘在名義上,是她的客人,若明說叫雪蓉來,未免招大金牙妒恨。其實,大金牙也未嚐不知柳塘對雪蓉的心思,論理應該她自行退讓,然而她貪著柳塘每來必有一元厚賜,竟裝傻作呆,不拾這個碴兒,隻按規矩執行她的招待任務。小雛雞看著她心中有氣,就向柳塘說了聲:“二爺,您坐著。”底下似乎還有句話沒說出來,就轉身出去了。柳塘也明知大金牙的意思,隻是為錢,她這時若做出漂亮事,就要失卻一筆進項,這進項雖微,但在她卻很難數覯,因此不得不故作癡呆,心中倒有些可憐她。但料到小雛雞必是報告雪蓉去了,雪蓉一聞自己來了,必然到這房裏來道謝。她既承受了我的恩惠,照情理定有此舉。等她來時,我絕不能以女招待待她,應該結為朋友,深定交誼。以後或是到她家拜訪,或是在外麵約會,萬無要她伺候之理,所以這大金牙也無須擯絕,再用她一兩天,隻要和雪蓉說了私話,以後便無再到月宮來的必要了。柳塘這樣想著,便向大金牙說了所要的菜,揮她出去,隻等雪蓉進來。
哪知過了半晌,大金牙把菜都送進來了,雪蓉卻一直不見影兒,連小雛雞也沒再進來。柳塘不由暗自詫異,直到把飯吃完,付過了賬,出房下樓,在樓梯上又遇見小雛雞。她向柳塘笑道:“這個小氣丫頭,竟這麽害羞。我叫她去謝你,她直不去。我說人家張二爺待你多好,你不但沒個謝字,連麵兒都不見,太不懂人事了。空這樣勸了半天,她還是不去。張二爺,您可別跟她生氣,我知道她是害臊,本來臉皮就薄,再加眾人一起哄,她就更不敢見您了。”柳塘聽了笑說:“這算什麽?本來值不得謝。我絕不在乎這個,你不用再麻煩她吧。”說著,就出門自去。到次日又到月宮,仍沒見著雪蓉的麵,在大金牙的招待之下,吃完一頓冷冷淡淡、麻麻木木、厭厭煩煩的飯,便又走了。
第三日又去,一上樓恰見雪蓉,由對麵循甬路走來,正打個照麵。這時甬道上並無他人,柳塘心想,這次相逢狹路,四顧無人,她總該向自己開口說話了。想著,心中忍不住有些跳動,便迎著走去。不料雪蓉瞧見他,立刻臉兒一紅,頭兒一低,便加快腳步,走到柳塘近前,猛把身兒一閃,來個交臂而過,一聲未哼,匆匆下樓而去。柳塘大出意外,回頭望了望她,暗叫奇怪,惘惘的進了單間。大金牙很快的便走進來,柳塘揮手說來份例菜,外帶一瓶啤酒,把她打發出去,便自思索雪蓉的態度。她既承受了我的恩惠,自當見麵道謝。若說因為害羞,不肯相見,固是女孩子的常態,但在閨秀可以這樣說,她做女招待,日常和男子打交道,並不害羞,怎單對我害羞?但我還可以特別原諒,因女子對不相幹的男子,常能淡然處之,而對於意中男人,卻有時反而害羞。所以我可以不害羞地說,她的對我害羞,是因為芳心已有了我了。但是她當著眾人,因為害羞而躲避我,自然情有可原,而像方才這種境地,既沒有旁人看著,她又何必畏避?即使因為害羞,不敢和我說話,可是心中若能有我,那眉目之間,總該有些表示,怎竟這樣的生疏冷淡,沒一點溫暖氣兒呢?柳塘想到這裏,忽然心有所悟,拍手說道:“呀,莫非我一直在自己哄著自己,完全把事情看錯了吧?明明女方沒有意思,而自己認為她已經鍾情,這在俗語中,名為疑惑麵子。少年人最容易犯這毛病,那原因是自命年少風流,覺得女人不會不愛他。我現在大約也是犯了疑惑麵子,雖然不像少年人,以年輕貌美當作被愛的把握,然而我卻把對雪蓉的恩惠,看得太重了。雪蓉本是韶齡少女,她的思想,當然和我這老年人不同。大概少女在情竇初開之時,眼光完全是審美的,她的心情,也未受世故熏染,幼稚而又清潔。倘然有一個美少年的乞丐,和一個老而醜的國王,同立在麵前,請她選擇,她或竟毫不躊躇地選擇了乞丐。由此看來,雪蓉當然無意於我,我所施的恩惠,隻能叫她生感,而不能叫她生愛。倘然我對她的恩惠,隻是出於無心,並不望報,她還許坦白的以友情待我,作個老年之交;但是我的野心,已在最初時表露了,以致一切恩惠,全被她看做有意而為。現在她知道僅以友情相報,我必不能滿意,若以愛情相報,她又有所不願,因此她沒了法兒,才不得不躲著我了。”
柳塘這樣一想,覺得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越想越認定是這道理,不由爽然自失。心想,這件事已經失敗,自己的一切圖謀,都歸枉費,一陣嗒然若喪,幾乎要哭出來。又想自己既然白費心機,落了這麽個笑話,以後應該怎樣,難道還繼續追求麽?那未免太已無聊,而且也不會轉敗為勝,結果隻多落些傷心,不如用快刀斬亂絲手段,從此忘卻她吧。我向來最惡知其不可而強為之的人,一個人既不能得到女子的愛情,就應該及早罷休,若仍糾纏不已,隻於加深她的厭惡。我這件事,隻錯在“不服老”三字,明知自己老了,絕不能得著少女的心,卻以為另有辦法,可以彌補老的缺陷,現在才知道這缺陷是不能補的。雖然廣有錢財,厚施恩惠,也擋不住自己的鶴發雞皮,使人不敢承教。世上的少女,都是寧受貧苦,也要嫁個年當貌對的人。隻有少數為虛榮所麻木,或是別有用心的女子,才肯嫁給老翁。雪蓉是個好女孩子,又怎肯看重我的恩惠,羨慕我的富厚?所以她的冷淡無情,未嚐不可原諒,而我也大可歇心了。柳塘雖然想得頗為解脫,但心中仍是惆悵難堪,及至大金牙送上菜來,他勉強像咽藥似的,吃了兩道,便吩咐撤下,隨即付了賬,匆匆逃出月宮的門。
走在街上,隻覺滿腹悲涼,恨不得痛哭一頓才好。論他的年紀,本不該有此情形,但因他自愛上雪蓉,好像通體都換了少年的熱血,因之造成了青春的熱情。如今陡然失望,他的涵養,尚可自製懊惱,自解悲酸,但那蘊積的熱情,卻是無法消釋的,才想要痛哭一陣,把心中一切發泄出來。然而在這地狹人稠的地方,若有個人在街上放聲大哭,不知引多少人圍觀,警察也要幹涉;若要尋清靜地方,起碼得出去五六裏路,未免太嫌奔波。何況天也晚了,隻可回家去,作詩替代痛哭吧。這次因感情迸發,所以詩作得更有勁兒,信筆就寫了二三十首,內中還頗有好句,如“解脫未能真解脫,纏綿卻是枉纏綿”,“閬苑依然春九十,逢山忽已略三千”,“白頭尚有情為累,青鳥今無信可通”等等綺麗哀豔的悲感文章。
自這日後,柳塘雖仍不能忘情於雪蓉,但因自知無望,就懶怠再上月宮去了。又加意興蕭條,有幾天並沒出門,隻在房中和煙燈廝守。他的太太常到外室陪伴,不免又提起娶妾問題,問他對那女招待追求的成績如何,又說她已把新姨太的房間器物,都已預備停當,隻等新人進門。柳塘聽著,隻有苦笑,心想,若不把實情告訴她,以後仍要催促詢問。她每提一次,自己精神就受一次打擊,長此一往,真有些承受不住。不如實說了,隻求堵住她的嘴,也顧不得被她暗笑了。想著,就把追求雪蓉失敗的話說了,但為掩飾自己的羞恥,並沒照事直述,掩瞞了為雪蓉排難解紛,薦醫贈資種種事實,隻說雪蓉近來忽然態度冷淡,因為新結識了一班**浪少年,行動變壞,我因看出她不大可靠,所以也就灰心了。柳塘這樣說法,並非有心毀謗雪蓉,因為太太和她既不相識,也永遠不會接近,就是在太太麵前說幾句壞話,於雪蓉並無所損,卻可以保全自己的麵皮。絕想不到由這幾句話,又給自己種下日後的困難。
當時太太聽著,並沒露出譏笑之意,倒隻同情柳塘,向他說道:“本來麽,我雖沒見過,也聽人說過,女招待沒幾個好人,這號東西,天生是奔波勞碌的下賤命,叫她進這深宅大院,使奴喚婢的享福,她哪裏承受得住啊?就去她的吧,我看還是從坐家女兒裏挑選,明兒還叫媒婆帶人來。”柳塘道:“得,得,咱們暫且拋開這個,緩一緩再提成不成?”太太徑直答道:“不成。”又說許多理由,定要即日舉辦,柳塘也隻得笑而聽之。
過了兩日,就有媒婆陸續上門,柳塘又繼續選擇起來。他最初本無意納妾,但自經傾心雪蓉,才起了因人設職之意。及至失望之後,他的納妾念頭,隨而消釋,絕不想另用他人填限。但太太卻把雪蓉的事當作口實,認為他既有意娶雪蓉,便是決心納妾,如今雪蓉事已不成,當然得另選替人,絕不能因此作罷。意思好似既因雪蓉而允許設了這個缺分,現在若再因雪蓉辭職,仍把這缺分裁撤,未免顛倒反覆,不成公事。柳塘禁不住太太的纏擾,隻得依她。心中雖知太太這樣熱心,隻是一種手段,她私交了王廚,覺得對不住我,隻怕我對她有所妨害,所以要替我弄一個人,好安我的心,塞我的口。現在我雖明知是圈套,也不好駁她,而且為我本身著想,太太既已被王廚占去,內宅中,已是她二人的天下,我一人獨守外院,形影相吊,寂寞寡歡,也應得個添香捧硯之侶,稍慰孤淒。這次所以對雪蓉動了愛情,生了希望,就是打算娶她進來,和我成為一體,與太太那個集團對峙。如今她既使我失望,我雖然不願另作他圖,月沒叫星替,那夠多麽無聊?然而細想起來,我既因太太久與王廚奸通,沾染了煤炭煙火之氣,灌注了油鹽醬醋之精,比西子蒙不潔還為可惱,所以決意不入內宅。然而在這外院獨居,總也得有人伺候,不如依著太太,胡亂選個人吧。但這次卻得稍為慎重,挑個年紀小的,求其不解風情,無需於男女之大欲,一來免得我疲於奔命,二則少出事端。即使她長大時,仍難避免人生公例,我到那時,再行遣嫁,也比娶個成年的,立時便出毛病的好。
柳塘打定主意,便在媒婆送來的女孩中,仔細尋找,居然找到個十三四歲的幼女,眉目平整,態度羞澀,瞧著尚不討厭,但也沒什麽動人。柳塘覺得這女子,正是最適宜的人才,就選定了。太太因她以前千挑萬擇,迄無中意,好似眼力高到極點,如今到底竟選了這樣一個平庸人物,不由暗自好笑,但也不好多說,就和媒婆說定,次日就領這女子的父母,來商議身價條件,再行擇日進門。那媒婆喜出望外的,帶那女子走了。
到次日下午,柳塘知道媒婆將要同那女子父母到來,舉行買賣會議。他很討厭這種事情,就托太太全權辦理,自己出門遊散,太太也沒攔他。柳塘茫無目的的,在外麵走著,串了幾家娛樂場所,都覺心神曆亂,坐立不安。漸漸將到日暮,他從一家雜耍館子出來,身上有些倦乏,想要回家,在街上踱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見一座百貨公司的大樓,猛想起,這裏離月宮不遠,遂覺雪蓉的倩影湧上心頭,自思美人雖然近在咫尺,但已渺若天涯。回想自己所以忽興納寵之念,隻是為著雪蓉,如今事機變幻,意中人既不可得,反而要弄個不相幹的女子來補缺,真是可笑可歎。而且我現在,既因太太的逼迫,甘作違心之事,今日太太和那女子家人說妥,三數日內,便要小星入戶,同時對雪蓉,也就真正絕望了,以後萬不能再上月宮去重留笑柄,再討傷心。可以說從此緣盡,今生未必再見,再見也是無聊了。現在我何不順路在月宮門前一走,並不要進去,隻在門外看看,暗地對她作個精神上的辭別,便可把這段鏡花水月的空虛姻緣,告一段落,這樣才算我這老書呆子,癡得全始全終,有頭有尾,也不枉為她作了許多詩。想著,便轉向街角徐徐走去。
將到月宮,便走上對麵便道,仰首向樓窗眺望。他並沒打算看見什麽,實際也不能看見什麽,隻瞧瞧月宮的樓,就算滿意。隨即微歎一聲,舉步便走,心裏卻還難免有些思量。畢竟一直走下去,忘了坐車,漸漸轉入一條較為僻靜的街道,行人少了,耳目稍為清靜,隱約聽得身後,有高跟鞋踏在洋灰道上的清脆響聲。柳塘以為是走路行人,也沒注意。又走了一會兒,那步履聲,似乎不緊不慢,不遠不近,保持著相當距離,隻在後麵跟隨。柳塘因心有所思,仍沒理會。再走了一程,忽覺身體倦乏難支,恰見路旁停著輛洋車,便招呼過來,也沒說價兒,便要坐上去。正在這時,後麵的步履聲,突然加了速度,似乎奔了過來,同時又發出一聲低呼,卻是有音無字。柳塘聽著,猛覺心中一跳,好似這聲音,比巨雷還能引起他的注意,這大約是精神感應的力量。他雖然從這聲低呼,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也不能決定是否稔熟,但他卻悟到這呼聲是為自己而發,立刻縮住將邁上車的腿,很快的回頭一看。
隻見身後三四尺外,湧現了一個安琪兒的化身,正是他久已魂牽夢繞,近方望斷心灰的雪蓉。這時她身上,穿著一件很樸素的青色旗袍,腳下穿的是黑皮鞋,亭亭淨雅,悄立無言。柳塘這吋,見美人仿佛從天而落,可再也抑製不住感情了,急忙向她跟前奔去,舉手要拉她,卻把手伸出又縮回來,口中叫著你你……底下卻不知說什麽是好。心中雖能確定,雪蓉此來,必非無因,準是自己的苦心,已得到上天矜憐,把她給催促來了。但因事情太出意外,猛然間驚喜交進,倒弄得他張皇失措,不知該如何應付了。正在這時,雪蓉忽輕輕撩起那低垂的眼皮,向他望望,臉上現出淺淺的笑容,低聲地道:“你現在不是忙著回家麽?洋車還等著呢。”柳塘連忙搖頭道:“不,不,我不忙回家。”雪蓉道:“你不是雇好車子,要回家麽?請上去吧。”柳塘怔了一怔道:“你這是上哪兒去?”雪蓉低聲道:“我要回月宮去。”柳塘聽了,不由納悶,她明明從月宮那邊走過來,怎又說回月宮去?便又問道:“你方才從哪兒來呢?”雪蓉淡淡地答道:“我才從月宮來。”
她這句話,雖然說得十分冷靜,但入到柳塘耳裏,立刻變成一團烈火,燃起了心中的情焰。因為由她話中明白了,她必是由月宮跟蹤而來。以前她那樣矜持,今日竟肯屈意相從,當然大有原故。柳塘想到這裏,已悟好事近了,就取出一點錢,拋給車夫,叫他走去,隨即轉身望著雪蓉,欣然而笑。雪蓉一見他笑,立刻紅了臉,低下頭,舉步就走,但走的方向,卻與來路相反,顯見不是要回月宮。柳塘更得了主意,就隨在她身旁,同向前走。走了十餘步,才想出一句切要的話,向她問道:“韓小姐,你的病可大好了?”
雪蓉聽了,一翻妙目,斜溜了他一下,鼓著小嘴,現出嬌嗔樣兒道:“這不是多問?病沒好,就能出來滿街跑?哦,我明白了,你問這話暗含著點我,嗔著我還沒謝你呢!”柳塘聽她這樣說,倒覺不好意思,忙搖頭道:“沒……沒有的話,我隻是問候一聲,並沒別的意思。”雪蓉嘴兒一撇道:“還說沒別的意思,你就因為我沒謝,氣得永久不上月宮去了。”柳塘道:“你這話可冤枉煞我,我怎會……”雪蓉接口道:“你還喊冤,請問你,以前每天都上月宮去,自從我病好以後,忽然斷了道兒,不是跟我生氣,是為什麽?”柳塘被她問得大瞪白眼,雖然知道她是故意攪嘴,逼自己說話,這正是訴明心情的機會。但說起來,話兒太長,在街上卻是不便。“你要問我,得……你可以隨我到個清靜地方談談。現在天已不早,咱們吃飯去好麽?”雪蓉微微搖頭道:“我不去吃飯。”柳塘道:“我也不是請吃飯,隻為談談。”雪蓉才赧然不語,似乎已然允了。柳塘走著道:“咱們上哪兒去吃呢?”雪蓉低著頭說道:“還回月宮去吧。”柳塘聽著詫異,心想,她向來麵嫩善羞,在月宮當著人,尚不敢跟我說話,今日由月宮追蹤前來,離開兩條馬路,才敢開口喚我,可見她是多麽怕被同事姐妹看見。但是現在,怎麽倒要同著我回月宮去呢?這未免太已離奇。好在我老臉皮厚,並不怕人譏笑,就隨她回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意思。想著就欣然應道:“好,咱們就去。”說著轉身向原路走回。
走了幾步,雪蓉看看柳塘,抿著嘴兒,似乎要笑,卻沒笑出來,隻向前望著道:“呦,來時並沒覺出走許多路,怎竟到了這兒,離月宮還有兩條街呢?你可走得了?”柳塘方才本已倦不可支,但自見著雪蓉,喜得神充體健,興致勃發,好似再徒步上趟蒙古,也有餘力。這時聽雪蓉的話,以為她關切自己,但言中微帶著憐其老邁之意,不由掛了倒勁,露出不含糊的態度道:“這點路怎還不能走?可是你病體才好,倒得留神過力,要不,咱們就雇洋車去吧。”雪蓉聞言無語,柳塘以為她接受了自己的意見,就招手呼喚洋車,立刻有幾輛車子跑到近前。柳塘方說出月宮地名,雪蓉忽攔住他問道:“上哪兒?”柳塘道:“不是上月宮麽?”雪蓉笑著一溜秋波,現出嬌癡的神氣道:“月宮?你自己去,我不去。”柳塘才說出一句:“方才不是你說的。”立刻悟到自己問得太笨了,她本來不會同著我上月宮,方才隻是故意作耍。我原已料到她是假惺惺,怎這時又問起她來?於是就隻笑了一笑,向她說道:“那麽,咱們換換口味,上玉樓春吃去吧。”說完,見雪蓉無話,就吩咐車夫改拉到玉樓春。雪蓉被他讓著,才懶懶的上了車,柳塘也隨著上去。車子走起來,不大工夫,便已到了玉樓春飯莊,二人下車進去。
這飯莊主人,原是柳塘親戚家的舊廚司,開張時,還借過柳塘一筆錢,隱然有東家身份。所以一進門,從掌櫃到堂倌,都迎頭巴結,一片“二爺”呼聲,叫得震耳,由掌櫃親自陪進一間最精致的雅座。大凡飯館子、戲園子、澡塘子、窯子等,所謂帶“子”字的地方,對於花錢的闊客人,常使出精心細意的巴結,擺出各式各樣的排場,令受者心癢神迷,流連忘返。個中技術,都是經過訓練的。此際,玉樓春的掌櫃,一則要巴結股東,二則見柳塘帶了個少女同來,料定必是風流伴侶,就更加陪貼金,襯托柳塘的高貴身份,把一切優待客人的排場,都擺了出來,做得好似這飯館是柳塘開的。掌櫃奔走伺候,一呼百諾,而且把這雅座,變成家庭風味,先在短榻上替擺上精美煙具,桌上陳列五六種香煙,隨後又送上一隻大水碗,裏麵都是削好瓜果梨藕之類,和一盤雜樣的細點心。那掌櫃陪著談了幾句話,又替燒了一筒煙,便很知趣的說了句“二爺請先抽煙,等會兒再聽吩咐”。隨即退了出去。
雪蓉同柳塘承受這樣招待,先見堂倌們跋來報往,真有些眼花繚亂。她雖然也在飯館做事,但西餐館和舊式大飯莊,風氣迥不相同。她今日初次觀光,才曉得在富貴人家的享受中,有這樣一種境界。又見飯莊中人對柳塘的恭敬情形,雖料到柳塘和這飯莊必有特殊關係,所以如此逢迎,但由柳塘的態度上,也看出他是久慣這樣享受的。回想自己對他的冷淡待遇,恐怕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受到的虐待,不由心中好生不得勁兒。及至掌櫃出去,房中更無他人,柳塘就讓她到榻上對麵坐,雪蓉赧然的挪了過來。柳塘笑道:“這可太不恭敬,我抽煙得躺下。要不然,你也歪在枕上歇歇兒吧。”雪蓉搖頭笑道:“哪有這些客氣?你就抽吧,我不躺。”柳塘就先吸了兩口,長了精神,便坐起望著雪蓉道:“你病了幾天,臉上還不覺清減,隻是氣色差了些。”說著,似有所感地道:“咳,憑你這樣的人,天天和小雛雞、大金牙等人一樣的吃苦受累,怎會不病?我自從聽見你害病的消息,別提多麽惦念。直到我薦的那位大夫看過回來,告訴我說,你的病情不重,才放了心。”
雪蓉聽著,忽然立起身,低頭說道:“你待我太好了,我簡直不知說什麽是好。從我病好,回月宮上班那一天,就打算見麵道謝。可是見著時,我倒不好意思開口,又想,你的好處太大,空口謝一聲,也沒用處,所以……”說著,眼兒向柳塘一瞟,微笑著說道:“所以惹得你二爺惱了,再也不上月宮。若不是今兒我在月宮樓上,看見你從下麵路過,追了下來,大概永遠也見不著了。”隨又嫣然一笑,微彎柳腰,做個鞠躬的姿勢道:“我現在補著謝你吧。可是這樣道謝,怪沒意思的。你治好我的病,又費了許多心,我隻一鞠躬,就算報答了麽?”
柳塘聽她的話,表麵雖然平淡,但內裏卻含著無限深情,不由心花怒放,就拉著她的手兒,然後直抒胸臆地道:“你不要冤枉我,這點小事,根本不值得謝,我也沒指望你謝。不過……現在痛快地告訴你吧,我天天上月宮去,就是為你。你卻一直不肯理我,我怎會不難過?所以不願去了。至於謝不謝的話,我向來沒有想到,你別錯會意,把我看成小孩子行事。”雪蓉聽了不語,半晌才紅著臉說道:“你說天天上月宮是為著我,到底為我的什麽呢?”
柳塘聽到這裏,知道已逼到分際,自己正可乘此暢述衷曲,並且闡明戀愛原理,給她以深切的印象。但是柳塘口中已有二十年沒有談情說愛了,不但心思不能靈活的創造**的詞句,而且喉嚨中一條談情的道路,也因久斷行跡,似以荊棘叢生,有些梗塞不通。方才想起兩句甜蜜的言語,想向外說,竟在喉嚨內澀住。同時又想這種話,好似宜於一對少年男女,同坐在公園草地上,男子蒼綠年華,西裝筆挺,分頭倍兒亮,吻著豔裝少女的紅唇,說出這樣的活,方才合乎人情天理。若是從自己這樣老頭兒胡子嘴裏,放出少年情話,未免糟踐了美麗的字眼,而且比郝壽臣反串《雙搖會》的花旦,哇呀呀的嗓音,勉強唱著嬌滴滴的腔調,還要滑稽可笑。猶疑一下,才直爽的說出樸實話道:“我從第一次看見你,就覺著你是我向來沒見過的好女子,再也忘不下。現在講究女子職業,做女招待原是憑能力掙錢,並沒什麽不好,隻是被一般下流婦女弄糟了。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所以,我看在這樣的地方,會有你這樣的人,已然非常詫異。再看,憑你這樣的人會落到這樣地方,更是說不出的憐惜,所以我就忍不住天天往月宮去,想要向你談談,明白底細,也許能給你想個辦法。無奈你這人,太清高了,我千方百計買通你那位同事小雛雞,請你進房說話,不料你竟錯會了意。也許把我當了壞人,沒說兩句話,就借詞兒躲出去,再不理我。可是你別當我為這個生氣,我不但不生氣,反而更敬重了你,隻等機會再同你親近。以後遇著那流氓攪鬧,我恰巧認識地麵上官人,輕描淡寫的了結了,這並用不著你感激,我還嫌沒有替你出力。倘若我不認識官人,也要拚著這條命保護你,那時倒可以叫你明白我心……”
雪蓉聽到這裏,櫻唇忽然動了幾動,似乎要說話,卻隻說出個“我”字,便又咽住了。柳塘看著,明白她要說什麽,便笑道:“我還得謝謝你。在我被流氓們震嚇,將要挨打的時節,你曾十分關心我。倘然他們真打我,你一定要救我的,隻這一點意思,已值得我為你拚命了。”
雪蓉聽著,臉兒又紅了,搖了搖頭,衝口說道:“你怎麽知道我心裏……”說著,沉了一沉,麵上微現笑影,又搖頭道:“那時我自個兒都顧不過來,還會救你?你別盡說好聽的了。”
柳塘哈哈笑道:“就算我說錯了。好,咱們書歸正傳。從那天你回家,就氣病了,我得著消息,知道你家境不好,遇著災病必然為難,就小小的盡了一點心。那也不過因為我既知道你害病,又想到你的窮境,就應該盡這責任,而且我多少是個有力量的人,花幾個錢,並不在乎,更用不著你道謝。方才你的話,實在想左了。我所以多日不上月宮去,絕不是嗔著你沒謝我,隻為看你的情形,似乎不願意跟我接談,又瞧著小雛雞她們,每人都有個年當貌對的好朋友,我就有些覺悟,自己這年紀已過了時,不配再同你接近。隻可自勸自的,趁早退開遠遠兒的,省得討厭,所以不敢上月宮了。可是我心裏仍放不下,每天出來,總是繞彎兒在月宮門外走過一次,瞧瞧那座樓麵,想想你在裏麵,心裏才好過些。今天想不到叫你看了,還是你追下來先開口叫我,我才敢答應你,否則便在街上走個對麵,我還是不敢跟你說話呢。”柳塘發揮了這一大篇,暗含著是要感動雪蓉,把自己的深情都表白出來,口說並不要她感激,而處處都刺激她的感情。尤其後半段話,特別捉狹,隱隱指出雪蓉所以不理睬他,隻是嫌他年老,竟連他的恩惠都視若無睹了。雪蓉聽著,怎不刺心?立刻把臉兒赤如朝霞,眼中射出似嗔似怨的光,嘴兒鼓起,從鼻中發出不滿的聲音,口中說道:“好,好,我方才就是冤枉了你,你也不該反口就罵。你這是什麽話?方才還說把我看得多高,現在竟把我看成與小雛雞一樣。哦,我也像她們一樣沒羞恥?沒良心?那我現在為什麽找著你來?大概我是來錯了,不如走吧。”說著,就立起來,要向外走。
柳塘聽她說出這樣的話,直是暗示芳心已歸向自己,若不是這一激,她絕不好意思明說,不知得費多少周折,才肯顯露,現在竟在無意中,反激出來,隻消用話再一引逗,她的幽隱情緒,便可**裸的現露了。
柳塘想著正要開口,外麵輕輕一聲咳嗽,那掌櫃又走進來,向柳塘請示預備什麽菜。柳塘眼望雪蓉,問她想吃什麽,雪蓉搖頭道:“不要問我,我不想吃什麽……”說著,似覺所言過於僵硬,忙又找補一句道:“什麽都好。”柳塘卻很明白她所以不想吃的原故,就向掌櫃道:“你隨便預備吧。”掌櫃笑著,報了幾種珍貴的時菜,道:“這都是二爺向來愛吃的時菜,不知這位小姐可也對口味?”柳塘道:“好,你就撿我愛吃的預備,我們倆口味一樣。”掌櫃應了一聲,笑著出去。
柳塘望著他出門,才回過臉來,恰見雪蓉正撇著嘴兒,用白眼相視,就笑著學那掌櫃的口氣道:“這位小姐怎麽又不樂意了?”雪蓉繃著臉兒道:“你怎麽知道我跟你口味一樣?”柳塘笑道:“我隻為打發他出去,才那麽順口一說。”雪蓉道:“你順口一說,叫人聽著就好像,我跟你吃過多少回似的。”柳塘一翻眼兒道:“跟我吃過多少回,這有什麽不好,還值得生氣?難道跟我吃飯,就沾辱了……哦,我明白了。”說到這裏就住口不語了。雪蓉忍不住問道:“你明白什麽?”柳塘用手指撓著鼻尖,隻不回答。雪蓉又問了一句,他才有氣無力地答道:“這還用說,明擺著的理兒,也別說我不配,簡直不般配啊!人家同吃飯的朋友,都是西裝分發的俏皮小夥兒,憑你這樣人才,竟陪著個老頭兒,豈不……”話未說完,已見雪蓉眼圈變紅,淚光乍現,猛把手掩住臉兒,又將頭兒低下。柳塘知道她是氣哭了,頗悔這付藥下得太重,急忙住口,湊過去拉住她的手兒,軟語慰藉。雪蓉甩脫了他的手,扭過身去。柳塘自知出言唐突,隻得央告道:“我說錯了,罰我成不成,你何必這樣生氣?好人,回過臉兒來,罵我一頓吧!”雪蓉隻是不理。
柳塘屢央無效,實在沒法,猛然想起一條苦肉計。這條計,本是他三十年前的老套兒,但隻適用於少年時候,若在這時施展,就把調情變成作怪了。無奈,勢逼處此,隻得老著臉皮,姑且一試。就道:“你罵我打我,也比不理我好,你打啊!罵啊!哦,你是不好意思麽?那麽,我自己打,給你解氣。”說著,就舉手打自己嘴巴。頰上才發出一聲清脆的肉響,猛見雪蓉霍的轉過身來,麵色變為沉毅,雙目猶漬淚痕,很快的用手將柳塘才揚起的手打落,同時含嗔叫道:“你這是幹什麽?才把我罵得不成人,這時又弄這一套。打哭了,哄笑了,我說你又要被人抓住話柄。你還小麽,放著正經的不說,倒弄這些下流玩藝。我在飯館裏,常見沒品行的飯座兒,跟女招待這樣耍骨頭,敢情你這樣年紀,也跟他們一樣,我倒錯敬了。”
柳塘夢想不到雪蓉這等老氣橫秋的橫加排揎,不由麵紅過耳,越想自己行事越覺不夠味兒,正在不知所可,忽見門簾一啟,堂倌端著涼碟進來。忽聞雪蓉厲聲喝道:“出去,等叫你再來。”那堂倌吃了一驚,急忙應聲而退。柳塘心想,雪蓉素日瞧著很是溫柔靦腆,何以今天這樣氣粗?就是對我著惱,又何致跟堂倌鬧脾氣。看來,這姑娘好難測度,我今日也許要空歡喜一陣,她說不定罵完我就跑走了。
正在想著,忽然自己手腕突覺溫柔滑膩,低頭看時,隻見一隻春蔥般的纖手,從旁邊伸過來,撫在自己腕上。不由心中一跳,急忙循著那隻手上的玉臂,抬頭向旁邊望去。見雪蓉臉兒緋紅,眼睛發著晶瑩的光,正向自己注視,似乎含情欲語。心中方驚訝變異,雪蓉已開口說道:“你盡自貧嘴滑舌,真對不過我這一來……我痛快地問你一句,以前別看我不言不語,其實心裏什麽都明白。隻是我的心思,不願意叫她們看出來,所以始終不理你。你也不想想,我做女招待成天跟男飯座兒打交道,倘若見人就躲,掌櫃早把我辭了,可見我對旁人不是這樣。怎麽對於最……最看重我的你,反倒特別冷淡,這是什麽原故?我想,你這樣年紀,一定能明白。哪知你竟不明白,不但惱了我,方才還老呀少呀的挖苦我一頓,真叫人氣破肚子。不瞞你說,你對我的情形,若出在一個年輕人身上,我還當是荒唐鬼兒,勾搭女人的手法。隻因你年紀大些,我仔細考量,才信你是真心……看重我。不過你在我病好後,不上月宮,我猜出是因為我冷淡的原故,覺得這才幾日,你就把心冷了,一定從起初,便不是真心,自己別扭了好幾天。直到今天,我在樓上看見你在樓下張望,才明白你並沒忘下我,我再也忍不住,就悄悄溜出,追下你來。到了這裏,滿指望你必有正經話對我說,我也有好些話告訴你,哪知你隻是閑話淡舌,不知把我當作什麽人了。”柳塘聽得早已心花怒放,正要開口分辯,雪蓉擺手道:“你不用說話,我且問句頂要緊的,你起初為我才到月宮,風雨無阻,天天上班。那次流氓攪鬧,你拚著挨打去保護我。以後我病了,你又那樣盡心。若隻論你花的錢,雖然我是個窮人,向來還沒見過偌大數目,可是再多一百倍,也買不動我的心。隻是你為我想得太細致,太周到了,這點心思,比錢卻重得多,不由我不感激。現在我隻問你,為什麽對我用這樣的心,費這樣的力呢?”
柳塘聽她說到這裏,知道自己的心事,可以暢言無忌了,但喉嚨中,才要把“我愛你”三字吐將出來,卻在無意中將手撫頰,觸著了嘴上的胡碴兒,不由就把原來要說的話,咽了回去,改口說道:“你自己總想得出來,我是為什麽。”雪蓉這時倒不羞澀,點點頭道:“我自然想得出來,不過還是從你嘴裏說出的好。”
柳塘可再忍不住了,就厚著臉皮道:“我……我實在太……太愛你了!”雪蓉聽著,似乎這句話,早在她意料之中,並不驚異,隻微微一紅臉,便又問道:“你愛我……我早已知道了,隻是你這樣愛我,打算要怎麽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