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塘見她鬢發星星,雞皮滿麵,已成了個老婆,不禁感歎光陰逝水,二十年前豐容盛鬋的美貌徐娘,竟變成這骷髏樣兒。那翠寶看見柳塘,也不大認識了,幸而曲中人眼力素有訓練,端詳一會兒,居然叫出:“張二爺麽?你這樣漂亮小夥兒,怎就變成老頭兒了!”
柳塘笑道:“別隻說我,你呢?”翠寶也苦笑起來。隨即落座互相話別敘舊,二人心中都似有萬分感慨,萬分淒涼,同由撫今追昔之中,發出很真摯的情感,好像良友久別,異鄉忽而相逢似的。這種情感,恐怕是自有這座娼窯以來,還是初次發見。
但隻維持了不大工夫,翠寶就想起柳塘昔日揮霍豪情,立刻叫夥計擺出水果茶點,大肆張羅,又問:“張二爺今日哪陣風兒吹的,忽然腳踏賤地?”
柳塘說道:“今兒我是老張狂,忽然一陣高興,要來個臨老入花叢,樂這麽一天,重做一回少年的夢!今兒好在是節下,料想客人不會太多,你把沒客人捧場的姑娘,都請過來,今兒我擺一場飯局,也不請外客。客人首座是你,旁的姑娘都算陪客,咱們痛痛快快的樂一天!”
翠寶知道柳塘風流倜儻的脾氣,這種事雖覺離奇,但出在他身上,就毫不足怪。而且知道柳塘手頭闊綽,這一舉必然大有進益。她這院中,近日生意頗為蕭條,連本櫃帶搭住的十幾個姑娘,今天隻一人有牌局,兩人有開果盤的客。正苦營業冷清,節關難度,忽然有闊佬送錢進門,怎不歡迎?於是立刻吩咐下去。
這時有一個舊日跑廳,現在也已退老,隻把個孫女兒送來混事,自己打打雜兒,吃碗閑飯。他是認識柳塘的,聞訊也進來巴結一陣,說了些往日繁華,歎了些今時寥落,退去時和眾人一講張二爺的風流餘韻,滿院的夥計老媽都興奮起來。
這時翠寶已把柳塘讓入大房間,將全院姑娘都叫進來,要柳塘依循規例挑識一個。柳塘的意思,本想湊些鶯鶯燕燕,大家快樂一日,並不要遵守嫖規,正式挑人。翠寶卻疑他真的老年開花,想要加以籠絡,圖取厚利,若不使他情有所鍾,便不易入迷。而且姑娘們因無專責,也許退讓推讓,不能盡量施用媚術,也不好敲取竹杠。於是就說:“二爺你就挑一個吧!這也不過應個規矩,別人照樣伺候。到了這兒,還不由著你的性兒樂麽?”
柳塘無奈,隻得挑了個細眉吊眼,稍有風韻的姑娘,名叫花卿。當時眾妓女得過翠寶暗示,都守在房裏,幫花卿酬應柳塘。
鬧了一會兒,天到黃昏,便張燈開宴,席上除了柳塘一個男子,和翠寶一個老婆,其餘都是妙齡少女,團團圍坐,坐淺酌低吟,真個是花嬌柳媚,玉笑珠香。柳塘還嫌不熱鬧,派夥計到燕樂升平後台去傳了幾場雜耍,在筵前品竹調絲,輕歌曼舞。這一席直吃到午夜,柳塘耳聽妙音,眼觀美色,又加左擁右抱,倚玉偎香,直覺年光倒流,回去了三十歲,仍在翩翩顧影時代。大樂之下,連飲巨觥。及至酒闌人散,他的享樂時代過去了,卻要開發享樂的代價,就取出了大疊的鈔票,交給翠寶。翠寶開發下去,夥計老媽等都歡天喜地的上來謝賞。翠寶卻暗示給花卿,向柳塘作留髡之請。
柳塘這時因勞乏過度,飲酒又多了,隻覺腰酸骨麻,氣虛頭暈,正在自憐自笑:這一場風流韻事,幹得好生不值!看起來人老簪花,豈止嫌不自羞,而且還有些不好消受。樂這一天,起碼得小病一星期,真何苦來!由此可見酒陣花場,是為少年人預備的,勸君惜取少年時才是真正的好話。到了老年,歎息著“平康歸去無人問,十裏珠簾半下鉤”也是枉然。即使她們都卷簾顧盼,老人也是徒喚奈何啊!
柳塘正在感慨,恰聽花卿在耳旁說了幾句,他不由大笑起來,心想:我本身職責,尚不能盡,還得約人代理,怎會倒有能力再兼外差?這真是笑話了。就搖手說:“不成,我得回去。”翠寶聽著,還嘲笑他離不開太太,柳塘隻得麵上含笑,現出默認之色,心裏卻不大好過。
正要曳杖出門,不料兩腿竟而不服驅遣,腰也軟得有如風中楊柳,知道不能支持,隻得重又坐下,想多吸些煙,恢複了精力再走。於是翠寶招呼他躺下,花卿和別個姐妹,輪流替他燒煙。吸了許多,他以為緩過來了,便要坐起。哪知一歇過勁兒,腰反更疼了,隻得又倒下去。翠寶見他齜牙咧嘴的樣兒,知道是累著了,恐怕再禁不起路上坐車的顛頓,便又苦苦挽留。柳塘也知道不能走了,隻得應允。當時又吃些夜點心,眾人道了安置,俱都散去。女仆收拾了床鋪,花卿單獨伴他就寢。
花卿對於柳塘雖不覺得可愛,但瞧他和普通迂思滿麵,猥瑣不堪的老頭兒,確有不同,而且一種整潔瀟灑的風度,好像有地方比少年還覺動人。因此花卿雖不能發生熱烈情感,但心裏並不討厭,就很細心熨帖的伺候他。但柳塘身眠繡榻,麵對佳人,倒更覺百感紛來,自覺像個害胃病的,高踞盛筵之上,簡直滑稽得可悲哀了。隻可和花卿詢問身世,談說閑文,而把身體遠避著她。這倒不是為著自己,而是怕花卿感覺難堪。
過了很大工夫,花卿似乎因為有什麽職責未盡,既不好意思明說,又不肯自睡,於是向他偎了過來,大有投懷入抱之勢。柳塘急忙用手抵住她,心中暗叫:“姑娘饒命!你不饒命,我可喊救命了!”同時又低聲說了兩句,花卿臉上一紅道:“你別瞎說!”柳塘道:“我這樣老了,又是煙鬼,方才你看見,我是因走不動才住下的。”花卿似乎對他諒解,卻又噗哧笑道:“張二爺,我也明白你住下隻為歇著,可是我不敢不按規矩。就好比請客吃飯,不管客人有胃痛沒有,能吃不能,主人總得斟酒布菜,讓到了是個禮兒。”柳塘道:“說句不怕你過意的話,你未免太俗氣了。記得我當初荒唐時候,常在要好姑娘處一住幾個月,兩人就許十天半月不相沾染,沒聽見誰說過讓到是個禮兒的話。”
花卿點頭道:“不錯,你說的對。可是得客人年紀不大,還得兩下要好,才能不講規矩,不拘禮兒。若是遇見生客呢,生客還分幾等幾樣,最怕的是老頭兒,我們可沒法兒不俗氣了。這是逼出來的嗬!”說著似乎自覺失言,忙笑著解釋道:“二爺,我不是米湯你,你可不是老頭兒,我瞧你比年輕的還有趣兒,再說你又經過見過,人品和行事,都一樣漂亮呢。”
柳塘笑道:“我不老?我漂亮?你還不是米湯?好好,謝你的吉言吧!但盼我能跟你說的一樣。”
花卿臉兒一紅道:“你不信,反正我說的是良心話。旁人也許說你老了,你也許自覺著老了,我可沒瞧出你老。”
柳塘點頭笑道:“這不是情人眼裏出西施,簡直情人眼裏出少年了!好,我信你。現在且擱開這個,還接著你方才的話說。”
花卿忸怩道:“我說了,你可別疑心是說你。”柳塘道:“渾人才往自己頭上兜屎盆子呢!何況方才已說開了,你沒把我當老頭兒,我本身其實也不是老頭兒,你就說吧。他們那些老頭兒怎樣?”
花卿白了柳塘一眼,抿嘴笑道:“他們那些老頭兒,才討厭呢!別的能為沒有,挑刺兒是一絕。就說去年,我掛了一個老頭兒,七十多歲了,還是什麽大公司經理的老太爺。據人說趁幾十萬家私,可是花錢別提多麽剝皮了!脾氣又個別,好像隨身總帶幾缸老醋似的,動不動就吃起來。偶爾遇到客人太多,略微冷淡他些,他就不依不饒,罵我虐待他老頭兒。一天他強要住下,我看他咳嗽痰喘的樣兒,覺著絕不致有別的關係,就打算當一夜小梅香,好好的伺候他。哪知他竟發起火來罵我,隻認得年輕小白臉,嫌他老了,不肯伺候他,鬧著把掌班請過去,問可有不伺候花錢客人的規矩。吵得滿胡同都知道了。掌班的說了許多好話,還得我來賠罪,隻好照規矩伺候人家吧。哪知我這一照規矩,倒把他較栽了。他不說自己老邁無能,反倒賴我把他氣壞,又說了許多閑雜。次日走後,再不來了,我後來細一考查,敢情老頭兒都是這樣脾氣,我算受過警教,再也不敢大意了。”
柳塘聽了笑道:“好,你因為受過老頭兒的氣,所以遇著老頭兒就賠小心?方才對我也照樣賠小心,可是並沒把我當老頭兒。話說完了,天已不早,你也該睡了。”花卿還要陪他清談,柳塘托說自己倦了,閉目裝睡,花卿也就依實,閉上眼兒,須臾已香夢沉酣。
她一睡著,柳塘又睜了眼。因為習慣遲眠,在這生地方又犯了擇席毛病,倒展轉反側的大受其罪。望著花卿海棠春睡的媚態,回憶少年,綺夢自傷,老境頹唐,隻可把詩情代替了欲念,在枕上吟成了八首七律,方才心清神寂,怡然入睡。
次日到午後方才起床。因為把累勁兒歇過來,通身反更酸軟無力。翠寶以老朋友資格,強留他再住一夜,柳塘也隻可隨遇而安。到第三天方才回家。
家中那位太太,因柳塘節日既未回家團圓,反倒失蹤兩日,自然驚疑非常,派人各處尋覓。及至柳塘回家,太太親出前廳慰問,柳塘假說節日在某個朋友家飲酒大醉,害了小病將息兩日方得回來。他說的這朋友家,太太早使人去問過,明知他說謊話,當時雖沒點破,但已暗存疑心,這件事就含糊著揭過去了。
但自此以後,柳塘雖無意於花卿,但對翠寶班中卻已走順了腿。每到遊倦之時就常和翠寶說說閑話,叫花卿伺候著吸幾筒煙,卻再未落過夜廂。然而他的蹤跡,已被太太訪查明白了,太太並不因他舍己耘人,有所妒恨,反而覺得欣喜。太太在王廚秘密發露之時,就有心給柳塘別開道路,以資互惠,而策兩全。但因柳塘曾有遣妾之事,未必肯重納新人,才躊躇未敢提議。這時見柳塘老興忽豪,竟而重訪章台,大有沉溺之意。
她打好主意,就在一天晚上,派人將柳塘請至內室,先舉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題目,又說柳塘這樣年紀,膝下猶虛,未免是樁憾事。而且她本身經醫生察驗,據說血分有病,沒有準能生育的把握,因此她想替柳塘立個側室,以求生子育女,同享晚福,也好對得住張家祖宗。柳塘聽了,明白她的意思,是要自己也尋個寵人,好不管她和王廚的事,各得其樂,兩不相虧。而且她也許是因為自己常入娼窯尋樂,恐怕揮霍太多,影響到她應得的財產,故而設此限製之計。當時就故作顢頇,先致她的好意,讚揚她的賢德,然後說明自己的年齡體質以至心情,全沒有娶側室的可能,實在難以從命。
太太聽了,又改口說自己因家事繁忙,不能照顧周到,你就是拋開娶妾生子一節,也該有個人伺候。最後爽性對柳塘道:“你常在外麵玩耍,自然短不了看見像樣的女孩子。有可意的,就弄到家裏也罷!”柳塘知道她是暗點自己認識花卿的事,就也直說自己近日雖然常入娼窯,實際隻是吸煙飲茶,和下茶館煙館一樣,並沒有中意什麽人。你現在叫我弄一個來,我可弄誰去啊?太太聽了隻笑。柳塘情知她是因為自己曾有兩夜未歸,故而不信。但也無可辯白,就把這件事揭過去了。
從此以後,柳塘知道太太暗地考察,就絕足不上花卿那裏去。太太卻真能言行相顧,從此四處托人,替柳塘征求小星。眾人見她這出嫁未逾一年的新婦,居然有此義舉,誰不佩服,於是賢名遍傳遐邇。太太既注重子嗣問題,打算尋個坐家女兒,就先托了一班說媒拉纖,並代販賣人口事業的女媒人。風聲一傳出去,便有許多貧家女兒被帶來應選。柳塘本來不願,但經不住太太強迫,拉他共同選拔,因為這事和柳塘有切身關係,硬推他做正考宮,太太自為監臨大臣。
這一來柳塘倒受了罪,常日留在家中,每有一個媒婆帶女孩子來了,太太就要請他到內宅去主試。一天裏總有這麽三五撥兒,柳塘才知道外麵窮得賣女兒的,如此其多!起初還想馬虎著留下一個,做件好事,但來者如此其多,這好事從那頭做起?以後又看出一種道理,覺得這也是行善之一道。因為貧窮出賣女兒,隻得教買主考驗貨色,這送貨上門的經過,名曰出相,這相字並不做互相解釋,隻是看字的輔詞,意思是叫買主端相查看,貨物並沒有查看買主的權利啊。這出相的手續,照例由媒婆把女孩子領至買主家中,由買主詳細驗看,但隻能看看麵貌醜俊,摸摸皮膚粗細,以及聽聽說話聲音而已。至於驗看是否處女的局部考察,卻要等議價差不多的時候,方能實行。但這時卻另有一種必需步驟,因為狐腋氣是婦女的大忌,所以初步驗看之時,必然由買主預備一條大綢手帕教女孩子挾入腋下,過一個時候再拿出來,嗅嗅是否染有惡味。手續完畢以後,就把這綢巾贈給那女孩子,另外還要給上一兩元錢。至於選中與否,當時卻不發表,隻說叫她回去候信而已。
柳塘就因為這個,覺得每相看一個貧女,便可給她資助,每天相看幾人,便算做了幾樁好事,就抱定主意,既不拒絕,也不表示對誰中意。每天試罷以後,太太一問他瞧中哪個,他就搖頭,於是隻可繼續招試。貧女源源而來,直如來領賑款。柳塘倒也願而樂之,以為自己老年,還能薄施雨露,沾溉花枝,對這班蓬門碧玉,稍供脂粉之資,卻是一樁風流韻事。而且高坐堂皇,平章風月,看盡群芳,更是有詩意的事兒。雖然有時遇到一個出色美人,也難免怦然心動,但自顧衰老,越是美人,越不忍於作踐,也隻得暗歎一句:“花應羞上老人頭”,憮然叫她去了。這樣過了不少日子,太太因每日要花費許多錢,而柳塘好似個局外人兒,隻跟著看戲,全無表示,不由著急。問他確是何意,柳塘還想延長這賑濟會的生命,一口咬定沒見著像樣的,不能馬虎選取,意思是要繼續驗著。太太卻因所花的冤枉錢,已夠買個人的,心疼之下,雖未即行結束,但已加以限製,通知媒婆不要再像以前濫漫無擇的送貨看樣,以後有姿色出眾的再行送來,次等的應即免驗。
自此以後,媒婆們不敢再撞釘子,門前突然冷落,這事就擱置起來。不過太太還不肯歇心,仍常向柳塘曉瀆不已,又把問題扯到她自己身上,說丈夫已經偌大年紀,尚無子嗣,又不趕急納妾,叫旁人猜疑我嫉妒,隻顧把住丈夫,不識大體,這惡名我可擔不起。一麵又放鬆一步,讓柳塘自己選擇,無論弄個什麽樣女人做妾,她都承認。但必須疾速進行,限於三月內辦理竣事,柳塘也隻得含糊答應。因為家中不再開甄選會議,得了閑暇,他就仍出門閑逛,但花卿那裏已不願去了,隻可做無目的的浪遊,出入於茶樓酒肆之間。
這一日偶然想改口味吃回西餐,無意中進了月宮餐館,第一次承應他的是小雛雞,柳塘自不會注意她那活潑過度的小女人。小雛雞更沒把他這鬢發蒼然的老頭兒看到眼裏,這頓飯吃得麻木不仁,吃完就匆匆會鈔而出。但到下樓梯的時候,恰和雪蓉走個對麵。真是五百年前風流孽冤,忽然相遇,柳塘隻覺眼前一亮,不由連連注目,雖未魂靈兒飛去半天,但也頗有張生驚豔的情形。雪蓉也覺這老頭兒貌秀神清,尤其衣服那樣整潔,態度那樣瀟灑,是自己眼中向未見過的,於是在交臂走過以後,又回頭給他個臨去秋波。柳塘更癡迷了!
論起人生遇合,真是緣分,柳塘在家中驗看百十個少女,內中未嚐沒有美人,然而他淡然視之,無所中意。今日一見雪蓉,竟爾不能自持,把年紀也忘了,而且雪蓉容貌並不是怎樣豔麗動人,隻是眉目明秀,麵龐端豐,肌膚潔白。尤其眉宇間隱著一種幽怨之色,顧盼間發出無限香韻之氣,並不像那種俗豔的女子,一見即能引人愛慕。所以雪蓉在這月宮餐館中,雖也頗得客人賞識,但在那等俗眼俗口品評起來,隻說她雖然生得一副好眉眼,可惜不帶風情,雖然生得一副好身材,一身細盔甲,可惜沒有肉感,這簡直是侮辱她。但在柳塘眼中,可就大不然了,覺得她滿身都是林下風韻,滿麵都是畫意詩情,真是個天造地設的紙帳蘆簾中人物。而且那一對意致悠遠,解趣懂事的眼睛,配上這樣清娟秀麗的麵龐,好像特具古美人的風範。古時留花不發待郎歸的小桃,燕子樓中二十年的關盼盼,天女維摩總解禪的朝雲,淒然擁髻前朝的通德,都應該是這一型的。
柳塘這一見,簡直再忘不下她了,天下以讀書人最能明理,但也以中書毒的人最不能明理。因為處處引證書義,迷信古人,便容易忽略眼前事理,所以惹人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就像柳塘起初自知年老體衰,又戀於娶太太這一般經過,本已決定再不接近女人,以求免除煩惱力戒斫喪,好多活幾年壽數,也享受些疏散生涯。他的心理,已把女人看做洪水猛獸,足以傷自己性命,把自己看做槁木死灰,足以害人家終身。這總算很有決心了,但這時一看見雪蓉,因她有水邊林下的清姿,立刻想到宜於作添香捧硯的豔侶,由此再想到古人身上,許多學人詩翁,晚年都曾有這麽個豔侶。自己本不願納妾,但若能得這麽個豔伴,卻是於古有征,於事無礙。但他卻不想這添香捧硯的人,照樣要抱枕拂衾,和納妾並無分別,於他的身體有害,人家嫁他這樣老人,也於幸福有妨了。他隻想古人之中,除了韓文公晚餌金石,好像有傷於內癖的虛弱現象以外,其餘的人都得享天年。沒聽見過白樂天為樊素小蠻害了腰疼,錢牧齋因柳如是而犯了痰喘,足見這種豔侶是不害人的,隻有納妾才可怕呢!再就她們一麵想,如小蠻樊素等人,雖然嫁個老頭子,當時不及嫁個少年郎的有幸福,但身後聲名常留千古,也足抵得過了。
柳塘這一神遊往古,立時就把思想變了,好似被古人的舊事,挽回了他的青春,增長了他的勇氣,口中念著“佳人難再得”,戀戀不舍的走出餐館。當時幾乎想要再進去再吃一回,把肴饌視同虛設而單獨飽餐秀色。但恐怕惹人猜疑,又怕再進去仍是小雛雞前來招待,反更難過。隻可強忍著相思,走回家去。到家在煙榻上繼續思量,山眉水眼,雪膚冰肌,羨人影像,好似隻在麵前恍**,隻是咫尺天涯,渺不可見,要得重睹清姿,最早也得十二小時以後。
這十二小時真難熬啊!柳塘雖然用了一世鍾表,但到這時才知鍾表的構造,複雜得令人可恨。原來一日內有二十四時,一時內有四刻,一刻內有十五分,一分內有六十秒,好麻煩好遲慢啊!柳塘正在深嚐相思滋味,忽然想著這滋味已經生疏了三十年,在少年時每有迷戀,就是這樣心情,如今皤然一老,怎樣又犯起舊時毛病?五六十歲的人,害了相思病,莫說旁人訕笑,就是自己也不能饒恕,真該自打二十嘴巴!但是這樣想法,並不能消滅腦中的深刻印象。他知道此心既動,抑製已難,隻得用呻吟來減輕苦痛吧。於是犯酸做起詩來,一氣就哼出許多首,內中還有些好句,什麽“三生鴛牒鐫仙石,十樣眉山入畫圖”,什麽“早識有情終是累,但求入夢即為真”,什麽“酣紅櫻顆柔芙柳,一瓣心香祝再春”。他哼完寫出來,寫出來又哼,這樣才消遣到夜盡天明,上床安睡。
到次日午後方才起床。論理他既那樣相思,應該趕著去吃早飯才是,然而他竟甘於耽擱,好像非到晚上不能出去。這就是吸鴉片人不值錢的地方,有了嗜好就因循懶惰成為習慣,無論遇著什麽重要的事,也得睡夠了吸足了,方肯動身。即使如柳塘害了一夜相思,急不可待的要去訪見所愛的人,而仍不肯破例,必要按部就班的自己舒服夠了才去。這種興奮的事,都不能使他振作,由此可見有嗜好的人多麽不可救藥了。
柳塘吸足了煙出門,已是四點多鍾。在街上轉了一會兒,熬到日暮時,才踱進月宮餐館。上樓將進雅座,偏巧見雪蓉和小雛雞攜手同走過來。柳塘走進房去,心中祝禱可叫意中人進來伺候吧。那知小雛雞在昨天雖未注意他,但因他手頭闊綽,把小費給多了,因而使小雛雞留了印象。這時見他重來,自然入房招待,而且滿臉春風,比昨天的冷淡大不相同了。
柳塘一見又是她,心裏先堵得沒縫。當時不好驅之使出,隻可暗打主意,自思今日本專誠來訪佳人,若不設法把這小女人打退,不特今日無法與意中人晤對,過後也要被她阻隔,這一道門簾,永遠成為蓬山萬裏了。想著小雛雞已送過手巾,遞過菜單。柳塘知道若再耽延下去,越發不易擺脫了。他向來不願當麵給人難堪,尤其對於女子,但這時也顧不得了,就向小雛雞道:“方才那個穿銀灰旗袍,和你拉手兒走的,叫什麽名字啊?”
小雛雞真是狡獪,一聽他無端發問,便明白事出有關,笑著說道:“你問她作什麽?”柳塘道:“我不過這麽問一聲。”小雛雞笑道:“她叫韓雪蓉,你瞧她多麽漂亮,大美人兒似的!你別是早認識吧!”
柳塘一聽,暗叫糟糕,自己憋了半天,才得了這個主意,哪知一開口就被她給點破了,底下的話還怎麽向外說呢?但到這時候,也隻好拚著受她譏笑,依照原來主意,老著麵皮說謊了。就正色把桌一拍,哈哈笑道:“韓雪蓉啊!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倒不認識,不過有人托我給這韓雪蓉帶來個信兒,勞你駕請她進來,我有話說。”
小雛雞聽了眼珠一轉,忽然沉下臉兒,隨又變作輕鄙的笑容道:“您早先不知道在這兒,今兒一看見她,就想起有人給她捎信,這可真巧。大概你不看見她,也想不起這個碴兒來!好,您等著,我給叫去。”
小雛雞這一明譏暗諷,柳塘的心事全被描破,不由老麵皮也有些發紅,知道她已看透自己的用意,生了醋意。雖然自己是個老頭兒,又隻來過一次,和她並無深切關係,她也不會把自己看重。所以這樣吃醋,一來為著麵子,無論誰接待過的客座兒,若跳槽而另尋別人,都要覺得麵上難堪,二來為著金錢問題,她接待一個客座,便有一筆額外收入,若把利益歸諸他人,誰肯心甘?而且她已把話說明了,自己若再裝作,恐怕將事弄僵,更恐給雪蓉樹敵。而且即使把雪蓉喚來,她看著這小女神色,恐怕也要避嫌退讓,那就更不好辦了。不如我也說明白了,作為拜托她吧。想著就取出一張十元鈔票,遞到小雛雞手裏,低聲笑道:“你真是個聰明人,咱們是一個點燈一個擦粉,你明我白,用不著細說。相好的,你費心把她請來吧,咱們大家交個朋友,我總忘不了你。”
小雛雞聽了把嘴兒一抿,笑道:“這不結了嗎,說痛快話多好,何必繞彎兒撰瞎話!又是什麽有人捎信,又是什麽踏破鐵鞋。誰捎的信?昭君娘娘在塞北,還沒見著南來雁呢,你這兒平白地就有了信咧!二爺,莫怪你這麽老來俏,敢情還一肚子少年心,比壞小子還壞。”說著把鈔票揚了揚道:“咱們不過這個,我就替你叫她來,也不費事,何必給這些錢?你收回去吧。”
柳塘道:“你何必客氣!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你就收下吧!”小雛雞笑著發出戲台上老生腔調道:“這個,可收得麽?”柳塘連聲道:“收得,收得。”小雛雞咯的笑了一聲,把錢收入衣袋道:“那麽謝謝,我依實了,就給你叫她去。得人供奉,與人治病,不給人家治病,算那道的郎中?二爺,您承好吧!我先給您去鋪褥子,你好睡個舒服的!”
柳塘聽著甚為詫異,心想自己和意中人尚未交談,倉卒何能便及床笫之事?她怎就要給鋪褥子,難道這裏麵和下等娼窯一樣有此規矩?但這餐館地方甚小,並不見有密室,褥子往那兒鋪呢?而且自己並非急色兒,又把雪蓉看得極高,倘其真做此等營生,未免令人肅然意盡了。但再一轉念,忽然悟到這“鋪褥子”三字是一種隱話,意如代人吹噓誇耀,但隻流行於娼窯之中。譬如有個客人要認識某妓,但恐她當生人一律待遇,寂寞無情,就托人先去宣傳,說某客如何豪富,如何溫柔,潘驢鄧小閑無美不具,使妓女腦中留有印象。到某客專誠拜謁之時,便可得到破格優待了。這就有如人在睡眠以前,先要厚鋪墊褥以求舒適之意。柳塘昔日久駐章台,自然熟悉此語,隻因中間曾一度生疏,此等言語不入耳者已有十年,所以這時細思方才解悟。不由笑了道:“你多費心吧!不過時候不對,夏天鋪厚褥子,倒叫人難過。我這樣年紀,別捧過了頭,倒叫人刺耳吧!”
小雛雞笑著做了個醜臉兒道:“你別管,反正我既攬瓷器,準有金剛鑽。隻是你日後吃著甜水,別忘了挖井的啊!”柳塘點頭道:“那是當然,當然。”小雛雞便笑著出去了。
柳塘籲了口氣,一轉臉兒,目光恰射到牆上嵌的鏡子上,那鏡子中映著他那兩撇黑胡的清臒臉兒,不由又愧又笑。自思年逾五旬,竟又學起少年行徑,和女孩兒輕嘴薄舌的調逗起來,無端受這小女人的冷譏熱諷,花錢給人取笑,真是人老簪花不自羞了。但是還不好不敷衍她,這小女人是個刁鑽古怪的東西,倘若把她得罪,她雖沒奈何我,也必向雪蓉尋事爭吵,也許鬧得雪蓉不能安居此地,那我豈不以愛她者反害了她?再說即使不致如此,日後我出入受這小女子的惡眉冷嘴,也未免無趣。隻可拚著破費洋錢,和她敷衍吧!但盼我能早早把雪蓉娶走,脫離這惡劣環境,以後再不會和這等人打交道了。
正在想著,忽聽有腳步聲走近門前,小雛雞的聲音“哧”的一笑,隨見門簾一動,似乎要走進來,但同時另一種嬌脆聲音說道:“你賺我,我不……”便聽著有輕俏而急促的步履聲,由門外跑了開去。接著小雛雞在門外高呼:“你怎麽跑?快回來,我不騙你!”卻不聞有人答應。小雛雞恨得罵了:“小浪貨,你真訛人!這也怨我,哪兒來的這聲浪笑,把她笑毛咕了,還有個不跑?”說著就掀簾走入。
柳塘已把門外聲音聽明白了,見小雛雞獨自進來,心中很疑惑是她故意作難,不由沉了臉兒。小雛雞走進笑道:“真糟糕!我已經把她弄來了,將到門口,我也不知缺了什麽德,笑了一聲,她準疑惑我安心捉弄她,就掉頭跑了,這可怎麽……?”說著瞧柳塘神色,就撇嘴笑道:“二爺,你這就沉不住氣了?呦,幸虧你這樣年紀,若是換個小孩兒,還不得撒潑打滾兒呀!二爺,你別著急,我不過叫你瞧瞧我們那小妹子這股子勁兒,先叫你知道好角兒不能這麽容易請,你別繃牌啊!等著,我再請去。這回準能請來了。你瞧,我這紅娘當的多麽不易!哦,二爺,你恰巧姓張,我得看張生的大爺臉子,受鶯鶯小姐勁兒,再別提跑細了腿,跑破了鞋,這點工錢,夠治腿的夠買鞋的,還是夠補付受氣的呀?”說著眼望柳塘愁眉苦臉,挺胸張口,似乎要長長發出一口冤氣,但這口氣沒發出來,便自笑了,做了個醜臉,立即轉身出去。
柳塘心想這倒不錯,今天竟遇到這麽一塊蘑菇,被她連挖苦帶排揎,足這麽一囉唕,真難為我這樣年紀,這點資格,早年樂了半世,脂粉業中,橫戈躍馬,如入無人之境。如今退隱多年,老來偏遭綺障,竟又來追求女人,現在迎頭先受到這不夠尺寸的小女子折磨,真是我老而不知休止的報應!想著隻有苦笑。
過一會兒,門外腳步聲又由遠而近,並且夾著唧唧噥噥的說話聲音。柳塘聽著心中一跳,自思這回她可來了,同時覺得臉上烘的一熱。雖然自知麵上皮膚枯皺,未必能夠真紅,但多少有紅的意思,不由又慚愧起來。五十多歲的老人,為一個女孩子而紅臉,這是多麽可笑的事!想著臉上更熱了。
這時門簾一啟,小雛雞先走進來,一隻右手曳向後麵拉著那滿麵含羞的雪蓉,雪蓉被小雛雞拉得嬌軀欹側,口中卻發著嗔責的聲音道:“幹什麽……!瞧你這鬧勁兒!”小雛雞把她拉到餐台之側,硬要按她坐下椅子。雪蓉紅著臉兒,隻說別鬧,也不肯坐。小雛雞道:“瞧你這蠍蠍螫螫的,人家給你捎信兒來了,你可坐下好生聽著啊!”
柳塘這時猛然醒悟,暗想怎麽她一進來,自己竟也像害臊似的不作聲呢?就忙著立起開口道:“韓小姐,請坐下談談吧。”
雪蓉瞧了柳塘一眼,似乎感覺受了他這尊重的稱呼,和客氣的招待,不能不以禮相還,就斂容點首,發生低顫的聲音道:“不敢當,二爺請坐。”
小雛雞見他二人已接了談,知道自己責任已盡,最好趕快出去,使這房中的緊張空氣鬆弛一下,否則雪蓉當著自己麵兒還要矜持。想著就笑道:“我還沒給你們介紹,這位是張二爺,這就是我們雪蓉小妹子兒。你們二位談吧。”又向雪蓉問道:“你有幾撥座兒?”雪蓉低聲道:“三撥。”小雛雞道:“我知道九號裏是朱紅眼,別的兩撥是誰?”雪蓉道:“都是生座兒。”小雛雞道:“好,我替你照顧去,你放心在這兒談吧!張二爺捎來的信話長著呢。”說著就一掀門簾走去。
雪蓉本來轉臉向外,把小雛雞用眼送出去,仍然呆立不動,似乎芳心離流,不敢回頭去看柳塘,又不好意思也隨著出去,留下又不知如何是好。柳塘瞧著她的羞澀情態,再端詳那半偏的俊影兒,不由暗自銷魂,就低嗽一聲,說句韓小姐請坐。雪蓉這才回頭,麵上紅潮尚未退盡,及見柳塘尚在立著,知道他是等待自己同坐,心中很感他的優禮。大凡客人對於女招待,不是輕藐,便是猥狎,尚未見這樣恭敬盡禮的。雪蓉這時倒有些詫異,但也隻得矜持著向他微笑點頭,徐徐落座。
柳塘才也坐下,望著她心中有些發慌,口裏有些發燥,似乎滿肚子話不知從哪裏說起,不知該怎樣開口,暗地急得脊背出汗,好像犯了煙癮似的難過。不由想起在十六歲時,第一次懂得情愛,單戀上一位戚家女兒,但苦無從親近,相思經歲,忽然因著一家親眷的喜事,得著很好的機會,很好的環境,和那女兒相遇在花園幽徑之中,旁無他人。那女兒也停步流矚,脈脈含情,但自己卻心慌亂而不定,口欲言而囁嚅。怔了半天,未發一語,結果被女伴驚散,從此再會無緣,徒留長恨。今日情形,竟和那時一樣,怎麽老病根隔了三四十年還複發呢?
這些思想,在柳塘腦中不過轉動了幾秒鍾,便急忙斂神,開口問道:“韓小姐,今兒真是幸會!你每天很忙吧?”雪蓉含笑道:“也沒什麽。”柳塘咳嗽了一聲,麵上發出憐惜顏色道:“像你這樣的人,落到這種地方,做這種事,真是……真是……!”他底下的話,大約不是可憐,便是可惜,但也覺在這初見時說著有些礙口,就咽住了,隻咳嗽歎息兩聲。
雪蓉聽著低頭不語,心裏越發詫異。小雛雞說這老頭兒給我帶了什麽人的口信,他怎見麵一字不提,倒說起這離奇的話來?莫非不安好心吧?想著不由就生了戒備之意。可憐柳塘一片憐香惜玉的深情,才一表白,便遭了深切的誤會。但他還不自知覺,又問起雪蓉的家庭身世,雪蓉一一應答,但都簡而不詳,顯見是隨口敷衍。
過了一會兒,雪蓉忍不住就正色說道:“你不是替人給我帶來什麽信兒?請快說吧!我還有事呢。”柳塘笑道:“你那位姐妹,不是說替你照應去了,你還有什麽可惦記的!我捎的信,話而很長,得費點工夫呢。”
雪蓉想了想,覺得猜不透這客人真意所在,看他派頭兒很為正經,不像是個壞人,但說話卻這樣迷離惝恍,又令人可疑,而且他還沒叫飯菜,隻和我刺刺長談,也未免不成體統。現在隻有出去細問小雛雞,這客人本是她的熟座,她必然知道他的底細和別的緣故。想著就立起說道:“二爺,您還沒點菜呢!請先把菜點了,再慢慢說吧。”柳塘瞧著她,應了一聲道:“對了,可是……韓小姐,我有個小意思,請你千萬不要駁我,咱們一見如故,已是朋友。你不要自居是這飯館裏人,隻當是在別處,今兒我請你做客人,咱們一同吃。請你……哦,怎能請你傳話,你現在是我的客人,等我按鈴叫她們要兩客菜吧!”
雪蓉聽著,明白他是要做東道,請自己一同吃飯,不由心中更猶疑起來。這種事本來是數見不鮮,因為食客都把女招待當作變相的妓女,在座間硬叫陪坐,加以調戲。有的內藏野心,外示尊重,硬把女招待推至上座,當作貴客,這就似乎妓女本是行歌侑酒之人,卻也有時被請為客,高踞達官富賈之上,所以筵席上如此尊重她,隻為要她在床笫間力圖報稱罷了。但是在小飯館中,有些無賴流氓也對女招待弄這一套把戲,請其同座吃飯,但有時女招待不堪囉唕,不肯服從,無賴們惱了,就以有女招待同吃為由,反把東道責任推到女招待身上,拒絕付賬,常常鬧出笑話。在這月宮餐館,雖然較為高尚,沒有出過這種事,但是一班女招待全都聽人說過,蓄有戒心。除了有過特別關係的客人,絕不肯一同吃飯。這時雪蓉聽了柳塘的話,就婉言拜謝道:“謝謝二爺,我不敢奉陪。沒這樣規矩,請你自己點菜吧。”柳塘道:“你又何必客氣,就一塊兒吃吧!別辜負我的誠心。”雪蓉道:“不是我客氣,實在因為這櫃上規矩,做事的不許跟客座兒同座吃飯。一犯規矩就得散事。”
柳塘聽她這樣說,覺得既不好表示散事也不要緊,有我養你,底下自沒法勉強了。這釘子撞得不輕,心裏好生沒趣。雪蓉卻隻想借題先走出去,把菜單向他麵前推了推道:“二爺,你看有什麽換的,我好吩咐下去。灶上這會正忙,得耽誤些工夫呢。”柳塘也覺自己占住一個房間,盡自遲延著不叫菜,恐怕有誤人家生意,就也沒看菜單,點頭道:“你是真不能一塊兒吃啊?那麽就來一份,也不用換了。”說著見雪蓉聽完了話,轉身就向外走,忍不住叫道:“你別走呀!叫她們別人……”底下的話並沒說出來,因為說出也無功效,雪蓉早已走到房外了。
柳塘大瞪白眼,向門簾發了一會兒怔,心中覺得自己和雪蓉初次的會見,似乎毫無收獲,她對自己一直持著戒備態度,自己的深情隻能使她驚疑。這本難怪,一個陌生的人,對她突然圖謀接近,表示好感,而又防她因疑惑而逃避,不敢把真心直訴出來,於是反弄成鬼鬼祟祟,吞吞吐吐,更使她莫明其妙。總而言之,今日這篇文章,實在做得不大好,一起筆已不能得心應手,大有格格不入之勢,以後可怎樣入手擒題呢?柳塘想著更覺自己可憐。但是羞惡和自好的心,仍舊敵不過他的愛情,就仍呆坐著等待下文。
過了半晌,外麵有腳步聲慢騰騰走近。柳塘以為雪蓉來了,哪知門簾一啟,進來的卻是小雛雞。柳塘方一現出詫異之色,小雛雞已指著他撇著嘴問道:“二爺,你這回可栽了!方才跟我那麽能說會道,我當你有多麽大拿手呢,怎麽煮熟了的鴨子,放在你麵前,還叫它飛了呢!二爺,這可不怨我,我的心已盡到,千方百計把她哄進來,你怎就攏不住?好好兒的事,給弄個稀糟,我可沒法兒再拉她了。”柳塘聽了大驚,忙問:“怎麽了?她方才出去替我叫菜,並沒說什麽呀!”
小雛雞冷笑道:“叫菜啊,那是她的托詞,好離開這間房子。她出去就尋我去,說那老頭兒不是好人,沒安好心。口說是替什麽人給我捎信,卻盡自東扯西扯,問些閑白兒,沒一句正文。再說我也沒有什麽熟人捎信,簡直是誠心囉嗦,那房裏我不去了,你快替他叫菜吧!”
小雛雞說著,向柳塘擠擠鼻子道:“你瞧,弄得多糟!當時我拉住她,說:‘那位張二爺實在是個規矩人,絕不會囉唕你,也許是愛上了你,所以跟你長談。你就回去伺候他吧,準有好處!說痛快話,我把這座兒讓給你了,你們有事,你們自己辦,別再來麻煩我。’雪蓉一聽這話,倒更上了臉兒,罵我和外人通共合謀,不做好事,以後少跟她再弄這套鬼吹燈。說完就仍去照應她自己的座兒,任我再說什麽,她也不理。你說這可怎麽辦吧?”柳塘一聽,心想這可糟到頭兒了,既已弄僵卻不能再央小雛雞轉圓,隻可長籲一聲,向小雛雞苦笑道:“我也不瞞你了,實在是愛上她,隻是她怎麽這樣……難辦呢?你們這行人,聽說……不是都很好說話兒,愛交朋友麽?”
小雛雞道:“呦,我的二爺,你可不能一概而論!我們這一行,雖然一筆寫不出兩樣兒女招待來,可是女招待還分三流九等哪!你別把我們跟那些小飯館和一角錢電影院的女招待,來個一鍋熬啊!再說我和雪蓉是一樣脾氣,自覺著幹這個,已經夠難看的了,可是為著家裏窮,沒法兒,還說得下去。若是跟她們下三濫那樣胡作非為,借著交朋友做不要臉的事,那可太對不住老家兒了!我們上輩都是有聽頭的人物呀。二爺不怕您過意,我們從打幹這行,就隻懂得伺候飯座兒,不知道什麽叫交朋友。”
柳塘聽著心裏又好笑又好氣,暗地給自己叫好兒,自己今兒真變成真正不摻假的倒黴蛋了,花著冤枉錢,受著叔伯氣。隻雪蓉一人虐待我,也還罷了,偏這小雛雞也跟著敲邊鼓,起亂捶。她這樣人,不過是女招待裏的剔莊貨,下賤氣好像在臉上寫著,大約方才那十塊錢若是做別種用法,準可以買她個便宜行事,而她因為知道我無意於她,樂得裝回好人,竟借著雪蓉把她自己也抬高了,反倒給我這樣一頓教訓!憑我這樣經曆多少歡場,攪過無數名妓的過來人,竟無端受這小下女的排揎,真是一生未遇的奇事,未有的汙點!將來若是生前作自傳,死後作行述,這一段可怎麽往上寫呢!想著眼望小雛雞那狡黠油滑,好像蒙了幾層堅厚的牛皮,罩了虛偽的粉塵,不但用快槍打不透,用顯微鏡或愛克司光也看不透的臉兒,直想伸手給她個嘴巴。但一想到自己和雪蓉之間,終要借她做一道橋梁,若弄斷了,便要希望全空,隻得仍忍氣敷衍她,勉強賠笑說道:“你的話全對!不過我實在愛上她了,你有什麽法兒給我辦成?我一定重謝你。”
小雛雞搖頭道:“方才我不是把她拉來了,你自己沒能為,把事情弄糟了,現在我再去拉她,她也不會來的。那還有什麽法兒呢?”柳塘歎了一聲道:“完了,沒話可說!勞駕你把飯賞下來吧,我交代了公事好走啊!”小雛雞一笑走出。
須臾把菜陸續送上來,柳塘草草吃了些,便會過賬,無精打采的走了。
論理他既受了打擊,應該不再去了。然後到第二日晚上,柳塘又出現在月宮雅座中。這次他上樓時,適值雪蓉和小雛雞正在一處閑話,同時瞧見了他,雪蓉立即轉身走開,躲得遠遠的。小雛雞也似乎吃了味兒,因為柳塘是為雪蓉而來,自己犯不上巴結這討人厭的差使,就也走入別的雅座,和她的熟客打情罵俏去了。這一來竟把柳塘給擱了淺,迎頭遇兩個熟識的人,並沒一個理睬。
自己搭訕著進了一間空閑雅座,坐下等了半天,沒人進來,隻可立起,自己摘下帽子,脫了馬褂,還沒人來。又慢騰騰的把馬褂帽子掛到衣架上,仍不見有人來。再出出鼻涕,咳嗽兩聲,用手帕拭拭口鼻,再高聲咳嗽。這次外麵倒是有人來了,但是過門不入,一直走了過去。柳塘搔搔頭,發出苦笑,望著房門半敞的門簾,不由套了幾句古詩,在喉嚨中哼著道:“空房枯坐無人理,恨煞珠簾不下鉤。”又哼道:“招待紛紛過門去,卻疑小白在鄰家。”哼著又悵然自歎:今日竟變成沒人理睬的厭物了!雪蓉不理我,自然情有可原,而且這正是女孩兒的嬌羞態度,我隻有更喜愛她。隻是小雛雞昨天得了我的賞錢,今日怎竟反顏若不相識?大約她二人一個是害羞,一個是負氣,所以把我墩起來,竟忘卻做生意的規矩!但我盡自枯坐等候,算怎麽回事?隻可按鈴驚動她一下,任便來個什麽人,且求打開這個僵局。就按了兩下鈴。
過了須臾,似聞外麵甬道上又有唧唧之聲,隨有一個女招待進來,既非雪蓉,也非小雛雞,卻是一個少女打扮的中年婦人,瘦得頭角崢嶸,兩頰凹陷,竟擦著很濃的胭脂。上唇甚短,把滿嘴的金牙,長期在外麵陳列,頭發燙得卷曲披散,好像梆子戲《三世修》裏用錘撞侯七屁股的小鬼似的。她一進來,似乎忍俊不禁,對柳塘笑了笑。這一笑上唇更縮短,露出鮮紅的齦肉與那退了色的金牙互相輝映。柳塘看著嚇了一跳,這位瘦女招待已俏擺春風的走到餐台前,兩隻手向台邊一按,腰兒那麽一扭,頸兒那麽一伸,柳塘直疑她要開口歌唱。因為她這姿色,是落子館裏常見的,唱時調的妓女,出台時卻要使這麽個身段。心想我並沒叫條子來唱呀,莫非是旁室所叫,走錯了門兒?
但這女招待並沒有唱,隻發出本地大舌土音問道:“二爺,你叫人麽?”柳塘才知自己疑惑錯了,便揮手道:“對了,我要一份例菜,快些送來,我等著走。”那女招待應了一聲,卻不即走,仍做著媚態,低聲問道:“二爺,您來過幾回了吧?”柳塘不耐煩的道:“我沒來過,今兒頭一回!”那瘦女招待撇嘴斜視道:“不對,你別瞞我。你準是老飯座兒,外帶還是好花錢的,我看得出來。方才韓雪蓉和小雛雞在外麵攪嘴,她叫她進來,她叫她進來,話裏話外,帶著酸勁兒。等到你按鈴叫人,她們硬把我推進來,我知道這裏準有貓兒溺。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柳塘心中好不耐煩,勉強答道:“你瞧我這樣年紀,能有什麽事?我本是來吃飯,誰照管都好,你快給我叫菜去吧。”那瘦女招待見問不出所以然,隻得走了出去。
須臾送進菜來,她好似看出柳塘是個富人,頗有人棄我取之意,立在旁邊,盡自說長道短獻殷勤。柳塘沒法,隻得對她說道:“我有個毛病,吃飯時被人看著,便不能消化,要犯胃病。請你出去歇息,聽我的請吧。”那瘦女招待聞言,氣得撅起了嘴,居然把金牙都蓋上了,嘟囔著說:“這老頭兒,天生岔著道兒,簡直不識抬舉!莫怪人家都懶得理你。”隨說隨一摔門簾走了出去。
柳塘聽著,又一陣苦笑,心想你的抬舉,我實在不敢承受。你以為雪蓉也是我這樣得罪的,那倒妙了。想著就勉強吃菜。那瘦女招待每次送菜進來,都像慪氣似的,放下就走。柳塘暗笑這月宮真是我遭難的地方,女招待不是不理我,就是虐待我,聖人說的不錯,“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雪蓉因我近之而不遜,小雛雞和大金牙,因我遠之而生怨,這月宮樓上總共不過五六個女招待,竟有三個對我取反抗態度,這地方還有什麽來頭兒!花錢吃飯,哪裏不能果腹呢!然而這不是果腹問題,我來此處,壓根兒不是為著吃飯。小雛雞、大金牙,全都不足置論,我所愛的隻是雪蓉。既然已為她丟醜受氣,若半途而廢,那才真成了笑談!我必須使出百折不回的勇氣,和出奇製勝的手段,到底看看我這歡場老將,是否能收伏她這花底雛鶯!從此以後,還得常來,萬不能就此罷手。
於是在飯罷之後,叫那大金牙進來,正賬之外,給了一元小費。那大金牙大約因為肉感太少,以致財運不亨,素日很難得到這樣豐富的犒賞,自然視為異數,受寵若驚,立刻滿麵吹起春風,連金牙都倍生光彩,說了聲謝謝,好像舌頭忽然短了半截,聲音非常猥狎。隨又上前替柳塘穿馬褂,係鈕子,又不住將身體挨擠,揚著臉兒,笑眯眯的向前迎湊,似乎要柳塘再吃一道特別的敬菜,以符投桃報李之道。
柳塘卻因已吃飽了,而且不特未作以羊易魚之想,更是怕她想入非非,就沉下臉兒,將身一躲,用話破她的迷夢道:“不用謝。我到哪兒都這樣,你別張羅,我最怕這個。”大金牙聽了,立即又嗒然若喪,麵上的節氣,也由春而秋,把和風變成了嚴霜,轉身便向外走。柳塘又覺太給她難堪了,好像自己把所受於雪蓉的冷酷,發泄在她身上,未免有遷怒之嫌,就也向外走著,口中說道:“明兒見,下次我來,還請你照應吧!”那大金牙方自轉怒為喜,想要說話,柳塘已轉身走開,並且把手杖墩得樓板山響,大有充耳不聞之勢,氣得大金牙喃喃咒罵:“這號人算哪道玩藝!乍冷乍熱,真媽的別扭人心!我混了毛二十年,沒見過這樣怪脾氣,簡直摸不著大門!”說著看看手裏的錢,又忍不住笑了,便自往櫃上交賬不提。
再說柳塘數日以來,每回到家中,太太就時以納妾問題相逼。柳塘自遇雪蓉,意中已有所主,又有心和太太開玩笑,便告訴她說已經尋著對象,不過須要徐徐進行,因其是個職業女子,不比是貧家待鬻之女,可以徑直議價論娶,必得慢慢用些手段,使其自願相從方能成功。太太聽了,不但不感嫉妒,反而覺得有趣,就注意上這件事。每日柳塘回家,她就來詢問進行有何成績?柳塘倒弄成了欲罷不能之勢。因為既已對太太誇下了口,若再把失敗情形實說,未免丟臉,而且也傷自己的自尊心,隻可向太太敷衍延宕。這局麵反而弄成一半是柳塘本身對雪蓉的愛慕難舍,一半為著太太的催問,和對太太的負氣,非要辦成不可了。於是他自此以後,仍每日到月宮晚飯,雪蓉和小雛雞照例不理,一直由那大金牙招待。柳塘每餐必賞她一塊錢,卻不和她說話,也不許她殷勤。
這樣日子久了,大金牙不知應該感他,應該恨他,隻有認為古怪,常常和同伴議論。其餘的人見柳塘每日必來,看情形並非專為吃飯,但若說他是追逐女招待吧,他對大金牙又那樣冷淡,落得花錢挨罵;說他是隻為吃飯,那麽餐館多了,又何必每日都在月宮,給大金牙進這不知情的貢獻!因此柳塘常成為同人議論的中心。至於雪蓉心裏卻像明鏡一樣,深知柳塘的心思。小雛雞自也明白,暗地不斷向雪蓉打趣,雪蓉隻央告她不要對人混說。
但日久眾人也漸漸明白柳塘是鍾情雪蓉,因為不能接近,竟風雨無阻長期前來,希望偶然瞥見情人一麵,以慰相思,又怕引起雪蓉誤會,所以故意選了這位粗具人形的大金牙招待。這樣苦心孤詣,也可算是位老情癡了。因此大家都不免對雪蓉當麵取笑,對柳塘背後揶揄,柳塘並不知覺,但雪蓉卻越發羞澀難堪,盡力躲避,不與柳塘見麵。至於她心中如何,卻因少女思想複雜而變幻,很難論斷。
這樣過了兩月,柳塘見到過雪蓉不過十餘次。即這十餘次中,也隻得驚鴻一瞥,並不能秀色飽餐。柳塘真是養到功深,居然毫不著急,也不感覺無趣,隻平心靜氣的等待機會。
果然上天不負苦人心,一次機會來了。這一日有一個流氓式的少年,前來吃飯,恰直雪蓉招待。那少年向來占慣便宜,把雪蓉當作浪漫一流,大施囉唕。雪蓉惱了,當麵給他個不得下台,那少年憤憤而去。次日又帶來幾個狐群狗黨,占住一個房間,指名叫雪蓉進去,便對她侮罵不休。雪蓉氣得眼淚直流,想要走出,偏他們又攔住門口,不放出來,同時又摔碟打碗,其勢洶洶,好像是要殺死兩口兒才解恨似的。小雛雞這種地方倒是不錯,看見雪蓉被困,進去排難解紛,但未容說出一句話,便被一掌打了出來。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柳塘恰從外麵進來,一聞雪蓉哭聲,急忙向人詢問,既知是流氓攪鬧,立刻奔到賬桌後麵,給該管警署打電話。那署員是柳塘的世交晚輩,一聽就答應立刻親身前來。柳塘放下電話,就跑進那間雅座,向流氓們陪笑說客氣話,自稱也是飯座,聽得這房裏吵嘴,故而前來調解。言下竭力恭維他們是高貴人物,犯不上跟女人慪氣。那流氓們雖然討厭這多事的人,卻因看他年紀已高,氣度迥異常人,又加陪笑恭維,俗語說尊拳難當笑麵,自然使不出野蠻手段。內中一個較為年長的,就來對柳塘答話,致謝他的好意,但勸他不要管這閑事。
柳塘本意一半為進來保護雪蓉,一半延宕時候,等候救兵,就仍涎著臉兒,跟他們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什麽若論館子的可恨,早就該給她們回教訓!不過諸位身分多麽尊貴,跟她們鬧,反倒沾了自己;什麽男不跟女鬥,雞不跟狗鬥,這飯館不好,咱們上別處去吃;叫他們關門都容易,隻要告訴朋友們都不照顧,就要她們的好看了。諸位消消氣,今天咱們有緣,巴黎道新開了一家玉樓春,做的好體麵法國菜,小吃也好,諸位穿衣服去換換口味?今天我的請兒。
這一來倒鬧得流氓們沒了辦法,雖明知他是油嘴滑舌,隻為替飯館和女招待那麵息事,但不好對著笑麵妄動尊拳。內中一個鹵莽的卻忍不住叫道:“老頭兒少說廢話!有你什麽事?快出去。若再囉嗦,我們就把你當做飯館一頭的了!”這人說完,就舉手揮柳塘出門。柳塘自知雞肋之身,難禁磕碰,心中甚為害怕,但一瞧雪蓉哭得梨花帶雨的可憐樣兒,立刻又鼓起勇氣,仍陪笑說道:“您說哪裏話?我怎麽會是飯館一頭兒的?諸位別錯疑了。我隻是為著兩家好……”柳塘這樣胡亂絮叨,隻為叫他們注意自己,就可以暫時給雪蓉解圍,並且耗時等候救兵。固然知道自己即使不管,他們也不致把雪蓉殺死,不過推搡幾下,辱罵幾句。但柳塘萬不忍坐視雪蓉受這委屈,寧可把打罵引渡到自己身上,便是受傷致病,也比看著愛人慘受**較為安心。因此就盡自纏磨不去。
那流氓們見他不聽善勸,不由都變了臉,喊罵:“這老東西真賤骨頭!今兒不給他個厲害,也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同時就有人擦拳掠袖,要上前動武。其實這也是虛聲恫嚇,他們很明白柳塘這身骨架,大約被鴉片煙已熏脆了,若用舉石礅石鎖的拳頭給上一下,簡直不知有什麽結果,所以不過隻要驚他出去。柳塘見拳頭來得近前,也嚇得渾身冰冷,向後倒躲,口中亂叫:“慢著慢著!有話好說。”心中卻想自己若不退卻,必然挨打,憑我張柳塘活了五十多歲,再吃流氓一頓生活,傳出去豈不把臉丟盡!而且身體也承受不住。但我若一害怕退出,雪蓉立刻便要遭難,坐視他們搗麝拗蓮,我又如何忍得!
柳塘正在進退兩難,五中焦灼,口中還驢唇不對馬嘴的亂說好話,一個流氓的拳頭,已對準了他的肩窩。這時雪蓉雖在哭泣,但眼兒一直覷著柳塘和那個最前線的流氓,此際見柳塘將要挨打,猛然立起身兒,顫聲叫道:“張二爺,你快出去,不用管我;看他們敢把我怎樣!你……你這身子骨兒,快出去吧!”眾流氓聞言,哄的聲叫道:“怎樣,他們可不是一頭兒的?快把老東西打出去,再收拾這小浪貨!”但柳塘聽了雪蓉的話,知道自己的冒險行為,已得了相當酬報,她已經因感激而生關切了。得到美人這樣垂憐,就是死也不冤枉。於是更壯起勇氣,在流氓呼叱聲中,他反向房內走進一步。那個最前線的流氓,也忍無可忍,又把拳頭舉起,向柳塘擊去,叫道:“去你的吧!”柳塘忽然似有所聞,直著眼兒望那流氓,很快的說道:“你聽,這是什麽?”那流氓被他的奇怪神色懾住,不覺縮回拳頭,學著柳塘的樣兒,傾耳一聽。隻聞外麵有吱咯吱咯之聲,似乎有許多隻皮靴子,踏著樓梯上來,由那整齊的步伐和沉重的聲音,便已悟到是警察來了。因為警察的皮靴,和普通的不同,而且警察多是二百磅上下的體重,壓樓板而發的特別音韻,也很容易聽出。柳塘這時,好似吃了定心丸,立刻現出笑容。
流氓們正在愕然相顧,那步履已經走近。柳塘猛然轉身向外,掀起門簾叫道:“就在這裏,請進來。”隨見由外麵走進一個全身製服的上等警官,先對柳塘行禮,稱了聲老伯,柳塘道:“你來得很好,再晚些,我就被他們打了!”說著指指那群流氓,指指被辱痛哭的雪蓉,又指指地下破碎的家具。那警官道:“這是我該管的。這幾個流氓屢次滋事,局裏都有過案,這次必得重辦!老伯您望安吧。”說完,便喚帶來的警士進來,把流氓們一一用白繩拴了。流氓們還嘵嘵爭辯,警士不由分說,強牽出去。柳塘又和那警官說了幾句客氣話。雪蓉在這時便掩著臉兒走了出去。
及至那警官押解著流氓走了,柳塘想了想,覺得自己若在這裏吃飯,雪蓉就許過來道謝。雖然正是接近的機會,然而不合自己原定的計劃,不如給她個欲擒故縱,也走開了吧。當時就下樓而行。在樓梯上遇見小雛雞,似乎因方才的事,對柳塘突生敬意,居然攔住了問:“二爺怎不吃飯就走呀?”柳塘回說:“忽然想起件要緊事情,得趕著回去辦理。明天再來。”說著下了樓。那櫃台上的掌櫃,也攔住向柳塘客氣並且道謝,柳塘也敷衍了兩句。才走出門外,自己到旁處吃飯去了。
他在樓下和掌櫃說話的時候,恰值有個飯座兒,是柳塘舊鄰。他出門後,掌櫃和眾人談論方才樓上發生的事,猜測這位張二爺必是極高貴的人,但不知他的底細。那個飯座兒,就把他所知的宣布出來,說柳塘是有名的世家,頭等財主,並且有枝添葉的,把柳塘說成了個傳奇人物。這本口頭傳說,不大工夫就傳到樓上去了,女招待們又議論一陣。這時雪蓉正在餘淚未收,對小雛雞說著流氓們的混賬,柳塘的高義,恰在這時聽到了柳塘的底細,雪蓉才明白他以前對自己的追求,是多麽紆尊!自己對他的冷淡,是多麽狂妄!不由從感激生出後悔來。聽小雛雞說柳塘已走,心中不免悵然,但想到無端被流氓欺侮,終覺憤鬱難堪,又哭得頭昏身倦,不能支持,隻得告假回家去了。不料她弱質難勝氣惱,竟病倒在床,不能到月宮工作。
柳塘在第二日居然又忍耐了一天,也沒到月宮去。在他的意思,既已把恩情種在雪蓉心中,自然要發榮滋,能多遲一日,那由恩情所發生的果實,使更硬一些。但柳塘盡力抑製,也隻能延遲一日。到第三天日暮時,他便又到月宮。進門先受了掌櫃的一陣逢迎,及自上樓進了雅座,大金牙向前招待,再不似以前那樣懈怠,變成了極恭敬而又肅靜,好似仆人伺候家主一樣小心惙惙。小雛雞也進來周旋,對他灌了許多米湯。柳塘隨口漫應著,心中隻以不見雪蓉為疑。後來由小雛雞口中,得知她告了病假,不禁愕然,忙問害的什麽病,小雛雞答道:“今天早晨有她母親托人給送信來,說雪蓉害病不能來,並沒說什麽病。我打算今晚下班去瞧她呢。”柳塘聽著,直想托她替自己問候,但終沒好意思開口。隻說:“你們姐妹要好,自然該去看她。”又問:“她可住得遠麽?”小雛雞笑道:“我自然該去看她。看了來不但我放心,告訴你你也放心,是不是?至於她住的地方啊,隻要願意去,就不能算遠。”說著笑了一聲,把雪蓉住址詳細說了,又道:“你看這算遠麽?花五分錢坐洋車就到了。”柳塘本是借題打聽雪蓉住址,不想又被小雛雞暗地用話點破,心想這小女人,真是厲害!我一遇見她就得受些奚落,還得甘拜下風。當時又和她說了幾句,小雛雞出去了。柳塘吃完了飯,也自回家。
次日又去探信,聽小雛雞說,雪蓉自前日回家,便睡倒**,作燒作冷,還有些神昏譫語,看樣兒很夠沉重,大概三五天內不能就好。柳塘問:“害的是什麽病?可曾請過大夫?”小雛雞道:“因為沒請大夫,所以誰也說不清是什麽病。”柳塘道:“為什麽不請醫生?害病還有不治的!難道她的娘不是親娘?”小雛雞道:“為什麽不是親的?你二爺是有錢的人,隻知道害病,就得請大夫吃藥,我們窮人卻和醫生沒老大緣分。頭一樣我們賺的錢少,除了澆裹,沒有許多富裕;二則這年頭兒有名的大夫,車馬錢一動就是幾塊,我們請不起;三不管擺攤的蹩腳大夫,或是街上一間小門麵的賣藥先生,倒是賤了,可是他們常常一針紮死人,一劑藥吃死人,我們也不敢請!所以有病隻好挨著。”
柳塘聽著,覺得她的話,深合於不藥是中醫的道理,人有了病,請醫服藥,治對了自可痊愈,但若治錯了,就更危險,所以吃藥是可好可壞,有利也有弊的,反不如任其自然,借著人身新陳代謝的慣性和天然的抵抗力,使其漸複原狀。柳塘雖覺這理兒不錯,但對於心坎溫存著雪蓉,卻不能適用這個理論。他又想雪蓉病在**,醫藥無資,實在太可憐了,我怎能任這絕世美人,挨受長久的痛苦!一定要給她幫助。起初想要取一筆錢,托小雛雞送去,但又恐更惹人言嘖嘖,而且小雛雞也未必可靠,不如另想辦法。就草草吃了飯,下樓出門,先到一位素有交誼的名醫家中婉言懇托,請其自赴雪蓉家治病。那名醫也是很有風趣的人,開言便知就裏,欣然應允。柳塘又說自己和那雪蓉並無交誼,當然不夠薦醫的資格,希望那名醫去時,代為宛轉道意,務使病人願受診治,並且還托他諄勸雪蓉接受柳塘一切的贈與。那名醫聽著,揶揄了他兩句,就答應次日寧可誤了自己的業務,也要做成柳塘這件功德。柳塘稱謝而出。又到街上水果店,南味坊,鮮花店等的地方,定了許多東西,最後還到他存款的銀號,接洽了一會兒,方才回家而去。
到了次日,雪蓉家中可熱鬧了。雪蓉的病,本由於內懷憤鬱,外感風邪,好在並不甚重,隻是初起時燒熱昏譫,有些怕人;過兩夜在睡中發了些汗,已覺稍為清醒。她母親因女鬧病,甚為焦急,向藥店買回兩付兼治萬種病症的丸藥,給雪蓉吃,雪蓉卻拒絕不肯服。這日午後,她母親煮了些白米稀粥,喂雪蓉吃了兩口。正要入睡,忽然外麵有人叩門,她母親出去看,原來是個衣履整潔的包月車夫,喊說大夫過來了。她母親心想自家雖有病人,卻未延醫,怎會來了大夫?莫非走錯門兒?就道:“你弄錯了,別不是我們這兒吧!”
話未說完,車夫身後轉過個長袍馬褂,華貴雍容的八字黑須老頭兒,走進門來應聲道:“正是你們這兒,並沒有錯!這裏不是姓韓,有位姑娘害著病麽?”她母親大愕之下,吃吃答道:“是姓韓,是有病人,可是我們沒請大夫。”那大夫笑道:“不錯,你們並沒請我,我是別人替你們請的。”她母親愕然問是誰請的?那大夫開口一說,雪蓉母親立刻嚼舌不下。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