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自貞和土老兒一見丁二羊進來,嚇得分散不迭。及至看明來人衣衫襤褸,麵目汙垢,以為是個討飯的,自貞不由變驚為怒,大聲喝道:“出去,滾出去!討飯的敢推門往裏走,真媽的反了!”那管賬先生在神魂迷**之中,突然受驚,幾乎嚇掉了魂。俗語說色膽大如天,可是這膽並不是本來就大,而是臨時被欲火漲大的,就如同小兒玩具的氣球一樣,本體原極微小,被小兒用口氣一吹,就可以大到無限,不過越大越是脆薄,也越容易破裂。色膽也是如此,在漲大時突受驚恐,雖不致破裂,但欲火因受驚而突然消滅,那膽也隨之突然縮回原狀,這急驟的變化,能使五髒都顛倒騷亂,或致因之致病,苦痛是極大的。這管賬先生一陣天旋地轉之後,瞧見丁二羊這陌生人,才知是一場虛驚,想到為這個討飯的幾嚇死,忍不住大怒欲狂,又聽愛人嬌聲嗬叱,覺得她必也嚇得不輕,自己必須為愛人出氣,就惡狠狠的要走出來。哪知才一邁步,猛覺腿腳不便,似乎有所阻礙,低頭一看,急忙立住了用手結束。
就在這當兒,丁二羊那裏已因“討飯的”三字名銜而對自貞提起抗議了。他初推門時,本來陪著小心,討著仔細,但至看見賬桌後的一幕活劇,才知道這地方外麵雖然光潔,內裏原來也有著狗男女的勾當,於是立刻膽就大了,眼就高了。及至自貞罵他討飯的,他的氣更粗了,瞪起眼叫道:“誰是討飯的?你這娘兒們說話別這麽眼皮子淺!”自貞聽他叫自己作娘兒們,氣得跳腳破口亂罵,又舉著拳頭,打她的情人,喊道:“你是死人哪?看著這東西撒野,一點不管!你……你……”管賬先生這時才結束利落,聞言可再也忍不住了,一躍而出,揪住了丁二羊罵道:“你是幹什麽的?敢進來攪……攪我們買賣。”
丁二羊瞪著大眼道:“我攪?我攪了你們鬧狗了?爺們走來找人,你們憑什罵我討飯的!”說著一掄那慣駕洋車的胳膊,把管賬先生幾乎跌了個躘踵。那管賬先生膽子本小,瞧著勢頭不對,又怕他把自己和自貞的醜態都給喊叫出來,立刻氣就餒了,隻得改變口聲說道:“你找人可說話啊?”丁二羊道:“你們一見我進來都紅了眼,可得容我說話?”管賬先生道:“少敘閑白,快說你找誰?”丁二羊被他一問,倒翻了白眼,自語道:“她是韓什麽蓉……對了,韓什麽蓉。”隨又大聲道:“我找韓什麽蓉。”
那管賬先生還未答話,這時樓上的女招待們因聽見樓下吵鬧,已經都跑到樓梯向下看。內中一個人聽了丁二羊的話,就接口問道:“你找韓雪蓉吧?”丁二羊聽了,想起璞玉告訴自己時,正是這三個字,就揚頭答道:“對了。”那樓梯答話的人,隨即走下來,是個瘦小活潑而又老氣橫秋的人,正是小雛雞,她是以好管閑事出名的,向丁二羊道:“你找韓雪蓉幹什麽?”丁二羊瞧著她道:“我有要緊的事,得當麵說。”小雛雞因雪蓉已經不在此間,又瞧丁二羊憨蠢樣兒,有意戲耍他,就道:“你找人怎麽對麵不認識呢?”丁二羊聽了,才猛然醒悟道:“你就是呀?”小雛雞點點頭道:“你找我有什麽事?誰叫你來的?”這時滿屋的人都相視而笑,但沒一個作聲。丁二羊卻隻注意著小雛雞,沒有瞧見,就道:“我是謝璞玉打發來的,給你送個信兒。”
小雛雞聽到璞玉這個名字,不由回頭看看房中和樓梯的同事,隻見大家臉上都現著茫然不解的神色。說來真是世事推移,滄桑轉眼,璞玉離開月宮這才八九個月的工夫,這裏當時同事的女招待,不是嫁了人,便是姘了人,或是改業為娼,或是移往他處,現在所剩的隻有個小雛雞了。這時小雛雞一聽丁二羊提起璞玉,不由把數月前的一件虧心事兜上心來,想起璞玉向來規矩,隻為交上了個王小二先生,數年之久,才約定幽會,璞玉因要瞞她丈夫,托自己前去送信,自己答應了她,卻因也和情人出去胡鬧,把她囑托的事忘了。直到次日早晨,忽然想起,才上璞玉家送信,想不到那時璞玉已回家了,弄得驢唇不對馬嘴,她丈夫起了疑心,一氣離家,跑得無影無蹤。璞玉傷心後悔,成了神經病,作事總出錯兒,不能再幹,辭事走了。在她辭事以後半個多月,自己曾同著雪蓉到她家去探望,才知她已經帶著孩子,搬得不知去向了,從此就再沒聽到她的消息。如今她立派人來尋雪蓉,不知是什麽原由?我倒得問個明白,就道:“你是謝大姐派來的呀,謝大姐在哪兒呢?有什麽事?”丁二羊居然精明,見許多人在近前聽著,就搖頭道:“你出去外麵說成不成?璞玉叫我隻告訴你一個人。”小雛雞道:“何必出去?你隨我來。”就領了二羊到後麵退身一道小院裏,把門關上,道:“這兒沒人,你說吧。”丁二羊這才把璞玉狀況,從頭至尾的說了。
小雛雞聽璞玉落到這步田地,想起當日她老姐般的調護教導之情,不由心中甚為淒慘,搖頭尋思:怎麽施受了這個罪!下了窯子,我也見得多了,誰不是風風流流,舒舒坦坦的,怎麽單她……隻有她受到這樣痛苦!真是可憐。今日她派人給雪蓉送信,是什麽意思?莫是以為雪蓉可以救她?雪蓉又哪有這樣力量!何況雪蓉眼看就要嫁人了,現在正在家中忙著嫁衣又哪有工夫管這閑事?自己和璞玉本來感情不錯,她家庭變故的發端又是我給惹起的,現在她雖然沒有找我,我也應該幫她。隻是從惡棍開的娼窯救出個人來太不是容易的事,就憑我這一個小人兒,別夢想吧。
小雛雞對於社會情形甚為熟悉。她知道娼窯是受法律保護的營業,而且開娼窯的惡棍,又多交結官人,恃為護符,璞玉既有兩千元賣身契據在別人手裏,怎能憑空脫身出來?即使告到當官,也是無望。想著便聽丁二羊在旁問道:“韓姑娘,你可得想法兒救她?她太可憐了,連我這新認識的都看著酸心,別說你們是老姐妹。你想想她還有兩個孩子。”小雛雞不願聽他的絮叨,隻自思索。半晌才道:“你還能給謝大姐送回信麽?”丁二羊搖頭道:“現在她挪到‘三玲書寓’,那深宅大院,我怎能進去給她送信?”小雛雞道:“那麽你把信送到我這兒,就算完了你的事,你就去吧。”丁二羊道:“韓姑娘,你倒有什麽法兒救她?”小雛雞笑道:“你問誰?誰是韓姑娘?”丁二羊聽了,大瞪雙眼道:“什麽話……你不是韓雪蓉麽?”小雛雞道:“誰告訴你我是韓雪蓉?韓雪蓉早嫁人了!”丁二羊又驚又怒,叫道:“你不是韓雪蓉,為什麽騙我,叫我說這些話?”小雛雞道:“我並沒自稱是韓雪蓉,你自己要告訴我這些話,又怨誰來?”
丁二羊情知受了揶揄,心中怒不可遏,直想打她兩下,但看她那雞肋不足當尊拳的樣兒,想起女人不是可以隨便打的。但想自己這麽大人,被這小小女孩欺騙愚弄,不覺又羞又恨。怔了半晌,終是無法可施,頓足說道:“這是圖什麽!無故拿人開心。你不是韓雪蓉,韓雪蓉倒是在哪裏?你告訴我,我自己再去找,也算你做了積德的事,將來養兒養女好往上長。”
小雛雞聽他說話不受聽,就反口罵道:“滾你娘的,養兒養女往上長又怎樣,長到你一樣高,也不過是拉車!”一麵罵著,一麵向外趕。丁二羊知道自己不該和她吵嘴,因為還得詢問那韓雪蓉的住處,再去尋覓,就忍氣央告道:“大姑娘,算我說錯了,打我的嘴。你把韓雪蓉的住處告訴我吧。”小雛雞心想璞玉的消息,已經聽明白了,自己可以去和雪蓉商量,何必在雪蓉將要出嫁之際,教這粗魯車夫上門攪擾?何況這車夫又不能和璞玉見麵傳遞信息,想著就道:“我知道她在哪兒,人家早嫁人了,才管不著這些閑事,你快給我出去!”丁二羊情知無望,隻得垂頭喪氣走出。
外麵的女招待們,見丁二羊這副神氣,小雛雞眉開眼笑的跟出來,便明白小雛雞已做了一件開心解悶的事,都笑起來。及至丁二羊出到街上,自去喃喃罵街。那裏眾女招待圍住了小雛雞,詢問細情。小雛雞搖頭道:“你們別笑這大個兒拉車的,他倒是個好人。”眾人道:“既是好人,你拿他開心?”小雛雞道:“我頭裏是想明白他為什麽來的,所以假裝雪蓉,蒙他一下。後來說破了,他叫我養兒養女往上長,我一個大閨女家,養兒養女,還往上長,這不是糟蹋我麽?”這時旁邊一個姐妹笑道:“別裝好人了!上回你肚子凸起來,向櫃上告了十天假,去治水臌,等回來水臌就全消了。可是有人看見你是在產科醫院治的,我的乖乖寶貝,別說嘴了!你倒沒斷生兒養女,隻是不叫他們往上長,一落蓐就給掐死罷了!如今人家說養兒養女往上長,不是替你念吉祥歌兒?你還罵人家。”小雛雞一聽這人揭她的根底,不由紅了臉罵道:“你個爛桃,敢敗壞我的名氣,姑奶奶就是生過兒養過女,也找得出號兒來,你若是懷了胎,就是算出準日子,隻怕也替孩子找不出準爸爸來!”
原來那個和她玩笑的姐妹,外號叫做“爛桃”,因為她在家做姑娘時,就不大規矩。一次被幾個小流氓誘拐出去,到一家小旅館裏住了若幹日,還是她家裏報告地麵,請求查找,最後由警察在旅館中把她尋著。尋著的時候,她房中共有五個男子,正享受長枕大被之樂。以後經法院把流氓判罪,將她由家人領回,家中沒臉再容留這丟臉的姑娘,就馬馬虎虎的嫁給一個小工人。那工人如何養得了她?於是就出來做女招待,一來開心,二來賺錢。小雛雞知道她的舊事,就在互相醜詆時喊了出來,好在這些人都有些風流韻事,素日就互相玩笑慣了,所以並不著急,結果對罵一陣了事。
這時,旁邊另一個叫程小卿的道:“你們別亂吵了,這大個兒找韓雪蓉是什麽事?雪蓉成天端著架子,假裝正經,不會認得這種雜亂人啊?”那“爛桃”在旁撇著嘴道:“可不是咱們比不了人家!她裝得一本正經,像個女聖人似的,才引動了有錢的人,又打首飾,又做衣服,到了兒還娶她回去,其實她又是什麽好人?暗地裏照樣偷嘴吃,不過裝得好罷了。”小雛雞“呸”了一聲道:“你別背地糟踐人!人家雪蓉可沒做過丟臉的事,向來都是規規矩矩。就說這回張二爺娶她,也是因為她是規矩老實,像人家張府上是有名財主,又是老根人家兒,不看準了,若娶個攪家精現世寶,還怕壞了名氣呢!”那“爛桃”撇著嘴道:“你是看雪蓉做了闊家姨太太,想巴結她。可惜在這兒說話,她聽不見,這才叫屁股後頭作揖呢!你別盡向著雪蓉,把她捧到天上。就說她同張二爺這檔事,你說是幹幹淨淨。張二爺到這兒吃飯,看上了她,兩個連手都沒有拉過,就商量嫁娶,等到洞房花燭夜那一天,張二爺才頭一回摸著雪蓉,並且她還是原封貨呢。”說著哈哈大笑,又道:“你哄鬼呢,打死我也不信!咱們當女招待的,算什麽高在人兒,好比大街上擺攤賣的花生,誰走過都可以伸手抓幾個嚐嚐,嚐完了再買。我們女招待還不如花生,隻有叫人家嚐完了不買,可沒有不嚐就買的,你說雪蓉跟張二爺以前沒住過旅館,憑空就定了終身大事,那才叫瞎扯呢!”小雛雞白了她一眼道:“你愛信不信!本來你也不能信,你叫人家嚐得多了,始終沒遇見買的,那能信有不嚐就買的事呢!”說著不容她還口,就上樓去換了衣服,披上那件客人新給做的大衣,又下來向管賬先生說家中有事,要告半天假。那“爛桃”們還向她取笑,問上哪裏去會情人,小雛雞也不理她,徑自出門,坐車直奔雪蓉家中。
她本是來慣了的,進門喊了蓉姐,就直入雪蓉所居的東房。方一邁入裏間,猛覺眼前一片五光十色,射得眼花繚亂,原來房中前簷炕上,堆滿了各色衣服,俱都花樣時新,色彩鮮豔,顯見是新製成的嫁衣。迎麵連三桌上還放著兩個首飾盒子,裏麵黃澄澄的耀眼生光,旁邊還有手表腕鐲之類,都開著蓋兒,在桌上擺著,想是才送了來,還沒賞鑒完畢。旁邊椅上又擺了許多盛鞋的紙匣,另外一張桌上,卻擺滿了鞋子,皮的,緞的,花的,素的,高跟的,平底的,約有一二十雙。雪蓉正立在地下,穿著一件幹尖的皮大衣,對著屋角衣櫥上的玻璃鏡子,前後顧影。
小雛雞見著衣服首飾,把一間房都堆滿了,不由眼熱得要命,立刻發於肺腑的叫了一聲道:“雪蓉你可在我們堆裏拔了尖兒,真抖起來了,這不成了闊太太了麽!”雪蓉見是小雛雞到來,不由臉兒一紅,口中說著:“哪陣風把你吹來?”一麵就把身上那件差著三個月節氣的皮大衣脫下來丟在炕上。雪蓉的娘也忙把炕上東西收拾一下,勻出一塊容臀之地,讓小雛雞坐下。小雛雞這時看見房中許多東西,便把原來的意思忘了,隻顧嘖嘖的稱讚雪蓉的福氣,同時把東西一件件拿起瞧著,問了這個何處買的,又問那個什麽價目,雪蓉母女也很得意的告訴她。於是小雛雞的舌頭忙了,不是抵住牙齒,吸氣作響,就是伸出唇外過涼氣,最後看見另一件灰皮大衣,又問什麽價兒,雪蓉的娘道:“這件東西是那邊送過來的,聽說五六百塊呢!”小雛雞的舌頭,不由更盡量的伸長,身上又好像打個冷戰似的,道:“五六百?好家夥!往年冬天常有小姐太太們穿著這東西上咱那兒吃飯,我瞧著好像灰老鼠似的,一點不漂亮,還對人說白給也不穿,誰知道這麽值錢哪!雪蓉你真是好命兒的,一下子就賺了這麽大的家當。完了,誰也比不上你了。”說著又問雪蓉的娘幾時辦喜事,雪蓉的娘說還有三天。小雛雞說:“到日子我們同事姐妹全來賀喜。”雪蓉的娘拉著她低語道:“到日子你來忙合忙合就好,可別驚動別人。”小雛雞道:“為什麽不熱鬧熱鬧呢?”雪蓉的娘附耳道:“我們這裏沒有舉動,到日子男家來一輛馬車把人接走了完事,你明白吧?”
小雛雞這才記起雪蓉是嫁給人家做妾,男方隻要接人,儀式十分簡單,並沒有熱鬧的必要,就點了點頭。心想,雪蓉嫁奩如此富麗,自有女招待以來,還沒有人像她這樣福氣,實已夠人羨慕的了。但細想起來,她是給人當小老婆,那嫁奩也隻是買她的身價,她母親也隻算出賣女兒,不能算嫁女兒,所以不好意思有所舉動。而且那位張二爺雖然有錢,但年紀總有五十上下,家中還有妻室,雪蓉還是一朵花兒未開,嫁給年老丈夫,又得向大婆去做小伏低,便是珠圍翠繞,也不算怎樣幸福。但這樣已是別人得不到的了。看起來女招待真不是人作的,隻要歸了這行,就應了那句俗語:發財有限,倒黴不輕。好的不過雪蓉這樣,壞的竟會落到璞玉那樣。
想著才憶起自己此來的原意,就向雪蓉說道:“我今兒來找你,是替別人送個信兒。真是一旦成名天下聞,你才成了闊太太,立刻就有人求了。”雪蓉一怔道:“誰來求我?我哪兒配教人求!”小雛雞道:“現在就有人求。你猜猜這人是誰?”雪蓉搖頭道:“我想不起來。”小雛雞道:“是你一個頂好的朋友,常在一塊兒的。”雪蓉道:“莫非是月宮的同事?”小雛雞道:“同事倒是同事,可是現在不在月宮了。告訴你吧,是咱們的謝大姐。”
雪蓉聽了,眼兒一瞪拉住她道:“謝大姐,她在哪裏呢?”小雛雞道:“她現在已下了窯子,正受著大罪,托個拉車的到月宮給你送信。”說著就把丁二羊的話一一轉述,又道:“我怕你這兒忙忙碌碌的,那姓丁的來了不方便,所以把他打發走了,自己來告訴你。”
雪蓉聽璞玉落到這般光景,想起她當日相待的情義,心中好生淒慘,歎息說道:“謝大姐那樣忠厚人,怎會落到這一步!你記得當初她害病辭事以後,咱們還到她家去探望過一回,她已經搬走了,我隻當她上別處另謀活路,誰想……”說著又歎口氣道:“她給我送信是什麽意思呢?”小雛雞道:“自然是指望你想法救她。”雪蓉道:“我哪有這個力量?”小雛雞:“你可以去求你的張二爺呀!”雪蓉臉上一紅道:“憑著謝大姐那樣好人,我自然願意救她。可是……就是叫……叫他給辦,現在也不成啊!”小雛雞笑道:“現在自然不成,總得等你過了門,慢慢的磨你們二爺。這本不是容易事,人力錢力,都得用的。人家二爺平白無故的就肯出這個力麽?那就得你給使勁兒了。”雪蓉被她說得更不好意思,紅著臉“呸”了聲道:“缺德的!你總是沒有好話。”小雛雞因為同著她的母親,不好再行取笑,就也一笑而罷。
又談了一會兒,到臨走時,戀戀不舍的重把雪蓉的嫁奩看了一遍,誇了一遍。到底賊不走空,向雪蓉討了一打手帕,半打絲襪,才帶著告辭走了。
雪蓉在她走後,著實把璞玉的事想了一回,打算等自己出嫁以後,央求丈夫做件好事,把她拯救出來。但是一個女孩兒在將要出嫁的當兒,能有多少閑時候閑心腸,理論別人的事?所以雪蓉過一會兒便把璞玉現時的痛苦暫行擱置,而去尋思本身日後的幸福了。
且說雪蓉所要嫁的這位張二爺,號叫柳塘,本是一位有名的人,他的先人在前清做過很大的官。柳塘落生時,正值捐例大開,老太爺就替他捐了個候補道,恰值他周歲那天,捐照送到,就陳設在廳堂上任人參觀,因此被起了個外號叫做“周歲道台”。但到他七八歲上,國體改變,這道台也隨之取消。柳塘長大以後,仗著先人遺業,過著貴族化生活,向來沒做過事,但居然讀得很通的書,胸懷瀟灑,行事慷慨,毫無紈絝膏粱的習氣。隻是生性好玩,自從少時便把吹竹彈弦,賽車跑馬,弄狗調鷹,以及花鳥草蟲等等專門技藝,都學通了。以後又轉而吃喝嫖賭,幾年之後又作起名士,習畫吟詩,養了許多清客,很酸了一陣。漸漸過了中年,意誌見衰,而且家道也中落了,他就急圖收斂,把規模縮小,開銷減少,以為長久之計。到了這時,他已五十將及,一反年少所為,歸於靜寂,把他種種娛樂俱皆消除,隻用鴉片煙解悶了。
說起這鴉片煙來,十分奇怪。煙的魔力,有如佛法。吸煙的短榻孤燈,有如名山古刹。譬如一位英雄,在世界縱橫馳騁,功業成了,享受夠了,但他越是高躋事業頂巔,越要感到無事可為,越是把敵人消滅淨盡,越要感到寂寞無聊。就好比一個著名的爬山家攀登喜馬拉雅山的最高峰,由發軔以至途中,都是興致勃勃,但既攀到絕頂,危崖獨立,望著蒼茫的落日,渺遠的天涯,想看自己到了絕頂,再進一步已不可能,隻有倒退回去,而回去的路,是走過的,並不能再引興趣,在這絕頂長久守著,更是無聊,於是生出一種成功以後的悲慨!恨不得痛哭一陣,縱身跳將下去,由新鮮刺激中尋個歸宿。成功英雄已然如此,那失敗的英雄在落拓之時,回想盛時的富貴功名,都如水流花謝,不由也生了世變苦多人生易盡之感。於是無論成功失敗的兩種英雄,都要向宗教中寄托身心,尋求安慰。古人說英雄末路半為僧,真是十分有理,不過這“末路”二字,應該作晚年解,不該作窮途解,因為失敗亡命,無家可歸,遁跡深山古刹的可算是為僧了。而那般功成名就,子孫滿前,事勢牽纏,萬無出家之理,但他的心情已歸寂滅,雖處城市,如在山林,這和正式為僧,也並沒有兩樣啊!至於嬉遊浪子,尋花覓柳,豪賭狂嫖,像張柳塘這樣的人,也算是很立過一番風流事業,好像平明賭酒,日暮探鞭的遊俠,威震平康,名傳市井的英雄,自少至壯,揮霍了無數金錢,消受了無邊風月,變換了若幹尋樂的方式,創立了多少驚人的記錄,結果闖**得無處不知的名聲,提起張二爺,無人不知,這也就等於英雄在世上做過了一番事業。但到了中年以後,玩耍既然膩了,享受也覺夠了,而且一切的賞心愜意之事,在他人認為有趣味的,在他全視為陳腐無聊,到這時候,好像再沒什麽事好做了。即使人生最為需要的**,他也因昔年放縱無檢,斫喪過度,感覺平淡,以至於厭棄,簡直有些活得沒有意味,若尋不著另一種新的刺激,簡直不如死了。就在這時,無意中嚐到鴉片,他吸食上癮之後,好像得到新世界,大有漢武帝進入溫柔鄉,誓將終老,再也不想出來,再也不想做別的事了。這種滋味,大約非身曆者不知,說與局外是苦難索解的。但這情形卻和英雄末路半為僧一樣,英雄無論做過多大的事業,晚年常皈依佛門,一著僧衣,便成世外,再也不會反頭重創事業了。浪子無論經過若幹方麵嬉遊逸樂,到全行玩膩之後,多半歸入沉寂的國度,一守煙燈,便把性情變動為靜,自此永遠廝守煙美人,再也不會變計尋其他享受了。換句話說,佛門是英雄最後歸宿,煙榻便是浪子最後歸宿。
張柳塘既落到煙榻之中,便把習慣一變,漸漸厭惡家中囂雜。他原來一位正室之外,還有三個姨太太在本宅,兩處金屋在外麵,久已是廣田自荒,眾生難度的局麵。他吸上鴉片之後,精力越發頹靡,又加好逸惡勞,忽然一天起了決心,把姨太太全部遣散,立刻燕燕鶯鶯,成群飛卻。那位正室夫人,被粥粥群雌辱惱了許多年,忽而徹底剪除,一律肅清,好不耳明眼亮,論理正可坐享太平歲月,福壽綿長。哪知她倒承受不住,沒有幾月工夫,忽然得了一病,竟而寶婺星沉,瑤池駕返。
張柳塘遣姬之後,繼以喪偶,變成孤家寡人,好不淒涼。但他本人也不想續娶了。無奈有一般好管閑事的親友,認為憑柳塘這樣身分,這樣門第,若是沒有主持中饋的人,實在不成體統,都竭力勸他續娶,而且許多媒婆,希望發注小財,此來彼往,幾乎踏破張宅門限。柳塘本意,以為自己年紀已大,身體又弱,何必作踐人家的大姑娘。即使跟前需人伏伺,隻花錢買個妾婢之間的小鬟,便可娛老,而且可以自由,較為清靜。但在多人包圍勸誘之中,哪裏由得他!並且張宅雖然家道已然中落,但表麵還撐著空架,外人並不知底細,又貪著做正室,所以許多人家願意攀親。媒人送的庚帖,真有十六七歲的黃花女兒,柳塘漸漸心也動了。不過他終是有道理的人,不願意老夫得配少妻。畢竟選定了一位三十多歲的老處女,作為繼室。
及至迎娶過來,這位填房太太容貌倒真不錯,才幹也自過人,尤其常識特別豐富,關於一切家庭瑣事,以及媽媽例奶奶經,無不熟極而流。原來她在閨中時久,已隨處留心,儲才養望,留作今日實用了。譬如她在娘家時,當然沒生過孩子,但若談起育兒的話,她能說得條條是道,津津有味,胎兒怎樣生長,在腹內是怎樣位置,生產時怎樣轉頭,怎樣出世,簡直比生過八胎的老太太知道的還多!好像古人學養子而後嫁那句話,是為她說的。而且她為人老氣橫秋,對於媽媽例兒,非常信服。
據說在娘家時,她的兄弟新娶了媳婦,夫妻感情過於甜蜜,頃刻不離,她以老姐的身分,很擔憂這兄弟的身體健康,因為這兄弟是個獨子,並且伯叔三門守著一個,也難怪老姐關心。有一天這兄弟忽然傷風咳嗽,她覺得再不能姑息了,就向父母提議,給兄弟和弟媳分房。父母居然依了她的主意,把兒媳分房。但是一對新婚夫婦,正在如魚得水,似膠投漆,這一突然分隔,精神自然大受刺激。她的兄弟本來隻有一點小病,將養兩天,原可好的,這一分房,反因情鬱思慕,引起真病,弄得纏綿床笫,百醫不愈。這位老姊反以為自己不幸而言中,覺得幸而見機尚早,已經病到如此,倘若因循放任,簡直要不堪設想了!但那位弟婦,本來問心無愧,平白地橫被猜疑,把丈夫隔離,已自難過,又加每日若去伺候病人,這位大姑必然守在一旁,虎視眈眈,如同防賊,那情形好似偶一疏虞,即將有什麽事發生,要影響病人的身命。那弟婦感覺已被家人看做**婦,好像比《金瓶梅》收拾西門慶性命的潘金蓮,還加危險,自然冤憤欲死。待賭氣不進丈夫病房去,無奈夫婦之情,又覺不忍。這其間的進退維穀,啼笑俱非,實在極人間之痛苦,因之也漸漸積鬱成癆。
有一次歸寧母家,她的母親看見女兒容顏大改,神思惝恍,起了疑心,暗地切實詢問,明白了一切情形,不由大怒。家人商量對付辦法,因為素知姑娘端莊,不致有輕狂行為,覺得大有把握,就由老夫妻帶著男女仆婦,去到女兒婆家。先以探病為名,向親家談論,索了各醫生的藥方瞧看,見方上所寫脈案,都是說積鬱思慮所致,並無別情。把柄抓到手裏,就向親家質問,你兒子害的什麽病?是不是從我女兒身上起的?若是我女兒做出輕狂的事,咱們兩家說明,我們也不再要這丟臉女兒,一定把她處死!說著見親家張口結舌,就指著藥方,厲聲喝問,這藥方上都說你兒子是這樣的病,為什麽把我女兒分房,叫她擔這醜死人的名兒!接著就翻臉吵起來,大喊著:“我們早知道,這件事想是大姑子蠱惑起來的,我們得問問她!”恰值這位好事多能的小姐正在旁邊,預備幫著父母對付親家,立時被弟婦的娘抓住,直拉到大門口,喊來無數看熱鬧的街坊,才指著這位小姐的臉兒喝問:“你一個沒出閣的大姑娘,怎麽知道這麽多!是誰教給你的?怎麽管得這麽寬,是誰縱著你的?你看出什麽來,就叫兄弟和弟婦分房,難道你這當大姑子的,夜夜去聽兄弟窗根?再說這分房是什麽意思,不分有什麽害處!你這沒出閣的姑娘,一定經過見過。當著你們的街坊鄰居,給他們講講,大家長些見識!”這位小姐被責問得羞慚欲死,被揉搓得暈頭轉角,隻剩了掩麵啼哭。
那弟婦的娘還不肯饒,又問:“你這當姐姐的怎麽對兄弟這樣關心?你兄弟倘若死了,他的妻子就成了寡婦,一輩子就完了,自然會對丈夫關心。你關心可為著那一門?姐姐疼兄弟是應該的,吃喝穿戴,都可以管,可是一娶媳婦,就用不著你操勞,何況還管到**的事!你別是另有說處,瞧著他們夫婦在一起,覺著眼熱有點生氣吧!”這弟婦的娘也真是口利心毒,絲毫不顧情麵,實在太嫌過分。後來經許多人了解,才得息事。
這位小姐卻算吃了大虧苦,受了大教訓,氣得哭了一個多月,因而連犯了數年眼病,以後也就深自韜晦,不大管閑事了。這位小姐因在娘家有這一段妙史,傳播起來,大家都因她有過虐待弟婦的行為,疑惑是驕悍的女子,以致無人問名,耽誤到紅顏半老,尚守深閨。張柳塘續娶填房,竟因年齡適合,也未詳細打聽,就定了婚姻,擇期迎娶進門。
這位小姐既然變成太太,就恨不得立刻施展任猷,整理家政。但是初為新婦,不好操切,無奈看著家庭廢弛情形,從過門第一天就著急了。張柳塘對於這位太太,倒是頗為中意,無奈他因身體過弱,雖然行禮如儀,但未能盡其丈夫之道。在他以為來日方長,不必急在一時,每日雖與太太同房共床,但仍廝守黑美人,通宵達旦,及至過足了癮,已經天亮。那時太太已是香夢沉酣,他也就自己和衣而臥了。如此連連幾天,太太那裏已暗地急不可耐,時時背人落淚,無故長籲短歎。她這樣情形,不知者定以為同夢未歌,春情難遣,或者因為丈夫吸煙,不能長進,故而自歎薄命,乃不知其皆非也。她的傷心,雖然也由於未能好合,但並非僅為自身性欲問題,而是關心於母家的吉凶禍福。在《媽媽大全》的第幾章第幾條上,載有凡女子出嫁,在第一次歸寧以前,必須與丈夫完成夫婦大禮。若是草萊未辟,仍以女兒身歸寧母家,則母家將因而不利,必受凶災。這位太太知道已定妥六日回門,五日美景良宵都虛度了,怎的不急?
到了第六日,她隻可托病不起,令人轉告母家,改為回九。然而這樣也隻得三天的展限,怎能擔保丈夫體貼人心,早行方便?倘到第九天還是毫無寸進,依然故我,仍舊回不得母家,那可就說不下去了。她憂心如搗,寢食難安,鎮日淚眼愁眉,長籲短歎。
張柳塘也看出來了,問她有什麽心事,她隻不說。張柳塘本是通透的人,漸漸也覺出病源所在,明白內廷所以不歡,大約是因為自己當差不力,自然內省懷慚,也打算勉力驅馳,打圖報稱。無奈他因為早年斫喪過度,又加上吸煙成癮,已有了一種中年人易得的毛病,而且這件事本出被迫,並非心內興奮,所以曆經試驗,成績毫無。他沒了辦法,隻得征詢靈丹妙藥,醫治太太的淚眼愁眉。竟而命中有救,天賜良方,居然臨時恢複張柳塘的健兒身手,克奏膚功。到第九日太太眉開眼笑的回娘家去了,張柳塘卻腰疼了兩三天,鴉片煙也多費了三四兩。
但到太太歸寧以後,慢慢又把《媽媽大全》第二章翻開了。她大約因為既做了張家媳婦,就應該對張家長輩行孝,雖然翁姑早已辭世,祖宗蒙上更已白楊成柱,然而她的孝心總要盡的。至於怎樣盡孝,卻要根據古語“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最要緊是養兒子,接續香煙。而且她為張柳塘著想,這一把年紀,便是不需要兒子奉養,也需要兒子娛老了。至於她本身卻似沒什麽問題,不過隻為祖宗和丈夫著想。
於是在過門數月之後,便自關心嗣續,東廟燒香,西廟許願,又上娘娘宮拴娃娃。張柳塘見太太如此熱心,立刻感到自己的責任。因為這生兒養女的事,是需要通力合作的,好比人人都知道田地是產生五穀的根本,如農夫若不播種耕耘,那田地也終於荒蕪,顆粒不生。張柳塘知道太太朝山拜廟,又把泥娃娃放在房裏,直是對自己取瑟而歌,再裝呆脫懶,實在說不下去了,隻可乞靈藥石,勉力圖功。
過了兩月,柳塘的肌肉瘦去一半,煙癮加了一半,毛病添了多種,腰兒彎下了十度,無奈太太仍是腰細身輕,毫無喜信。後來柳塘忽然覺悟,想到兒子尚仍無何有之鄉,自己性命竟已弄到不可知之數,未免太不合算,倘若兒子方生身已死,兒子又與我何幹,何況求之不得,白饒上一條命呢。由此毅然決然的逃避差役,自己搬到外書房去,無形中掛起肅靜回避兩麵大牌來。
太太對他自然傷心絕望,認為是不孝之子,祖先宗嗣,將由他而斬,連累妻子同擔罵名,實不甘心。於是就決心代為補過,以慰先人。但這事怎能獨立成功?她就奇想天開,隻問目的,不擇手段了。
這時內宅一個中年的廚師老王,不知被何種氣機所感,忽然發生變態。大凡當廚師習於煙熏火烤,照例都似隔年的灶王像一樣汙穢,因為環境所限,想清潔也不能夠,就養成了不修邊幅的習慣。除了西餐館和大飯莊中少數特別階級,或是他們過著年節休息,穿著新衣開逛以外,誰又見過整潔漂亮的廚師?這張府廚師老王,起初也是滿麵油鹽醬醋之氣,滿身煎炒烹炸之香,和他的貴同行毫無差異的。隻在柳塘托病移居客廳之後,太太關心丈夫身體,想要給他調養,以為與其和醫生商量用藥物調治,還不如和廚師商量用食物滋補。這食物的力量非常偉大,就像西洋富人每逢有病,或是電影女星,希望改變體重,都要請專家研究出一張適宜的食單,仔細的定好熱量單位,按單飲食,時常收到不可思議的功效。
現在太太要調整柳塘的病體,因為在國內請不到開食單的專家,想到廚師調和五味,火候純青,對於食物有特殊的經驗,自然得和他商議。而且認為外國食單專家所開的東西,十分呆板,總不過是幾樣肉類,幾樣飲料,幾種水果,而加減於原方之中,很容易使吃的人倒了胃口。太太有鑒於此,所以更進一步,逐日變更,使丈夫每天都有不同的新味可嚐,便可努力加餐。但每日變化菜單,都不能由廚師一人做主,必須太太參加審定,因此太太和廚師每日總得有一次會議。而且太太關懷丈夫太切,覺得食物中一樣佐料之細,數秒火候之差,都有關丈夫身體,茲事體大,豈容疏忽?白天家人雜亂,市聲煩囂,能把人頭腦吵昏,倘若把菜單想錯一樣寫錯一字,那結果就不堪設想,因此太太每日在更深人靜之後,必與廚師有一次聯席會議,為要細心討論,關防很為嚴密。但每次會議,需要相當時間,脂粉氣的繡闥,突然進去了煙火氣的廚師,兩種氣味自然不相調和,太太也感到嗅覺不美,而且對廚師的油膩衣服,又感到外觀欠雅,於是命令廚師,厲行清潔運動。廚師也受了太太熏染,漸漸歸於整潔。並且在廚房中添雇一個助手,加以訓練,對於煎炒烹炸,隻執指點之責,不做勞役之事了。
太太這樣注意丈夫飲食,但張柳塘所享受的,卻適得其反,隻覺菜飯日漸減少滋味,反不若向日的適口充腸。好在他是隨便的人,家裏飯不好,可以出去下小館;宵夜做得太壞,可以改吃點心,根本不想提出什麽抗議。
但不想有一天柳塘半夜吸足大煙,忽然想起新近接到一個朋友逝世的訃聞,因為這朋友的一生事跡,頗有異於庸眾,打算作一副挽聯,一半應酬死人,一半自己消遣。及至謅了出來,趁著高興,就要親自動筆書寫。但很多筆紙,都在後院一間小書房放著,到這後院,必得穿過太太住的堂房,雖然也有過道可通,隻是太黑了。柳塘由外院直奔太太住的正房,他並沒有考察誰的存心,又加煙氣助著,心懷開暢,一麵鼻中哼著西皮,一麵趿著拖鞋,放出踢遝聲音。他瞧見太太房窗燈光燦然,知道尚未入睡,但也不想驚動,就放輕腳步,一直進了正房堂屋,還看見太太房門隙縫射出燈光,像條線似的臥在漆黑的堂屋地上。但他的腳才踏到這條光線上,突然消失無蹤,原來太太房中的燈恰在這時熄了。
柳塘也未注意,走過穿堂,到後院進了小書室,一劃火柴,立即尋著他要用的紙,挾在臂下,又由原路走回。這時太太房中的燈既已滅了,天上又陰得星月無光,隻得摸著黑兒走。才進到穿堂,還未向裏邁步,忽聽太太的房門似乎吱鈕一響,隨著有衣裳 之聲,似有人走過來,也要出這穿堂奔後院去。柳塘向裏一走,那人向外一跑,恰恰撞個正著。
柳塘初尚以為是太太,繼而聽那人被撞以後,低低“呦”了一聲,就要轉身逃去。柳塘聽出是男子聲音,立即大聲喝問:“是誰?”對麵那人似乎驚悸亡魂,戰兢兢的答了個“我”字,柳塘又問:“你是誰?”那人顫聲說是廚師老王。
柳塘起初本因事出意外,一時蒙住了。一經這審問答之後,他已恍然明白全部事體。立時念頭一轉,不但不再詰問他何以半夜出入上房,倒替他開路兒,道:“你上前院問我去麽?我今兒想吃些茶食,不用廚房做點心了。你趕快去封了火睡吧!”那老王聞言如邀特赦,趁坡兒踱踱而去。
除他以外,還有一人暗中聽著,也心上一塊石頭落地了。
柳塘回到前院客廳,把紙向桌上一丟,也不欲再寫,隻尋思方才所遇的事。自己去時走到堂屋,太太房裏的燈就滅了,這定是她恐怕我看見燈光,知她未睡或者要進去說話,所以急忙滅燈,以為裝作睡熟,閉門不納的張本。及至我進了後院,她想不到我會到小書房取東西,以為我退回前院了,故而趕著開門,打發老王出來,卻不料反而和我撞上,看起來這已是千真萬確,毫無可疑的了。再把太太往日情形,加以印證,更可斷為鐵案。這賤人怎的無恥,做出這種事來,真把我侮辱透了!想著不由氣憤填胸,不知怎樣對付,方消此恨。但倒在煙榻上,對燈仔細尋思,漸漸把心移到那太太身上,替她設身處地一想。他想到自己早年荒**,享盡人間樂事,如今鬢發星星,老境將至,形如槁木,心如止水,一切都可以看淡了。然而太太呢?她固然年逾三旬,不為少艾,然而一個女人,在一生中總應該有一段光明燦爛的快樂光陰,是人人希求的,也是人人應得的。譬如一個女子,在十八歲出嫁,和丈夫年當貌對,閨房靜好,把人生幸福能如量的享受了,那麽經過十幾年光陰,到三十歲後,自然改變少年心境,把精神全注到家政和兒女上麵。這就因為她所得的已經全得到了,享受夠了,好比一個吃慣肥魚大肉的人,要叫她吃齋,是很容易的,他正需要清淡東西改換口味,而且在吃齋之時,想起魚肉也覺得滋味平常,並不足以勾起饞蟲而使他破戒。但若叫長久不得葷腥的人吃齋,那他必然認為是一種刑罰,苦不堪言,因而難免偷嘴。太太固然是三旬已過的老處女,但因久處閨中,初次出嫁,心情本已異於十七八的少女,而且待字時間越久,對人生幸福的憧憬愈深,因而比少女的希望更為熱烈。但出嫁以後,竟而遇到這樣老弱殘兵的丈夫,和她希望的正是相反,就如想逛花園的人,錯被送入墓地,試想該如何懊喪?她發現自己並沒得到一天好日子,這一世就算完了,有如春天花草方在萌芽,忽然冬令又至,大雪重新覆蓋了世界,把草長鶯飛,橙黃橘綠的春夏秋等好時節,都取消了,這一年還有什麽過頭?女子在母家待字,無論待到何年,才是女兒之身,一朝嫁給老人,便由女孩子一躍而為老太太,把宛轉隨郎的少婦年華,風韻泥人的徐娘歲月,這中間的兩個好階段都取消了,這一世又有什麽活頭?
再舉例如吃魚,隻把頭尾川湯,不給醬汁中段,這魚也就沒了價值,好吃紅燒頭尾的,那隻如說兒時最堪憶,和人間愛晚晴等解嘲之言罷了。由此一想太太便有什麽軌外行為,也是應該原諒的,而且她素日講究規矩板眼,注重身分體麵,愛好清潔整齊,如今竟全相反,相與了個煙熏火燎的廚師,可見其饑不擇食的苦衷,實出於無可奈何。細想起來,倒有些可憐了。
柳塘這一自行譬解,立覺胸襟爽豁,忽然大笑起來,自己信口長吟道:“月暗燈銷歸內宿,忽驚小帽俄然綠。從茲豔福讓王廚,守己權為假丈夫。”吟完又笑了一陣,反更覺天空海闊,心平氣和,又乘興把挽聯寫了,方才自行安寢。
到了次日吃晚飯時,叫仆人把王廚叫來,那王廚心裏懷著鬼胎變顏變色的進來,垂手侍立。柳塘笑著說:“我近日吃你做的菜,覺得很好。而且聽說你非常勤謹,應該多長點工錢,從本月起,給你加一倍!這兒還有幾件舊衣服,我用不著了,你拿去穿吧。”王廚得此重賞本該歡喜,但不知怎的,倒覺糊塗得要命,難過得要命,暈頭轉向的謝過,溜了出去。其實這倒非柳塘之意,柳塘本心是論功行賞,酬謝他汗馬功勞,並且無形中封他做住內宅代表,照章給以津貼的。王廚卻因事出意外,又加問心有愧,自然深懷不安。
太太知道了這事,也覺萬分驚異。她自夜間聽到柳塘在房外撞著王廚,已知事露,這時又聽王廚被柳塘加工錢賞衣服,更料事出有因,以為柳塘這樣做作,必然別有用心,但又猜不出他用心所在,隻有小心戒備。和王廚的蹤跡,也疏遠了些。但柳塘這裏一切如常,並沒有一點舉動,隻內宅不大去了,不過偶然見著太太,更加倍的和顏悅色。太太見他這樣,也漸漸心安,以為他雖然觀破秘密,但因顧著臉麵,不願鬧穿,而且借此機會,正可躲靜求安,故而取了放任態度。至於他給王廚加工錢賞衣服,不過是給太太一種暗示,表明他並非糊塗,一切全都明白,不過從寬免究,而且無形中開個玩笑,叫太太自己思量罷了。太太倒真是善於揣摩心理,把柳塘的意思猜個正著,但心中也未免有些慚愧。又想自己和柳塘中間,總這樣隔膜下去,終不大好。固然他放棄權利,不加考查,自己和王廚仍可照常開議,但還苦不得安心,最好自己能做一件對得住柳塘的事,捺住他的心,箝住他的口,以後就可以永久風平浪靜。大太太這裏盡力打算主意。柳塘那裏雖然想得很開,把世界當作逆旅,把家庭當作在逆旅中賃的一間小室,把一世光陰當作逆旅中一日的停留,自己將屆暮年,好比在逆旅睡到天亮,眼看就要起床,淨麵漱口,收拾行李,就要走了。這時發現室中陳設有什麽難看,可以轉臉看看別的,覺得**有什麽不舒服,可以起來坐會兒,反正少時就走,不但慪氣吵架是萬分無聊,就是稍稍更張收拾,也嫌多事。不過他雖然這樣想,但眼中一看見太太的影子,耳中一聽見太太的聲音,心裏就難免微微一動。想到這個名義是自己女人,實際是王廚的情婦,回想自己少年風流俊雅,有看煞衛玠之名,中年倚玉偎香,有享盡溫柔之號,哪知老來倒失敗到一個廚子手裏!因此他對於家庭,有些厭惡了,真有心出家去當和尚,隻是養尊處優慣了,雖然食量甚小,然而每餐必需魚肉佳肴;雖然行止疏略,然而長日必須有人伺候,再加上鴉片煙癮,恐怕任何廟中,也不能容納這樣闊派和尚。固然和尚中飲酒食肉,嫖賭抽煙的也不見得很少,但那多是有地位的和尚,他除非自己蓋一座廟,又怎能一出家便當方丈呢?他細一思量,也不想長期出家了,隻可暫借心寬,來個短期離家吧。於是借著遊覽為名,上北京住了幾月。
那太太自他走後,隔三兩日便去一封信問候,並且催促回家。柳塘也答複如儀。北京朋友見柳塘和太太日日通信,卻羨慕他的琴瑟靜好,常常對他嘲謔,柳塘聽著隻可含笑承受。但他日久不歸,太太來的信催歸漸急,柳塘自然認定她是假意殷勤,心想我為給你們方便,才出了門,你正好和王廚歡會無忌,又何必來這虛偽的信?倘若我真回去,倒怕不是你的意思了!
哪知又過旬餘,太太來了一信,說天漸炙暑,夫君在外旅居更多不便,她在家終日惦念,寢食難安,望得信即回。若再流連,她就要親身前來迎接。柳塘也不以為意。不料過了數日,太太居然來了,柳塘出於意外,無可奈何,隻得摒擋行李隨她回家。以後便不好意思出行,而且也無處可去。一個有嗜好的老病之人,除了坐兩個鍾頭火車,到京華小住以外,絕不能乘風破浪,做九洲萬國的考察,也不能一棹長征,因江湘七澤的遊曆,於是他隻可甘心株守。但長居家中仍覺苦悶,就每日到外麵閑走,茶樓酒肆,煙館戲園,又漸有了他的蹤跡。舊識的人,見久已隱退的張二爺忽然又出玩耍,以為他返老還童,重尋舊時樂趣,又哪知他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呢!柳塘每日起床吃過午飯,吸足鴉片,身上再帶一匣煙膏,衣襟鈕上掛一套煙袋荷包,手提著根手杖當作拐棍,便出門安步當車的雲遊起來,看哪裏戲好,就坐上兩點鍾,哪兒雜耍好,也去聽上一聽,或者想起哪一家花園風景不錯,或是走路看見某家庭院花枝茂盛,一時高興,就款關直入。好在他是富家子弟,所遇非親即友,真是到處有逢迎,有時倒叨擾了主人,在園亭中置酒暢談。有時並不驚動主人,自在花下坐那麽一會兒,隨興哼上兩首詩,隻圖適性恰情,也不題壁,也不留稿,更不用說登報傳名了,興盡就抖落身上殘花,曳杖自去。在外走得乏了,或是犯了煙癮,若離煙館相近,自可進去吸用。否則隨便進一家熟識銀號或是商店,借煙具抽上一頓就走。偶然也溜入娼窯,受妓女伺候,於噴雲吐霧之中,享倚翠偎紅之樂。直到晚上,在街上尋個餐館,吃些可口肴饌,再飲上兩杯,然後醺然歸去。他的生活,就在這種方式中度過許多日子。
漸漸夏去秋來,到了中秋這一天,他午後方要出門,內宅來個女仆,口傳太太閫令,說今天大節下的,請老爺務必早些回家吃飯。柳塘明白太太是要他回來,人月雙圓,同度佳節。但心想太太應該和王廚團圓,她這一讓,不過是虛文而已,我若真個回來,倒成了六指先生的末一個指頭了。於是出門之後,尋思太太的善意相約,反覺受了刺激,決定今晚既不回家團圓,而且更進一步,在外麵自得其樂。
雲遊一陣之後,就進了一家招牌最老的娼窯,這地方是他昔年銷金最多的,曾由裏麵娶過兩個姨太,所以年代雖久,張二爺的聲名,仍為個中人所稱道。不過這時他一進門,倒生了山川依舊,人物都非的感慨。院內的人,沒有一個認識,跑廳的見這樣一位麵生的老頭兒進來,都看著不像個花錢的客人。所好柳塘自幼好修邊幅,成為習慣,這時雖老了,衣服仍然整潔,即使舊衣著在他身上,也好似顯得華貴派頭,沒一點褶縐,沒一點塵土。跑廳由這上麵,看出他必非俗等之人,讓至房中,問他可有熟人。柳塘問他們可有個翠寶?
跑廳的聞言一怔,回說沒有。柳塘道:“你們掌班的不叫翠寶麽?”跑廳的方才醒悟,但更驚詫起來。因為這個翠寶在二十年前,以掌班資格還兼理接待客人,故而柳塘記得她的芳名。但她在十餘年前業經退為房老,這芳名久已無人提起了。跑廳驚異之下,便問:“您是找我們掌班的吧?”柳塘點頭。跑廳的便到後院,把翠寶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