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紅日東升,那東房裏的胖婦,便已起來,在院中喊叫璞玉出去生火燒水,代為伺候馬二成,她自己出門去請醫生。將出門時,向馬二成問蘇先生的住址,馬二成說了地名道:“路兒很遠,他住的地方又偏僻,你去了未必找得著,不如另托個人去。”胖婦道:“托誰去呢?”馬二成道:“你上南斜街中間我開的車廠裏,尋一個拉車的名叫丁二羊,提我的話,叫他去用車把蘇先生接到這裏來,我和他還有話。這時候他還沒出車,你快去必遇得上。”胖婦聽著哦了一聲道:“丁二羊?這人可是電線杆一樣的瘦長子?還是我們老二的客呢!”馬二成道:“對了,正是他,你先去吧,回來再說。”胖婦應聲出門而去。

璞玉聽著,心想丁二羊不久便要到來,自己的命運也即將判定,料著丁二羊來時,馬二成必然喚他近前,對他說現在我已然大功成就,人財兩得,你有薦引之功,就把這璞玉送給你吧,丁二羊也必然叫我拜謝馬二成,然後帶著孩子一同出離這個院門,隻是今夜將住到何處呢?以後的境遇是否便能好些呢?

璞玉癡癡的想了半晌,爐上的水已經沸了,忙衝好了茶,送入東房。見馬二成正使著被疊,半躺半臥,璞玉這時已把他看做窮途的救星,就把茶放下,斟了一碗,送到近前,說了聲:“二爺喝茶。”馬二成點點頭,舉目上下對她端詳,好似商人仔細觀察貨品優劣似的,隨即笑了笑道:“老二你真不錯,現在你知道已經歸我了,我已經替你打算好道兒,絕不會錯待你。”璞玉聽著,還當他有相拯之意,就道:“謝謝二爺,我永遠忘不了二爺好處!”馬二成笑了笑說:“好吧,我現在身上受傷,沒有精神,等好些還有正經話同你說呢。”璞玉聽著他的話,又覺有些可疑,就唯唯退出。心想馬二成既然喚丁二羊來,料是要發落他和我的事,似乎今天我就可離此走了,但這時馬二成在說過已經替我安排好道兒,不會錯待我,以後又說等他病好些,還有話和我說,他的病幾時好呢?莫非這裏麵還含著別的意思麽?但又轉想:也許馬二成所謂病好些,是指著醫生調治敷藥以後,所謂有話說,就是指著發放我呢!璞玉想著,狐疑不定。

過了一會兒,胖婦回來,向馬二成報告業已尋著丁二羊,教他接蘇先生去了。這時大家一齊翹首等待,不過胖婦和馬二成等的是大夫,璞玉等的卻是丁二羊罷了。

再過約摸一點鍾,外麵有人敲門,是丁二羊的聲音,高喊:“先生來了!”胖婦忙出來將先生迎入房中,璞玉瞧那蘇先生,是個駝背,心想他的靈妙手術,何以不治自己?及至先生進到房內,璞玉知道胖婦此際必無暇注意外麵,就悄悄走到門口,向外一看,隻見丁二羊正立在門外,用破巾拭汗,也向門內窺視。看見璞玉,就低問:“怎樣了?”璞玉道:“你不知道麽?”丁二羊道:“我沒上這兒來,怎麽知道?”璞玉道:“告訴你,過鐵已經被馬二成打跑,你當初打算的都辦到了。”

璞玉隨說隨把眼打量他,隻見丁二羊身上已換了季,那捆仙繩似的小棉袍已不見了,腿上也不是一棉一夾的套褲,卻換了一身灰色的軍裝,這軍裝是從破攤上買的,除去上麵的銅扣,另用麻繩係成小疙疸,當作鈕子,就成了便衣,但也已破爛不堪,通身都是藍黑色的補丁。臉上的泥,頭上的發,都和初見時一樣,好似從那日至今,他並未洗麵剪發。而且他才從遠處跑來,全身流汗,頭上騰騰冒白煙,身上衣服,都被汗蒸得發散黴濕的臭氣。璞玉在二尺外聞著,都覺刺鼻惡心,不由又想到自己的將來,這眼前汙穢醜陋的男子,眼看就要成為自己丈夫,真覺有些委屈。

那丁二羊聞聽璞玉報告的話,忽地湊近一步,向她問道:“你說馬二成把過鐵趕跑了,那可好呀!我得給他道喜。”說著就往裏奔。璞玉攔住道:“這時他正治著病呢。我問你句要緊的話,當初你跟馬二成怎麽說的?”丁二羊一翻眼兒道:“什麽怎麽說的?”璞玉道:“就是關著我的事。”丁二羊道:“我沒跟他提你,隻告訴他說這裏有個胖娘兒們很有油水,是個大號錢櫃,頂門的又少名無姓,你去了準可手到擒來,穩吃三注,他聽了我的話,過兩天就來了。”璞玉才知自己猜得完全錯了,不由皺眉道:“你怎麽不把我的事早同他說好了呢?”丁二羊大咧咧地道:“那還用說,我指引門路叫他人財兩得,是多麽大的功勞!他一定得報答我。我什麽也不要,隻叫他把你娘兒三個放走,那還有個不成?”璞玉聽著,覺得未必可靠,但又想他與馬二成廝熟,也許深知性情,才說得這樣有把握,不由也提起希望,就道:“我們娘兒三個,都指望著你了,你多給盡些心吧。”丁二羊連說:“沒有說的,你承好兒吧!”說著就走進門,直奔東房窗下。由窗戶向內看見蘇先生正替馬二成敷藥,胖婦在旁奔走伺候,情形正在緊張,知道不能進去,就立著等候。璞玉因在胖婦耳目之下,倒不便和他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蘇先生調治完畢,告辭而出,胖婦送出,見了二羊立在院中,就說:“你還送先生回去吧!”那蘇先生讓說:“距此不遠的毛家大院,有個開落子館的陸三,被人把腿打折了,派人請我。我昨兒看了一趟,今兒還得去換藥,路兒很近,走了去就成,不必用車送了。”這位蘇先生倒真為名士派頭,居然安步當車不端架子,然而他比那班出門必坐汽車的架子名醫,不但聲名高到百倍,連收入也多到不可以道裏計呢!胖婦似乎知道先生不拘小節,說了聲:“那麽我就不叫車送了。”又問道:“這個陸三不是外號叫‘小刀子’的陸三麽?怎麽叫人給栽了?”

蘇先生笑道:“別提了,簡直是笑話!他今年在南市三等窯子裏,姘上個小親家兒,打得別提多熱。陸三醋勁太大,隻怕女的再熱別人,跟他變心。可是那小親家兒身上背著很大的賬,不能不接客掙錢,她跟陸三也真有樣兒,每逢留佳客必得先叫陸三過眼,叫留才留,陸三瞧著客人麻疤粗醜,才叫她留,稍為像人的,都給駁出去。既是這樣,陸三還不放心,每逢客人睡過了天亮,他就疑惑親家多給客人好處,先站在窗外罵閑雜兒。客人若是不理,他就拿出小刀子伸進窗戶裏麵,亂耍一氣,客人自然都嚇跑了。這樣也非止一日,哪知因此得罪一位惡人,安心收拾他。前日約會五六個同夥,分頭到那窯子裏挑人兒住下,等到天亮,陸三又一耍小刀子,這些人一湧而出,揍了他一頓,又把腿墊在門坎上,用大棍打折,就都逃散了。”胖婦似乎認識那個陸三,聞言笑了一陣道:“那小子也該遇見這樣報應,打折了腿,還是便宜他!”蘇先生聽了,瞧瞧胖婦,一語未發,就告辭走出去了。

胖婦回頭看著丁二羊,好像想起他曾在璞玉房中住過一次,因而悟到自己和馬二成的姻緣,必是由他牽合,就笑著叫了聲:“丁二爺!”丁二羊倒有些手足無措,口中吃吃半晌,才回稱了一聲:“內掌櫃,你別這麽稱呼。”胖婦咯咯笑著回房去了。

須臾就聽馬二成在房內叫:“丁二羊!”丁二羊應聲而入。璞玉料著馬二成喚丁二羊入室,必是發落自己的事,正是生死關頭,怎不關心。就溜到窗下竊聽,隻聞丁二羊進門便叫:“掌櫃的!你可好呀?給你道喜呀!”馬二成答道:“夥計,你多辛苦了!”丁二羊又說了句:“不辛苦。”就怔住沒話。馬二成似乎吩咐胖婦,叫取出十元錢,隨又高聲道:“二羊,這兒有十塊錢,你帶著花,我也不必明說,咱們心裏分吧。”丁二羊咳嗽一聲道:“謝謝掌櫃,我不要錢。”馬二成似乎疑惑他是客氣,又說道:“錢是太少,好在日子長著呢,你收下吧!”丁二羊半晌不語,忽然怔孤丁地說道:“不,我不要!我隻求你檔子事。這西屋的老二,你叫她帶孩子走吧,她娘兒們也怪可憐的。”他這幾句話說出,房中立刻顯出異常靜寂,但空氣卻緊張起來,似乎三個人都在互相瞪著眼兒。

正在這時,忽聽馬二成哈哈大笑道:“二羊,你這是什麽意思?怎麽想起來的?誰叫你來說的?”丁二羊吃吃地道:“這是我們早定的約會。”馬二成道:“你跟誰定的約會?”丁二羊道:“就是跟那個老二呀!起頭兒我不是住她一夜,她說的別提多苦,又有一個孩子害病要死,央告我想法救她出去。我一陣心血**,想起掌櫃的你來,隻盼著你來了趕跑那個過鐵,就可以把她們娘兒們放了。可是我當時沒跟你說,本來這是小事一段,你瞧著我送信兒這點功勞,就是現在求你,你也沒個不答應。”馬二成聽著,“哦”了一聲道:“我才明白,原來這麽回事。好吧!這事我早打算定了,不用你管,現在你且拿著錢走吧。”丁二羊又說:“我不要錢。”馬二成道:“你再推辭我就惱了!”丁二羊無可奈何,把錢收下,又囁嚅道:“你可一定放老二走啊?”馬二成道:“好,我準對得過你這片好心,叫老二到了好處。她那樣人才,在這地方混,本來委屈她。不出今天,我準叫她出去。”丁二羊聽著,以為他已答應放璞玉走了,就道:“你可一定放她呀!”馬二成道:“你放心,絕沒錯兒!我也不留你了。”

丁二羊就退了出來。璞玉在外,卻聽出馬二成語意含混了,心中忽然憂慮,就迎著丁二羊要和他說話,卻見胖婦把丁二羊送出,嚇得急忙閃在一邊,想說話也不敢了。丁二羊卻以為大功告成,並且已走了明路,就大聲向璞玉道:“馬二爺已經答應放你走了。你出去若有用我地方,就上車廠去找我,我一定幫你。”隨把車廠地址和他常停車地方說了,又問用錢不用。璞玉心內又慌又急,隻有搖頭,偷送眼色。丁二羊看著,卻以為璞玉是對他客氣,就把手中的錢分出五元,遞給璞玉道:“你先帶著花吧,我聽你的信兒。”說著就走出門去。璞玉當著胖婦不敢喚他,而且知道喚住他也不敢實訴心事,隻得眼巴巴的望著他走了。

胖婦送出丁二羊,關上門回來,望著璞玉一笑,就回入東房,和馬二成喁喁細語,直說了好久。到午飯時候,璞玉做好了飯,大家吃過,胖婦出門去了一趟,半晌才回來。

又過一會兒,馬二成忽令胖婦將璞玉喚入房中,馬二成對她藹然和氣,連讓她坐下,才含笑說道:“我的事你自然全看見了,你的事我也知道個大約摸兒。你當初是遭過鐵騙了來的,現在因為孩子害病,不願意混了,打算出去。丁二羊方才已告訴我,他真是個好人,因為救你,才把我架到這兒來。難為他一個粗漢,有這份兒心機,真是難得。我已許著放你出去了。”

璞玉聽到這裏,急忙立起道謝,但隻說出“謝謝”二字,馬二成已接著問道:“不過你出去可有地方投奔麽?”璞玉搖頭說道:“沒有。”馬二成又問:“可有錢給孩子治病麽?”璞玉仍是搖頭,馬二成道:“你沒處投奔,又沒有錢花,那可怎麽辦呢?哦,我明白了,你是把這裏當作火坑,隻想先逃出去再作道理?”璞玉聽他這樣說,就不敢答言,馬二成似乎思索了一下,又道:“你也太可憐了,出去隻怕更要受罪。我想……你這一出去,自然不想再混了?”璞玉點頭,馬二成道:“那麽就得尋個一夫一主,嫁人過日子了?”璞玉道:“我就是仗著兩隻手,也可以對付著吃飯,好在以前受慣窮了。”

馬二成笑道:“那也不是久計呀!我倒想起個法兒,在你身上作件好事吧。我雖然吃著缺德的飯,可是遇機會也得作些積德的事,好給將來留路兒。現在你既不願再在這裏,我也不願再留你在這裏。過鐵那小子沒皮沒臉,詭計多端隻怕他仍不死心,還要算計你,若再被他算計了去,你永世也逃不出來了,所以你既不便住在這裏,自己單身出去,也怕叫他捉著。我想先把你送到個清靜地方住著,我一麵請人給你孩子治病,一麵替你找個合式的主兒,等找著了,你帶著孩子一嫁人,那就算我成全你到底了。”

馬二成又道:“你別覺著我是幹這個的,哪會有好道兒?恐怕將來仍把你給個不三不四的人,難免再落火坑。你要明白,我幹的行業雖然不大正經,可是正經朋友多著呢!官麵兒交得更寬,等我身上好些,出去一托朋友,準可以給你找個像樣的主兒,反正我既成全你,準成全你到底,要不然也對不過丁二羊啊!”璞玉聽著,自然十分欣喜感激。但因他的用心太善,說話太甜,又有些犯了疑心,覺得他行事狠毒刻薄,這幾日對過鐵已看出來了,何以會對我特別善心,既暫且養著我代找主兒,又出錢替我孩子治病?再看丁二羊幫他得到胖婦和偌大財產,他才隻酬謝了十塊錢,對我竟肯舍這樣大注兒,這裏麵莫非有些靠不住吧?我不要貪圖便宜,反受了害,不如辭謝了他,自己先遠走高飛為妙。想著就道:“謝謝二爺!二爺太好心眼兒了。不過你既放了我,我不能替你掙錢,怎忍再破費您,您不如……”

馬二成不等她說完,已擺手道:“你不用客氣,這也破費不到我身上,我不過先墊出錢來養活你們,並且替孩子治病,將來自有人還我。”璞玉道:“誰還您呢?”馬二成道:“告訴你吧,我心裏已經有數兒了。因為我有個好朋友,原在本地警察局作事,現在調到外縣去了,他已經三十來歲,還打著光棍兒,早已托我替說個家小,可惜總沒遇合適的。現在我打算把你給他撮合,明兒寫信叫他回來,跟你見個麵兒。兩下都合意,姻緣成就,我就訛他一下,他身份很不低,又有點錢兒,就是不多給我,反正在你身上墊的,他不能不認頭還哪!”說著哈哈大笑。

璞玉聽著,才有些信了。知道這等人雖然狡詐,但為著互相利用,對朋友有時也很熱心。也許他真有位官麵朋友,托他張羅親事,他就打算把我送人情,給那朋友撮合,預備事成以後,向那朋友索要酬勞。反正他是無利不早起的,若沒有便宜,他怎肯放我出火坑,並且下本兒養著我?璞玉這樣一想,不覺信了馬二成的話。又想自己帶著兩個孩子,作事謀生,實在不易,自以嫁人為宜。馬二成替我作媒,也許有他的私心,但我借此機會,逃出苦海,從此得著歸宿,也正歪打正著。隻是依他嫁那官麵的人,未免對不住丁二羊,好在我對丁二羊沒有嫁娶之約,不為負義,至於他的恩德,盡有他法可以報答。隻是馬二成所說這位朋友,不知是何等樣人?料想馬二成即已趕著他交結,必然有些身份。其實我也不盼他過於高貴,我這樣落過水的再嫁婦,又帶著孩子,有身份的誰肯要?隻當他是個巡警我也認命,總比丁二羊這拉車的強啊。

馬二成見璞玉沉吟思索,就道:“你若是有什麽為難,有什麽猶疑,盡管直說,咱們好商量。”璞玉這時既已信了他的話,就道:“二爺替我打算的太好了,我哪還有什麽猶疑!隻是我這樣的人,又帶著兩個孩子,人家……人家肯要麽?”說著臉上一紅。馬二成哈哈笑道:“我沒有金剛鑽,怎敢攬瓷器?你就放心承好兒吧!隻要你到了好處,別忘了我。等我幾時到你們家去,你好好兒的弄幾樣菜,請我喝上一盅,叫你孩子叫我聲幹老兒,我就心滿意足了。”

璞玉聽了,更信任了馬二成的好意,立刻發於肺腑的感激起來,不自主的跪下對他拜謝。馬二成忙叫胖婦把她拉住,又和聲道:“你就出去收拾收拾,預備走吧,少時有人來接你。”璞玉方欲問是誰來接,並且接到哪裏去,馬二成道:“我本打算叫你先上我家裏去住,無奈我家人口太多,怕你不得安靜,你的孩子也不得養病,隻可在我一個親戚家借了一間房子,暫且安置你們。少時我那親戚就派人來了。你跟了他去,他一定有十分照應,連醫生的事我也托給他了。我這裏也跟著托人帶信,催那位朋友回來,商量親事。過三五天在朋友來到,我的傷也差不離好了,就可以操持辦起事來。”

璞玉聽他懇摯而又周到,不由更為感激。當下就回到房中,收拾自己和孩子東西,因為沒有私財私物,隻把破爛衣服,歸著了一個小包裹。胖婦忽然大發善心,拿來兩件舊花緞旗袍,送給璞玉道:“你帶去拆改著穿吧,我的袍子很肥很大,每件改成你這樣身量的旗袍,剪下的襯料拚湊拚湊,還足夠孩子們的褲襖。”璞玉見她居然贈物誌別,更信馬二成是真心拯救自己,胖婦因自己將成馬二成朋友的妻子,故而留此好感,以為日後相見之地,就謙讓了兩句,方才道謝收下。

胖婦這時一口一個妹妹,叫得非常熱烈,又說了些以後別忘了姐姐,總要常來常往的話。璞玉唯唯答應,但心裏卻想我此去若能到了好處,雖然不能忘卻馬二成的恩德,但對於你這胖婦可不能來往,正經度日人家,怎能與你這老鴇兼暗娼的人上門呢!

胖婦正和璞玉說話,忽聽外麵叩門要走出去。須臾過來領了個女仆模樣的人,直進東房內去了。璞玉正尋思這女仆莫非就是接我來的人,隨聞胖婦在外叫喚。璞玉走出,隨她進了東房,見那女仆正在地下立著,馬二成指著璞玉向女仆道:“這就是二姑娘,到了你們那兒,你可好生照應,我已經托付好你主家了。”那女仆應著,就給璞玉行了個禮,稱了聲“二姑娘”,璞玉此際既已信賴了馬二成,心中更無絲毫主張,隻有任他擺布。馬二成當著璞玉的麵兒,先向那女仆詢問她主家替璞玉預備的房舍飲食。看女仆答得十分詳細,璞玉在旁聽著,感覺十分滿意。馬二成又取出兩塊錢,給那女仆,托她善為照顧璞玉母子,又說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可要先出去雇車?那女仆回答已雇妥在外麵等著。馬二成向璞玉道:“那麽你就跟她去吧,過幾天我傷好了,就去瞧你,商量正事。”璞玉把馬二成當作好人,希望全付托在他身上,臨別倒有些依依不舍,淒然說道:“您可多上心,我也沒法謝您了。”馬二成笑說:“用不著你托付,也不用你謝,將來自有人謝我。”說著就叫胖婦送她出去。

璞玉領著兩個孩子,隨那女仆出到門外,看見附近停著兩輛洋車,拉車的都很精壯。那女仆讓璞玉先坐上去,她要帶著兩個孩子共坐一輛。但那鐵頭不肯和生人接近,隻得把他放在璞玉車上,女仆帶著石頭,同坐一車。璞玉向胖婦說了聲:“你進去吧,改日再見。”胖婦也答了句話,沒聽清說的什麽,卻見她眼中射出一種奇怪的光,內中好似帶著凶惡毒恨,而又得意。璞玉往日在被毒打以後,宛轉呻吟的當兒,常見這樣眼光,卻不料今日在臨別互相客氣時,又發現了。璞玉瞧著,非常驚異,正想細瞧她的顏色,考察她的心意,無奈車子已走起來,飛馳出巷,再回頭已看不見了。

璞玉心想胖婦眼光可疑,莫非含有什麽歹意?不由暗自憂慮。繼而細思胖婦或者仍想用我替她掙錢,不願放我出來,但又不好違背馬二成的意思,故而委屈應允,卻看著我這樣脫身而去,終覺不忿,才由眼光中把她的心事傳達出來,若果如此,我倒可以放心,因為離開之後,她雖恨我沒奈何了。想著就見車子已穿過大街,轉入馬路,向南而去。

不大工夫,已到了南市。璞玉在以前作女招待時,在這地方時常經過,認為是繁華而兼汙穢之區,心想馬二成的戚家,怎麽住在這等地方?好在此間並非盡屬風流藪澤,商店民宅也很多的,馬二成本就幹下等營生,他的親戚,作三不管的寓公,自在情理之中。璞玉此際隻為深信馬二成替她作媒的話,以為他若有歹意,必然留在胖婦院中照舊賺錢。既然放我出來,就可把疑心完全打消,認為馬二成的親戚,即使並非正經人家,自己隻去暫住,料無危患的。沒知識的女子,真是易於哄弄。璞玉隻為信任馬二成,才落得方出龍潭,又入虎穴,否則這時走在路上,遇著警察一聲叫喊,就可自拔於泥塗了。但是馬二成所以費了千回百折,說盡巧語花言,就為著哄得她深信不疑,在途中不出枝節,若是沒有絕對把握,還不敢叫她出來呢。

且說正在走著,忽然聽得一聲巨響,有如爆竹,璞玉和孩子一嚇,張皇回顧,忽聽得後麵拉女仆的車夫,罵了聲:“媽的真倒黴!我車上皮帶放炮了。”璞玉這才明白車上膠皮輪已破孔撒氣,眼看那車子就遲遲不能前行,璞玉的車也停住了。女仆急得頓足道:“怎麽這麽巧?眼看就到了,竟在這會兒放了炮!”那車夫道:“隻好另叫個車子,拉你回去。我帶破車回廠收拾。”女仆道:“好,你快叫吧。”

這時附近沒有車子,那車夫就高聲叫喚。敢情街口轉角等處,停車很多,聞聲都紛紛跑來。女仆搶最先跑到的,坐了上去,那車夫問拉到哪兒,女仆並不說地名,隻指著拉璞玉的車夫道:“就跟他走吧,反正少不了你的錢。”那車夫拉起車子要走,卻因車子聞呼而集的太多了,約有二十輛上下,許多車夫擠在一處,見生意隻有一樁,已被別人捷足先登,都要掉把回去,不由互相衝撞,互相糾結,把道口阻住。內中有幾個還互相罵詈,吵喊不已,璞玉等的車子,竟被阻不能行動。

璞玉正在瞧著,忽見在眾車糾結的外圍,有一個高瘦細長的車夫,拉著車子將車把架在肩上,兩手推拽他人,也正在喝喊衝撞,不過別的車夫是要由垓心衝出重圍,他卻是由外麵向圍內擠。璞玉一眨眼間,便已看出是丁二羊,又見丁二羊也正向這邊注目,似乎因為瞧見璞玉,故而要趕過來。但中間隔著許多車子,任他叫罵衝突,也過不來。正在這時,忽見由街角轉過一個高身大肚的巡警,跑到眾車之間,掄起木棒,向車夫頭上亂打,丁二羊因在外圍,首先挨了兩下,急忙曳車落荒而逃。其餘的車,因為互相挨擠,左窒右礙,欲逃不得,被打得嗷嗷亂叫,但逃開的車子已然不少。璞玉等的車就尋隙而行,離開了這吵嚷的地帶。璞玉尋思丁二羊必是恰巧拉車走到這裏,看見了我,知道已被馬二成發放出來,故而想向我詢問逃出下落,卻被車子和巡警攔住了,我也不得跟他說話。璞玉想著,以為丁二羊等巡警把車子驅散以後,他必然還要趕來,就不住回頭張望。但她的車已然轉了彎,又走了很遠,還不見丁二羊的影兒,璞玉以為他是趕不到了,心中倒有些悵然失望。

原來丁二羊正拉著車在街上攬座兒,忽然聽見遠處有喊車的聲音,又見許多車夫都向同一方向奔去,他也跟在後麵跑來。這本是人類求生活的本能,也是洋車夫最不好的習慣。倘若有一個人叫車,附近所有的車夫全要趕去爭奪,即使隔在後麵,距離甚遠的,也要跟著吵嚷裹亂,並且施展破壞手段和拍賣所中搗亂分子似的,自己並不想買什麽東西,卻故意亂出高價,使那真心要買的多受損失。車夫卻是反其道而行之,譬如有個車夫要了一角錢的最低價目,已將客人搶到手了,別的車夫就信口胡亂減價,這個說八分我去,那個說五分我拉,使那貪便宜的客人猶疑不決。但若真上那討價五分的車,那車夫又不肯拉了。這本是無知愚民的卑鄙行為,雖然可恨,卻也可憐。丁二羊久慣拉車,自然也同流合汙,因為湊群起哄,不知挨了巡警多少木棒,但打不改。這時聽見有人喚車,已有許多車夫聞聲先去,他明知喚車的所需不過一兩輛,先去的已經是太多了,自己絕無希望,但他為著習慣關係,當作解悶似的仍趕了去。及至轉過街角,遠遠瞧見璞玉坐在車上,抱著孩子,那另一個孩子,卻被一個麵生老婦領著,正在喚車要走。他愕然自思,璞玉怎這樣快就出來了,現在將要往哪裏去?這同行的老婦又是何人?忙要趕過詢問,無奈中間隔著二十多輛車子結成的防線,哪能闖個過去,他隻得向縫隙中亂擠,口中直嚷借光。但旁的車夫,以為他是過去攪座兒,不但不肯相讓,反倒故意遮攔,丁二羊急得亂罵。車夫對於罵街,比摩登女性口中的流行歌曲,還來得純熟,張口即來,於是大家反口相詆。正在車相撞人相罵之際,巡警來了,車夫看見都號叫著想要逃走,但因互相糾結,欲走不得,丁二羊因為站在最外圍,吃了大虧。先被巡警木棒造成了兩個美術疙疸,使他因而頭角崢嶸,但也占了便宜,挨兩下便跑開了。巡警又向別的車夫施展手藝,車夫們各自分途奔逃,漸漸全跑沒影兒,丁二羊這才可以追過,但璞玉的車已走遠了。他拉著車子,如飛追去。但車夫的規矩,拉著座兒可以快跑,若隻空車,就僅能徐行,一跑便犯警章。

丁二羊好容易追得望見前麵兩車的影兒了,忽被崗警攔住,問他為什麽跑,打了兩棍,方才放了。丁二羊還不敢快走,慢慢而行,直到離崗位遠了,才又撒開腳跑。但跑沒幾步,前麵又是崗位,他怕再挨打,隻得先行自檢,溜了過去,再展駿足。這樣過了兩崗,他向前看,仍不見璞玉車子。他心中著急,就不顧死活追上去,幸在一個轉角地方,望見前麵的影兒,他方才緊迫了幾步,倏忽前麵車又轉彎不見了。

丁二羊瞧見這個地方,正是娼窯聚處,不由然急忙向前趕了一程。約摸到了前車失蹤的地方,仔細張望,猛見路東一條小巷中,正有兩輛洋車停著。一個車夫立在一輛舊車前,用破手巾擦汗,但另一輛新車,卻沒有人管理,丁二羊瞧這兩輛車,很像是璞玉和那老婦坐的。再看看臨近的那個門,卻很窄小,不像正式的街門。正在這時,見由那小門內走出一個短衣男子,也是滿頭大汗,手裏拿著兩張銅元票,一手端著碗熱茶,將錢票給了那破衣的車夫。那車夫接過,拉著舊車就走。再看那短衣男子竟坐那輛新車腳踏上,吸煙喝茶的休息起來,才明白這男子必是拉那輛新車的,當然是包車夫,而且和這小門中人家有關係。但是這小門的住戶能用得起包月車麽?想著見那拉舊車的已出巷口,來到近前,就迎著道個小和氣,裝個假廝熟,叫道:“哥兒們,辛苦!今兒拉的不錯麽?”那車夫看看丁二羊,搖頭說道:“沒勁,從早晨這才拉了三個座兒,賺了不到兩毛錢,一頓飯,就剩了三十多子兒!”丁二羊道:“你這一趟拉的是一個婦道一個小孩吧。”那車夫用詫異的眼光望著他,點了點頭。

丁二羊得了他的證實,再不理他,自拉車走入巷中,到了那位仰頭倚著車廂,口含紙煙,眯縫著眼兒,四肢鬆弛自得其樂的包車夫近前,叫聲:“哥們兒!”那包車夫把眼張開二分之一,瞧瞧丁二羊,隨又闔上了。向來同行是冤家,而勢力見解,也是盛行於同行。譬如大畫家最看不起的是賣春聯的,大商家,最看不起的是小肆浮攤,名伶最看不起是底包小配角,大醫生最視不起的是藥鋪裏的坐堂先生,名妓最看不起的是落馬湖的姊妹,鐵筆家最看不起的是刻字鋪和石匠,花子頭兒金鬆最看不起的是送賀禮的群丐……依以上的原則推想,所以拉包車夫最瞧不起的,便是拉散車的了。

那包車夫一見丁二羊是個窮同行,便不願答理。丁二羊見他傲睨睨,雖然有氣,但他素日對於闊同行久有向往之忱,此際又有求於人,不敢恣肆,就又叫了聲:“二哥借光!”拉包車夫現出滿麵厭煩的神氣,連眼也不睜的嗬叱道:“你不睜眼看看,這是死胡同兒,過不去!”丁二羊仍和聲說道:“我不是要過去,我是找個人,你方才拉的那個婦道,我要見見她,煩二哥給說聲兒。”

那包車夫聽了,猛的把眼睜圓,瞧著丁二羊道:“你找哪個婦道?你是哪兒來的?”丁二羊道:“我就找你才拉來的婦道,叫璞玉,又叫老二,還帶著兩個孩子;我不是哪兒來的,我叫丁二羊,你進去一說,她就知道了。”那車夫聽著,麵上突轉了疑惑神氣,徐徐的立起來道:“你找她幹麽?”丁二羊道:“不幹麽,我跟她早有個認識,今兒看見她搬到這兒來,想見她個麵說句話兒。”

那包車夫聽了,一語不發,就踅進那小門去。須臾同著一個婦人走出來,丁二羊見這老婦就是方才和璞玉同來的,不過已不是女仆打扮,身上的深藍布褂和青竹布襖,都脫去了,換上一身青緞子褲襖,手上腕上也露出金黃黃的鐲子戒指,神氣也現凶悍狡詐。

她出來便仔細打量丁二羊,打量完了,才問:“你找誰?”丁二羊道:“我找璞玉。”那老婦道:“什麽璞玉?我們院裏沒有這個人!”丁二羊道:“你也許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叫老二。”那老婦仍搖頭說沒有,丁二羊著急道:“怎麽沒有?我明明在街上看見她同著你一塊兒坐車來的,隨後贅到這兒,哪能沒有?”那老婦一聽他是半路看見,跟跡來的,料著必非馬二成所遣,便恐是璞玉舊夫,或是有過瓜葛的人前來纏擾訛詐,更一口咬定沒有這個人。丁二羊聽著怒不可遏,大聲叫道:“你胡說!我親眼見的,怎麽能賴?”那老婦也變臉罵道:“一個臭拉車的!媽的想攪我呀,找你媽上落馬湖找去!這兒就是沒有。”

丁二羊聽她口出不遜,不由大怒道:“你這娘兒們,怎麽開口罵人?”那老婦道:“你盡攪我,還不罵你?”丁二羊道:“我隻是來找人,多早晚攪你來?”那老婦道:“找人?告訴你沒這個人,你還纏什麽?奶奶大忙的沒工夫跟你打交道!”說著向那包車夫道:“小蔡,你把車拉進前邊過道去,不要理他。”說完一扭身就走進去,把小門關了。那包車夫也把茶碗放在車上,架起車把,向丁二羊喝道:“你別盡占著道,我要出去。”丁二羊雖然滿懷失望,一心怒惱,但因這胡同太窄,不能容兩車並行,自己沒有阻礙交通的理由,隻得把車倒退出來。

到了街上,那包車夫也拉著車出來,循街走了三四丈遠,便進入一條較寬的巷中,丁二羊跟在他後麵,看見他拉車進了路東的第二個門,便不見了。這才明白這大門和那隔巷的小門是通連的,不過大門是前門,小門是後門而已。再瞧這巷中,卻頗寬闊,兩麵的房子,都是一個式樣,而且家家門口懸著牌子,貼著紅紙報條,門楣上架著大小電燈,而且有幾家門口,站著花枝招展的漂亮姑娘。胡同中有一群龜奴和車夫,同作撞鍾砸錢之戲,入望都是繁華景光,胭粉氣味。

丁二羊一看,便認識這是窯子胡同,立刻心中一跳,暗叫不好,璞玉被馬二成釋放出來,怎麽又到了這兒?這裏是窯子胡同呀!難道馬二成沒安好心,把她賣了?這可不能。馬二成不是清牙白口地應許放她麽?再說馬二成瞧著我那點兒功勞,也不好意思啊!又想璞玉莫非自己願意到這裏來混?那更不能。她有得換地方仍然混世,壓根兒就可以在過鐵家老實忍著,何必掙紮著要出來。再說她本為給兒子治病,難道挪到這明窯子,兒子可以不吃藥好了病麽?丁二羊越想越想不出所以然,心中又悶又急,就拉車入巷,看那路東第二家,門上牌子寫著“三玲書寓”,門旁的報條上,又列了些寶玲、翠玲、紅玲以及雲樓、月樵、竹卿、小鳳等等花名,門內過道中放著方才那輛包車,車夫卻已不見,想是進房內去了。

丁二羊向院裏瞧著,恨不得直闖進去,把璞玉尋著問個明白。但想自己這副模樣,而且那老婦和包車夫已認識我了,一見我必然認為攪擾,喝令龜奴把我打出來,再說我不能拉著車子進去,必須放在門外,那樣隻恐尋不著璞玉反而把車丟了,把什麽賠補?弄得救不成人,自己倒要跳河,就更糟了!想著就躊躇無策,又不好盡在那門外逗留,隻得直向前走。好在這條巷並非死路,可以直通大街,他到了巷外,把車放下,自坐在腳踏上,尋思許久,仍想不出和璞玉見麵的方法。最後隻可打了個笨主意,想要常在這巷外擱車暗地監察“三玲書寓”中的動靜。璞玉既入此中,必然接客,她和她的孩子,短不了出門,我隻耐心等候,必有相遇之時,好在身上有馬二成所給的錢,雖分與璞玉一半,尚餘五元,可以澆裹幾天,便不拉座兒,可以活著。不過這邊巷口,距離“三玲書寓”較遠,巷中人又多由北口出入,這南口就顯得分外冷靜,若要訪察,是到北口外擱車的好。想著就又拉車走回,到了北口外,見緊靠巷口的左右,已有五六輛車停放,車夫們正自湊在一處,撒村道怪的說笑。有個巡警,也立在一旁和他們搭訕。

丁二羊就把車放在他們後麵,方想坐下吸支小雞牌紙煙,哪知那群車夫已瞧見了他,轟的聲都包圍過來,內中有一個就喝他走開。丁二羊問:“你為什麽叫我走?”那車夫說:“這不是你擱車的地方!”丁二羊說道:“這是官街,為什麽不許我擱,單許你們?”兩下爭吵起來,那群車夫仗著人多勢眾,蠻不講理,圍著丁二羊亂打。丁二羊寡不敵眾,被打了幾下,心中不甘,就跑到那巡警跟前告狀。那巡警在丁二羊挨打時,隻笑嘻嘻的看著,及至丁二羊向他訴冤,立刻變了臉罵道:“你這臭老趕,打死也不屈!也不睜眼看看,這是什麽地方?你也配擱車!媽的還不滾蛋!”

丁二羊氣得隻翻白眼,而幸他自拉車以來,常受這種欺侮,久已練得有涵養了,知道武力公理,都不在自己這麵,隻得拉起車遷地為良。那些車夫都拍掌歡呼,連笑帶罵的送他。論起動物之中,除了陸上的豬羊雞鴨,水中的魚鱉蝦蟹,以及中世紀和二十世紀的猶太人外,最苦的就是中國的人力車夫了,受寒暑的侵淩,風雨的狂虐,巡警的打罵,坐客的嗬叱,結果尚不能得到溫飽,這是多麽可慘的境況!作車夫的應該可以同病相憐了,然而不然,個中強淩弱,眾暴寡,以及拉包車的欺侮拉散車的,拉新車的鄙視拉舊車的,能巴結上巡警的,就狐假虎威欺壓同行,能拉上闊座的,就趾高氣揚,鄙夷同夥,諸如此類,直成風氣。我們看著以為一個人窮到拉車,也就夠苦了,竟還有這等現象,實在可鄙可憐!然而這正是整個社會的縮影啊。

且說丁二羊忍氣吞聲,躲到遠處喃喃罵了一陣,心氣略平,自思這巷口既不許我停車,又怎能打聽璞玉的消息?為難半晌,忽然心中一轉,我何必盡在這裏死守,怎不向馬二成問個明白。丁二羊這樣一想,便拉起車直奔胖婦家而去。

到了地方,見大門關著,舉手拍了兩下,才聽胖婦在內問誰,丁二羊先報了名,隨說來找馬二爺。胖婦說了聲等著,又過半天,才慢騰騰開了門。丁二羊向裏一走,胖婦麵寒似水的問:“你又幹什麽來了?”丁二羊陪著笑說:“我找馬二爺說句話。”胖婦說:“好,你進去吧。”丁二羊走入房中,見馬二成歪在炕上,臉上和胖婦一樣繃得沒一點縫兒,口中也和胖婦說一樣的話,問:“你幹什麽來了?”丁二羊隻覺滿房裏都是冷氣,立刻膽怯起來,舌頭也似被冷氣凍僵了,咳嗽了兩聲,才叫了聲:“掌櫃的,那璞玉她……她娘兒幾個走了麽?”馬二成冷冷的道:“走了。”丁二羊道:“她們上哪兒去了?”馬二成半晌不語,忽的厲聲說道:“你這麽關心,跟她沾親啊,是跟她帶故啊?還是你是她早先的本夫;她是你親靠的親家呢?”

丁二羊聽著聲息不好,隻搖頭沒答出話。馬二成接著道:“著呀,你跟她既沒一點瓜葛,她走了礙你什麽?她就是死了,又礙你什麽?你跑來問這廢話!不是閑扯淡麽!二羊,我明白你是想她了,千方百計的要謀到手,打算送她到個地方賺錢,自己頂個名兒好承吃承喝,省得再拉車苦掙了。哼哼!你這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老母豬要上旗杆頂,妄想攀高!實告訴你”,說著一指旁邊的胖婦,道:“璞玉本來是她的孩子,現在就是我的孩子,我已經把她收起來了。你趁早死了這份心,還是少打聽,我也犯不上費話,你自己估量著。”丁二羊被他說得滿心冰涼,瞪了半天眼兒,才顫動嘴眼唇,想要開口。馬二成已揮手道:“夠了夠了,你少說話,省得自討沒趣!我因為看你素常老實,要不然今天就給個樣兒你看,你也不想想我是幹什麽的,琢磨到我這兒來了!你別是痰迷心竅,忘了自己是臭拉車的了。”

丁二羊知道再呆下去,不過多挨幾句罵,急忙說了句:“掌櫃的別生氣,我隻是問你一聲,哪敢有什麽貪圖!”說著溜了出來,一直出了大門,拉起車子便走。隻覺氣得頭昏,恨得牙癢,心裏更說不出的難過。自思我對這個璞玉,並沒什麽奢望,隻不過有點兒愛她,又加有過一夜姻緣,知道她的苦處,打算積份德行,把她母子救了出去。若說娶她為妻,我一個拉車的怎能養得起家小?若說仗她賺錢,我這份人馬,做夢也不敢想那種俏事!所以自己覺著實在是一片好心。如今馬二成把我說得這麽壞,真真令人可氣!又想馬二成必然是把璞玉送到那“三玲書寓”混世去了。隻怨我不能識人,不能辦事,錯認馬二成是情麵上人,以為我替他報信,使他得到偌大錢櫃,總可以瞧著我的功勞,把璞玉放了。哪知他更是陰毒,竟不買我的賬,倒送璞玉進了真正火坑!合著我費了千方百計,隻把璞玉從暗娼送入明娼,不但沒救她,反倒加重了罪孽,這算什麽好事!想著就好像臉上被誰打了一頓嘴巴似的,滿臉發燒。心裏又焦躁非常,通身出汗,也不知東西南北,拉著車子亂闖。

走了半晌,心氣稍平,又尋思璞玉既進了正式娼窯,痛苦自要加深許多,而且落入馬二成手中,比在過鐵手裏看守更加嚴緊,待遇更加殘酷,她越發逃不出來了。這真是我害的她,為她著想,反不如當日不遇見我,我也不如不救她了。但是事到如今,難道我就看著她撒手不管?這未免太已虧心,可是管又有什麽法兒?我若再去向馬二成囉嗦,他一怒就許叫人毀了我。我若想動橫的,更不是馬二成的對手,除非我有《施公案》裏朱光祖飛簷走壁的能為,黑夜進了“三玲書寓”把璞玉母子背了出來。可是背出來也沒地方安置啊!

丁二羊為難半晌,忽然想起來當日璞玉曾托過自己給她昔日同事姐妹,現在月宮餐館作事的一個女招待送信,自己隻倚仗馬二成把這件事忘了。如今想起來,璞玉托我送信也許有她的用意,我現在既沒了法兒,何不向月宮去一趟,萬一她這姐妹認識有勢力的人,能把璞玉救出?即或不能,我也不過多跑兩步路兒。想著就拉著車直奔月宮。

及至到了月宮門外,他放下車子。看那月宮餐館,隻兩間門麵,卻收拾得非常整潔,一門一窗,都是美術化。在丁二羊眼中,就看做一派洋氣,好像珠宮貝闕似的,有些望而生畏。又瞧著那拂拭光亮的白銅門鈕,燦發銀光,再瞧瞧自己汙垢汗膩的手,簡直不敢接觸。這時若是為他自己的事,便再鼓不起勇氣,隻有逡巡而退,幸而有璞玉的影子在心中鼓動,使他終於硬了頭皮,拉開門鈕,料尚恐沾汙了裏麵的地皮,沒敢邁腳,隻探進個頭兒。

這時隻在午後三點多鍾,早飯已過,晚飯未到,正在清閑時候。樓下的女招待也都上樓湊群說笑去了,隻剩下一個名叫錢自貞,外號叫“貼膏藥”的女招待在樓下。這位錢自貞小姐,卻是個可憐的人,因為家貧親老,自幼就有自立之誌,無奈長相太難看了,生得四方塊的身體,橫豎一般寬,腦袋卻又是個棗核形,嘴唇厚有寸許,好似由非洲矮種人的血統遺傳下來。因為她最初學了三年戲,派宗梅蘭芳,已經學得火候純青,預備正式下海,不料第一次借地登台,就被台下轟了回去。以後又連碰多次釘子,她沒了指望,見當時跳舞時興,就改業舞女,這更是不度德不量力了,遇著身量高的舞客,她的頭隻齊到人家腹際,舞客誰肯牽她這樣母豬?她雖甘受**之辱,終是無人領教。她坐了幾個月的冷板凳,實在熬不住了,隻得再行改行,到娼窯去混,無奈仍是照樣不受歡迎。起初她自覺架著女伶下水的牌頭,足以號召一切,就進了班子,不料每日除了值班見客以外,毫無生意。混了一個多月,隻上了兩個客,一個是出號的大近視眼,見客是在燈影之下,尋丈之外,有如霧裏看花,錯把她當了嬌小玲瓏的美人,及至喚至房中,正式打了照麵,才大失所望,未待奉茶敬煙,就拋下錢裝做如廁,由尿遁逃了。一個卻是非常精明的商店經理,早已安下壞心,就想吞蝕資本,故而在東家麵前貌為老成,規行矩步,以博信任。一日偶然陪著東家來嫖,東家定要逼他挑個人兒,他既不敢過於執拗,又恐東家說他好色,故而特意挑個醜的,就選上了自貞。但也隻有一次,並未回頭。

其實她那時還名叫什麽玉花,不叫自貞,這自貞二字是她以後自己取的,因為沒人愛她,她一時負氣,就永遠貞潔下去,故而取名自貞。這就和《伊索寓言》上,說狐狸因葡萄太高,吃不到口,反說嫌葡萄太酸不屑於吃,其實若能吃得到口,就不說酸了。自貞是因為沒人愛她,方才自貞,若有人見愛,她也就犯不上自貞了。且說她在班子一月,僅隻得錢一元之多,又被債主逼勒,就降入下級娼窯,哪知仍是門可羅雀,她實在無習如何,就改途作了工薪階級,托人薦入月宮餐館,雖然工錢微薄,但總有錢可拿,有飯可吃。但來了以後,隻能作些傳遞之役,不能到客人跟前,客人也沒一個指名叫她。她看著別人和客座擁抱調謔,打情罵俏,既享受兩性款接之樂,又大把的賺洋錢。她瞧瞧別人,看看自己,不免眼熱心酸,因而也努力修飾自己,巴結客人,但每每大撞釘子。有的客座兒較為和氣,不願當麵給她難堪,就趁她離開的當兒,又叫別人伺候,有的客座兒毫不客氣,當麵就明說用不著你,叫某人來。釘子雖有軟硬不同,而其難過則一,她常氣得躲到廁所中落淚。自貞的名兒,就在這時候改的。但是客座之中,也有不好色的魯男子真好酒的醉翁,僅為大啖佳肴,並不需飽餐秀色的。這種人自然隻注意菜的好壞,而不管人的美醜,而且知道美貌的女招待需索太多,正願意來個醜的,可以節省小費。自貞若遇到這種人,便可不遭拒絕,但她心中蘊蓄的積年愛火,已化成一片癡情,竟認為凡是不拒絕的,便是對她有意,不由便傳眉遞眼,送暖噓寒,恨不得坐化在人家懷裏。結果叫人家肉麻得受不住,抱頭鼠竄為止。若有經她伺候過一次的客座,她就視為禁臠,若是二次重來,別的姐妹上前承應,比搶著她嫡親丈夫還要妒憤,必要誓死力爭,因此招得姐妹們輕鄙嗤笑,給她取了“貼膏藥”的外號,譏諷她好比膏藥一樣的,一黏貼上就揭不下來。但是客座兒卻不歡迎她這貼膏藥,反而躲避不來。她自然非常傷心,隻是愛情既然發動,終須有所寄托,她既不得誌於客座,隻得轉移目標,向別途尋覓。

恰巧這月宮餐館一個管賬先生,因為勾搭上本櫃上女招待,用虧了錢,被掌櫃辭退,掌櫃懲於前失,不敢再用精明漂亮的人,就尋了個三十多歲的鄉下土老兒,繼任司賬之職。這土老兒也上過二年村塾,但幹這繁雜的職務,卻有些應付不來,每晚結賬的時候,總是弄得滿頭大汗,抓耳搔腮。白天清閑時,他卻又無憂無慮的,唱他家鄉的嘣嘣腔兒。自貞本來心軟,夜晚見他受罪,既生憐惜之心,白天聽他唱些**詞浪語,不免又動孤棲之感,於是就向他暗通情愫,偷致殷勤。那土老兒年過三十,尚未娶妻,又加滿腔子都是馬寡婦小老媽的風流豔史,本來已到了看見母豬都動心的程度。自貞雖然容貌不大高明,但比母豬已苗條許多,何況又是剪發天足,短袖旗袍,比他家鄉中的村姑,分外來得摩登。自貞這一勾搭,他怎會不移船泊岸,拜倒在繡花鞋下呢?自貞有生以來,發出的熱情,能夠得反應,這還是第一次,自然不勝知己之感,甘心把一切一切都貢獻給他。於是二人打得火熱,不過這土老兒自從交結自貞之後,每夜算賬,費得時間越長,出的臭汗越多了。

日子一久,姐妹們也都知道自貞這貼膏藥,竟而黏到管賬先生身上,大家引為笑談,盡情奚落。還故意在每日午後清靜時間,全體都躲上樓去,叫他二人自在談情,預備等他們談出笑話來,大家好看熱鬧。自貞和那土老兒先生,卻是得樂自樂,滿不在乎。所以這時丁二羊推門進去,恰看見這一對情人在賬桌後麵,互相擁抱,做著無限醜態。二羊看著方才一怔,那二人已經發聲大罵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