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璞玉看著,忽地心中一轉,暗叫不好:過鐵莫非已起殺心,要等房中二人睡熟,破門潛入,來個不合法的雙頭案麽?不由又害了怕。哪知正在這時,隻見窗根下的過鐵,忽然由黑暗中現出半身,但不見走動,隻立定了把身體搖動,似乎因蹲得工夫大了,腰腿麻木,故而大作運動,以資舒筋活血。
璞玉正對他看得出神,心想他必然就要到自己房中來了。不料耳中忽聽得轟隆一聲,似乎東房門開了,同時眼前一亮,東房簷下新安的燈泡忽然放出亮光,正照著窗前獨立的過鐵。東房房門之前,有胖婦和馬二成並肩而立,好似隨著燈光一起赫然出現。
過鐵初見燈光,已然驚愕無措,再一轉臉,瞧見胖婦和馬二成同立在房口,身上衣服都穿得齊齊整整,好似沒有方才那回韻事似的,而且二人都麵帶笑容,神情十分安詳,立刻似有所悟,向後退一步,用手搔搔腦門,似乎要把迷惑的神經弄得清楚些,卻一時瞪著眼兒沒話。胖婦撇著嘴兒,向他望了一下,開口道:“你大半夜幹什麽來了?”過鐵似乎已經把心橫了,方才因驟經意外的幻變,不免驚惶,這時已悟胖婦和她的新相好設局等待自己,心中妒恨,隨時恢複了勇氣,當時就夷然答道:“我回來看看,不許麽?這是我的家!”胖婦冷笑道:“好,你的枷你扛著!我隻問你,半夜三更跳牆進來,是安著什麽心?是你的壽數隻活到今天,沒有明兒白日了?還是我作了什麽私弊,惹你來查考呢?”過鐵似乎早已打定主意,竭力避免對胖婦正麵衝突,專向她的情人進攻,隻求把他趕跑,就可保持自己的地位,並且不失胖婦的感情。當時聽了胖婦的話,就挺胸腆肚的,把身一轉,麵對著馬二成,大聲叫道:“我的家就許我隨便出入,管什麽私弊不私弊,我不許雞毛蒜皮的東西,在我家裏裝媽的孫子!祖宗叫你立刻滾蛋!不服咱們就比樣比樣……”過鐵這一番話完全避開胖婦,隻向馬二成挑釁。但他說完之後,並不見有人答聲。
再看馬二成,原來他像沒事人一樣,正和胖婦相視而笑呢。過鐵越發憤恨,又高聲叫道:“小子你別裝不要緊,媽的發昏當不了死,今兒爺們跟你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馬二成這時轉麵瞧他,但臉上仍帶笑容,神情安閑,好像局外人看熱鬧似的,挑起大拇指喝彩道:“好個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這幾句話,把較得真掛勁,不枉是人物字號!”說著忽一沉臉兒道:“你方才罵了半天,是罵的我麽?”過鐵翻著眼皮道:“罵的不是你,是狗雞蛋!小子別裝糊塗。”馬二成聽了,並不生氣,仍沉著問道:“你為什麽罵我?”過鐵道:“你在我家找便宜,我罵你了,還要毀你呢!”馬二成冷冷的道:“這是你的家?呸!別不要臉了,這院裏哪兒寫著是你的家?小子你早享受過頭了!是明白的,趁早夾著你的腦袋滾開,那是便宜。如若不然,你知道今兒犯在誰的手裏?你去打聽打聽,河北關上有個馬二成,是怎樣來頭!”
過鐵似乎久已在流氓界中聽到馬二成的名頭,聞言正在悚然向他打量,不料胖婦忽然走過,手裏舉著個紙包,向過鐵說道:“姓過的!我跟你的緣分滿了,咱們各自新鮮新鮮吧。這兒有二百塊錢小意思,你帶著防個馬高鐙短,我勸你跺跺腳走吧,不必連絲裹肉。要明白強湊不是買賣,再說你拗著也沒便宜,這是向著你的話。這個主兒你鬥不了,何必白落個灰頭土臉!你我有好兒先放著,日子比樹葉還長,等著將來再遇吧!”
過鐵聽明白這是他們擺好的陣勢,男的報名,是對自己威迫,女的給錢,是對自己利誘,心想:你們把我真當作小孩子!我抱了多年的飯鍋,守了多年的錢櫃,今兒隻被你用虛氣一吹,就輕易奉讓呀!再說我在這裏,女的有十萬家業,全算是我的,如今為二百塊錢,就把缺賣了,世上沒這樣傻子!當時就憤然把那包洋錢拋在地下,叫道:“好!你這娘兒們也把心變了。這馬二成是安心謀產來了,用什麽招兒把你哄動了心?你把他當好人,將來準叫他賣了完事!我先揍了這馬二成,回頭再跟你說。”說著一轉身,一伸手就從衣襟下掣出一柄小攮子,向前一跳,就指著馬二成道:“小子,咱們怎麽說吧!”
馬二成望著他,現出鄙夷之色,向前進了一步,腆起胸膛,倒背著手兒,叫道:“沒什麽說的!小子,你既掏出家夥,就紮你的,爺們身上盡是刀眼。來來,快著點!”過鐵本來色厲內荏,並沒有玩命的勇氣和決心,這時見馬二成迎著刀尖向前湊來,心中倒沒了準兒,知道到了這個分際,已然騎虎難下,隻有拚著幹了。但又轉想,把他殺死,自己便不抵償,也得終身監禁,胖婦仍將歸於他人。這種轉想,最能消失人的勇氣,大之如當殉國報主的當兒,有此轉念,就成不了忠臣烈士,小之在爭強鬥勝的當兒,有此轉念就出不了血案武劇。尤其是光棍流氓,本來是把性命搏衣食的,更不宜有此思想。過鐵這一尋思,立刻把氣餒了,擎著刀不敢向前紮。
但馬二成的胸口觸著刀尖,反把他逼得退一步,馬二成大笑道:“小子,你怎麽縮了?那麽小子你把家夥遞過來,我捅死你。”說著伸手就搶攮子。過鐵知道馬二成心狠手黑,刀子若到他手裏,絕不曾像自己那樣客氣,定要向要害處奉敬。若被殺死,可就不能活了,那敢叫他把刀搶去?隻向後躲閃。馬二成叫道:“哦,你小子不敢捅我,又不叫我捅你,你幹什麽來了?不是多餘露頭兒麽!”
過鐵臉上覺得發燒,但口中仍自解嘲道:“我弄死你跟碾個臭蟲一樣!不過這種事沒有要命的過節兒,用不著弄死你,隻要把你拿下了就得。”
馬二成哈哈笑道:“我占了你的娘兒們,包了你的原兒,這還不是死過節?哈哈,小子你鬆了!我也別擠羅你,小子你不是說要把我拿下了?怎麽拿?快伸手兒,別磨楞蹭癢的!跟你娘兒們還有半截覺等著睡哪。”過鐵自想動刀鎮不住馬二成,心裏早慌亂無主,這時被他一逼,一時哪能說出真章兒,隻得用嘴支持著道:“你不用忙,我自然有法兒收拾你!小子,閻王造定三更死,誰能留人到五更!可是二更也不能叫你咽氣,這就叫要報不報,時辰未到。小子你等著吧!”馬二成雙手抱肩笑道:“好,我就等著你!”
馬二成這可成心要他的好看。過鐵在這局麵之下,本求隻有決死一拚,別無他道。你既氣餒不敢玩命,又那有別的著數足以製勝,隻急得一顆心在滿肚裏亂跑,瞪著眼兒,半晌沒有說話。馬二成隻冷笑相視,胖婦在旁拉著他道:“他算栽了!咱們進房睡吧,幹麽還理這雞毛蒜皮!”
過鐵一聽,不覺又把腹中酸氣重新提起,叫道:“憑什麽我栽?你瞧著,這就分出青紅皂白來了!”馬二成說著,又把胖婦拉回背後道:“你別管,一扶他倒許更醉了。再說他這樣走了,也不能死心,今兒總得叫他見個真章兒,大家也得死心蹋地!”又指著地下洋錢包兒,向過鐵道:“這筆錢可是從情麵上給的,你若在這時認頭滾蛋,喜喜歡歡的一走,還可以把錢拿著。若還牽絲扯藤的,少時叫我趕跑了,可就連錢邊兒也拿不去!”過鐵瞪眼道:“放你媽的狗屁!錢都是姓過的,你這是扯不著的淡!我把你小子趕跑了,弄死你……”馬二成接口笑道:“那不用說,我一死就全歸你承受,可是你得快把我弄死啊!還說沒有要命的過節麽?”
過鐵正在躊躇未應,馬二成已不耐煩的叫道:“你小子別攪我了!叫你捅我,你不敢;我要捅你,你又害怕。鬧了半天,還是用嘴支著,小子別媽的耍骨頭!我替你出個主意,咱們在娘兒們眼前露一手兒真的,誰被誰較栽了就甩手一走,你瞧好不好?我知道你的命值錢,這不是礙命的事。”說著就走過兩步,將院角放的小煤球爐拉過。
原來馬二成是本地人,具有牛飲的習慣,每日不知要喝多少壺茶,即在夜間醒著時也是一樣,胖婦為對他優待,故而終夜不熄爐火。這時馬二成提下爐上放的鐵壺,便見由爐口冒出熊熊的火苗,馬二成指著爐內道:“這是小玩藝兒,算不了什麽。咱們都坐在地下,捋起褲腳,露出大腿,叫娘兒們代勞,用火筷把紅煤球夾出來,一對一個往腿上擺,看誰擺得多。誰若怕疼先告了饒,就算輸了。你來不來?”
過鐵望著爐內火光,心裏雖覺到可怕,火球放在肉上,那滋味定然不會舒服,但想到馬二成的腿和自己一樣是血肉造成,這賭賽機會是均等的,隻看誰能多熬一會兒,便可勝利。而且灼傷雖疼,尚不致有礙性命,可以很快醫好,自己為著金錢女人,可不能不忍這一時之痛。若再畏縮不應,那就隻可把一切拱手讓人了。想著就把胸脯一挺道:“小子你擺布吧,爺們是點什麽唱什麽,絕不含糊。今兒豁著一條腿,非把你小子拿下了不可!”
馬二成聽著隻笑,就坐在地上,將褲腿卷起一隻,右腿完**露。過鐵不能不和他比著,隻得也依樣坐下,露出大腿。馬二成向胖婦叫道:“相好的,多受累,今兒請你吃紅燒肘子,還是雙上。相好的快動手!”
胖婦這時隻顧憐惜新歡,雖知在這局麵之下,馬二成若不露一手兒真的,就不能嚇退過鐵,自己也不能和他安靜度日,為求一勞永逸,這場犧牲是無法避免的。但想著馬二成經此傷損,起碼得休養八日十日,在新婚時期中有此長久阻隔,將要耽誤多少歡娛,減卻若幹快樂,因此不免懊惱。但把怨毒都注到過鐵身上,認為他本無爭競的必要,偏要歪纏不休,直是有意和自己作對。她本來就偏袒著馬二成,再加上對過鐵無端而生的怨毒,就更決定了不公平的待遇。當時聽馬二成催促動手,就應了一聲,走到爐邊,用火筷先將爐內攪動,使火勢加旺,隨見火苗直騰上來。
對麵房內旁觀的璞玉似乎比局中人還加恐惶,一見胖婦去弄爐火,已嚇得通身冷汗直流,不住抖戰,把手掩住了眼。但又忍不住要看下文,就自騙自的將手指中間距離放寬,眼光由指縫偷射出來,預備著若見可怕情景,立刻再把手指緊攏。
這時胖婦已由爐內夾出個最大而紅熾的煤球,乍一離爐,火焰還熊熊四射,她夾著就奔過鐵走去,打算先給他受用一下。他若熬不住告了饒,立刻驅之出門,馬二成就免受這場痛苦。
哪知過鐵那裏一見胖婦夾著火球直奔自己而來,知道這通紅滾熱的特種大號湯圓放在肉上,呲啦一聲以後,自己是死是活,殊難預測,立刻覺得膽戰心驚,又揣料胖婦的私意,怎肯吃虧?就忙著把腿縮回。過鐵叫道:“這裏麵有邪活,我可不能吃這個虧!你偏向呀?誰出的主意,就先叫誰呈樣,你怎麽撿個大的先給我?這簡直是通同合謀!你們栽了。”
胖婦還未說活,馬二成已叫道:“小子,少費話!把這個給我。”說著就指胖婦上前。胖婦特意精選這個出號的煤球,本為貢獻過鐵的,如今反要用到心愛的情人身上,自然不忍。但處在這爭強鬥勝的局麵下,欲姑息已不可能,隻得在無可如何之中,勉強使個緩軍之計,裝作無心失手把煤球落到地下,預備再慢慢夾起來,拖延些時候,便可使煤球減少熱力,馬二成也可少受些痛苦。
哪知煤球落地之後,向旁一滾,恰滾到馬二成近前,馬二成再不等她來幫忙,用兩個手指將那煤球捏起,隻聽得指肉被炙得喳的一聲。馬二成對過鐵一笑,立把煤球放在大腿根的平坦地方。這一來真非同小可,立時一股青煙升起,腿上的肉呲啦呲啦發出聲音,和廚房用熱油鍋煎魚聲音一樣。隻見那煤球靠肉部分,先見發暗,繼而冒出淺藍色小火焰,深黃色的油質循著大腿流到地下,一股腥臭的氣味,立時彌漫院中,熏人欲暈。馬二成居然麵不更色,仍帶笑容,望著過鐵。過鐵卻已看得毛發森豎,麵無人色,兩腿不知因為**受凍,或是驚惶過度,隻彈琵琶。
胖婦見煤球燒灼情人腿上,直如炙到她的心上,但知不能解救,立刻用火筷又夾起個煤球,紅著眼直奔過鐵。過鐵這時已看得魂飛魄喪,見胖婦夾著煤球又奔過來,急忙用手遮攔著叫道:“我……我……我不……”
哪知胖婦並不容他說出下麵告饒的話,已把那帶火的煤球擲到他的腿上。他痛得一跳,煤球便滾落地下,但也燙個不輕,不過創痛的程度,比馬二成還輕百倍。然而他已疼得忍受不住,嗷的一叫,跳起來亂蹦。馬二成叫道:“姓過的,你這是怎樣?你可栽了!”過鐵跳著連說:“我我……”仍不肯從口中吐出認輸的話,但自知大勢已去,無可掙紮,隻有趕快逃跑,免得多饒一回羞辱,就要奔大門逃出。
可是他真不愧天生的無賴的奇才,在這百忙中,居然還能想到利己的事,就是丟在地上的那一包二百元錢。馬二成原說明若是善退便可給他,但一較量,即行作罷,過鐵也答應了。那時他還希望能把馬二成趕走,收回原案,眼光遠大,所以並不在乎區區金錢。這時因已一敗塗地,自知跑出大門,便成光蛋,這二百元可就變為絕大數目了。他心中想到這包錢的時候,已經跑出幾步,立刻停住腳,將身子打個盤旋,打算在地下尋著錢包,撈起就走。馬二成腿上已傷,必不能追趕自己,在一旋身的當兒,已瞧見那包錢,急忙向前一撲,伸手撿起。
那知胖婦一顆芳心,本已全付給到馬二成,比十八九歲的少女鍾情尤為熱烈,自從煤球放到馬二成腿上她就心疼得似將發瘋,恨不得把過鐵抓進火爐內燒死,才得解恨解疼。及至過鐵怯陣退避跳起圖逃,她知道過鐵敗了,大局已定,心中自然暢快。但因關切馬二成太甚,就顧不得再看過鐵,隻想著馬二成既已勝利,腿上的刑具能早除下一秒鍾,她心裏就早舒放一秒鍾,就急忙跳到馬二成近前。她手裏雖然拿著火筷,竟忘卻使用,伸手將煤球捏起,拋落地下,燙得呦呦地叫道:“你怎還怔著!他已經栽了,咱憑什麽還挨燒呢!”馬二成哈哈大笑道:“小子栽了。不用跑,慢慢走。”這是馬二成見過鐵跳起向大門逃跑,所以這樣說。胖婦聞聽,猛想起過鐵,便想和他交代兩句,趕跑之後,再扶馬二成進房去。哪知方一轉臉,恰見過鐵俯身拾那包錢,她這可得了發泄怨毒的機會,撿起火筷,用打高爾夫球的姿勢,使足勁頭向著那包錢打去。
過鐵的手才撲著錢包,同時也著了火筷子,那錢包打到牆根,完全撞散,裏麵的現洋滿院亂滾。過鐵的手也被打得掄起老高,手麵腫裂,疼得亂叫:“狗娘們,你真反麵無情,跟我下狠手!等著我的,將來不要你的命!”胖婦聽他一罵,就趁坡兒趕過去,用火筷亂打。過鐵直奔大門而逃,但在開插關兒的時候,已被胖婦打了一個頭青臉腫。
但他雖然失敗到底,卻在逃出門外時,還露出煮熟鴨子身爛嘴不爛的英雄氣概,拍著胸脯罵道:“你們一雙狗男女,等著我的!早晚有一天,把你們剁成肉泥,加上狗肉,包三合餡餃子吃!你這臭娘兒們,更不用得意,這時他對了你的浪勁兒,就一心撲著他,你等著吧,將來他把你賣到落馬湖去完事!我有著二十銅子兒,等著跟你敘舊。”胖婦一聽,又向外趕,過鐵才鼠竄而逃。
胖婦把門關好,回頭見馬二成已扶牆立起,大怒叫道:“你怎麽都站起來了?你的腿……”說著忙去扶持,馬二成笑道:“這算什麽?莫說指頭肚兒似的一點小傷,就是切掉一條腿,剩一條也照樣走路。咱們屋裏去吧。”馬二成這一賣派,在胖婦眼中,由過鐵的鄙怯更襯托出馬二成的勇武,不由對這英雄姘夫更加重了愛情,更加深了憐惜。忙小心在意地扶他進入房中,睡到**,又察看傷痕,撫摩慰問,盡情溫存。
正商議著請外科醫生調治,忽聽大門又捶得山響,胖婦方自一怔,馬二成已笑道:“沒有別人,仍是過鐵。他出去尋思著太不上算,所以回來找場。我得出去給他個厲害的,要不然總來攪擾,咱們還有日安生呀!”說著掙紮欲起。胖婦按住道:“你不能動,我出去足對付得了。再說還未必一定是他。”說著便走出院中,先拾起火筷才出去開了門。
果然不出馬二成所料,過鐵跑出去以後,越尋思越不上算,故而回來作第二次交涉。不過他既非有意向馬二成找場,也不想對胖婦慪氣,而是想起院裏還有個璞玉,是由他一手勾誘而來,應該算他的私人產業。現在雖然失去胖婦,若能收回璞玉,帶到他處為娼,豈不仍是一株搖錢樹?他料著馬二成這種光棍,所重隻在財產,既據住胖婦,就算得著財產的鑰匙,必已心滿意足,自己去收回璞玉,他或能不為已甚,痛快交付給我。打定主意,就回來敲門。胖婦開門看見是他,就大聲罵道:“你這沒羞臊的,又回來作什麽?還找打呀?”
過鐵擺手道:“你先沉住氣,聽我說句話。我不是找場來的,方才的事算過去了,從此這院裏沒有我這一號,你跟馬爺好生過吧。我早知道自己不成了,憑人樣戳個,功夫氣力那一樣我也比不上人家,你好比是個買主兒,花一樣價錢,見著好的還要剔莊貨麽?我是光棍眼,賽夾剪,看的開,割的斷,我算甘心讓了。”胖婦道:“你讓了還不滾蛋,這兒還有你的什麽!”過鐵道:“你別這樣說,怎麽沒我什麽呢?西屋裏的老二,可是我一手弄來的,我走得帶著她,叫她起來跟我走。”
璞玉這時仍在窗內竊聽,見過鐵二次回來,已覺詫異,及至聽明他來要領走自己,不由嚇得魂飛魄散。隻恐胖婦萬一允了他的要求,把自己還給他,不特自己所希望於丁二羊、馬二成的都成泡影,而且隨著過鐵更不知墮落到什麽地步,痛苦到什麽份兒。在心驚膽戰之中,隻盼著胖婦拒絕他的要求,把自己留住,等明日丁二羊聞訊到來,他必然和馬二成預有成約,當麵一說,就能把我母子三人救出去了。
她這裏禱告著胖婦,拒絕過鐵,把自己留住,但心裏料著胖婦和過鐵已然反目成仇,必不肯叫他如願以償,隻一故意作難,就可把自己保全了。
卻不料胖婦聽了過鐵的話,心中躊躇,頗有允許之意。她並不是對過鐵要留些厚道,而且另有私心,因為這下等社會中,另有一種不成文憲法,就是養父和養女中間,絕沒有倫理可言。除了自小買來的孩子,年齡和養父過於懸殊,或者可以幸免,就普通狀況說來,養父對養女總是要發生關係。考其用意大約是用這曖昧關係加重維係力量,不特局中人視為當然,就是內中有切身利害的養母,也認為應該的事,絕少爭風吃醋。就像璞玉對過鐵胖婦,雖然以同輩稱呼,但實際卻和養女對養父母的關係一樣,所以過鐵有時要住在璞玉房中,胖婦認為等於替新捉野馬去加羈勒,即便吃醋,也沒有反對的理由。如今過鐵去職,馬二成繼位,就替代過鐵而成為璞玉的養父,這馬二成本是極古成精的行家,隻有該吃虧的不吃,沒有該占便宜的不占。胖婦料著他必然不久就提出得隴望蜀,一箭雙雕的要求,這本是合法的事,但胖婦因為愛馬二成過度,不願被別人分去她的享受。這時聽過鐵要討回璞玉,忽然觸起心事,自思璞玉留在此間,馬二成一提要求,在他是有例可援,自己卻無法可駁,隻要叫他一沾著璞玉,我就永遠不能獨占了。如今過鐵來討璞玉,我何不作順水人情,任他領走?固然璞玉是棵搖錢樹,白白失去,未免可惜,但我積蓄已多,也不在乎這一個人兒。
想著就道:“你要領她走啊?我這兒就要清門淨戶的過日子,不再混了,留她也沒用,你領走就領走,連孩子都帶著。可是我給製的衣服首飾都得留下!”
過鐵聽胖婦居然吐口應允,真覺夢想不到她會如此這樣寬厚,繼而尋思出她應允的原由,不由更覺得了把握,就滿口應道:“成,成,成,你說什麽都成。”隨即跑到西房窗下,手拍窗子叫道:“老二,老二,快起來,帶著孩子跟我走。”
璞玉從聽了胖婦回答的話,已嚇得通身冰涼,及至過鐵敲窗一喚,更糊塗了,心裏隻想著丁二羊計劃已經成功,自己行將脫出苦海,若一被過鐵攜走,就算前功盡棄。在這千鈞一發的當兒,必須拚死掙紮,不能隨他出去。但又想過鐵凶惡非常,自己無力抵抗,隻盼著胖婦能夠出頭攔阻,如今胖婦不知安著什麽心,竟應允許了他,二人同惡相濟,自己隻怕不能抵抗了,她驚窘欲死,隻遲疑不答。
過鐵叫了幾聲,見房內沒有回聲,還疑她是睡著了,又想這院中鬧得天翻地覆,怎能酣睡?於是就蹺足由玻璃窗向內張望,恰看見璞玉慘白的臉兒,二人隔窗相距不過半尺,過鐵大怒叫道:“你怎麽裝死兒呀!聽見我的話沒有?快把孩子叫起來,跟我走!”璞玉這時不理過鐵,反大聲叫道:“大姐,你救我,留下我,我不跟他走!”過鐵恨得頓足道:“你叫大姐,叫大哥也沒用!你是我的人,就得跟我走,乖乖兒出來,別買貴的。”說著又捶窗子。哪知才捶了一下,忽然由後麵來了一隻手,把他的手腕揪住,同時聽胖婦喊道:“你怎麽又出來了?”過鐵心中一跳,方要回頭瞧看,不料那隻揪他的手,一翻腕子,過鐵隻覺那手好似一柄鐵鉤,具有千鈞大力,把自己向上一提,身體不由就轉了過兒。這才瞧見他正是馬二成,他一手抓著自己手腕,一手撚小攮子,這件兵器十分眼熟,原是插在自己腰裏的,不知怎麽會到他手中。過鐵見那明晃晃的刀尖,正對著自己的臉,嚇得叫道:“馬爺,你怎麽……咱可不過這個,這又不礙你事。”
馬二成喝道:“放屁!怎麽不礙我事?這是我的家,你跑到我家搶人,還不幹我的事!”過鐵這時心想馬二成必是不知底裏,故而誤會。好在胖婦業已應允,我仔細解釋,再說幾句客氣話,或者可以化為無事,就陪笑道:“馬爺,你先放下刀子,沉住氣聽我說。這個老二,本是我一手弄來的,算我的私人,並不在公賬上,這有招有對,不信你問她。”說著向胖婦一指,又叫道:“馬爺,你是講理的人,我小子可不是光棍,你看上了我幹的玩藝兒,愛上了我靠的娘兒們,對我一說,我就奉讓,甩手一走,並沒哼哈。這總對得住馬爺吧!馬爺也得給我留條活路兒,咱們都是幹這個的,響鼓,不用重敲,你什麽不聖明,這個老二,就是我的活路兒。叫她跟我走,你也圖個清淨,對不對?”
馬二成瞪目叫道:“放你媽的屁!我圖個清靜,你為什麽不圖清靜?告訴你,死了心吧!現在我是這一家的主人,凡院裏一草一木,都是我的,誰要什麽,拿命來換!你說這老二是你的,還不如說這院裏死的活的全是你的呢,那我就拍拍屁股走吧?”
過鐵一聽事情要壞,急得叫道:“馬爺,你不能這樣說!我隻要這個老二,以後絕不再上門騷擾。若是再來,你敲折我的腿!這成不成?”馬二成接連答了三四個不成。過鐵無奈,隻得說道:“你們娘兒們已經許了我,怎說過不算?”馬二成厲聲道:“我是一家之主,我不點頭,誰說也是白說!你快滾出去,別找沒臉。”
過鐵望著胖婦,隻希望她代為進言。不料胖婦竟轉身躲入房中,給他個不聞不問。過鐵知道無望,心想馬二成真是趕盡殺絕,不給我留一點活路。我現在若把璞玉領出去,不論叫開哪家娼窯的門,都可使個三頭二百塊的押賬,以後還能天天前去劈賬分錢,仍然吃喝不愁,玩樂自便。如今他不叫領,我出去就得挨餓,真是逼人太甚。過鐵想著不由紅了眼,因著狗急跳牆的道理,過鐵這一急,不覺也生出勇氣,要和馬二成拚命。又想馬二成腿上有著重傷,必然舉動不靈,我能把他撂倒,奪過攮子,照腿上大筋給他一下,叫他立不起,爬不動,就可以把璞玉搶走。
打定主意,就陪著笑臉央告:“馬爺你厚道些,給我留一麵吧?”口中說著,冷不防將身一伏,用個摔跤的招數,用右脅貼住馬二成腹部,右手卻抄過去,搬他的腿。滿以為他那傷腿必然支持不住,很易跌倒。沒想這一伏身,把後背全給馬二成,而且兵器還在人家手裏,馬二成眼快手疾,看見他伏身去搬自己的腿,還沒容他動作完成,手裏的攮子已經下去,噗哧一聲刺入過鐵的肩井。過鐵覺得疼痛,噯呀一聲,鬆了馬二成的腿,一個倒墩兒,便坐在地下。
馬二成並不拔下攮子,任其插在過鐵肩上,雙手拤腰,望著他道:“小子,你打算怎樣?”過鐵可惜沒入梨園演唱過小花臉,否則真是扮演《打漁殺家》教師爺的天才。這時雖然疼痛難忍,但自知事已失敗,馬二成必不輕饒,就忽疼向馬二成陪著笑臉叫道:“馬爺,您真有出手的!我小子瞎了眼,從這回算知您的能為了,不敬能人有罪,我小子服了,認輸了,再不敢探頭遞爪兒了,您馬爺高高手兒,教我滾吧!”過鐵這時本疼得要命,眼淚直流,又強陪笑臉,於是笑臉變成鬼臉,和《紅梅閣》《陰陽河》等劇中女鬼所戴麵具一樣難看。
馬二成看著好笑,不由把氣消了,就向他說道:“小子,你跟我鬧鬼,真是瞎眼!我放你也成,你還要這老二不要?”過鐵哆嗦著道:“不要了,不要了。”馬二成道:“告訴你那老二也照樣歸我管,我自有處置,以後她無論到了哪兒,你都不許攪擾,你可能答應?”過鐵道:“答應,答應,既歸了你,我天膽也不敢攪擾。”馬二成又道:“還有這裏,永遠不許你上門。若在左近遇著,我可砸折你的腿!”過鐵應道:“是,是,我連這半麵城都不走,成不成?好馬爺,放我吧,疼得實受不住了。”馬二成哈哈一笑叫了聲:“那麽你就滾!”隨用手提起過鐵,向外猛推,過鐵連滾帶爬地出去,卻不料他肩上還插著攮子,無意中撞到門框上,又刺深了些,疼得爹媽亂叫,跌倒門外。
馬二成真是推出門去不管換,任他在外麵掙命,自把門關了。這時胖婦已趕過來,扶著他一瘸一拐的回入房中。但是馬二成在對付過鐵時,腰腳靈活,行走自如,並沒有一點遲笨,到打發完過鐵,才覺頹不能支。這就好比大將戰場受創,並不自覺,仍然奮勇追逐,直到戰罷引馬歸壁時,始覺創痛,卻一樣是壯氣支持的原故。胖婦把他扶入房中,又出來拾起散落的銀錢,把院中燈熄了,才回房去替新任姘夫撫摩創痕,商議治法,等天明再去延請外科名醫,那位專與市井英雄打交道的蘇先生,這且不提。
隻說西房中的璞玉,初因過鐵要求領走,驚得半死,她已認為絕望了,不料憑空出來了馬二成,把過鐵製服。又聲言璞玉歸他管領,自有處置,並且警告過鐵說,以後無論璞玉落到哪裏,不許登門攪擾。璞玉由這幾句話中,直感到出水火而登衽席的滋味,心中突生無限希望,認定馬二成所以作此警告,必是和丁二羊預先有約,他現在圖謀成功,預備踐約行事,若非把我嫁給丁二羊,就是釋放我任令自由,反正他不要留我在這裏了,否則何必對過鐵有那樣的交代呢?璞玉越想越有把握,覺得即將逃出苦海,不由心花怒放。但隻想到丁二羊所以為自己謀圖奔走,當然希望得我為妻,我既受他拯救之恩,怎好拒絕?而且有二成代他作主,更容不得我自己。隻是他那副模樣,又是車夫,嫁他實在不可心意,而且我一人天生苦命,拚著跟他吃糠咽菜,也認了命,可憐兩個孩子,難道從此總這樣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永遠苦下去?再說我這次苦心焦思想逃出去,並不是為著自己,是為著過鐵夫婦不給孩子治病,怕把孩子耽誤死了,所以想逃到外麵設法救他,如今我若嫁了丁二羊,他又哪有能力給孩子治病。想著又愁上心來,為難許久。最後自思,現時慮不得許多,隻得暫求逃出這汙穢之區,脫卻惡人羈絆,再作道理。好在我此身已汙,無所顧惜,就仍拚著我的身體,換回銀錢挽救石頭性命也罷!璞玉近日飽經憂患,哭泣時候很少,但這時好希望到來,將要脫離苦境,她反而感覺來日艱難,心中酸痛,伏枕飲泣,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