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到房中,用那紅眼四下亂尋,及至看見炕上坐的璞玉,就把眼光直盯住了她。璞玉看見這樣可怕的人,不由嚇了一跳,心想這樣的人,一見就叫人惡心,莫非也來買笑?可怎能接待!又想也許是個吃醉的乞丐,乘醉闖了進來。想著,就望著胖婦,希望她出頭交涉把這人趕走。那胖婦似乎也看出來人不像尋芳之客,就走到他麵前叫道:“喂,你是幹什麽的?”那漢子目光仍注著璞玉,口中漫應道:“幹什麽的?花錢的!不花錢怎會進你的門兒。”說著又自叨念道:“這個小娘們倒是不錯,今兒就是她了。”胖婦見他這副神情,也生了氣,拉住搖撼道:“你快走,這兒不是你花錢的地方。”那漢子把手臂向回一縮,忽聽碴的一聲似乎衣服被拉破了。他抬起臂兒,檢查破壞情形,璞玉和胖婦才都看見他棉袍上的抬肩早已拆開,隻用兩個扣針係住,想是因為棉袍太瘦,兩臂無法伸入袖管,才拆破了的,不由更覺奇怪。那漢子看了一下,眼光又轉向胖婦道:“怎麽不是我花錢的地方,難道這裏比班子還貴?”胖婦道:“不貴,隻怕你花不起。”那漢子道,“到底花多少錢一夜?”胖婦道:“五塊。”那漢子一笑,幾乎露出全嘴白牙,伸手由腰中掏出個皮包,舉到和他眼睛一樣高,打開了摸索了半晌。胖婦瞧不見皮夾內容,但已看著那皮夾是價值很貴的西洋貨,不由更為詫異,此人衣服尚不能蔽體,怎會倒有這樣精美的皮夾?當然來源是很有疑問。隨見那漢子由皮夾內掣出一張嶄新的鈔票,才把皮夾藏入懷中,把鈔票遞到胖婦眼前,叫道:“你看,你看,憑這,爺們花不起?你隔著門縫,瞧扁了人咧!”璞玉起初見胖婦驅逐這漢子,心中正在稱幸,及至談到價目,論起璞玉的夜度資,本定得很平民化,隻在二三元之間,但胖婦竟高抬一倍,她更以為這窮漢定沒有這許多錢,一聽就嚇跑了。想不到他竟照價付款,璞玉大吃一驚,覺得罪孽又飛臨頭上,但還指望胖婦仍抱定原來宗旨,為保持營業階級,仍行拒絕,就是給自己解脫一步災難。哪知胖婦一見那張鈔票,仔細審察,見果是真實無偽的流行國幣,而且紙色鮮豔,折疊平整,好像剛從銀行取出許多張中間的一張,看著怎能不愛,就伸手接過去,臉上也立現笑容叫道:“二爺,請坐吧!這是個規矩,您可別惱。二爺貴姓?”那漢子見胖婦態度改變,知道大事已成,不由把嘴更咧得大了,笑著唏唏兩聲,才答道:“我姓丁。”胖婦讓了一聲道丁二爺,那漢子一怔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胖婦道:“我怎麽會……”那漢子道:“你不是叫丁二羊麽?我就叫二羊。哦,你莫非在河東大橋口住過?那口上都認識我,一提丁二羊,沒有不知道的。”璞玉聽著他的口吻,料著多半是個車夫,隻不解怎會有此巨資,前來買笑。看胖婦竟受了錢,算是替自己把他留下了,不由急得通身出了冷汗,隻向胖婦搖頭擠眼,央求她收回成命。哪知胖婦竟不看她,隻向那丁二羊說道:“那麽算我失敬了,你請坐吧!”說著就推他坐到椅上。不料丁二羊竟而抗不從命,反而從她身旁繞過,坐到炕上邊,胸挨著璞玉。璞玉不由向後閃躲。胖婦又說了聲“我去沏茶”,就舉著鈔票,欣然而去。
璞玉這時越向後退,丁二羊越向前侵,把兩隻紅眼直瞪著她,大嘴斜張,好似恨不得一口吞下去。那身上的汗腥泥臭,一陣陣撲入璞玉鼻官,使她不敢抬頭,不敢喘息。丁二羊張著蒲扇般的大手,要向她臉上撫摩,璞玉忙用手遮攔,叫道:“你這人……老實點成不成!”丁二羊乘勢捏住她的手,醜笑道:“我花了五塊錢,怎麽還不叫我摸啊!”璞玉知道自己遭劫在數,在數難逃,也拚出去了,就沒好氣的道:“你是花了五塊錢,不能叫你白花,且坐在那邊椅上等著,這時不能動手動腳。”那丁二羊聽了,似乎有氣,但看著璞玉嬌嗔模樣兒,又似因為愛迷了魂,不忍不聽從命令,就逡巡立起道:“我的人兒,你別生氣,我都依你。”說著才戀戀不舍的退到椅上坐下。這時胖婦也提著茶壺進來,放在桌上,又像欺侮老趕似的,把應給紙煙減半,隻拿出五支。丁二羊喜滋滋的拿起紙煙,自己燃著狂吸,每吸一口,便把頭兒一縮,眼兒一閉,吸完還要吧噠幾下嘴,隨即張開嘴哈的一聲,似乎表示他的善於享受。同時又端起胖婦新替他斟的茶,送到口邊,也不管熱不熱,就仰首而盡。看那樣兒,好似喉嚨特別寬闊,能容整碗茶一擁而下,幾成水球,砸得髒腑都咕咚一響。璞玉瞧著他的粗蠢動作,更為厭懼。胖婦卻隻笑視不語,立了一會兒,就向他道:“二爺不吃點心了麽?”丁二羊搖頭,用手把肚子一拍道:“我是吃飽了來的,在一家包子鋪,六壺白幹五十燙麵餃,都在這裏了。”胖婦笑道:“好,那麽你早歇著吧。”又向璞玉說了聲“好生伺候丁二爺”,便倒帶上房門,走出去了。
丁二羊自己坐著吸了兩支煙,喝了半壺茶,眼睛一直望著璞玉,似乎說話,又不知該怎樣說。憋了半晌,忽然趕雞似的,把雙手向璞玉揚一揚叫道:“喂我說,人家都走了,咱們也該著……不離了吧?”璞玉沒有理他,仍低頭呆坐。心中打定主意,對這魔難星既已無法逃避,隻有竭力拖延,能拖得一時,便可少受一時苦惱。但丁二羊哪能容她盡自因循,見她不理,就立起來,又湊到床邊,叫了聲:“我的人兒,怎麽不說話呀?”就向前一撲,把她抱住。璞玉鼻中又聞得那可怕的惡味,想要後退,已無餘地,不由急得叫道:“你等等兒,你別鬧,我這時不大好過。”丁二羊聽了,似乎大吃一驚,鬆開手說道:“你不好過?有病啊?”璞玉順著他的口氣,點了點頭。丁二羊卻煩惱得把臉變成三角形,嘴歪到左頰上,將左眼擠得緊閉,舉手搔著頭,咂著牙縫兒,自言自語道:“我說呢,花了這些大洋錢,她怎麽會不理我,原來她有病。這不該著我倒黴!”說著又問道:“你有什麽病呀?”璞玉見他聽了自己不合規例的推托言語,竟不生氣,隻於有些失望,覺得這人倒是憨厚,絕非狡惡一流。不由心中有些抱歉,但終因嫌惡太甚,就仍說謊道:“我肚子疼,頭也暈,心裏還發慌。”丁二羊聽一句,皺一皺眉,苦著臉兒說道:“這簡直不成了,我……我……我算是莊家老不認識表,走了外國字兒。”說著垂頭喪氣,走回椅邊坐下,又點了支紙煙,吸著歎氣。
璞玉看著,心想這人太直心眼兒了,一聽我說有病,竟自聽信,並不知自己這份形態,足以惹人厭惡,因而疑心我是推托,而且也沒為他已花的錢主張權利,向我說理,或是強迫。但看他的樣兒,又豈是容易得到五塊錢的,怎能白花了不在乎?隻想他憋出絕著兒,要向胖婦退洋,那就要害苦我了。想著就用話著補他道:“丁二爺,你別憋拗,過會兒我也許好些,自然得伺候你。就是不好,往後日子也長著呢,終久有補付你的時候。”丁二羊搖頭擺手,外帶籲氣的歎道:“咳,別提往後,我就是這一回了,難道還總有拾皮夾的運氣呀?”璞玉聽著一怔,就道:“什麽話,別玩笑咧!”丁二羊拍手打掌的道:“怎麽是玩笑,玩笑的是三孫子,我說的實話。不瞞你說,今天我拉了個座兒,丟下皮夾在箱上,我本打算追去還他,可是想到這座兒在路上罵我,下車又不多給一個大,白叫我說了好幾句費心,就改主意自己留下受用,發個小財兒了。等到打開一看,哪知裏麵盡是零碎紙片,隻有十塊多錢。我一想,十多塊也夠樂兩天的,就回廠子交車,把這事對夥伴一說,他們都訛我請客,沒法子就請吧。連酒帶菜,花了我兩三塊,喝完了,我就要出來尋個娘兒們睡一夜,可是這回既有洋錢,總得尋個像樣兒的,不能再像先前隻跑落馬湖了。夥伴說你上高處地方,得有衣履兒,至不濟也得長衣服;若這樣短打著去,人家瞧不起你,花錢也沒樂兒。我一想這理兒不錯,無奈我幹這行業,和長袍子沒緣,熱天用不著,冬天冷了,吃二兩酒就是棉袍,四兩酒就是大皮襖,再說也賺不出錢來買呀!這時用著,隻向同人借吧。問遍我們廠子,隻王小老有件棉袍,無奈身量本小,隻得湊合著,把袖管撕破了才穿上。王小老真狠,還訛了我一塊錢,作棉袍的租錢,我咬牙吃虧就為今天這個樂兒。想不到奔了你來,你正有病。咳咳!說什麽往後補我,我這一輩子也未必再進你這門兒下。”說著從腰內取出皮夾,倒提著抖了兩下,由裏麵落下一張單元鈔票,幾張角票還有一匣大拇指牌的劣等紙煙。
他拿起望著歎息道:“你看,我為你都家產盡絕了,這還剩塊兒錢就連皮夾賣了,也不夠再來一回的。咳!我不怨你,隻怨我的運氣。要在別處,我早翻臉鬧著退錢了,對你我不那麽辦。反正今天總算跟你見了麵,睡在一間屋裏,也不枉愛了你一場。完了,你睡吧,我算在你這裏尋個宿兒,天亮就滾蛋。”璞玉聽著,覺得他這話說得奇怪,就問道:“你太好心眼兒了,我實對不過你。可是,咱們這是頭回見麵,你怎說愛了我一場?”丁二羊道:“你哪知道,前半個來月,有一天我拉了個座兒到你們這兒,隔著門看見你在院裏站著,座兒向你叫老二,你和他撫抱著進屋去了。我才知道這院是暗門子,愛上你的俊模樣,心想這樣畫兒似的大美人兒,能摟上一宿,這一世真不白來。可是我明白,這是妄想,拉車的哪配往這地方邁腿啊!無奈我明白摸不著,卻總放不下,每逢走到這溜兒,定要繞彎從這胡同穿過,可恨你們大門總是掩著,總也瞧不見你了。今天得了這筆外財,所以忙不迭的跑了來,實指望……咳咳!你想我若不是早愛上你就肯花這些大洋錢咧?現在……現在我是養漢老婆叫狗日了,心裏難過,口裏說不得。”
璞玉聽著,覺得這人確是誠懇愛上自己,不由深為感動。璞玉心想這人外麵粗魯,心裏竟這樣老實得可憐。我自落到此中,受盡欺侮,無論什麽樣的人,隻要花了夠數的錢,我都不能拒絕,而來的人十有九個都是刁惡凶橫,恨不得把人欺淩死了方才痛快,但我都忍氣吞聲,不敢稍為得罪。今天來的丁二羊,我隻為惡他汙穢,所以托言有病,隻想拖延少時。哪知他竟信以為真,本著原來愛我的心情,居然慷慨豁免了我的應盡義務,可是他的買笑金,是一世再得不著二回的。璞玉想著,心中不由更為自歉,覺得自己身體曾供多人**,向不敢稍有違言,今天卻單獨欺侮這好心的老實人,使他白花了永難再得的巨資,問心已然有愧。何況其他來嫖的人,不過把我作玩笑之資,泄欲之具,卻都能滿意而去,今天這個真心愛我,希望好久的人,倒因為好心受了拒絕,這如何說得下去?璞玉越想越覺不忍,一時心動,好似忘了丁二羊的可厭,就打算銷假視事,以求無忝職守,便向丁二羊點了點頭道:“你倒是好心,我真不想……現在我覺得好些了,你……”
話未說完,忽聽東廂房中石頭忽然咳嗽大發,那聲音直好似破竹相磨,越來越甚,一聲緊接一聲,聽著直疑將要憋死,令人喘不出氣,又加其音空然,好似腹內髒腑已經消失。璞玉聽著,立刻把精神移到石頭身上,雙眉緊皺,把一顆心都揪起來,不但底下的話忘了說,連丁二羊的存在也忘了。丁二羊因為全神都注在她身上,並沒聽見外間的聲息,見她突然變色住口,不知何故,愕視半晌,才道:“你說叫我怎樣啊?”璞玉仍不理他,直到聽得石頭咳聲漸止,丁二羊已又問了兩三遍,她這時的心情已為憂煩所擾,隻顧關心兒子,不暇再垂憐丁二羊了,就改口說道:“我是叫你……你盡坐著多麽累啊,上炕睡吧!這兒有被子。”說著向旁邊被疊一指。丁二羊道:“我睡,你呢?”璞玉道:“我這毛病,隻怕躺下更難過,再坐會兒等好些再睡。”
丁二羊初聽著她的語氣,以為有望,這時聽完她的話,又覺爽然若失,無精打采的打了個嗬欠,移到炕邊道:“我也不大困,陪你坐會兒吧!”璞玉道:“你也累了,躺下照樣說話兒。”丁二羊聽了,這才頭向裏躺下,把腳懸在炕沿以外。璞玉叫他脫了鞋子睡好,丁二羊執意不肯,隻拉過幅被子,蓋在身上。料想他必有不能脫鞋的理由,不是裏麵少了一層,便是襪子破得不能見人,璞玉也不勉強,就尋話和他談說。丁二羊沒有別話可說,隻問璞玉多大歲數,混了幾年,家裏有什麽人。璞玉心中雖憐他老實,但因一瞧他的醃髒麵目,便不自禁的生出反感,隻可把目光避開,僅用言語酬答,倒感覺一種朋友似的親切之味。漸漸又談到璞玉的病,丁二羊問道:“那胖娘們定是老鴇子了?你今天不舒服,她可知道?”璞玉漫應道:“我難過有好幾天了,她怎會不知道!”丁二羊道:“她既知道,怎還讓你接客呢?”璞玉歎了一聲道:“她隻認得錢,還管我病不病!”丁二羊道:“她收了人家的錢,你卻不能伺候,那不要鬧吵子麽?”璞玉道:“也不會鬧吵子,左不過我遭殃。她收了錢,我莫說有病,就是死了,也得伺候。今天是二爺你好脾氣,可憐我,我才得將養一天,若是別人,憑什麽白花錢?早鬧翻天了。”丁二羊歎了口氣道:“可憐,可憐!我原先隻道世上最可憐的,數我們車夫了,為奔兩頓飯,不管冬天夏天,都得舍命的跑。熱天跑得火氣攻心,一個跟頭栽倒,就算小命玩完;冷天呢,沒座的時候,在街上能凍成銀魚,有了座兒,拉起一跑,又暖和過了頭,通身大汗直流,到地方一歇立刻衣服都成了冰片,冰得難受,還須上僻靜地,把冰片挫下來,你想這是什麽罪過兒!可是若有兩天進項不錯,就可以歇天工,玩玩樂樂誰也不能管。你們……”他方說到這裏,忽見璞玉擺手,就住口不語。
原來,這時石頭又咳嗽起來了,比方才更加厲害,一聲咳嗽,半晌緩不過氣,直似已經斷了呼吸。但過一會又嗷的聲回過了氣,重新再咳嗽,再噎氣,而且聲音愈來愈粗,好似喉嚨都已幹裂。不但母子連心的璞玉,聽得抓耳搔腮,就是丁二羊,也聽得好生難過,就問道:“這是誰啊?”璞玉搖頭不語。他又道:“怎麽那屋的人都睡死了,咳嗽到這樣,怎不給他點水喝?”璞玉聽著,更覺心如刀攪,將手掩住了眼。正在這時,忽聽東房中過鐵大聲罵道:“小死鬼,該死不死!半夜三更攪我睡不著,再不忍著點兒,我下去把你踢死!”但石頭哪裏忍得住,在被警告以後,倒更嗽得重了。胖婦也被吵醒,好似要以罵詈代藥物,給石頭治病,和過鐵一遞一聲罵個不休。璞玉緊緊抱住了頭,通身抖戰。丁二羊卻發恨罵道:“這是哪兒的一對狼心爹娘,孩子病到這樣,一點不管,反倒混罵,真他媽的少有!”璞玉聽他把石頭當作胖婦的孩子,心裏更為難過。哪知正在這時,忽聽胖婦叫道:“小死鬼,還不住聲,誠心攪我呀!你下地把他踢出去。”璞玉聽著,好比有人要來踢她,還加害怕,身上連打冷戰,心裏隻禱告上天保佑,叫過鐵莫依胖婦所言,真把石頭踢出門。豈料過鐵怎敢違背胖婦的命令,隻聽噗咚跳下炕來,趿著鞋走了兩步,隨聞石頭嗷嗷的連連哀號了三四聲。雖不知被踢被打,但聽著叫號,便知他痛楚甚重。不過沒聽見開門,想是過鐵隻加以責打,卻未逐出門外,還算大慈大悲。但璞玉在聽得石頭慘號之時,便已肝腸痛斷,猛一昏暈,便栽倒在炕上。及至悠悠醒轉,隻覺身體已被人抱住。張眼瞧見丁二羊的臉,丁二羊用驚愕的眼光,望著她問道:“你怎麽了?”璞玉隻搖了搖頭,卻不住淚如雨下。丁二羊道:“我明白點兒了,那咳嗽的小孩子是你什麽人?”璞玉不答,仍傾耳再聽著外麵。但這時石頭倒似因為號叫幾聲,呼吸通順了些,咳嗽漸漸減輕,過鐵胖婦也不再罵了。丁二羊又問道:“你一定有難處,那孩子倒是你什麽人,你告訴我,我也許可以幫你。”璞玉搖頭啜泣著道:“你幫不了我,誰也幫不了我。”丁二羊聽了,伸手搔著頭皮,齜牙咧嘴作了許多醜樣兒,才又道:“是的,不錯的,我一個窮拉車的,怎能幫得了你!不過你也可以對我說了,萬一碰巧了我能成呢?告訴你,相好的,窮人沒有什麽出手兒的,隻有一條窮命,可是你別瞧不起這條窮命,隻要拚出去,還是沒遮攔!現在我明白你是受老鴇的氣。你當除了闊大爺替你贖身,別人救不了你?相好的別小瞧人,我姓丁的要是一把刀捅進老鴇子肚裏,你照樣可以逃活命!”
璞玉見他越說聲音越高,把火眼金睛都瞪開了,知道他酒氣未消,急忙把他的嘴掩住,低頭道:“大爺,你別嚷,這是什麽話?要送我的命啊!”丁二羊吸了口氣,點頭道:“我不嚷,不嚷,你可告訴我?”璞玉擺了擺手,示意叫他少安毋躁。自己心內展轉思量,她已看出丁二羊是個好人,自己把實情告訴他,並無危險,但也不會得到什麽幫助,一個車夫又有多大力量呢!不過璞玉心中抑鬱已久,向來受著五毒之災,隻把眼淚向肚裏咽,無人可以告訴。今日經丁二羊這樣熱心詢問,她雖明知說也無益,而且這丁二羊連第二次都不會來,想得他安慰都不能夠,但心中卻已忍不住,以為眼前莫說是個活人,即使是個木偶,自己能對他訴說一回衷情,便可發泄些兒積鬱。於是看看丁二羊,就下地取了一杯冷茶,遞給了他。丁二羊愕然道:“這……幹什麽?”璞玉道:“你的酒氣還沒退呢,這裏沒有水果,隻可用這冷茶醒醒你的酒,也安靜聽我說話,省得胡喊亂叫,給我惹禍。”丁二羊聽了,立刻把冷茶飲盡,茶杯放下,就直瞪眼兒催她快說。璞玉就也倒在炕上,和他對著臉兒,把自己原來身世和落溷經過撮要說了一遍,但說到實事,隻草草敘過,若訴到苦情,就把積存悲緒發泄出來,既說得詳細,還陪襯了許多鼻涕眼淚。丁二羊隻瞪著眼兒,呆呆的聽。
璞玉說完,拭著眼淚又追了一句道:“你想想,我這罪孽誰能救得了!隻有一死,才可以脫離苦海。可是為著兩個孩子,又不能死,直忍到如今晚兒。哪知我的孩子又得了這冤孽病,若再不治,就要先拋下我去了。我死活為著孩子,石頭若是死,我可怎麽能活?無奈還有個鐵頭,我……我倒盼著他也得病,娘兒三個一同死了,倒是老天爺的恩典!”丁二羊聽著,隻皺緊了眉,搔頭不語,半晌才道:“你是哪裏人?”璞玉道:“我母家原籍是濟南,不過我是本地出生,自然算是本地人了。”丁二羊道:“你在本地可有什麽親戚朋友,能夠救你的?我可以給你送信兒。”璞玉搖頭道:“我就有一兩家親戚,也早沒了來往,不知他們住處,就知道也沒用,他們都是窮人,萬沒力量救我。朋友更談不到,我向來不聯絡人。”丁二羊道:“你方才說當過女招待,難道連個熟人都沒有?”璞玉聽了,方說了句“熟人有什麽用”,心裏忽然一打轉兒,哦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在月宮餐館裏,我有個要好姊妹,名叫韓雪蓉,你若不嫌麻煩,走過那裏,可以替我給她捎個信兒。”丁二羊道:“這韓雪蓉是幹什麽的,也是個女招待吧?”璞玉點頭。丁二羊道:“隻怕她不能救你吧!”璞玉道:“她自然不能救我,不過我遍想隻有這麽一個有點交情的熟人,除了她還有誰呢?”丁二羊想了想道:“也對,她雖沒有力量,可是茶館酒肆,藏龍臥虎,她也許認得有勢力的朋友。好,我替你送信兒。”說完又翻眼想了一會兒,才道:“你方才說的這個過鐵,是個什麽樣的人?”璞玉道:“這個壞蛋,又賊又狠。”丁二羊道:“他跟那胖娘們是姘靠上的吧?”璞玉道:“想必是的,不過我不知細情。”丁二羊又道:“他們倆可好麽?”璞玉道:“倒不常吵鬧,過鐵好像很怕胖娘們,凡事都依著她。”丁二羊又問:“過鐵什麽長相?怎樣身材?”璞玉答:“他比鬼還醜。”丁二羊又尋思一下,忽然拍手道:“我也許有法兒救你!”說著又哦了一聲道:“胖娘們可有錢麽?”璞玉道:“想必有些,她養著兩個孩子,在窯子賺錢,本身還作生意。過鐵早先對我說有一百多間小房子,每天要去收租,可是我到了這兒,見他收來租錢,都交給胖娘們,想必產業都是她的。”丁二羊欣然笑道:“這更好了!她有錢才救得了你。”璞玉聽了,直疑他仍在說著醉話,愕然道:“什麽,她有錢可以救我?你還沒聽明白,我欠錢的字據,就在她手裏,她……”
丁二羊擺手道:“不是這意思,你不用問,明天我就去辦,若能順當,你就可以逃出活命。可是你在這兒無論怎麽受苦,還能有吃有穿,若是出去投奔,可不更苦了。”璞玉聽他說得明白有序,而且替自己想到脫難後的生活,不像是醉話。丁二羊又道:“你不明白麽?這裏麵本來有好些牽絲扯藤,說給你也未必明白,再說我還未必辦得到,你先不用打聽吧!”
璞玉聽著,心裏越是納悶,越想明白底裏,就向他嬲問不休。丁二羊才道:“這事不是我辦,我一個拉車的有什麽能為!不過我賃車的那個車廠是有名的混混兒油鍋馬家開的,這馬家從上輩就是本地的惡霸。曾因為爭大口的腳行,和對頭比賽,用油鍋炸孩子,馬家把孩子先扔進油鍋,一陣青煙,孩子就成了油條,還滿不帶相兒的預備扔第二個。他的對頭一見馬家炸孩子的慘樣,心中一軟,就善讓了。馬家在街麵上獨霸了不少年,傳到我們現在掌櫃的父親,正趕上袁世凱作直隸督,嚴拿混混,在站籠內站死了,從此家業就落下來,到我們現在掌櫃的小刀子馬二成長大,才又振起門風。這馬二成心狠手黑,袖裏常藏著一把小攮子,跟誰不合適,在僻靜地方遇上,口裏說著好話,暗含著就是一刀,所以沒人不怕他。他現在開著兩家車廠,一處澡塘,又靠著四五個有名的窯姐兒,還是不歇心,到處找便宜事。我怎麽想起用他救你呢,就因為前者我聽人說,在三不管有個大寶卿,這娘們手裏有錢,開著什麽班子,自己也混事,還照例靠了一個姓吳的混混兒,替她頂門立戶。馬二成打聽出這大寶卿有油水,就去謀幹,那姓吳的自然不舍飯門,和他爭奪,馬二成不知使出什麽手段,就把姓吳的壓得服服帖帖的,甘心把錢櫃飯鍋全讓給他。現在馬二成已是大寶卿的親家兒了,聽說娘們手裏有不少體己,全歸他咧。我替你打的主意,就從這件事想出來的,我打算回去見著馬二成,對他說這裏的胖娘們有錢,過鐵穩吃三注,別提多麽舒服,可是娘們已經跟他有點膩了,想要散夥,隻為尋不著頂門的人隻得暫且對付著。馬二成正在漫天追便宜事,聽了必然要來,憑他的韜略勢力,過鐵若不善讓,準得被他毀了。那時馬二成一靠上胖娘們,我就可以求他做主,把你放了。你看這法兒怎樣?”
璞玉此際正在急欲求脫,聞聽丁二羊的話,雖想到這辦法有些不大穩妥,但又轉念,在這汙穢區域之中,要對付過鐵這樣毒狠人物,似乎也該用這以毒攻毒之法,我但自求脫免,又何惜於過鐵!想著就道:“你看這法兒妥當麽?不要辦不成,倒把事弄穿了,害我加倍受苦。”丁二羊搖頭道:“萬萬不會,你是不知道馬二成那小夥子,他幹這種事,稱得起百發百中。再說他來隻為著謀產,並不為救你,救你是後話,怎會把你給露出來?”璞玉這時實是慌不擇路,就聽信了丁二羊的話,並且重重的托付他,卻沒想自己也是胖婦產業的一部分,馬二成將來若真的鳩占鵲巢,是否肯犧牲這一部分產業,還不可知呢。當時璞玉因丁二羊初次相逢,就肯盡心相助,既深感他的熱腸,又要鼓舞他的勇氣,就不再嫌他,自想心有了指望,一陣痛快,病已好了許多,這樣給了個暗示,隨即入抱投懷,同圓好夢。
到了次日清晨,璞玉因為胖婦向來對客人停留時間,無形中定有限製,若是客人走得遲了,她就要罵璞玉熱了這人,多給以額外利益,但若客人走得早些,胖婦就要罵璞玉得罪財神,要破壞她的營業。幸而客人過日又來,還可化為無事。不過這裏客人,能有幾個情意纏綿常來常往的,多是春風一度,即別東西,常常一去不來。胖婦就更認定璞玉虐待客人,不定罵上幾天,打上幾次。因此璞玉在左右為難之中,斟酌出個適宜時間,一到七點半鍾,立刻央求客人走去,不能逗留須臾,但若客人沒到時間有事就走,她也得竭力挽留,不令早退。今日對於丁二羊,當然率由舊章,在臨別時又叮囑他上心。丁二羊唯唯答應,璞玉道:“你去求那馬二成他答應不答應,有沒有指望,也得給我個信兒,你幾時來呢?”丁二羊道:“我哪時都可以來,不過……進你們這門,是得要錢的,我可哪裏再弄五塊錢去!”璞玉道:“你白天來,用不了這些錢,隻花兩塊錢夠了。”丁二羊苦著臉道:“在我身上,兩塊跟五塊是一樣的難事呀!好在我還有塊兒八毛,再拉上兩天車,省儉著點兒,也許湊上一回的錢,還是白天。”璞玉道:“你為我太受苦了,等我逃出去,將來總有報答你的一天!”說著從身上摸出僅有的兩角錢,遞給他道:“我本想給你添點兒,可憐身上隻有這兩角錢,你拿去湊著用吧!”丁二羊仍把兩角錢送回她手裏道:“我不要,你留著給孩子花吧!我若缺個三毛二毛的,隻多拉一趟火車站,就賺出來了。”璞玉想想,這區區小數,本不值得出手,而且也無補於他,也就不再客氣了。丁二羊看樣兒似乎真愛璞玉,但他不會弄那溫柔軟款的做作,也不會說甜蜜恩愛的話兒,隻望著她戀戇不舍,口裏屢次說“我走了”,但脖頸不向外轉,腳步不向前行。
璞玉卻因時刻已到,胖婦也已出至院中,作她照例的漱口工作,含一些水在口中,向天吐氣,把水吹得花花的作聲,許久才哇的聲吐了,再嗽第二口,有時還哇哇的幹嘔一陣,好像她的嘴在夜中蒙了什麽不潔,早晨想著有些翻心,故而且漱且嘔,但聲音太喧嘩了。璞玉聽著感覺有警告的意味,就再不敢讓丁二羊逗留,勸他快走。丁二羊隻得走出,璞玉又想起一事,趕過附耳說了句務必上月宮給韓雪蓉捎信兒,說完就把他推出。
丁二羊到了院中,胖婦看見他,還讓了聲:“二爺,這麽早就走麽,晚上可來呀?”丁二羊一迭聲應著來來,就跑出去了。璞玉自己重行睡下,思索昨夜拍門而來的怪客,為自己所畏惡的,想不到竟是個熱腸人,給我以絕望中的希望。幸而胖婦沒依著我意思,把他趕出去,她隻顧貪財,不顧我的死活,哪知反而給我造了機會。隻是丁二羊說的馬二成,是否真肯前來圖謀胖婦,便真來了,又是否真能成功?而且到他成功了,把我也放出去了,我該投哪裏?而且對丁二羊又該怎麽酬謝呢?他本已口口聲聲說著愛我,當然他若不愛我,也不肯管這閑事,今夜我又已和他同衾共枕,發生關係,到那時候他未必不想我嫁他,論理固然應該,隻是他這人太難了,又是個拉車的,如何能養得了我呢?璞玉尋思半晌,結果仍把前途付給命運,自念事情還未必有望,現在何必先作杞憂,就也不再焦慮,隻盼丁二羊再來給自己報告準信。
哪知丁二羊再也不來了,直過了三天,璞玉以為他必是已把自己遺忘,或是事未辦成,無顏相見,心中已漸漸絕望。不料到了第四日,璞玉以為晚間沒有客人,把兩個孩子弄到自己房中同睡。夜中石頭照例犯著咳嗽,璞玉因想孩子在胖婦房中所受的苦,今日好容易自己得以看護怎忍偷懶,就盡心伺候了個通宵。到早晨倦極方眠,胖婦素日就不願璞玉關心孩子,又因她虛度一夜,未曾賺錢,就故意折騰她。八點鍾後,便坐在院中高念閑雜兒,又罵懶×:“昨兒分文未進,夜裏也沒當你媽受累的差使,今兒還賴在窩裏不動,等別人伺候呀!我知道你又有點皮鬆肉緊,滿身不合折兒,得抽打抽打了!”璞玉一聽,嚇得急忙起身,先把兩個孩子攆出房去,自己也匆匆走出。胖婦一見她就沉著臉兒分派差使,叫她打掃院子,收拾房間,外加洗了一繩衣服,直忙到十點鍾,才得暇回房梳洗。這梳洗也是公事,因為常有客人午前來趕早市。若還未梳妝,揉頭撒腳,胖婦又得罵她不好生掛客,所以百忙中還得修理自己。完了又得出來做飯。飯熟之後,過鐵也由外麵收房租回來,進門就吃,吃完歇一會兒,就又履行他那元緒公的權利和義務,帶幾個錢出去喝茶躲空兒。
璞玉正在胖婦監視之下,在院中刷鍋洗碗。忽然外麵有人叩門,胖婦出去把門開開。隻見由外麵走進一個中年人來,身量不高,卻生得非常精悍,目光炯炯,似乎甚凶,卻滿麵笑容,顯得非常和藹,身上衣服並不華麗,但像帶著下等人所謂的俏皮派頭兒。胖婦一見是個生臉,料定是來訪璞玉的,就向璞玉房裏讓,又向璞玉叫道:“老二,來客了!你快洗洗手去照應。”璞玉眼光方和那男子一觸,隻見那男子拉住胖婦道:“你錯了,我不是來找老二老三,是特意來訪你的!你的屋子在哪邊!”胖婦聽了一怔,隨即哧的笑道:“二爺是找我呀!那麽這屋裏坐吧!”說著讓那男子入屋,自己立在門外,喚璞玉快去把街門關上。
璞玉依言去關大門。走到門口,猛見門外有個人伸頭探腦,注目一看,原來是丁二羊,在他身後還放著一輛半舊洋車。那丁二羊伸著一隻手向門內指著,一麵又努嘴擠眼,口中啞聲說他來了,他來了。璞玉瞧著不解其意,隻對他瞪眼納悶。丁二羊見了,更加緊比劃。璞玉還是不解。
忽聽胖婦叫道:“你可快關門呀,怔著怎的!”璞玉方知胖婦仍在監視自己,並未入室,嚇得忙關上門,退了回來。再向胖婦房中一望,立刻明白了丁二羊的意思,知道才進來的人,必然就是那個馬二成。丁二羊大約因為湊不上來一次的錢,不能給我送信,但他已把事辦到了,今天把馬二成領來,就在門外告訴一聲,叫我放心。這人也真算心實可托了!璞玉一麵感念丁二羊,一麵又把全神注意胖婦房裏,看這馬二成是什麽動作。胖婦入室之後,璞玉仍在院中收拾家具,暗自傾耳竊聽,但是馬二成在房中不知是語聲甚低,還是不大說話,竟聽不見他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胖婦出來似要關門,馬二成把她叫回去,隨聞胖婦咯咯的笑了兩聲,就喁喁低語起來。璞玉這時已收拾完畢,因胖婦房中門窗未閉,不敢久在院中逗留,就回至房中,隔窗偷看。又過了不大工夫,馬二成出房走去。胖婦隨後送出,對他陪笑說著話,直送到門外。雖然聽不出說什麽,卻見胖婦並不是待他人的**猥光景,意態似乎有些矜持,又在門口站了半晌,方才進來。
璞玉瞧著心中詫異,因為這院中是真正名實相符的人肉市場。凡有來人,皆是實事求是,絕不徒托空言,所以每來一客,必得使房門樞軸運動一下,窗上布簾伸張一回,今日馬二成竟破了例,不知是何用意?但看胖婦的情形,好似很注意他,莫非他真有什麽特別手段麽?璞玉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又過了一日,馬二成仍依時而來,率由舊章,仍和昨天一樣。看外麵兒好似他二人的行為十分高尚,隻有清談,不及狎褻,坐了沒半點鍾,又自走了。但在馬二成走後,胖婦忽然有些改變態度,不似往日那樣叫囂,也不向璞玉尋事,掇隻小凳在院中坐著,仰麵凝眸,似有所思。璞玉也測不透是何原故。這樣過了五六日,馬二成每日必來,每來隻坐半點多鍾,而且胖婦房中的門窗,永未為他有所動作。璞玉看著,納悶的程度,日益加深,而胖婦每日想心事的時間,也日漸加長了。這一天,馬二成來了,胖婦忽和他拌起嘴來。璞玉偷聽之下,似乎胖婦對他有什麽要求,馬二成不肯答應,胖婦忽然好似年光倒流,變作小姑娘,向他撒嬌放賴,哭一陣,叫一陣,鬧了半天,結果馬二成似乎屈服,但對她不知提出什麽條件,胖婦才欣然改容。到馬二成走時,胖婦竟現出極厭氣的樣兒,送到門口,還叮囑了無數言語,才放他走。胖婦回到房中,再沒出來。璞玉屢次由玻窗向內窺視見她坐在炕上,手中拿著條綢巾,用手來回絞轉,直有兩點鍾,也沒改樣兒。璞玉暗想丁二羊所言果然不虛,這馬二成實有手段,隻來了幾次,便把久經大敵的胖婦,擺布得失魂落魄,但他們還沒發生過密切關係,怎會有此奇跡,莫非馬二成有什麽妖術邪法麽?
想著,過鐵已由外麵回來,璞玉急忙趕著做飯。若在往日,璞玉一見他回來,就得把心提上喉嚨。因為璞玉有時沒有生意,過鐵一進門便得到胖婦報告,立即把她痛罵一頓。但胖婦自識了馬二成,便對璞玉不加注意,過鐵因胖婦不說璞玉壞話,認為她必然工作圓滿,也就不加根究,所以璞玉雖已有四日未曾開張,竟未遭受打罵。因為知道胖婦不給報告,故而見過鐵回來也不驚心了。
及至做好了飯,大家同吃,胖婦忽然對過鐵說道:“你今兒吃過飯出去溜溜,夜裏願意回來,就在老二房裏去睡,不回來在外麵尋宿兒也好。”過鐵聽了,方在一怔,胖婦又道:“我今兒定下住客了,從前幾日掛了個姓馬的,是個規矩買賣人,這人臉皮又薄,脾氣又怪,來了好幾次,都沒有分外的事。咱們作著生意,不能不按規矩,屢次讓他,他都不肯,今天才說出大白天不好意思,我就明白他是要住夜了,就約他晚上十點鍾來,他答應了。這客人很認頭的,料想能掛得長,你頂好躲躲兒,別驚著他,壞了這長流水的生意。”過鐵倒很能恪守娼門規矩,不以讓位為恥,聞言唯唯,吃過飯不大工夫,就出門去了。看他的意思,似乎很想回來到璞玉房中過夜,由他吩咐石頭兄弟到璞玉房打地攤兒,就可以明白是留炕上地位給他自己。但胖婦在他臨走時,不知又說了什麽話,過鐵就回答了句:“那麽我爽性在寶局尋宿兒,不回來了,省得半夜捶門砸戶的。”胖婦一聲:“也好。”就算下了判詞,剝奪他的回家權利。過鐵走後,胖婦就對鏡理妝,把張肥大臉抹得像曹操臉譜似的,又描眉打鬢,收拾得盔甲鮮明,軍容壯麗,預備作情場搏戰。璞玉看著一麵好笑,一麵卻佩服馬二成的手段,居然能把久經滄海的老鴇,勾引得這樣動心,真是不易。過了一會兒,天已近十點了,就見胖婦坐立不安的走出走入,似乎犯了《西廂記》上張生等雙文的毛病,尋思他來也不來,來了這樣春生敝齋,不來怎樣夢冷陽台,卻為何這時還不來,居然還倚定門兒手托腮,弄出醜人作怪的姿勢。幸而不大工夫,馬二成果然來了,胖婦如獲至寶,接神似的迎入房中。這次和以前大不相同,立刻就垂簾閉戶,璞玉隻聽得房中小語喁喁,笑聲吃吃,知道馬二成今夜必然施展特別手段,把胖婦切實收伏,個中情形,可以想見,也不願盡自偷聽,過一會兒便回房撫著兩兒睡覺。但睡到半夜,便被胖婦聲音吵醒,原來她出來通煤爐煮水泡茶,又開街門喚買茶雞蛋和煎餅果子等夜點心,便知馬二成正受著分外優待,並且胖婦也預備通宵達旦,伺候這位如意郎君了。不由暗喜馬二成的成功,即是自己的喜信,料想不久便可以脫出羅網了。
及至次日早晨,璞玉起身不久,胖婦房中便也有了聲息,馬二成言說有事要走。胖婦堅留不放,畢竟在起床之後,又弄了一頓很豐盛的早點,逼他吃過,才放他走,但在送別時,仍密語叮嚀了十多分鍾。胖婦當他走後,就回房又睡,直到午後方醒。過鐵午前回來,並不敢獨自先行吃飯,餓著肚子,等胖婦睡醒方才同吃。胖婦醒來一直無精打采,沉默寡言。午飯吃過已三點多了,過鐵本來每飯後必躲出門,但今日時候已晚,又沒有客人到來,他尋思出去不大工夫,又得回來吃飯,未免徒勞往返,於是向胖婦問:“我還出去麽?”胖婦一沉臉道:“不出去在家礙眼攔財呀!這兒有一塊錢,你拿著出去,連夜裏也不用回來,今兒我還有客。”過鐵聽了,隻眥咕著眼兒,似乎已感覺到兆頭不好,因為胖婦每接客人,常常當作談料,向過鐵述說,這次對住夜客人,竟一字不提,他自然有些心疑,但是不敢現於詞色。接著過鐵就出去了。到了夜間,馬二成又來,胖婦和他打得更熱。到了次日,馬二成走時,胖婦直送出巷口,半晌方才回來,進房又睡。
過鐵正午回家,見情形仍和昨天一樣,心中更感出毛病,隻把眼兒望著璞玉,似乎要從她麵上探索秘密。璞玉隻顧低頭操作,也不理他。過鐵實忍不住,便悄悄詢問璞玉:“胖婦房中客人姓甚名誰?什麽模樣?由幾時掛上的?”璞玉隻答以不知道三字,過鐵著急道:“你在家裏守著,怎會不知道?”璞玉道:“她這客人,總是深夜才來,不到天亮就走,我看不見怎能知道!”過鐵吃個沒趣,欲待發作,又恐投鼠忌器,怕胖婦聽見根究,隻得自去納悶。到胖婦醒來,吃完了飯,胖婦又拿出一塊錢,攆過鐵出去,過鐵更明白胖婦必已和新識客人打得情熱,把自己看做礙眼的人了。心中自然慮到胖婦改變心腸,自己失掉飯碗,很想防患未然,及早主張權利,但因現時事未分明,若貿然和胖婦說話,先要惹起她的脾氣,倒無法收拾,隻得忍氣走了。
這裏,胖婦到了晚上,仍自理妝候情人。哪知這一夜馬二成竟爽了約,一直沒來,胖婦等了一夜,終未合眼,出入不停,直至天明,知道無望,才睡下了。過鐵到時回家,見胖婦仍在高臥,哪知道她是白等了一夜,還當是與情人歡會終宵,自然又氣又妒。像他這種人,向以倚賴婦人為生,本不懂得嫉妒,但卻有由占有欲而生的另種妒性。在平時,胖婦即與千百人發生關係,他認為是給自己掙錢,隻覺得意,毫不難過。因為在這種場合,確是注重精神戀愛,注重物質享受的矛盾區域。男子隻要女人的心在他身上,賺的錢供他生活,便算滿足,至於女的肉體卻不在注重之列。所以不怕她犧牲肉體,而隻怕她改變心腸,因為她一愛上別人,精神既對他叛離,物質也將不給他享受。因此過鐵一見胖婦有了熱客的現象,由她白晝的疲乏,便推知她夜間的情況,於是就發生了向來未有的嫉妒,這嫉妒是以前胖婦閱人千百他也未曾發生過的。其實他的嫉妒,還不是滿心於胖婦對別人情熱,而是顧慮胖婦對別人情熱所發生的結果。因為這種女人,在人盡可夫的習慣中,卻還有臨時的愛情專一,有了別人,就不再要他了。過鐵在這當兒,怎能不為自己設法維係愛情,借以爭取生存?於是他那不純正的妒性就發動而不可遏止。但他向來是怕胖婦的,又知道胖婦脾氣甚為凶悍,若使出所謂叉杆的麵目,對她壓製,事情必然弄僵。思索半晌,才決定軟硬齊施的辦法,一麵對胖婦竭力巴結,以恢複他的舊情,一麵用心守護,以斷絕她的邪念。至於對她所戀的男人,卻要舍死力爭,拚命主張自己的權利。
過鐵胸有成竹,就不肯再馬虎從事了,及至胖婦醒來,吃過了飯,又用一塊錢打發他走,過鐵卻婉言拒絕說:“寶局太亂,兩夜都沒睡好,今天不願在外麵借宿了。”胖婦聽了,大怒變色,但又眼珠一轉,淡淡說道:“可是今天我還有定客,怎麽辦呢?”過鐵道:“這個客住得真勤啊!”胖婦似乎把氣壓了又壓,才道:“人家花錢大爺願意打連台,難道開飯館的應該把主顧推出門去,酒席都留給自己吃?要是那樣,咱們關門不幹多痛快。”過鐵才一試探,便掄圓了先撞個大釘子,知道來勢不佳,再一撩撥,這場暴風雨不知多大,不由把氣餒了,點頭說道:“得得,我才說一句外麵睡不舒服,瞧你這一車話,咱們自然得盡著生意作呀!我走我走,你別著急。”胖婦聽出他的腔兒不亮,也沒答碴兒。過鐵自己走了,他前腳出門,胖婦在房中就王八小子該死東西挨千刀的罵起來,雖未提名道姓,但可知是罵過鐵。
到了晚晌,胖婦仍是整妝以待,但馬二成到夜半還未前來。璞玉恐怕胖婦心中不順,把自己煞氣,就早早兒關上房門,和孩子睡覺,但入夢不大工夫,忽被敲窗聲驚醒。璞玉朦朧中疑是胖婦,大吃一驚,就高聲問誰。隻聽外邊低聲說道:“別嚷,別嚷,快開門!”璞玉這才聽出是過鐵,更為驚異,但因素在積威之下,服從慣了,一時未及思索,就披衣下地,將門開放。過鐵閃身走入,急忙關了門,就向璞玉悄聲道:“那屋裏的客人可來了麽?”璞玉這才猛然醒悟,過鐵必是偷著進來,考察胖婦和客人細情。自己把他藏到房中,明日胖婦知道,必疑我幫著過鐵對付她,定然要遭打罵,心中隻懊悔不該開門放他進來,忘了回答過鐵的話,倒向他問:“你怎麽進來的?”過鐵道:“我從東麵小茅棚跳過來的。你先告訴我,那客人來了沒有?”璞玉道:“我睡得早,不知道來了沒來。”過鐵著急道:“你怎麽總是一問三不知呢?好人,這回你幫幫我,我往後一定好生待你,快告訴我實話!”璞玉道:“我實在不知道,你有問我的工夫,上東屋窗外聽聽,不就明白了麽。”過鐵道:“我方才曾在窗外聽了聽,並沒聽著一點聲息,想是睡著了。你再去替我聽聽。”璞玉無奈,隻得出去,躡步到東房窗站了會兒,回來報告說,隻聞胖婦鼾聲,並無他人說話。過鐵沒法,隻得在璞玉房中坐守潸察,但一直沒聽見一點響動,隻把璞玉攪得一夜無眠。到天將亮時,過鐵恐怕胖婦起來查見,白惹麻煩,就又由小茅棚上跳牆而去。璞玉尋思過鐵今夜沒查得明白,必不甘心,明夜當然還來,倘被胖婦知道,我豈不要受連累?隻有早向胖婦報告為妙,但胖婦聞聽,必然和他爭吵,把我說將出來,又要和過鐵結仇,這事真是兩難,躊躇許久,終不能決定。
這日,胖婦在午後起床,滿心鬱火,先借題把璞玉罵了一頓。正在鬧著,過鐵回來,向胖婦繳他所收房租。胖婦數錢時,發現內中有兩個光麵銅板,這本是常有的事,而且可以照樣花用,不會受損失的,但今日胖婦卻大發雷霆,罵過鐵瞎眼。過鐵由她一罵,便明白她昨夜是客人沒有如期而來,心中抑塞,所以尋人泄忿,就陪笑受罵,絕不反口。飯後,反而他不待胖婦開口,先伸手討錢,徜徉而去。胖婦因馬二成兩夜未來,就把前日的相思,進作今宵的希望,自己認為馬二成今夜再無不來之理,見過鐵自動退讓,正合心意。璞玉在過鐵走後,幾次要把他夜中偷回的事,告訴胖婦,但終因畏首畏尾,顧慮孔多,話到口邊,不敢說出。
到了晚上十點多鍾,馬二成居然來了。他這兩日不來,本是一種手段,故意在胖婦情熱之時,突作小別,令其深嚐相思滋味,在驚疑莫定,將瀕絕望之際,情人忽又悄然而來,她直視如天降奇珍,自然分外動情,加倍迷戀。果然,胖婦被他這一著擺布得完全失了定力,好似多年風塵磨練的鐵石心腸盡行軟化,簡直回到十幾歲的熱情年齡,她拉著馬二成哭一陣,笑一陣,責問一陣,揉搓一陣,直像瘋狂一樣,什麽都不顧了。於是這院中的秩序,特別遭了擾亂,和昨夜大不相同。
璞玉本想早些安眠,但東房中過於歡欣鼓舞了,發出的聲音,時時引誘璞玉聽覺神經,使她不自主的傾耳,想睡也不能,心中又憂慮過鐵到來,仍把自己房中作他隱身伺察之所。但聽著東房的鍾響過十二點,又響過一點兩點,還未見過鐵到來,璞玉以為他今夜必不來了,不由暗自慶幸,而且這時胖婦房中,也漸歸安定。璞玉方要斂神入夢,卻不料這時窗戶響了,知道必是過鐵,隻得起身開了房門。過鐵猛然闖入,身上帶著寒氣,把房中溫度都減低了。璞玉打個寒噤,急忙關門。過鐵不知是冷得難禁,還是憤恨過度,口內的牙,上下相觸連連作響,顫聲說道:“好冷,給我點熱水喝。”璞玉隻得把預備給石頭壓咳嗽的熱水,倒了半碗給他。過鐵喝了,又上炕披起璞玉的被子取暖。璞玉不願挨近他,甘心立在地上受冷。過了一會兒,過鐵忽自語道:“好,好,很好,小子是這條道來的,這可擠羅我動真格的。好好。”璞玉也不敢說話,隻得等著。過了半點鍾,東房裏說笑之聲又複大作,過鐵忽然撩開被子,一跳下地,向璞玉道:“我出去不再進來了,你關上門睡吧。”說完便向外走去。
璞玉忙關上門,由門縫向外偷看。隻見過鐵走向東房窗下,忽然身體向下一矮,立即沒入黑影之中,過半晌也不見他重行出現。這才明白過鐵對胖婦下了工夫,現在必是蹲在窗下,偵察房內情形,而且他必是很早便來在東房窗外聽夠多時,實在凍得受不住,才叫開自己房門,取暖一會兒,又出去再聽。但他隻聽會子有什麽功效?必然已經定下對付馬二成的計策,待機而動,大約一場武劇,是不可避免了。隻不知幾時發作,也許就是今夜吧!璞玉本來盼望馬二成和過鐵戰事早起,造成新的局麵,自己才好逃生,但盼到這一日真個到來,她倒有些害怕,好似看見院中變成血泊,橫著死屍,一想就毛發悚然。怔了半晌,忽覺身體冷不可支,才上炕睡下,精神仍時時注著外麵。但因困極,終於朦朧入夢。睡得正甜,忽被石頭咳嗽驚醒。璞玉給他喝了些水,又捶著後背,見天色已然大明,急忙由窗眼向外看看。隻見院中已沒過鐵影子,東房內也寂然無聲,知道過鐵夜中毫無動作,又悄然走了。自己思量一會兒,又看著石頭的黃瘦臉兒,在晨光淡白中,分外顯得枯槁,骨頭都在外麵露著,閉眼睡眠,直像個死人。璞玉替孩子病體著急,不禁又痛恨馬二成和過鐵,你二人已在勢不兩立,不論誰先動手早拚個死活,我也可以早些逃出去,好設法救我的孩子。你們盡自拖延,豈不要誤了我孩子性命麽!隨又想到馬二成本是丁二羊請出來救我的,我的希望都在他身上,我希望既都在馬二成身上,就該盼他勝利,也該給他助力。如今看過鐵鬼鬼祟祟,必然暗有圖謀,倘若把馬二成收拾了,我豈不白指望一場?現在隻可把過鐵偷回竊聽情形,報告胖婦,一麵激動她的惡感,使事情發作得快些,一麵也使馬二成有所防備,免受暗算。雖然鬧明之後,過鐵必不饒我,但胖婦因我報信有功,那時能加袒護,也未可知。我當知生死存亡關頭,隻有拚著一幹,不能再畏首畏尾了。想著打定主意,又假寐一會兒,便自起身,先作完每晨應作的工作,才回房梳洗。
天到十點,東房中尚無動靜,璞玉暗自詫異,因為馬二成向來都是絕早即行,今日竟破例貪戀枕衾,必是被胖婦強留不放,但少時過鐵便要回來吃飯,兩人這一遇上,也許要出禍事。正在想著,忽聽院中噗噗有聲,向外一看,原來胖婦已出房在簷下漱口。璞玉方要出去,不想胖婦已端著嗽盂走入,臉上脂粉斑駁,再加鬢角塗的黑膠,被風流汗衝洗得條條下流,直到腮邊,成為五七道不規則的黑色平行線,嘴邊因方才漱口,塗了很厚的牙粉。這張臉由局部看,好似一幅地圖,深淺顏色的國界,縱橫歧錯的山脈河流,無不應有盡有;若從全部看,就是戲台上劃碎臉的小妖。
璞玉覺得可怕可笑,不敢多看,立起叫了一聲。胖婦倒很和藹的向她道:“我托你一件事,我房裏的客人今兒不走了,少時他若回來,你可別叫他進門,隻在門口囑咐一聲,叫他給買點魚肉菜蔬來,你在門口接著。告訴他我說的,過兩天再回家,我正攏著客,他一露麵就壞事了。這兒還有兩塊錢,叫他省儉著花。”說著取出五塊錢鈔票,給璞玉道:“這兩塊錢給他,一塊買菜,剩下的還給我。你聽明白了?可不要誤了事!”璞玉知道所謂的他,是指著過鐵,又明白胖婦因馬二成兩日失約,深嚐相思之苦,故而這次來了,就不肯放手,遂留他打連台。看來胖婦對馬二成越來越熱,對過鐵愈來愈苛,過鐵怎肯屈服,事情自然要愈逼愈緊,戰禍將不旋踵,我可不能再因循隱忍了。想著就諾諾的道:“我少時就到門口等他,可是他萬一不聽我的活,闖進來呢?”胖婦冷笑道:“他未必有這膽子!”璞玉道:“你可別這樣說,他這兩天……”說到這裏,心裏又有些發怯,不由就咽住了。胖婦瞪起大眼道:“你說他這兩天怎樣?”璞玉被她一逼,想咽也咽不下去了,隻得把過鐵在兩夜中跳牆進來窺察的情形說了。胖婦聽了,突的目射凶光,哼了一聲,把盛怒轉為冷笑,撇嘴說道:“小子居然考察起我來了!好好。”說著眼珠一轉,又道:“你不要理他,隻依我的話辦事。”璞玉道:“你可不要對他說是我告訴的。”胖婦點頭就向外走。璞玉又道:“今天晚上他倘若再來呢?”胖婦鼻中哼著氣道:“來就來吧,他要來誰有法兒叫他不來呢!”璞玉不知她是什麽意思,怔了一會兒,先打發孩子吃了昨日的冷粥殘羹,當作早點,自己出去到院中和麵製餅,一麵把耳朵傾聽著門外。
天近十二點,外麵有人推門,知是過鐵,急忙開了門。過鐵大咧咧地就往裏走。璞玉攔住低聲道:“你等等兒,今天進不去。”過鐵一翻眼道:“什麽……進不去,誰說的?哦,我明白了,裏麵的住客還沒出被窩兒是不是?”璞玉犯不上和他費話,就道:“我不知道,姐姐有話,她說……”過鐵撚著手道:“好,你還是不知道,一問三不知,鬼神怪不的。好,好,你姐姐又有什麽話,說吧!”璞玉就把胖婦的命令述了一遍。過鐵聽了,忽然額上青筋暴起,眉間刀痕同時深陷下去,猛然一頓右腳,左腳就向門內邁進去。璞玉大吃一驚,方要阻攔,又轉想自己正要他們爭鬥,何必攔擋,便打算虛喊一聲,任過鐵走入。哪知她這一轉念不攔,過鐵竟也同時轉念不向裏走了,把腳縮將回去,臉上改為笑容,作個油滑可厭的表情,道:“哦,兩天的零花兒,一齊賞下來了,這倒不錯。好吧,你把要買的東西再說一遍,我沒聽明白。”璞玉隻得又說一次。過鐵點點頭,便接錢走了。過了一會兒回來,把買的東西和找回的錢,交給璞玉,忽吐著舌頭,作醜臉兒說道:“今天大好日子,怎麽不吃炸醬麵,也不喝杯酒掛掛紅哪!”他這句說得聲音甚高,似乎故意要東房中一對男女聽見,但說完便轉身走了。璞玉也不解他言中何意,方關上大門,胖婦已聞聲而出,向璞玉道:“他說什麽?掛紅……是怎麽句話?”璞玉就把過鐵所言複述一遍。胖婦撇嘴笑了笑,並沒說話,隻把剩的錢接過去,吩咐快些做飯,就回入東房。這時馬二成似乎才起,胖婦泡茶倒水的忙了一陣。璞玉把飯做好,胖婦端了進去,和馬二成同吃。璞玉和孩子向來沒有同桌進食的權利,總是等胖婦房中吃過,撤下來剩菜冷飯,才能果腹。今日胖婦在吃飯時,和馬二成喁喁低語,說了個無休無歇,過了兩點多鍾,尚不見頒下賜膳。璞玉餓得還可以忍受,但鐵頭在過鐵夫婦跟前餓上一天,也許不敢哼氣,這時在娘麵前,稍一覺饑,就拉住娘的衣襟,哭著要吃。石頭更是有病,腹內一空,咳嗽便起。璞玉無奈,隻得偷了個饅頭,給他兄弟分吃,哪知正在吃時,胖婦恰將剩的飯菜親自送了過來。璞玉聽得她的腳步聲音,連忙一手搶過石頭口邊的饅頭,藏入衣底。又去搶鐵頭的,哪知鐵頭正在餓極,一見娘把哥哥食物搶去,已防備她要來搶自己的,不待璞玉近前,早已跑開數步。璞玉想趕去再奪,胖婦已到了房中,突看見兩個孩子鼓動的嘴巴,再瞧見鐵頭手中的饅頭,和璞玉倉皇遮掩的情形,立即明白一切,上前氣狠狠的打了璞玉一個嘴巴,又一腳把鐵頭踢了個馬爬,大聲罵道:“你這嘴饞身懶的浪貨,吃我喝我,還媽的偷我呀!我知道你鬼鬼祟祟,不是好東西!媽的我這會兒沒工夫懲治你,等閑著再算賬!”說著又罵了一陣,再數說幾句,這樣連罵帶說,好似襲用夾敘夾議的筆法,最後又道:“我正尋思著呢,那個倒黴蛋,從前天夜裏就回來查考我,你為什麽昨天不說,直忍到今天,這裏麵準有貓兒溺,早晚得問你個水落石出,仔細你的皮吧!”說著罵罵咧咧走出去了。璞玉想不到因為給孩子偷了一點食物,竟惹了打罵不算,還把自己的功勞反而變成罪狀,心中冤苦難言,流淚半晌。直到石頭拉著衣襟,叫她吃飯,璞玉才拭淚哄著孩子,享用那冷飯殘羹,但自己因腹中鬱悶並未舉箸。及到她到院中洗碗刷鍋,又聽胖婦和馬二成竊竊私語,但不似往日那樣調笑,兩人都似神經很緊張,仿佛有所商議。過一會兒馬二成忽出門而去,胖婦雖送到門口,但不似往日那樣纏綿,隻鄭重的說了聲“快回來”,就關門而入,也沒和璞玉說什麽。天夕時候,馬二成就回來了,仍自神情如常。胖婦又張羅用晚飯,一切全如往日一樣。隻胖婦尋出個五燭光小電燈泡,安在院中東房簷下久已不用的電燈上。
天到十點多,胖婦便關門睡覺,璞玉也同著兩兒安寢。但璞玉卻似有所感,覺心中忐忑不安,看著院中雖然平靜如常,但似含有極緊張的空氣,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她想著今夜過鐵還來,胖婦又已知道他的蹤跡,必然預謀對付,兩下睹麵,要發生什麽事情,已然引起她莫名的畏懼。再尋思胖婦見著過鐵,把自己告密的話全盤托出,要發生什麽結果。璞玉想得心驚肉跳,哪還睡得著覺,就早早熄了燈火,坐在炕裏,由窗簾縫隙向外張望。見東房裏也把燈熄了,但仍說笑不絕,似乎正在膠漆纏綿盡情歡好。天過十二點,忽見一道黑影,從南麵小茅棚上溜下,在牆下暗處避了一避,隨即躡足潛蹤,溜到東房窗下,身體一縮,似乎蹲下身兒,又似坐在地上,良久不再動彈。
這時,正在月晦之後,天上僅有星光,房中又沒點燈,院中甚為黑暗,璞玉若非也久坐暗中,簡直瞧不見他。過一會兒,東房內的兩人,忽然高興大發,胖婦學著《金瓶梅》裏奶子如意的絕技,咿咿啞啞,唱起無譜之歌,又似舉行家族點名儀式,把長親的名稱叫了一遍,以外還加了很多的零碎兒。璞玉聽著,心想胖婦雖也無恥,但向未如此練習喉嚨,發揮情感,擾亂鄰舍的安寧,自己聽著尚覺刺耳,過鐵聽著又該是何滋味?但看這種情形,好似胖婦已知他到來,故意作出給他聽,也未可知。想著,隻聽東房聲響漸漸安靜,似已適可而止,但還不斷的有些輕微響動,似乎飲茶吸煙。以後連這種小響動也沒有了,當然男女二人全已睡著。璞玉瞧著窗下過鐵,見他仍深藏不動,心想過鐵在院中凍得工夫也不小了,房中人已然睡著,他看無可看,聽無可聽,卻怎還守著不動?璞玉想到這裏,猛然心中一轉,竟嚇得抖戰起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