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璞玉正向外看著,忽見胖婦出來,拉住褚麻子說道:“你不是說得去個把月,怎三四天就回來了?”褚麻子笑道:“別提了,我回到家屁股還沒坐熱,就又有事趕回來。這倒正合我的心,省得害相思病。”胖婦揚手打了他一下,俏罵道:“你想誰?別給我灌這稠米湯!快進房裏去吧。”說著便拉拉扯扯,同進了東廂房。璞玉這時,直恨不得趕過去向褚麻子詢問張月坡何以不見,但怯著胖婦,隻是不敢。眼望著他們進去,關上房門,好像失了魂兒似的,隻向東廂房瞧著,心想:“褚麻子既能來,何以月坡竟不同至?這真太奇怪了。褚麻子本知月坡和我已有交情,怎能不邀他同來?月坡既知褚麻子來訪胖婦,怎能不偕他同來?莫非月坡果然遇著什麽意外事情,不能分身,托褚麻子給我帶來信兒?倘果如此,他何以進門不直接找我?這也許月坡曾囑他避著胖婦,但胖婦一直守在他身旁,那有機會同我單獨談話呢?”

想著,不由急得抓耳撓腮,心如刀攪。又聽東廂房中一陣難聽的聲息過去,接著又說笑得非常高興。直過有兩點鍾,璞玉耳中影影綽綽似聽褚麻子說:“我要走了”,猛然心中一動,再也忍耐不住,忙跳下地跑至院中,順手尋了柄掃帚,裝作掃地,等候那麻子出來。

不大工夫,東房門兒一啟,褚麻子和胖婦攜手偎肩的出來。敢情西洋諺語,所謂愛情是少年人的玩藝那句話,真是一點不錯,譬如這種卿卿我我的狎妮情態,出於一對少年男女,令人看著很能生出美感,但由這二位扮演起來,一個黑大麻醜,一個肥胖粗蠢,而且都到如狼似虎之年,偏要作撒嬌弄姿之態,瞧著真可以嘔出人肚裏的陳年積滯,治好了食痞噎膈。但璞玉並不注意這些,隻望著褚麻子等他對自己說話。哪知褚麻子好似沒瞧見她,隻挽住胖婦,且說且行,眼看已到大門。璞玉可再沉不住氣了,向前趕了兩步,衝口便叫:“褚二爺。”褚麻子回一頭一看,現出驚異之色,唔唔的應了一聲。璞玉見他神情,心中已明白他根本沒想到和自己見麵,更不會有捎信的事,但雖失望,仍不死心,也忘了顧忌胖婦,又趕著叫道:“您瞧見張二爺了麽?他怎麽……”話未說完,褚麻子已擺手道:“我今天才從老家回來,還沒看見他。”胖婦這時已回過頭向璞玉笑道:“你問張二爺呀,問他沒用,我倒全知道,等會兒告訴您。”說著手拍屁股,大笑了兩三聲,便又挽著褚麻子,走到門口,又交頭接耳的親熱一陣,褚麻子便自走了。

璞玉被胖婦幾句話,說得心神迷惑,木立如癡。猛聽呼啦一聲,才見胖婦關上大門,回身扭著肥軀,帶著滿臉的奸笑,走到近前,指著璞玉,撇嘴擠眼的道:“你別這麽呆老婆等漢子了,怪不得這些日像掉了魂兒似的,原來有了心事。熱客熱得真快呀!若不是褚二爺今兒告訴我,我還在鼓裏呢。”璞玉一聽褚麻子會對她談說自己,不由失聲叫道:“他告訴……他告訴你什麽了?”胖婦道:“他告訴我說,張二爺不敢來了,就因為怕你纏他。人家是皮貨莊大掌櫃,有頭有臉的買賣人,你也不照照鏡子,瞧瞧自己是什麽模樣,也不過過秤,稱稱自己的分量,硬要嫁人家當太太,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呀!何況你還要帶著兩個小崽兒,世上就有娶活人妻抬小寡婦的,也要瞞著外人,那有帶著孩子當招牌的呀!你想得太一廂情願了!人家張二爺對褚麻子說,花錢買樂兒,倒可以常來幾趟,隻為你太麻煩,一死兒往他身上貼膏藥,他當麵不好意思駁你,隻好來個不照麵。可惜這個花錢好客,被你鬧斷了道兒。”

璞玉聽著胖婦的話,心中真似翻倒了五味瓶兒,不知是酸,是辣,是悲,是苦,隻覺肚中五髒全都蝕得空無所有。起初尚疑是假,但想自己和張月坡的交情沒有旁人知道,如今既能傳入胖婦耳中,當然張月坡把一切細情都已告訴了褚麻子。他既把我的私情隨便亂說,已可見是沒有良心的人。這當然不是褚麻子造的謠言,因為若非張月坡親口訴說,局外人萬不能知道如此詳細。由胖婦言語中,才知張月坡背地裏對我如此輕視。我是娼婦一流,不配嫁你,我帶著兩個孩子更不配嫁你,這算是我妄想高攀,算我沒有羞恥,算我該死都成。可是當初娶我的話,是你先提起的,帶著孩子作外室的話,也是你許我的,到如今你不說自己拉了屎又坐回去,倒把罪過都推到我身上,還對外人拿我磕牙取笑。張月坡你仰起頭兒看看,拍著胸膛想想,可對得起頭上的青天,自己的良心!

璞玉想著,悲憤填膺,直將氣得腦崩肚裂,但是心中空湧著無窮的冤氣,有著一百分的道理,無奈張月坡不在麵前,無可質問。雖然刺心的話,是由胖婦口中所說,但她不過是個傳聲筒,對她辯白,也是毫無用處。璞玉幹瞪著眼,受了這絕大刺激,隻聽著旁人奚落,自己滿腹冤苦,卻無可發泄,又加傷心,絕望,痛恨,狂怒,種種感情,同時向柔脆的心房攻擊,那裏禁受得住!站著一陣四肢亂抖,猛覺頭上轟的一聲,眼前驟變黑暗。在黑暗中,金星亂舞,倏然金星一散,便現出張月坡的影子,笑嘻嘻立在麵前,不由咬著牙叫了聲:“月坡你好狠心!”就向著幻影撲去。

撲咚一聲,倒在地下。胖婦大驚,急忙抱她坐起,摩胸捶背,救治半晌,璞玉方才醒轉,昏沉中放聲大哭,把胸中的鬱氣,稍為發泄出來,才覺好了一些。胖婦也不再奚落她了,反而好言勸慰,扶入房中,令她將息。

到了吃飯時候,胖婦居然自己做飯,服侍著她。過鐵回來,也過來看視,又給買來些水果點心。璞玉受著空前的優待,可惜胸中被悲恨充滿,什麽也吃不下。隻切齒痛恨張月坡,以為他負約也罷,負心也罷,我都可以無怨,隻怎麽背地對人譏笑,把我說成個無恥的人,好像竭力挖苦我這苦鬼兒,便可減輕他自己的罪惡,這人真是狼心狗肺!我怎如此苦命,遇著的都是混賬人呢!璞玉越想越氣,恨不得把張月坡抓到麵前,先問他個口服心服,然後咬下他兩口肉來。再想到這十數日朝思暮盼的好事,倏已成空,不由又心冷神僵,嗒然欲死。晚飯後胖婦又來陪她說話,殷勤勸慰,璞玉聽著她的甜言蜜語,雖知不是好意,但因為怨毒都注在張月坡身上,不由把對胖婦的憎恨減輕許多。

可是璞玉哪裏知道,張月坡卻是胖婦的一個工具,特意使出他來搖惑她的呢!璞玉終是個沒知識的婦人,否則在張月坡把過鐵所持借字當作有效證據時,更可看出虛偽。因為那借字隻能欺哄無知婦女,根本不能見官,他以償還為必要前提,那就是借題作弄璞玉了。

原來過鐵把璞玉謀到手裏,本想把她當作娼門世家的一支生力軍,使其進班子賺錢,但對她一加試探,璞玉先堅決反對,想用強迫手段,又恐弄出意外的事。過鐵雖然是粗人,鬥大的字不識一升,但他卻是個婦人心理學的研究專家,他深知女人的意誌和臉麵,卻隻罩著一層薄膜,隻要把這層薄膜揭破了,以後便可絕無顧忌。女人個個貞潔,也可說個個****,不過貞潔和****之間,似乎有一道關口,若不越過這關口,長久可以保持貞潔,若一越過,就算如水之就下,任何夢都可以作了。一個女人,無論有夫無夫,若不遇**,或者遇**而自持不為所動,便算永遠保有堅固壁壘,無論到什麽時候,敵人都難於攻破。但若有一次不能自持,作了失身的事,那就算壁壘盡潰,永遠阻不住敵人的進攻。所以女人若有過第二個男人,便很容易有第三第四,以及不可數計的男子,斷沒有失身一次以後,忽又貞潔起來的。所以第二次失身,是一道最難的關口。試看璞玉在初交王小二先生時,何等遲徊瞻顧,直經過二年時間,才有旅舍的一度幽會。及至結交過鐵,發生關係便比較的容易了。再到了張月坡,那就更加容易,竟仿效娼門的方式,成就急就章的愛情。所以論理說,璞玉已經度過那道艱難的關口,要她再向下墮落,好像並非難事,無須大費周折。但過鐵卻深知璞玉和普通情形不同,她失身於自己,並非自甘墮落,卻是因為想給自身尋覓永久的歸宿,為孩子謀求正當的教養,行為雖似苟且,心地卻非**賤。所以並不能算是完全度過那道關口,若叫她正式賣**,必然誓死抗拒,故而特設奸謀,安排一道陷阱,再叫她度過這道賣**關口。因為有的女人腦中,把娼門當作火坑,望而生畏,雖然慣於采蘭贈芍,偷香竊玉,或者甘向別的途徑墮落,但若一聽叫她落水為娼,便如要害她性命,誓死不從。過鐵知道明勸璞玉,萬無成功之望,才使出個張月坡,借著璞玉希望謀求歸宿的心理,先使她把張月坡偽造的高貴人格,看到眼中注上了意,然後用漸進手段,使璞玉發生敬重感激之心,再由張月坡說出中饋尚虛,以引她托付終身之念。及至約為夫婦,璞玉把張月坡當作永久伴侶,自然不再堅貞自持,正要順理成章的發生關係。在這緊關節要的當兒,又造出褚麻子將要回鄉的波折,張月坡借口不能獨來,便將相思致病,璞玉心憐夫婿,正在無計奈何,胖婦就趁這機會,撞破她和張月坡的秘密,當時依著娼門規則,使張月坡成為璞玉的客人。璞玉雖明知她是乘機叫自己賣**,但一麵顧慮張月坡禁不住別後相思,正需要這救濟的辦法,一麵又想到賣**固然不可,但賣與自己丈夫,卻非罪惡。何況她也明白自己這樣甘受屈辱,是為著愛情,所以就毫無顧忌的默允。張月坡既汙染了她,還按著娼門規矩,每來必開銷一筆錢,可憐璞玉還以為自己和張月坡同謀,遮掩胖婦的眼目,又哪知張月坡倒與胖婦合謀捉弄她,要切實坐成她的賣**行為呢。到這時,過鐵利用璞玉向上掙紮的心理,造就她向下墮落的事實,已經功行完滿了。張月坡就趁著璞玉催促履行約言,節外生枝的提起孩子問題,給她一點暗示,便避匿不見,但又怕璞玉一味癡情,把張月坡長久放在心裏,就又叫褚麻子來送個信兒,由胖婦傳述給她,使其傷心絕望。璞玉這時真好像做了一場幻夢,白希望了一陣,結果除氣惱外,毫無所得。然而她已當著胖婦的麵,正式的自願的賣過**了,這一道關口便算不著痕跡的度過,以後再使她掙錢,她想反抗也不成了。過鐵和胖婦這樣處心積慮,璞玉毫不覺察,隻怨張月坡,整日失魂落魄,不時的咬牙切齒,直過了四五天方才好些。

過鐵那裏又暗地安排陣式。在這幾日之中,璞玉雖頹喪欲死,但胖婦卻仍然作著零碎門市生意。璞玉因心中煩悶,睡在房中之時候很多,雖也不時出入院中,卻並不對胖婦房中注意,而且連張月坡的朋友褚麻子也不來了。胖婦話裏話外,常說褚麻子所以不來,必也因為璞玉的原故,但隻當作閑話說,並不對她責備。忽然一日,胖婦房中又來了一夥客人,約有三四個,璞玉恰到院中取水被他們看見。少時胖婦便走入璞玉房中,對她說有個年輕客人,看上你了,托我給他作媒,你先隨我到那邊房裏見見,再陪回這房裏來。璞玉聞言大驚,怔了半晌,才說了句我不幹這個。這時胖婦已沉下臉道:“你不幹,你從幾時又不幹了?張月坡的錢你怎麽賺來?幹這個還有挑撿的呀!”璞玉聽著,目瞪口喑,無言可答。其實倒不是真的無話可答,她心中確有很多的理由,很多的苦衷,但全不能對胖婦說,因為知道說出無用,反要惹她譏笑。胖婦見璞玉不語,又接著道:“有差樣兒的人,沒差樣兒的錢。咱們不是為著賺錢麽?再說我也知道你的小心眼兒,愛個幹淨俏皮的小夥兒,不像樣兒的也不給你布。你承好吧,小妹子兒,從此以後,凡有客人,撿著珍珠寶石歸你,破銅爛鐵都是我的,我是認錢不認人。”說著見璞玉仍然不動,就發出低沉而暴厲的聲音道:“我的話完全說了,你自己估量著!為什麽討沒臉呢?”說著又低聲道:“我知道你不願意過去,我就把他陪到這屋來。”璞玉情知胖婦口氣雖然和平,然而過了這和平的限度,必要現出惡狠的手段,自己終抗不過她。何況自己業已作過這樣的事,碗大饅頭堵住了嘴,什麽也不能說了,除了低頭忍辱,還有何法呢!想著一陣心酸意亂,就坐到炕上。胖婦知道她已默允了,就拍拍她的肩頭,隨即反身而出。

須臾,引來了個少年男子,給引見了一下,說這位是王三爺,又給送進一壺茶,便自退出。

璞玉明白這位王三爺是花錢買樂的主顧,胖婦要自己給他樂趣,以為交易之道,若給冷淡走了,胖婦必然不依。但是自己怎拉下臉兒,對這陌生人說話?隻可聽其自然,他願意坐著就坐會兒,不坐就走,我拚著挨一回罵罷了。正在想著,不料那王三已湊過來了,坐在她身邊,溫溫存存的問長說短。璞玉偷眼看這王三正在少年,麵貌端正,衣服雅潔,樣子頗不討厭,不由暗歎了口氣,明白胖婦特意選這樣漂亮男子,來搖惑自己的心。自己既已應了這個名兒,堅持也無用了,就漸漸開口說話。這王三也是花葉老手,善於作弄女人,對璞玉隻是娓娓清談,噓寒送暖,毫不作輕薄之態,來了許多次,一直保持同樣態度,使璞玉心理漸漸發生變化,慢慢將他當作好人,慢慢發生好感,慢慢燃起熱情。到了十多天後,璞玉反倒不克自持,在女方挑逗的方式下,才成就假鳳虛凰,當然由此打得火熱。

但是這王三再來過幾次,便又蹤影不見,這個人又像從地球上消滅了。璞玉重複傷心一次,但這次因為未定嫁娶,難過得較為輕些。胖婦好似為安慰她,又介紹了一個客人,璞玉越是對男人傷心,越把自己看得輕賤,也越沒法對胖婦抗拒,就又服服帖帖的答應了。這第三次的客人,比前兩人關係發生得更快,而來往的時期更短。漸漸到了第四、第五、第六,就越發簡截痛快,已到了人前已不暇通名姓,春風一度各東西的程度。

過鐵這時見把她完全製伏了,就再進一步,每隔三兩日,便到她房中住上一夜,藉以聯絡感情。在以前過鐵所以和她疏遠,隻為使她不堪久曠,才容易和別的男子發生關係,如今她既習與伏他,過鐵又恐她人盡可夫,忘了自己本分,便要失了維係的力量,故而又和她親近,一麵由肉體的接觸,使其衷心依附,一麵要她常記著自身並非無主之花,卻是以過鐵姘婦的資格,兼理賣**事業,這是恩的方麵。至於威的方麵,又漸漸立下規矩,遇著璞玉對客人過於冷淡,或是過於親昵,都算犯了罪過,施以鞭撻。璞玉到這時不知怎的,連一點反抗的勇氣都沒有了,隻服服帖帖的忍受。胖婦更施展出老鴇的威風,對她任意責罵。

璞玉本身如此,兩個孩子更受了罪,成天被胖婦打過來,罵過去不算,還不給飽飯吃。幸而曾有約法一章,璞玉每接待一個客人,可以得半角錢的分紅,若有客人住夜,還能加上四倍,以供花粉之費,璞玉把這錢偷給孩子買東西吃。但每遇住夜客人,孩子雖然次日可得飽食,但是當夜的罪孽,也不好受。璞玉房中得歸花錢客人專利,他們就得避到胖婦房中。胖婦不許他們上炕,隻在炕根鋪些幹草,像狗般蜷臥,時常在半夜凍醒,哭叫起來,被過鐵罵得狗血噴頭,或是被胖婦潑得冷水淋身。璞玉處在積威之下,似乎越來越覺懦怯,看著孩子受罪,雖然難過,也隻有背人抱著哭泣撫愛,當著人已失去保護的力量了。兩兒中鐵頭還小,混吃悶睡,不甚曉事,石頭卻已有了心眼兒,又能記事,見母親時常和陌生男子關在一房裏,雖不解是作什麽,但總覺母親是受人欺侮,常常暗地垂淚。遇著璞玉受過鐵胖婦打罵,就不忍觀看,抱著鐵頭躲向僻處哭泣。最可憐的是,他一麵看出母親終日失神落魄,張張惶惶,不似當初全副精神都注到自己和鐵頭身上,已然暗自傷心,一麵卻又看出母親時常為照顧自己和鐵頭,而受過鐵夫婦叱罵,因此也就不敢常向母親身邊湊合,尤其當有客人在房,更要躲開老遠,還得哄著鐵頭不使上前攪擾,以免給母親招罵。可憐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居然有此見識,真太苦了他幼稚純潔的童心!而且他因母親受製於人,不能照管鐵頭,就以小哥哥的資格,代盡母職,既得提攜廝哄,還要遮攔掩護,使少受責打。他那柔脆的心靈,又悲慟母親,又疼惜弟弟,已然不易禁受,何況本身又饑飽不時,打罵不斷,過了個把月以後,無形中已成了小癆病,日漸消瘦。但那不解事的鐵頭,卻仍壯健如常。

這一日,璞玉接了一個客人,是不經由熟人介紹,自己到門投上的,穿著一身窮人愛美的麻織衣服,搖搖擺擺,自稱是什麽汽車行的經理,其實是個小洋行裏的仆役,故而滿口袋都是洋人吸剩下的半截雪茄煙,常掏一段銜在口中擺闊。璞玉看慣這等神出鬼沒的人,也不注意,隻照例作著交易。這客人非常討厭,盡情纏磨,從午飯後便來,直到晚飯前才走。走後胖婦就叨叨的說閑話,罵璞玉是火石火鏈的物兒,一挨就灰熱火熱,打起膩來沒完。你若愛他,就叫他出錢包了你,這樣賤賣,你不在乎,我還怕倒了行市呢!璞玉對這客人本無好感,隻於拉不下臉攆他,本心也十分討厭,這時被胖婦誣指自己熱上了他,當然非常冤苦。到了次日,那客人又來了,仍自賴著不走,璞玉怕他坐久了,自己挨罵,就下了很婉柔的逐客令。那客人大怒,怫然走了。璞玉見他不歡而去,知道已經得罪,明日必不再來,胖婦也必因他的不來,而向自己詰責,加以慢待客人,失去財源之罪,卻不管得罪的原因,是由她所起,好在這種夾板氣已受慣了,隻得聽其自然。

到了次日,午飯之後,果然那客人沒來,而且也沒別的交易上門,胖婦因一日虛度,甚為慍怒,就借著那客人的題目,罵璞玉不會作生意,永遠掛不住常客。直罵到晚飯吃過,那客人忽然姍姍而來,璞玉才逃過一劫,躲開胖婦嗷嘈,改受客人的侮弄。那客人坐了一會兒,便對她提出住夜的要求,璞玉不敢自專,去向胖婦請示。胖婦見來了財源,豈肯拒絕,就令璞玉留下了他。哪知這客人卻記著昨日見逐之怨,特意前來報複,不知吃了些什麽斷子絕孫的藥,把璞玉任意**。次日早晨,托言有事,很早便起,把一張五元鈔票放在炕上。璞玉昏沉中也未細看,任他走去。及至胖婦知道客人走了,便到璞玉房中收錢,見璞玉賴在炕上不起,就罵了很多閑話,再拿起鈔票一看,瞧著顏色不對,忙拿出給過鐵查視,證明確是偽造,兩人見受了偌大損失,一齊大怒。過鐵拿了根木棍,和胖婦回入璞玉房中責問。璞玉聽著,嚇得目瞪口呆,忙分辯說客人走時,自己尚未睡醒,朦朧中看見他放了錢,也未細察,若知道是假,定不肯放他走。胖婦反駁說:“鈔票明明放在你的被邊,怎能說沒有看清?而且你和客人夜裏絕早就睡下了,何致到這時還沒睡夠?照規矩客人走時,姑娘得起身相送,你竟睡著不動,難道被他抽去了骨頭!你不用瞞哄,我很明白,你定愛上了這個小子,浪昏了心,昨夜硬留他住下,折騰了一夜,到早晨他開不出局錢,身上盡有鈔票,可惜全是假的,你就叫他留下假票子蒙哄我,料著我這人馬馬虎虎,錢一進了口袋,就查不出號兒了。哼哼!別跟我玩這套鬼吹燈,老娘光棍眼裏不下沙子!”過鐵在旁邊聽著胖婦的測度之詞,直當作宣布確實罪狀,不由璞玉分說,舉起木棍,向她身上亂打,口中叫著:“好小浪婦,今兒害我吃虧,我非得照數兒從你身上打出五塊錢的牛黃狗寶不可!”可憐璞玉已是筋骨酸疼,又經這番痛打,直疼得半死,但她知道越喊,打得越重,隻得咬牙忍耐,宛轉呻吟。幸而胖婦對這種錢樹略有珍惜之意,見打到分際,就裝好人奪去木棍,把過鐵推出,又對璞玉勸慰許多言語,也自退出。

璞玉將被蒙頭,哭了半晌。在傷心絕望之中,正將昏昏睡去,忽聞身旁窸窣有聲,隨覺被角微微一動,有隻顫抖的小手兒,探入被中,抓住自己的左臂。璞玉猛一睜眼,就是自己的愛子石頭,正在炕前,焦黃的小臉兒正掬著滿麵愁容,兩眶熱淚,向自己望著。璞玉心痛如剜,忍不住伸出一隻手,握住他細瘦胳膊。石頭眶中的淚,如泉湧下,嘴唇顫了半晌,隻叫出一個娘字。璞玉也把嘴唇動了幾動,似乎心中有話,卻說不出來,結果都變了熱淚,由眼中流出。在淚光模糊中,忽見石頭額上腫了一個很大疙疸,不由指著問怎麽了。石頭隻作了個手勢,告訴是被胖婦打的,好似並不以自己為意,隻撫摩著母親臂上的傷痕,淒淒地道:“娘,他們又打你了?娘,還疼麽?”璞玉聽了這兩句,直似每字都化成利箭,刺入心房,雙眼一閉,幾乎昏暈過去。過了半晌,直不敢再張眼看他。心中也說不出是悲,是恨,是愧,是悔,隻覺自己沒臉再看孩子,更不配承受孩子這樣天性的愛。這時石頭伏在娘的臂上,低聲抽咽著,又哀哀叫道:“娘,咱們走吧!他們盡打你,咱們還回老家去,離開他們吧!”璞玉猛然睜開眼,流淚歎道:“我的兒,咱們哪還有家!你別說傻話……”說著忽見石頭將臉兒貼在自己臂上,恰挨著臂上一塊紅色的痕跡。猛想起這是昨夜被那混賬客人吮咂的一抹春痕,也是自己受辱喪恥的親供,如何能使孩子看見和接觸,就急忙縮入衾中,將眼望著石頭,隻有歎息。卻見他瘦得不成樣兒,下頦尖得如同圓錐形,頰部內陷,隻眼兒放大許多,但已失了精神,眸珠也變成黃色,兩邊太陽穴,也都凹陷,和兩頰兩眼,合成六塊盆地,而把顴骨和鼻子,顯得特高,真成了三座高山了。璞玉看著,忽然心中打了冷戰,猛想起她向來沒有想到的事,這是她第一次看出石頭的極瘦失形,而觸起危險的思想,感到作母親的責任,而害起怕來。癡視半晌,才掙紮著要開口詢問他有何病痛,石頭已又顫聲問道:“娘,我這個爹爹怎麽一點也不疼我,又總打你呢?咱們還找那個爹爹去行不行?”璞玉又似中了一箭,瞪著眼答不出話。石頭還以為母親不解他的話,又接著道:“我說的是早先那個瞎眼的爹爹,他多麽疼我們,娘帶我們找他去吧!”璞玉聽了,好似在一秒鍾內,臉上挨了一萬個嘴巴,這才明白小兒純潔之心,至今並未忘記他生身的父親。自己近來昏天黑地,竟久已沒想起殘廢的故夫了!如今聽了孩子的話,直覺愧恨欲死,望著石頭,直要高喊我就為背叛你們的父親,才遭這樣報應!還連累了你們,現在他想必早死了,叫我上哪裏找他去!他若活著,我就把你們交給他,自己跳大河死了!但心裏想喊,口裏卻喊不出,隻剩了流淚,半晌才說道:“你別說這個,若有你那個爹爹,我們又何致受這罪啊!”璞玉說完,猛覺所言太對不住良心,隨又找補一句道:“反正是我該死,毀苦了你們了!”石頭聽了母親的話,覺得莫明其妙,一怔神兒,又抽咽起來。

卻不知怎的嗆住了氣,咳嗽兩聲,咳出一口痰沫,落在炕邊,恐怕璞玉憎嫌,急忙用手抹去,又舉起手來拭眼。璞玉猛見他的小手指上,帶著一縷鮮紅,還以為他在什麽時候割破手指,及至注目一看,原來是痰沫中隱著血絲,手指卻毫無損傷,大驚之下也顧不得赤身露體,由被中直跳出來,抓住石頭的手,叫道:“這是什麽?你怎麽了?我的兒,你怎麽了?”叫著又伏身炕沿,伸手由地下把石頭方才吐的痰抓起來再看,見裏麵血絲更多,瞪著眼又問石頭幾時吐了這個。石頭並不知她為何如此驚惶,毫不著意的答道:“好些日子了。”璞玉一聽,立時外麵的四肢百體,裏麵的五髒六腑,都似被冰凍住,知道這個愛子,在自己墮落之際,疏忽之中,竟已因饑寒憂苦,得了不易活命的病,自己的罪孽,實已無可挽救了。五六歲的孩子,得這樣的病,本來少見,可是世上五六歲孩子受他這樣的苦,更是少見,這孩子若是死了,簡直是我親手殺的!以前曾見過幾個得這病的小兒,卻不治而死,可是我就看著孩子等死麽?現在我豁出死去,也得給他醫治,把我一條命,換他一條命也是情願。

但一想到自己正在過鐵的手裏,哪有力量給他治病,一陣焦急,忍不住一頭撞在炕上,瘋了也似的打著滾兒,自抽著嘴巴叫道:“老天!老天!我前世缺了什麽德行,今生盡遇這樣事呀?老天爺快叫我死了吧!我可受不住了。”她這一喊叫,嚇得石頭魂飛魄散,也隨著尖聲喊娘。

東房中的過鐵和胖婦聽見,道以為她尋思著不甘受責,有意撒潑,就又帶著木棍趕來。進門見璞玉在炕上赤身打滾,石頭在地下哭叫如狂,卻吃了一驚。胖婦忙按住璞玉,問她為什麽。璞玉見胖婦和過鐵,忽然跳下了炕,跪在地下叫道:“你們積德,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忘不了你們的好處,叫我怎樣報答都成,你們救救吧!”胖婦和過鐵對笑了一下,都覺莫明其妙,胖婦就問道:“你這樣發瘋似的,倒是為著什麽?”璞玉指著石頭道:“你們看,他現在得了癆病,這樣小孩子吐血,眼看小命兒就完,可憐孩子跟我受苦受難,直到今天,我不能看著他死,你們借給我點錢,好請醫生調治,我從此……我從此多給你們掙錢……”

胖婦聽了,隻望著過鐵,過鐵把嘴一撇道:“你真是闊家出身,張口就請醫生吃藥,可知道那是財主的事,憑咱們也得配!我活到今天,就沒吃過藥,這麽點的小崽兒,還媽的請醫生呢,看他死了頂好,你倒得清淨。何況一點小病也死不了人,我小時上城牆摘酸棗兒,從半空摔下七竅流血,還沒死了呢!”

璞玉聽著,心中暗罵你當然死不了,你還留著命等造孽呢!但口中卻仍哀哀央告,還盼萬一能動他的惻隱之心,於絕望中生出希望,人到難處,都難免有此情形。其實她的理智,早已判定無用了。果然,過鐵又哼了一聲,說了句:“我沒這閑錢填老鼠窟窿。”便自走出去了。胖婦又裝好人,將璞玉扶上炕去,一麵辟解石頭並非癆病,不久可以痊愈,一麵自告奮勇許著自上藥店代覓些偏方成藥,給他服用,勸慰一會兒,也就去了。

璞玉直瞪眼望著房頂,心中隻想著孩子不能醫治,準死無活,他們雖然作好作歹,然而歸根結底,不肯出錢,好一對狠心賊!你們看我受辱,甘心順從作了娼婦,還當著我天生**賤,樂於幹這個了,哪知我若不為孩子,萬不會上你們的惡當。可是我越顧著孩子,孩子越苦,如今這虎羔般的石頭竟快要沒命了,我還顧著什麽?璞玉想著,忽覺自己的脖子,被一隻冰冷的小手摟住,轉麵一看,見是石頭又伏到炕邊,淚眼模糊的望著自己的臉。連帶又看見鐵頭不知在什麽時候也溜了進來,仰著一張汙垢的小臉兒,立在石頭身後,好像有所畏怯,要上前又不敢似的,神情十分可憐。璞玉看著這三歲的幼兒,想起他以前終日賴在自己懷裏,不肯離開,如今和自己離了半天一夜,直不敢進這房門,現在偷偷摸摸的溜進來,瞧著娘竟不敢親近,可見近日我對孩子即太疏遠。而且他們在過鐵夫婦權威之下,把原來的活潑都給消滅了,隻看他們近來總是畏畏縮縮,藏藏躲躲,而且事事討仔細,時時忍痛苦,幾歲孩子,簡直都變小老人,這樣怎能不受病!石頭既已現形,鐵頭也未必能保。我當日所甘受苦毒,還希望犧牲一身,苟延殘喘,撫育他們成立,將來隻要他們能夠作個車夫小販,自立謀活,我再死也落個安心的鬼。如今卻看出不成了,在這裏白毀死我,也救不了他們,那又何苦如此忍苦受辱!我為孩子性命,可得快打正經主意了。

璞玉想著,好似從昏迷中突然蘇醒,又好似一個在沙漠中被困的旅人,久已不作生望,但一旦想到埋骨蠻荒的淒慘和故鄉家族的盼望,便不自知的生出勇氣,覺到與其坐而待亡,終不如和命運爭鬥一下。於是她立由勇氣又生了新希望,以為過鐵之家,並非銅牆鐵壁,想要脫離苦海,並非無望。這又好像一個落海被溺的人,初墮之時,覺得在海天茫茫之中,甚無生理,就瞑目待死,但若忽然想要掙紮求活,再一抬頭便看見海岸隱在望中,距離並不遠了。璞玉怔了一會兒,忽伸手拉過鐵頭,和他親了一親,又拉過石頭,母子三隻頭顱挨觸了一下,便望著他們道:“娘害苦你們了,簡直不配當你們的娘!現在娘有點明白以前的錯了,但盼老天保佑,將來能對得住你們,作一個好娘!”石頭、鐵頭聽著她的話,正在瞪眼發怔,璞玉已揮手道:“你們出去吧,這時不要盡在我跟前,快上外麵玩去。”石頭聽著,眼光戀戀的望著璞玉,手兒拉著鐵頭,似乎要走又舍不得走。這時忽聽東房裏胖婦猛打了個雞叫似的空心餓咯兒,石頭好似小羊聽見了獅吼,忙拉著弟弟便向外跑,但到門口還回頭向璞玉道:“娘你快起,他們又要來了。”璞玉看著孩子的恐懼情形,更感覺自己的罪惡,同時也更增了自救的決心,就坐起著衣下炕。

雖然傷痕猶痛,但因精神興奮作用,居然能夠忍耐,下地再活動一會兒,便行止如常,不甚覺苦了。

早飯之前,過鐵在家坐鎮,胖婦出去一趟,回來時帶了一包丸藥,送到璞玉房中,言說這是金剛再造丸,治小兒虛弱,非常靈驗,是托很大人情,花了很大價兒,才討換來的,又虛張聲勢說了許多服用方法,並且說以後還可以再買,因她自己代掏腰包,不過須要瞞著過鐵。璞玉此際一心都在孩子身上,凡是肯救石頭的都是善人,於是對胖婦感激涕零,千恩萬謝的收了。待胖婦出去,就忙著給石頭服用,及至打開藥包,見白紙之內,還有一張小藥票,上麵印著六味地黃丸字樣,才知胖婦是哄騙自己。原來胖婦在外麵花了四個銅板,買了一付不關痛癢的藥,把外麵的包紙換了,卻因料著璞玉不會識字,而且她不知藥票上寫的什麽,竟沒有撤去。哪知璞玉雖然識字不多,眼前的還能認得幾個,並且知道這六味地黃丸與癆病毫無關係,看明之後,不由咒罵胖婦,又自傷心,把藥也拋棄了。

從此以後,璞玉就時時尋思逃脫之計,想要攜帶兩兒遠走高飛,隻要躲開過鐵的地獄,便到外方去縫窮作工,也許能為兩兒尋到生路。她終是不悟那兩千元借券並無效力,卻仍認為過鐵可以借券製自己死命,故而隻想潛逃,不敢作正麵的反抗。哪知過鐵夫婦自璞玉那日發狂喊鬧之後,對她也留上心,而且胖婦又發現她所拋棄的藥,知道看破未服,再見璞玉聲色不動,更猜疑她是暗有圖謀,就對她嚴密監視起來。璞玉有時出至院中,胖婦就隔窗揚聲咳嗽,璞玉若和兩兒在一起,胖婦必借題叫去一個。璞玉也漸漸看出自己受了監視,就更不敢鹵莽從事,隻竭力韜晦,不露可疑痕跡,想要把過鐵夫婦哄得放了心,再作脫逃之計。但是她雖能忍耐待時,石頭的病,卻不體貼人心,竟漸漸重了起來,時時咳嗽終夜,白天也飲食減少,精神不振。璞玉焦急欲死,無法可施,但每天還得含愁賣笑,飲恨受**。

這一日晚飯後,天已過了十點,過鐵已然鎖上街門,預備睡覺了。忽然外麵有人把大門捶得山響,過鐵聽來人聲勢甚凶,卻躲在一旁,叫胖婦去問。論理說,過鐵既是胖婦姘夫,又是這暗娼主人,應該頂門立戶,遇事出頭,怎麽聽外麵來勢一凶便躲閃起來,倒令胖婦出頭呢?這裏麵另有道理。因為汙穢之區,照例是是非之地,他這暗娼,既不受官麵保護,自然易遭土棍欺淩。而且這碗風流飯既然好吃,風流人又複可愛,便難免有人覬覦或者上門訛索錢財,不給就吵架生事,或者更進一步,持刀登門,指名和靠人兒的較量,要求把買賣讓給他幹二年。窯主若是畏縮不前,他的胖婦就許被人霸占了去,所以必要拚命力爭。不過盡自應付這等事情,最易發生危險,而且男窯主一與尋事的匪棍照麵,除了論朋友,就得比英雄,動不動便弄成真殺實砍,不易閃轉騰挪。所以為保重起見,凡遇有人尋事,都由胖婦先擋頭陣,因為是婦人,就說軟話,陪小心,也不為丟臉。能對付過去,便可躲開禍事,若到了實不可開交的地步,姘婦便閃在一旁,男子再出來正式作戰。不過窯主起初也是由痞棍蛻化而生,在窮困時到處爭奪財源,把腦袋掛在腰裏,性命托在掌心,有人索取,便可奉贈,對於生死存亡,毫不介意,及至發得財源,有了享受,身體越養越肥,膽子愈縮愈小,就要把腦袋扣上保險,具性命藏入保險箱,怕事躲事,不敢生事,轉而要受其他痞棍欺負了。這雖隻是汙穢區一點現象,但也是社會的小型縮影,由此就可以明白富人永遠對窮人厭恨,窮人永遠比富人凶橫的道理了。過鐵雖非富人,然而以本身生活,自作比例,由一個精窮的光棍,如今混得姘上兩個親家,養著幾個孩子,存了整箱洋錢,置了成片房產,他的性命自然行市大長,絕不敢輕易冒險,所以一聽外麵聲息不對,就叫胖婦代為應付,自躲起來。

胖婦到門口向外問了聲誰,外麵有人高聲答道:“是我!”胖婦道:“你是誰呀?你找誰呀?”外麵答道:“我是來花錢的,找你們院裏的老二。”胖婦雖聽不出聲音是否熟人,但已明白是位嫖客,這老二正是璞玉新定的排行,就上前開了門。隻見由外麵闖進個身量魁偉的人來,黑影中看不出麵貌和服飾,進門就往胖婦房裏直闖,胖婦因過鐵在內,又聽他聲稱來訪璞玉,忙拉住道:“你別亂撞,上這屋裏坐吧!”說著就送入璞玉房中。

璞玉在房中,已聽見來人說話,知道自己這一夜又不能安靜休息了。及至來人一入房門,在燈光下先照見一個旗竿似的高細身材,在那旗竿頂上,頂著個出號兒的大頭顱。好像變長身體,禁不住大頭的重量,故而壓成了水蛇腰。這水蛇腰生在女人身上,據說特別風流,但生在男子身上,就隻顯得聳肩隆背,而且頭兒探向前方,好像長練著一手硬功,預備碰誰一羊頭似的。又因為頭兒前探,雙臂隨而屈曲作式,像是正在跑慢步中的樣兒。頭上亂發蓬蓬,直如囚犯。那張骨骼崢嶸,瘦得見楞見角的臉,起碼也有兩禮拜沒洗,浮泥油汗,把皮膚遮得深藏不露,但在左頰上似乎抹過一下,把油泥括去,現著三個指印,特顯潔白。嘴唇上下布滿短胡,但不是故意留的,而是多日沒刮臉了,胡尖上還掛著鼻涕星兒。兩隻眼睛,紅得好似新出老君丹爐的孫大聖,想見是喝多了酒。這張臉兒真是醜惡汙穢,誰見了也要嚇得倒躲。但還有滑稽的,就是身上穿的棉袍,比他身體直短一半,隻蓋到**,身上也瘦得僅能扣上紐,袖口更隻齊到肘際,露著半段黑胳膊,這一來倒成了好體麵的摩登而兼肉感的打扮,不過肉少骨多,所露多是尖角罷了。再往下看,下身隻穿著灰色單褲,一見便知舊軍裝所改,外麵又罩著一雙套褲,居然是耀眼生光的絲織品。但兩隻各不相同,質料是一綢一緞,顏色是一黑一藍,厚度是一夾一棉。腳下穿著很大的皮靴,但已失了原形,前麵都張了嘴,好像要吞噬地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