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聽得心驚動魄,直如打在自己身上,心中既可憐小紅的悲慘命運,而且自知也算落在同樣境地了。

那小紅直被打了有半點鍾,胖婦方才住手,那掌班也發言道:“得了,你盡打也沒用。”胖婦道:“依我就打死她。小浪貨沒給我掙來幾個錢,倒學會往外倒貼。掌班的,你自己若有個這樣兒的孩子,該怎麽辦?”那掌班的笑道:“我有這樣孩子,就給她治病。”胖婦道:“怎麽叫治病呢?”掌班道:“她好熱客,必是覺著男人有樂兒,生了離不開男人的病,就爽性多多弄些男人,叫她樂個夠。”胖婦作恍然大悟聲道:“哦----我明白了,對對,把她送到六等地方去,和拉車挑糞的打打交道,一天到晚都不用穿衣裳,混上三兩個月再說。回頭我就叫她爹送她上落馬湖黑心疔李三那院裏去。”小紅這時似乎已聽明白了,顫顫巍巍的道:“娘呀,我全改了,你可別把我送到那地方。”胖婦哈哈大笑,“呸”了一聲,又喝令她再把衣服穿上。以後又唧唧喳喳說了半晌,似乎和那掌班的有所計議。過一會兒,那掌班便獨自走了。

璞玉這裏展轉尋思,不勝悔懊,眼見過鐵家中事事可疑:這小紅若不是胖婦的親女,便是養女,當然早已送入娼窯去作生意,今日因犯了重罪,才被掌班送回來處刑。她家既是這樣門風,自己不知將落到如何結果。而且現在連家人關係還未分明,過鐵雖說胖婦是他姐姐,但方才那掌班的進來,何以稱她作過大嫂?她的丈夫又是誰呢?這裏麵必有秘密。我守著這樣邪僻**凶的婦人,以後如何能安生度日?何況過鐵自回到家中,也處處形跡可疑,我這回隻怕已落進火坑裏了!我曾經背負丈夫,若遭報應,本是應該,隻是這兩個孩子,不知要隨我落到什麽光景?倘若從此失足,我對死的活的全都對不過了。璞玉正在心中慚切,又見過鐵由外麵回來。方入院中,就被胖婦叫入房去,低語半晌,又聽小紅哀哀央告,卻被胖婦喝住,過鐵也便走出門去。須臾,雇來一輛洋車,胖婦由房中把小紅架到門外,上了車子,又怒目切齒的叮囑了一些話,過鐵便跟著小紅的車走了。璞玉心知這小紅被送到下級娼窯,算落了十八層地獄,一麵替她傷感,一麵又悚然自驚。

過了不大工夫,夕照已斜,院中隻剩了一線微光,胖婦又出至院中,喊璞玉一同做飯。璞玉忙丟下孩子,跑到院中,爭先做飯。這時胖婦倒和氣了些,雖不相幫動手,卻坐在旁邊,不斷說著閑話,但所語都關**欲,不是問璞玉和故夫枕席之私,就問她與過鐵燕好之味,把璞玉鬧得滿麵通紅,覺得她以老姊身分,卻向弟婦說起這等風話,未免太過,但仍得含羞陪笑的和她敷衍。幸而不久,過鐵也回來了,胖婦才住口不談。過鐵含混報告,說小紅已送到舅母家去了,胖婦點點頭,沒有說話。

及至飯熟,大家又一同吃。璞玉已暗地叮囑二兒,不要搶菜,以免受責,故而席上居然沒起風波。璞玉方在竊喜,以為孩子須臾便可安眠,今日總不致再受磨折了。哪知飯後過了一會兒,胖婦便張羅一對新人,展開破被,還給念了一套喜歌兒,便道:“你們今兒大好日子,早些入洞房安歇吧。孩子跟我睡去。”說著便要領著兩兒走出。兩兒一聽要離開娘,已舍不得,又要去與母夜叉同睡,更加害怕,都拉住璞玉不放。璞玉也真舍不得孩子離開,但又怕得罪胖婦,隻得宛轉說道:“孩子太頑皮,攪姑媽不得安睡,還是跟著我吧。”胖婦冷笑道:“弟媳婦,你別隻看重孩子,把男人不當回事,也得想想今兒什麽日子,洞房哪能有安置閑人的?”璞玉聽著,不禁麵紅耳赤,又看過鐵也沉著臉兒似亦不以自己為然,就不敢再說,眼看著胖婦把兩個孩子拉出去。鐵頭早哭了起來,石頭雖不敢哭但也眼淚汪汪,走到門外還不住回頭看娘。終被胖婦連聲嗬斥,像趕豬似的趕走了。璞玉心如刀割,腦中轟然,似乎魂靈已跟孩子走了。怔了半晌,猛聽耳邊發生一聲巨響,才悚然驚醒,隻見過鐵滿麵怒容,頸上刀瘢都成了深溝,憤然相視,那隻拍桌子的手,還按在桌上。璞玉明白他是因為自己隻顧關心孩子,冷淡了他,故而發怒,不由十分惶恐,匆忙斂卻愁容,向他微笑,但又覺沒話可說,隻得搭訕問道:“你……你可要喝茶麽?”說著就去倒茶。過鐵哼著鼻音道:“我不渴,你隻惦記著你的孩子吧,不必管我。”璞玉聽著,心中很是難過,但此際尚把過鐵當作終身依倚的人,正想趁著夜深人靜,說說心思話兒,怎敢負氣弄成僵局?而且心想過鐵雖是不該同孩子吃醋,但這也是愛情的表現,就仍陪笑說道:“瞧你這小性兒,我隻是怕孩子打攪姑媽,怎麽我不管你呢?”過鐵“哼”了一聲,卻未說話。璞玉這時有些張皇失措,隻想快快哄好了他,以免壞了感情,傷了恩愛。隻可忍著羞澀,對這醜鬼似的過鐵,竟把向來對瞽目丈夫和王小二先生未曾有過的下氣虛心,媚態柔情,破例第一遭的施展出來,就問過鐵:“你不出去了吧?”過鐵點頭。璞玉就去關好房門,湊到過鐵跟前,將手兒撫著他的肩頭,膝蓋撞著他的大腿,軟軟款款的道:“我從進了你的門兒,你還沒跟我說過一句體己話,到這早晚還坐著撅嘴啊?”過鐵見她這樣柔媚,就也情不自禁,轉怒為喜,把她攬入懷中,大肆輕薄,璞玉也宛轉相隨。但這時東廂房又起了嗬罵之聲。璞玉心知是兩兒遭難,不勝懸係,卻又怕過鐵不悅,還得打點全副精神應付。幸而過了一會兒,胖婦房中聲音漸寂,似乎她和孩子都已睡著了,璞玉才稍安心,和過鐵上炕安寢。

在這洞房**,當然難免燕婉之私,過鐵人雖醜陋,卻工於內媚,璞玉也因久曠,頗能旗鼓相當。但她在萬靜之中,似乎聽著窗外有微微喘息之聲,璞玉心裏就疑惑有人竊聽。然而這院中除了胖婦並無他人,她以老姐身分,怎能來聽弟婦窗根?但想到她白天的情形,可也難保不然。正在疑惑,那喘息聲已不聞了。隻又聽東廂房的門“吱鈕”一響,隨即萬籟寂然。璞玉也就不再理會。不料過了沒一分鍾工夫,猛聽得東廂房內“嗷”的聲,有人喊叫起來,璞玉一聽便是鐵頭聲音,以為是夜中忽而夢魘,驚得推開過鐵,霍然坐起。才要和他說話,又聽胖婦喊叫過鐵道:“你可來呀,瞧你們的孩子怎麽了?”璞玉關心自己孩子,就要著衣下地。哪知過鐵已攔住她,自己著衣而出。璞玉隻得在房中傾耳聽著。不料鐵頭並未再哭,過鐵到了東廂房,也沒聽見問話。隻一陣唧唧喳喳過去之後,就沒了聲息。璞玉心中納悶,又不敢叫他,直等了約半點鍾,過鐵才回到房中。璞玉就問孩子怎樣,過鐵隻說:“在那邊房裏守著孩子半天,見他已睡熟了,才放心回來。”璞玉心知有異,也不好多問,及至繼續歡好,款接之間,更感覺可疑,不由猛然有所覺悟,但也隻在心裏打轉兒,不敢開口詢問。但這時窗外喘息聲,又隱隱可聞了。璞玉料著必是胖婦又來竊聽,就屏息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天已五更,忽聽那邊房中鐵頭又哭叫起來,這時卻沒聽胖婦呼喚。過鐵也不等璞玉開口,先已跳下炕來,披件衣服就跑。但鐵頭這回卻似乎醒了,哭個不住,隨聞胖婦高聲罵道:“該死的孩子,隻管號喪,吵得我一夜沒睡好,快滾你娘的蛋吧。”璞玉正聽得心驚肉跳,隨見石頭領著鐵頭,一同踉踉蹌蹌的走來,一個還在睡意朦朧,一個已是淚流滿麵,又都凍得戰戰兢兢。璞玉視著心痛如剜,急忙抱到炕上,擁入衾中,先替鐵頭拭淚,又問他為什麽哭。鐵頭太小,說不出個所以然。隻說:“她打我……”石頭卻說得明白,告訴璞玉:“我正睡著,姑媽打我嘴巴,我睜眼看見是她,也沒敢哭。她又打鐵頭,鐵頭就哭起來。等到這個爸爸過去,她就趕我們出來。”璞玉聽了,更自恍然大悟,隻覺身體似從高山之上,落入黑暗無底的深淵,心裏明白過鐵和那胖婦必然有說不出的關係,過鐵娶自己進家,必非胖婦所願,而且她必十分**妒,連一夜也不肯退讓。昨宵她把兩個孩子弄去同睡,就是預備攪擾,夜中她來聽窗根,情不自禁,便回去打得孩子哭叫,好叫過鐵進房。居然連鬧了兩次,這婦人也太不要臉了。她和過鐵既是姐弟,怎竟作出這**的事,但也許假作此稱對我欺騙,實際另有別的關係。反正無論如何,自己是已落火坑,不易起拔了,但又愁著過鐵回來,見兩兒在旁,必不高興,心中十分忐忑。不料過鐵竟而不再回房,璞玉等到天明,困倦欲睡,無奈孩子已醒,又怕睡過了頭,惹胖婦說話,隻得強打精神,起身梳洗完畢,就出去打掃院子。可憐她一夜未眠,早晨還搶著工作,以求迎合胖婦,免受斥責。但胖婦卻高枕而眠,直到九點多鍾,才見過鐵由東廂房出來,一語未發,擦了擦臉,便提著布袋出門討房租去了。

璞玉因孩子鬧餓,聽門外有喚買燒餅兒聲,正要出去購買,不料胖婦在屋中聲喚起來。璞玉忙走進去,見胖婦還尚在衾中,麵上脂粉已斑駁如小花臉一樣,最可怕的是鬂上塗的青色,都因汗漬而越了界,染得滿腦門全是雲雨屋漏之痕。她一見璞玉,就發出一連串的命令,要茶、要煙,又要她自己特備的點心,璞玉奔走伺候的手忙腳亂。胖婦在炕頭吃喝完了,才著衣下地,又叫璞玉替她洗臉,替她梳頭,最後又叫拿過木盆,要璞玉替她作一種天下婦女萬不肯假手他人的事。璞玉一聽,不由皺了眉頭,覺得她把自己輕賤得太甚,支使得太苦,直氣得要哭。胖婦見她變色不應,就大怒道:“怎樣,你伺候不著麽?趁早想明白些,自個兒是什麽身分,怎麽來的,別發糊塗,還把自己當個人兒似的。”璞玉聽她這樣說語,似乎把自己的地位完全抹煞,不由氣得要命,想要向她質問,又覺頂撞結果,隻是自己吃虧。隻得忍著氣伺候她,但心中終是憎嫌,又覺作惡,就學著小孩子掩耳放爆竹的辦法,立得遠遠的,伸過手去。哪知胖婦太已沉重,璞玉又離得太遠,手沒準兒,不知怎的竟推了一下,胖婦蹲的姿勢,本已失了重心,隻輕輕一觸,便立不穩腳,搖了幾搖,便“撲”的一聲,把整個的後座兒,完全陷入盆裏,濺得水流滿地,不待說衣服完全濕了。璞玉扶掖不及,隻見她在盆中,肥軀蠕蠕,四腳亂動,好像個大臭蟲跌翻了起不來的光景,要笑也不敢笑,急忙架她起來。胖婦回手就打了她一個嘴巴,璞玉可再忍不住了,猛一轉身,就跑出回到自己房中,伏在炕上悲泣。耳中聽得胖婦高聲喊罵,幾乎把世上最醜惡的字眼,都罵了出來,若是有人從旁執筆記錄,足可以集成一部詞典。這時石頭、鐵頭,見璞玉哭泣,也都抱著她哭起來了。璞玉哭著,聽胖婦愈罵愈凶,隻恐她跑過來打,急忙下地關了房門,回頭瞧著孩子,猛想自己一念之差落到這等苦境,孩子也跟著受了大罪,自己若是安心守節,不想男子,何致受辱至此?現在還有什麽臉兒對孩子哭泣?想著不由左右開弓,亂打自己嘴巴。孩子看見,更嚇得哭叫,璞玉忙住了手。但這時胖婦已出院中,隔窗叫罵,竟直揭出自己是過鐵老婆,罵璞玉是窮叫化子,你被過鐵買來,小命就在我手心裏攥著,要你死你就不能活。璞玉聽著,隻有通身抖戰,不敢哼氣兒,兩個孩子也像避貓鼠似的,都紮到璞玉懷裏。

胖婦直罵到天將正午。過鐵回來,她更添了威風,定要逼著過鐵進房毆打璞玉。過鐵卻沒有依她,隻附耳低語,說了半天,胖婦似乎氣稍平了,就和過鐵同入東廂房。璞玉瞧著以為過鐵對自己尚有袒護之心,稍為安慰。但過了一會兒,過鐵又獨自出門買來饅頭熟菜,在東廂房與胖婦同吃,都不理睬璞玉。她母子直餓到夕陽西下,兩個孩子指口訴饑不知有多少次,璞玉勉強哄著,心如刀絞。忽見過鐵在外麵敲著玻璃窗,要她出去做飯。璞玉雖仍怕胖婦淩辱,但不忍看孩子啼饑,隻得大著膽子出去。幸而胖婦沒有繼續開釁,但也不幫她。璞玉獨自做熟了飯,胖婦叫過鐵都取到東廂房去,孩子們見到口的飯,又被拿開,忍不住哭鬧,胖婦在房中又罵起來。璞玉忙拉孩子回房,忍饑而坐。幸而過一會兒胖婦吃完,過鐵把殘羹剩飯送過來,兩個孩子接過,就似見了珍饈,爭先吞咽。璞玉看著心中慘然,不能下咽,隻想把疑惑的事,對過鐵問個明白。見過鐵要向外走,就叫道:“你回來,我問你句話。”過鐵方才立住回來,璞玉已湊到近前道:“你娶我倒是什麽意思?我現在在你家是什麽身分?請你快說實話吧。”過鐵道:“你問這個又是什麽意思?”璞玉道:“你原本說要我為妻,可是你那姐姐,自己喊著是你老婆,那把我放在哪兒?再說這樣日子,可和你當日說的一樣?……”話未說完,猛見胖婦由門外探進身來,大聲叫道:“媽的,小賤貨,還背地編排人呢?”璞玉一聽胖婦明說是過鐵老婆,又罵自己是花錢買的,就向過鐵哭道:“你實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胖婦也向過鐵道:“你就老實告訴她,叫她明白自個兒是什麽東西!”過鐵對璞玉道:“俗語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嫁我不是為著吃穿麽,反正叫你凍不著餓不著得了,何必找真章兒,就糊裏糊塗湊合著吧。”胖婦聽了大怒道:“放屁!你打算當祖宗供著她,永遠坐著吃呀?哦,你準是叫她迷住了,今兒若不給她個下馬威,咱倆就是對頭!”過鐵這時急得對胖婦直使眼色,似乎勸她不要操之過切。璞玉卻已被胖婦氣急了,竟揪住過鐵叫道:“你不要再瞞著,該死該活,給我個痛快!你既家裏有老婆,何苦害我?我寧可出去討飯,也不受這氣,你叫我帶孩子走吧。”胖婦在旁邊大聲冷笑道:“走啊,走倒好走,可是兩隻凍腳,隻怕走不開。”說著又向過鐵道:“這娘們卻變了心,要跟你散了,你還忍著不說真個的呀?”過鐵聽了,猛然瞪起大眼,向璞玉喝道:“你敢說這話,忘了曾使我多少錢了?走倒可以,還了錢你說走路。”璞玉一時蒙住,大愕說道:“我使過你什麽錢,就是你零碎給孩子的呀。”過鐵道:“你別隻記著繡花針,忘了房梁。相好的,瞧這個……”說著就由身上取出一張紙兒,展開向璞玉麵前一揚,璞玉一見,認得是前夜所寫的借字,立刻恍然大悟,叫道:“好好,你從早就安心騙我了。這不是真的,你自己說過,這隻是……”過鐵接口道:“隻是什麽?真憑實據,上麵還有你的手模。我勸你想明白些,若是老實跟我,我絕待不錯你,如其不然,鬧場官司,審判廳裏都是我的盟兄把弟,你受盡了罪,臨了兒還得把你斷給我。再說打官司的時候,你這兩個孩子,便不餓死,也……”說著哼了兩聲,又說句:“你自己估量。”便拉著胖婦走出。

璞玉先聽著還不甚怕,但聽到最後,不由就被震嚇住了。她本打算拚命大鬧一場,以求逃出苦海,卻苦於不知法律,認為世上沒有帶著孩子打官司的,自己若真入獄,孩子無處可歸,勢必落到胖婦手裏,絕難活命。隻此一念,就使璞玉不得不屈服了,自思既落此間,又已與過鐵發生關係,隻得甘心認命,固然自己和孩子都難免受苦受氣,但尚能母子廝守,瞧在孩子分上,除了忍耐下去,還有何法?璞玉想到這裏,立刻勇氣盡消,重歸懦怯,隻抱著孩子落淚,再不敢作聲。但胖婦也沒再鬧。到了夜間,過鐵居然過來睡覺,胖婦也沒來聽窗根。璞玉在枕席之間,自然有許多話問他,過鐵改變態度,隻對她極盡熱烈,又施展許多床笫手段。敢情生理能夠影響心理,璞玉被他擺布欲死欲仙,神智也就半明半昧,口裏因而說不出什麽來了。既而枕邊私語,璞玉想起小紅的事,向他詢問,過鐵滿不在乎的道:“我養著兩個孩子,一個小紅,一個小翠,都在班子裏混事,一月進不少錢。”隨又誇說班子姑娘衣飾的富麗,享受的豪華。璞玉聽著,心想怪不得胖婦那樣**凶,原來是由娼妓退為老鴇的,過鐵當然是個烏龜,自己竟投進這賣笑門第來了。想著又聽過鐵把娼窯誇了半天,忽然說道:“你在家裏呆長了,也怪悶的,可以出去玩玩票,賺幾文零花也好。”璞玉聽了,才明白他是這樣意思,並不是愛自己的人,而是想要自己給他掙錢,不由心中更是難過,慘默無言。過鐵見她不答碴兒,就不再向下說,打個嗬欠,翻身閉目而睡。璞玉自思:他娶自己當然沒安好心,但若要我為娼,也得我自己願意,我又不是十幾歲小孩,他也必知道強逼沒用,即使把我勉強送到娼窯,我隻慪氣掉歪,於他也沒好處。由此一想,他必不會動強,隻於百計千方的勸誘我,我若抱定主意,永不應從,日子久了,他見從我身上得不著出息,而且要白養著大小三口,也許自覺不合算,倒開恩把我放了。璞玉想著,以為得計,過一會兒也就入睡。

到了次日早起,過鐵起身,先到胖婦房中唧喳一會,就又提著布袋走了。璞玉隻得率由舊章,伺候胖婦。胖婦倒比昨夜緩和了一些,隻不大同她說話。璞玉但求得免斥罵,於願已足。這一日竟而平安過去,不過晚上過鐵沒到璞玉房中,璞玉又豈敢爭夕。但從這一日起,直有十多天,胖婦白天沒有事吵,過鐵夜間也不來陪伴,而且每日過鐵早晨離家,日暮方歸。在這時間內,常有男子來訪,胖婦迎入室內,便閉門下簾,良久她才鬢亂釵橫的送男子出去。有時竟毫不避忌,在院內就動手動腳。璞玉看到眼中,難免麵紅耳熱。她就好比一個餓漢,空腹多日,忽然有人與以一兩頓美餐,給引起了旺盛的食欲,突然又斷絕供給,再餓上一些時候,同時卻叫別人在她眼前大肆饕餮,這身受的人,縱然善於自製,但意誌多少也要有些搖動。

璞玉漸漸覺著不得勁兒,就在小窗上糊些舊紙,隔絕視線。哪知又過了兩日,一天午後,璞玉方吃過飯,在院中洗碗,忽見大門敞開,由外麵走進兩個人,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大麻子,穿著青花緞的袍子,意態粗豪,一個卻在二三十歲,品貌俊美,衣服也十分講究。二人進門,便問這裏可姓過,璞玉還未答言,隻見胖婦已走出來,讓那二人到東房去。璞玉才明白這二人也是天台訪勝的劉阮,急忙避入室中,但心中甚覺詫異:這二人尤其是那年紀較輕的,很像是上等人,即使尋花問柳,也盡有好去處,何以竟來和這蠢豬打交道?正在納悶,就聽外麵有腳步聲響,隨見胖婦領著那較年輕的男子,進入房中。璞玉大吃一驚,胖婦已拉住她附耳說道:“這個人在房裏坐一坐就走。”又向那男子道:“二爺跟我妹妹說話兒吧。”那男子笑著坐在椅上,胖婦便出去了,璞玉羞得低下頭兒,心想這胖婦也要拉我下水,幫她掙錢,所以弄了這男子來。但過了一會兒,隻見那男子坐著不言不動,甚為規矩。就又轉想胖婦的購主,想是那個麻子,二人有所交涉,自不能留這男子在房,所以暫把他借地安置,也許有的。想著就一直不抬頭,隻拿起活計,低頭盡做。過了半晌,聽那男子毫無聲息,心想:這個人真是規矩,到了這種地方,誰還能見著女子不加囉唕,也許胖婦曾預先告訴,他知道我不是同道的人,故而不敢妄為,但這樣也就算難得了。這時鐵頭在地下玩耍,觸摸那男子衣服,璞玉忙喝他過來。那男子很客氣的連說:“不要緊。”又問鐵頭幾歲,鐵頭不答,璞玉也不作聲,那男子自覺沒趣,就立起到門口站著。這時那麻子也從東廂房出來了,二人便在胖婦應酬聲中走去。胖婦也沒對璞玉說什麽。從此日起,胖婦好似把那麻子迷戀住了,幾乎每日午後必來,每日必拉男子作伴。胖婦也照例要把他安置在璞玉房中,璞玉起初尚疑胖婦有什麽圈套,深自警惕。雖懼著胖婦,不敢躲出房外,卻抱定宗旨,不開口,不抬頭,如木雕泥塑似的陪著。但過了幾日,那男子仍是一貫的老實規矩,而且常有局促不安的神情,似以攪擾璞玉為歉,璞玉雖不看他,也感覺得出來。心想這人必和那麻子是近友,時常一同遊逛。那麻子戀上胖婦,才每日拉他同來,但他每來隻有枯坐,毫無樂趣,看他神情,顯著多麽無聊,卻怎又天天來呢?想必是被麻子強拉作伴,不能推卻。他一晃兒來了四五次,對我直沒有一句挑逗的言語,一點輕薄的意思,可真算難得。璞玉這樣想著,不由對他漸漸生出器重的心,偶然不自主的,在穿針引線,或在欠身轉麵之時,偷瞧一眼。那男子的俊秀容顏,大方態度,入到目中,更使她忍不住第二次的偷看。女子心理,真是難測,男子對她追求愈甚,她就把自己看得愈高,把男子看得愈低;但男子若不理她,她倒會對這不理她的人發生興趣,而感覺高不可攀,自己也就失去矜持的力量。璞玉這時已對那男子發生興趣,心中雖自覺毫無他意,隻是奇怪他這樣的人,怎會常來這汙穢之地,甘受寂寞,恨不得明白是何心理,但實際已把這男子掛在心裏了。

在那男子來的第五天,璞玉又在炕上作活,那男子坐了許久,忽取出紙煙要吸,卻左尋右顧,不見火柴。璞玉知道自己身旁放著一匣,就忍不住伸手拿過,拋在炕邊。那男子瞧見,很客氣的說聲“謝謝”。才取過劃著點煙,又讓璞玉吸一支。璞玉不能不答,說聲:“我不會,謝謝吧。”那男子又笑道:“你真忙啊,每天總是作活。”璞玉微笑不答。過一會兒,偷眼瞧他,見他瞪著眼兒,呆望自己,麵色甚是奇怪,方在暗自驚異,忽聽他怔怔的說道:“大嫂,憑您這樣人,怎會住在這裏?”璞玉聽著,隻覺他一語之中,含著無限敬重,無限愛慕,無限憐恤,一點也不覺唐突,倒頗生知己之感,就也低聲複問他道:“憑您這樣的人,怎麽來到這裏?”那男子笑道:“我頭一次來,是被那朋友拉來開眼的。”璞玉道:“這裏有什麽開眼?來一次還不夠,怎竟天天來呢?”那男子聽了,笑而不答。璞玉卻已明白他話中含著微意,不由心中一跳,低頭半晌,才又問那男子姓名。那男子說道:“我姓張,名叫張月坡,因為自己開著皮貨莊,照例得應酬外客。那個麻子名叫褚德晉,是京東來的老客,專喜歡鑽狗洞子,我不得不應酬他。”說著又笑道:“我都說了,大嫂還沒告訴我呢。”璞玉歎口氣道:“我的事不能告訴人。”張月坡道:“怎麽呢?”璞玉道:“你也不必打聽,咱們隻是陌路相逢,你今天來了,明天就許永遠不見麵兒,告訴你有什麽用處?”張月坡道:“我從第一天就看出您絕不是這裏人,直是一個大家小姐,卻怎會到了這壞地方,這裏麵一定很有說處。不瞞您說,我若不為著您,還不天天來呢。”璞玉聽了,心中一動,不由衝口說道:“為我……這是什麽意思?”張月坡道:“我既看出您不是……”說著向窗外一看,又道:“那娘們一流的人,卻怎會落到這裏?就恨不得問個明白,所以天天陪著朋友同來。及至來長了,更看出您的人品清高,心中更加敬重,更覺奇怪,才想明白您的細情。我說話過於冒失,說錯了您也不要介意,我料您必是受人籠統,才落到這裏的。”璞玉聽他說得十分關切,已自暗生感激,聽到最後,更觸動心裏,不由紅了眼圈。張月坡看著,立起湊近一步道:“大概我料得不錯了,您把委屈對我說說,我可以想法兒。”璞玉方欲說話,忽聽胖婦在院聲喚,原來那麻子已然工作完畢,等待張月坡同行。張月坡急忙而出,璞玉隻得把含淚的眼望著他,目中射出希望和感激之光。張月坡到了門口,還回頭瞧她一眼,似乎預定明日之約。

璞玉在他走後,感傷一會兒,思量一會兒,直把這張月坡當作患難的救星,既感他的多情,敬他的豪俠,又加上愛慕他的風采,不由把一顆芳心,全撲到他的身上,隻癡想張月坡所言是真,看他的氣度舉止,確是上等富商,外麵朋友當然不少,必可把自己拯救出去,自己這敗柳殘花,還敢有什麽奢望?隻求他收作一名女仆,終身服侍,以報恩情。但又想張月坡言語之中,似把自己看得極重,在我固不敢妄想,在他卻難保沒有相愛之意,要不然憑他的身分品格,怎肯常到這髒臭地方來呢?想著不覺心跳起來,自此以後,璞玉腦中映定了張月坡的影子,直思量了一夜。次日午後,張月坡又陪著那褚麻子來了。璞玉一見他的影兒,便恨不得他立刻來到房中。及至胖婦把張月坡陪過來,璞玉還假裝不理,但胖婦方一走開,璞玉就再忍不住了,因為張月坡雖隻和她接談數語,不為深交,但璞玉卻已把他的影在心中溫存了一夜,這時直看他是親人了。張月坡方坐到對麵椅上,璞玉望著他,似有萬語千言,卻苦無從說起,隻是嫣然一笑。張月坡也笑道:“大嫂,吃過飯麽?”璞玉道:“才吃過,今兒你來得好像早些。”張月坡道:“可不是,我在櫃上吃過午飯,就催著老褚出來,往常都是他催我。”璞玉聽著,已悟其意,卻仍故意問道:“怎麽今天你倒急了呢?”張月坡道:“昨天回去,我想著你的事,直納悶了一夜,恨不得立時飛來,和你接著昨天的碴兒談談。”璞玉心想,原來他也為我失眠一夜,真是太多情了,可是昨夜我打算的不錯。就溜了他一眼,又低聲道:“你先鬧著上這兒來,你那朋友不疑惑麽?”張月坡笑道:“他早就知道我們的事了。初來一兩趟,還是他戀著那胖娘們,強拉我來的。現在他對胖娘們早玩膩了,隻為我央他給我當眼罩兒,他才照樣前來。”璞玉聽了,便明白張月坡相戀之深,自己隻當他是被那麻子牽率而來,哪知麻子倒是給他作障蔽物把胖婦絆在房中,好容月坡和我接近,真是好法子。由此可見,張月坡為我費盡苦心,而且還不知怎樣懇求那褚麻子,才得他窩子受屈的幫這種忙呢。張月坡又笑道:“褚麻子雖然肯幫忙,可能不能長久,他說像那胖娘們,就好比天津館子裏的四扒,偶然吃一兩回,還可以將就,若是一足吃,可沒那樣好胃口,還怕吃出病來,喪了小命兒,所以他隻許著再來三四趟,以後就不管了。而且他的貨已經賣完,也該回老家,我不能強留人家啊。”璞玉一聽,心中甚為失望,怔怔的道:“這麽說,你隻能再來三四回了?”張月坡點頭道:“可不是,他是本客,本客不來,我這朋友怎麽還能來呢?我就因為這個,很是著急,隻想快知道你的細情,好趕著想法兒。”璞玉聽了,知道錯過這個機會,更難有第二次,就把時間看得貴重萬分,忙招手叫張月坡到身邊坐下,低聲把自己的經過說了,但刪卻最初作女招待一節,並且造了個謊話,隻說丈夫死後,孤苦無依,落到貧民窟,遇見過鐵,流落至此,以下倒說得十分詳細,毫無隱諱,這也是治病不瞞醫的意思。

張月坡聽著,嗟歎不已,又抱怨璞玉不該寫那兩千元的字據,以致把握落到他們手中,隨而轉口說:“好,不是大數目,至多認吃虧還他兩千塊錢,他還能霸住你不放?你不用發愁,在我自有法想。”璞玉聽他把自己的事慨然擔保起來,不由感極欲泣,拉著他說道:“你是真想救我麽?”張月坡道:“我不想救你,又何必說這話?”璞玉流淚道:“你花許多錢贖我,我這敗柳殘花的人,可怎麽配……報答你啊。”張月坡猛然握住她的手道:“這是什麽話,你哪知道我的……先告訴你吧,我的女人在去年已去世了。”璞玉聽著,腦中“轟”的一聲,似乎身體升入半空,明白他這話是暗示著將來自己的位置,想不到自己會受他如此重視,待要謙辭,但又說不出什麽,隻望著他怔了半晌,不自知的流下兩行珠淚。張月坡居然使出溫存手段,用手帕替她拭淚。璞玉這時和他越湊越近,身體直將偎入懷中。但轉眼看見石頭立在炕前,正瞧著自己,不由臉上一紅,推開張月坡的手,低聲道:“你的心我明白了,可是我絕不敢那樣指望,你若把我救出去,我情願當個丫環仆婦,永遠伺候你。”張月坡道:“你不要說這話,咱們往後瞧吧,現在我空口許出大天,你也未必信,還是等救你出去以後,你就知道我的心了。”璞玉忙道:“我不是不信你的好心,是不敢當你的好心,憑你這樣的人,怎能要我……”張月坡冷笑道:“你還高抬我,我自己真要臊死,現在我心裏正覺著對不住你呢。”璞玉一怔道:“怎麽……對不住我?”張月坡道:“依我本心,恨不得立時救你出去,可是方才一聽你說有二千元借字兒在他們手裏,我就撓了頭。”璞玉聽他忽然說出這話,以為是舍不得錢,有知難而退之意,方在大驚失色,張月坡已接著說:“二千塊錢,本是小事,若在前幾天,我立刻能拿出來。隻為我們櫃上新近在西口收貨,把底款全匯出去了,至快也得等十天半月,櫃上周轉過來,才能往外提款,這不是叫人著急麽。”璞玉聽他說明原因,知道不是變卦,心中方一塊石頭落地,便望著他道:“你又何必著急,晚些日就晚些日。莫說十天半月,就是一年二載,我也靜等。”張月坡道:“可是我不能等啊,你不知道我是多麽著急。再說褚麻子三四天就走,他走了我自己怎麽好來。”璞玉沉吟道:“就是你有幾天不來,也沒關係。等到錢湊齊時,再來把我贖出去。”張月坡苦著臉道:“你……你真說得輕鬆,到這時候,我若有一天不看見你,就可以瘋了。”璞玉聽了更為感動,不自主的握住他的手,淒然欲淚的道:“這可怎麽好呢?”張月坡頓足道:“我一定要在褚麻子回家以先,把這件事辦成。我有個朋友,在下等社會裏頗有勢力,我去求他出來壓服過鐵,叫過鐵答應把你撇手,給個三頭五百的,將借字兒收回,我還張羅得出來。對了,就是這個主意。”璞玉方欲開口,猛聽東廂房門響,急忙推開張月坡,又低聲叫他留神,張月坡方坐回椅上。外麵褚麻子高叫:“月坡,走呀。”張月坡急忙向外走著,卻向璞玉伸過手去,恰觸在她的頰上,璞玉還抓住他的手指握了一握。

璞玉看看他走出街門,猛覺胸中空虛,好像五髒被他帶走三髒似的,但所少的地位,隨即為希望充滿,自思這次真是命不該絕,五行有救,要不然怎會落到這樣地方,還能遇到這樣的人。張月坡實是太愛我了,必然能救我出去,倘能嫁他,那可是由大禍得了大福,對這有情有義的人,我得盡心報答,便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割給他吃了,也自願意,隻不能叫他愛我太過了分,傷損身體。

璞玉從張月坡走後,直把以後的事全想到了,不知虛構了多少空中樓閣,夜間更做了沒數兒的好夢。好容易熬過了一夜,第二天張月坡和褚麻子準時而來,璞玉心裏似存著許多話要說,但張月坡行到房中,竟而愁眉不展,低首無言。璞玉十分詫異,就問道:“你怎麽了?這麽不高興啊?”張月坡抬頭望著她道:“這真叫人著急,事情太不巧,我昨天去找那位朋友,偏偏他出了遠門,也得個月期程的。”璞玉道:“你何須著急,咱們往遠處看,現在多等幾天也罷。”張月坡歎道:“咳,我這幾天沒一夜能睡好覺。”說著又頓足道:“偏偏褚麻子又來了家信,明後天一定要走,這不急死人麽?”璞玉見他為自己急得搔耳抓腮,焦灼欲死,心裏既感激而又憐惜,自覺應該款款深深的解勸一番,溫溫存存的安慰一下,否則若把他急壞,自己又倚靠何人?這時璞玉腦中,因印著張月坡喪妻未續的話,幾乎把他當作未來丈夫了。當是瞧瞧房中,石頭、鐵頭都在院中玩耍,就招手叫張月坡坐在炕邊,握住他的手,說了許多勸解的話。張月坡道:“我也明白這個理兒,咱們是一世的事,何必著急在一時。無奈我的心已經撲在你身上,簡直說不出是怎麽個味兒。每天從你這裏回去,就像掉了魂兒似的,夜裏永不能睡覺。明兒褚麻子一走,我就不能再見你。就是過十天半月,我的錢下來,能夠把你贖出去,隻怕這些日已經把我想病了。”璞玉聽著甚是難過,就道:“你何必這樣滯,到這時候隻得寬想。”張月坡道:“我倒願意寬想,隻是不能夠啊。咳,現在我寧願跟你親熱一天就死,省得受那十天不見你的苦。”璞玉聽著,直被他的熱烈愛情,把身體都烘融了,不由抱住他流淚道:“你真太愛我了,我也是一樣,恨不得立刻死在你的懷裏。”璞玉說著,突覺嘴唇上受了壓力,不能活動,原來張月坡已情不自禁的吻著她了,她立刻感到心靈陶醉,不由閉了眼兒,一隻手抱住張月坡的脖頸,隻顧享受眼前的甜蜜,把心中所愁的問題,暫且拋開不顧了。但是她雖拋開不顧,旁邊卻另有人代為安排,因為這一吻中,還聯帶著其他愛情應有動作,所以時間耽擱很久。正在兩情如醉中間,忽然聽得不遠處發出奇怪聲息,好像忍俊不禁,接著就大笑起來。璞玉驚得把張月坡用力推開,回頭見門口立著胖婦和那褚麻子,正在瞧著自己大笑,不由羞得麵赤如燒,無地自容,隻有掩麵低頭,心中卻詫異胖婦和褚麻子,今日時間特別縮短,莫非有心來考察自己。這事被她看見,若告訴過鐵,可怎麽好呢?璞玉正在羞愧難堪,隻聽胖婦笑對麻子說道:“你看怎樣?我說這位張二爺準是愛上了我妹子,我妹子也必看中了張二爺,兩人一定要有點說處。你還不信,我這姐姐還不知道妹妹的脾氣,她才拐古呢,若瞧著張二爺不對心思,從頭一天她就未必叫他進屋,更莫說陪著咧。”麻子也笑道:“好,好,你的眼力好,現在他們既是鷂子抓家雀,都扣了環了,你還不作作好事,拿起蒲扇來給我們張二弟作個媒?”胖婦道:“呦,要說我這妹妹,可不跟我一樣。人家清清白白的,隻為死了丈夫,沒處可歸才投到這裏。我若勸她也歸這條路兒,賺零錢花,她早就惱了,好在這回是她自己情願的,我這媒人料想落不了包涵,就算我替妹妹布個客,張二爺多照應吧。”璞玉聽著,情知胖婦是借題拉自己下水,本欲反抗,但一想到張月坡對自己迷戀太深,正因不能立時救我出去,急得要命;而且褚麻子明後日便要離津,他不能獨自前來,豈不要想壞了?何況我也想他,如今既被胖婦看破,出頭作媒,我雖明知她不是好心,卻正好將計就計。好在賣身隻賣給張月坡,不為羞辱,這樣既可日日見麵,省得將他想壞,等他湊齊了錢,贖我一走,更是順當。璞玉想著,就低首默認,毫不作聲。胖婦和麻子又取笑了一陣,才同回東廂房去了。張月坡擁住璞玉笑道:“這胖娘們真鬼精靈,居然早看出我們的意思,方才冷孤丁的把我嚇了一跳。不過這也不錯,叫我們走了明路,以後我倒可以一個人來了。”璞玉歎道:“胖娘們和過鐵,早就想拉我下水,我隻不肯答應。今天可是為你,你別錯會了意,疑心我幹過這種沒臉的事。再說你也別覺著得意,還是趕快把我救出去。在這裏就是天天見麵,又算什麽意思呢?”張月坡點頭道:“那是自然。你放心,我隻於恐怕受不了眼前這幾日的相思,才願意聽胖娘們的話。至於後來的事,自然按著咱們約定的辦,早一天安心一天。”說著二人又纏綿一會兒。褚麻子又從東廂房出來,把張月坡叫走了。

璞玉情思昏昏的,直到晚上過鐵回來,璞玉還恐胖婦把白天的事告訴他,將對自己有所交涉,哪知過鐵仍和往日一樣,窩在胖婦房中,不與璞玉見麵。

到了次日下午,張月坡竟而獨自來了。胖婦接著,似乎對褚麻子回鄉的事已有所知,隻問聲:“褚二爺真走了麽?”張月坡回答:“早車走的。”胖婦也沒再說什麽,就把張月坡讓進璞玉房裏,又給送進茶水,才向璞玉道:“你和二爺說話兒吧,我替你看孩子。”說完便走出去,把石頭、鐵頭領進東房,隻剩下璞玉和張月坡。璞玉本極希望和他清清靜靜的談心,但這時胖婦給造成這樣洽意的環境,倒覺不好意思起來。不過忸怩隻於一霎,欲語說“男貪女戀”,這“貪戀”兩字,用得十分恰當,情人之愛,本不比君子之交,能夠淡淡如水,卻是 如蜜的。蜜有黏性,所以不大工夫,就擁抱到一處,喁喁小語。二人心裏都知道胖婦造成這個清靜境地,是為著什麽,但全矜持著假不理會。可是矜持的能力,是有限度的,漸漸到了不能矜持的時候,張月坡一有表示,璞玉根本就失了抵拒的意誌。仍是那個譬喻,一個餓人,久饑之後,忽然有一兩餐飽飫珍饈,隨又絕其飲食,當然更加增她貪饞。這還是生理上的原因,何況心理上她又已把張月坡當作仰望終身的人呢。不過她雖然芳心默許,卻隻覺在這種場合之中,胖婦撮合之下,和張月坡發生關係,似乎把終身大事的始基,做得太輕褻了,恐怕將來為張月坡所輕,而且自己想起來也可慚愧。想著就向張月坡說道:“這算什麽,我不成了胖婦一樣的人了?你還是等著娶我回去,那時由著你的性兒……”張月坡隻是涎著臉兒央告,璞玉知道男子到這時候,要懸崖勒馬是不易了,又不忍過拂其意,隻得歎聲:“隨你吧,你隻別為這個看不起我。”歎罷,嫣然一笑,以下的事就不可究詰了。

從此日後,張月坡每日必來,一晃兒過了十天,張月坡每來隻與璞玉追歡取樂,更不提娶她的事。璞玉先還不好意思催問,這時為日已久,見他好像忘了當初約言。一天忍不住問他道:“咱們的事,可有點眉目麽,錢款下來沒有?”張月坡聽了,一怔神兒,想了想才道:“快了,大約再有三兩天就湊齊了錢,再托個人給過鐵一說,你就可以跟我走了。”璞玉大喜道:“我居然快熬出來了,可是我一出這裏,就一直進你家麽?”張月坡道:“怎麽全成,我想最好先到旅館住兩天,做些衣服,再家去,也好看些。”璞玉聽著,更大欣喜,就道:“這是你的麵子,其實我自己倒不在乎衣服,還有這兩個孩子也得收拾收拾。”張月坡聽了,似乎麵色一變,“咦”了一聲道:“這……這兩個孩子,你不早把他們寄放個地方,還叫他們見人麽?”璞玉聽了大愕道:“什麽,我把他們寄放……上哪兒寄放?我沒有一個親戚朋友。”張月坡也似大驚道:“這麽說,你還要帶著孩子呀!”璞玉麵色灰死,怔了半晌,才道:“那麽你是不願意我帶孩子?”張月坡道:“我是沒想到你要帶著孩子,覺著你必有個打算,把他們寄放什麽地方,誰想……”璞玉心裏知道眼前已發生絕大難題,自己前途或將因此橫出波折,不由又驚又懼,吃吃的道:“你討厭……你不愛……不願意要這兩個孩子啊?”張月坡道:“我不是不要,也不是不愛,假如我是個孤身人兒,還有什麽說的?隻為我家裏還有許多人,我本身也在街麵開著生意,大小有點名聲,若娶太太帶著孩子,你想想要落什麽話柄。再說家裏人也瞧不起你啊。”璞玉聽著,覺得他確有苦衷,隻悔恨自己過於疏忽,偌大問題,怎不早些和他商議停妥,直到這大功行將告成之際,才感覺困難,弄得措手不及。但轉想自己既不忍離開孩子,而且也沒有安頓地方,即使早和他商量,也是難得解決,反倒失去這十餘日的樂境。想著又聽張月坡說道:“你想這可怎麽辦呢?”璞玉望著他,淒然說道:“我有什麽法兒?你替我想想。”張月坡低下頭默默不語。璞玉也低下頭,眼淚簌簌而落,心想張月坡所言也是實情:一個有身分的人,娶個再嫁之婦,已是不大好看,何況帶著孩子,像趕豬似的娶進一群,更要傷盡他的臉麵,我怎能不原諒他?可是原諒他又將如何?不說這兩個孩子無處安頓,即使有親友代為養育,難道我就忍心拋下他們,自去享福,使他們變成無父無母的苦兒?這是我寧死也不忍作的。但是不舍他們,便得舍了張月坡。有什麽法兒可以兩全,真真難死人了!璞玉想著,柔腸欲斷,百轉千回,不得已而思其次,仍是不可能;再思其次,直這樣想到山窮水盡,才得了個法兒,還未說話,先已淚如泉湧,悲聲說道:“月坡,我知道自己天生苦命,你就想抬舉我,怎奈我沒這福氣,實告訴你,我實在舍不了這倆孩子。我一向受苦受難,哪一時都有死的心,可是一直忍辱受屈,活到今天,就是為著他們。現在我快熬出來了,卻把他們丟下不管,我真作不出這樣狠事。可是我也不能隻為他們,舍了你啊,所以我想……你也不必抬舉我了,別管我是什麽根底,反正已落到這種地方,就算是娼婦一樣,哪配作你的太太,更不配進你的家。你既愛我,就在外麵賃兩間房子,安置下我們母子三個,就算你的外宅兒也成,你願意另娶太太,我也不管,我隻要嫁你,還不離開我的孩子,你能答應我這樣辦麽?”張月坡聽了,略一尋思,忽拍手說了句:“這主意不錯。”隨又搖頭道:“可是這樣太委屈你了,我怎能忍心……”璞玉歎道:“你不用介意這些,我近年來受盡磨難,把什麽都看開了,便是我沒有孩子,能進你家去作太太,還得要有那種命,要不然倒許給折受壞了。現在我不要光彩,也不要享福,隻盼有個知心的人守著,有兩頓飽飯吃著,清清靜靜的過鬆心日子,我就滿足了。你若疼我,就依著我吧。”張月坡似乎仍覺這樣虧負璞玉,於心不忍,沉吟未答。璞玉又解釋了許多話,張月坡才無可奈何,點頭答應,但仍似非常自歉。璞玉瞧著他的神情,覺著他並非憎惡孩子,隻是怕傷臉麵,現在此事得著兩全的辦法,他反覺著對不住我,可見他絲毫沒有他意,我方才幸而沒錯怪他。張月坡也似完全同意於璞玉的主張,就商量在外邊賃什麽樣的房子,置什麽樣的家具。璞玉卻囑他概從儉省,隻要快辦。張月坡說:“回去就著手辦理,最多三四天,住處也弄妥了,錢也湊齊了,和過鐵一辦交涉,便算大功成就,由這裏出去,便回新房同居。”璞玉覺得隻能如此也可知足了,於是又纏綿一會兒。張月坡在這日好像因為圓滿解決,心中特別高興,留連時間分外長久,對璞玉也加倍貪戀,直到天夕,方才走了。璞玉因為他每日必來,已成慣例,也沒多所叮嚀。

哪知到了次日下午,張月坡並沒有來。璞玉又是想念,又是詫異,雖還以張月坡忙於布置新房,無暇前來自解,但這一日夜的相思滋味,也就夠她嚐受的了。幸而尚有希望,認為他明日再無不來之理,才不致過苦。豈知明日仍是照常。璞玉料著張月坡不致相負,就胡亂揣摩他不來的原因。起初隻由對方身上著想,恐怕他本身遇何意外,他家庭有何變故。到了第三天,張月坡還是不來,璞玉直變成熱鍋螞蟻,坐立不安。寢食俱廢,心裏疑慮更深,漸漸把問題放回自己身上,猜疑張月坡莫非因款子無法籌措,自覺沒臉,故而不來。但距離他的約期還遠,何以先期避麵?看他的熱烈情形,又豈能忍得三天的分別。何況他開著大皮貨莊,何致被這點錢窘住呢?又想他末次來的那天,曾為孩子費了很多口舌,莫非他憎惡孩子,因而也拋棄了我,可是那日卻已說開了,我情願作個外室,永不出頭露麵。他還似為我抱屈,又怎能不願意?即使他意在娶妻,我也早說明任他的便,這裏麵還有什麽礙難,真是叫人不能明白。但再轉想,憑張月坡的人才相貌,家業聲名,全是一等的,他喪偶經年,雖然還沒續娶,但是提親的定不會少,也許這兩天又恰有了可意的姻緣,他見那對方女子門第又高,相貌又好,又沒累贅,就變心把我拋了,也自難保。可是月坡不像那種薄幸人,我豈可胡亂揣度?倘若他真是遇著意外糾纏的事,不能前來,也正急得要命,我冤枉他多麽虧心。

璞玉這樣反複思想,如癡如迷。那胖婦還有時向她詢問:“張二爺怎麽不來?”璞玉聽著格外刺心,又不能把苦衷對她申訴,隻有忍淚苦笑。胖婦還絮絮叨叨的說:“我們賣賤了,我以先因為張二爺是個闊買賣地兒,所以把你布給他,滿指望落筆大錢。哪知這小子嚐夠了甜頭,一個猛子就不見麵。細算算他來一回開四塊錢,總共連五十塊錢還不到。早知這樣,我就不叫你染這一水,嶄新的人兒,還留著賣大價呢。”璞玉聽得心酸腸斷,跑進房裏伏身抱頭而哭,把炕上的席都發恨撕破,但心裏卻不知恨的是誰,對於張月坡,因為怕恨錯了,不敢恨;對於胖婦,因為她還是自己和張月坡的撮合人,也不能恨;至於過鐵,因為近日接觸甚少,久未理會到他,而且心中隻想著張月坡,既知張月坡的不來,和他並無關係,所以也恨不上來;結果隻有恨自己的命運,直恨不得立時尋個死路。但看著兩個孩子,又覺尋死並非易事,必得毫無牽累的人,才配走這條路,自己真連尋死的資格都沒有。想到這裏,又由孩子身上,念到自己墮落至此,幾乎全受他們所累,即以近事而論,若沒他們,也許順理成章的嫁張月坡作太太,不致憑空生出這些波折,致使張月坡避而不見;再進一步,若是沒有他們,我到了這般光景,還可以舍了這條命,求個心頭清靜呢。

正在這時,恰巧鐵頭走來,拉住她的衣服要吃的,璞玉忍不住用手指向他額上一戳道:“你們都要害死我了,還來……”說到這裏,鐵頭已“哇”的聲哭起來,璞玉猛然覺悟自己這是因為憶念情人,思想成恨,卻拿這沒父親的苦孩子煞氣,真是太無恥了,不由伸手抱起鐵頭,親著他的額兒,直想對他懺悔,把自己痛責。但望著他的臉兒說不出話,隻有緊緊抱著,又哭起來。

過了一會兒,忽聽外麵門響,似有人走入。璞玉忙由窗戶向外一看,隻見一個壯偉男子,已到院中,立在窗前咳嗽,卻是那個褚麻子。璞玉一見,如同看見異寶,以為他既來了,必與張月坡相伴,急忙放下鐵頭,爬向窗前張望,才見院中隻褚麻子一人,並無張月坡的影兒。方在失望,卻見胖婦已從房中出來,璞玉不由大吃一驚。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