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璞玉等了半天,好容易見過鐵來了,忙迎了出去。哪知過鐵隻探進個頭兒,身體卻寄放在外麵,不肯進來。璞玉看著,忙說:“你可進來呀。”過鐵說了句:“我是等你吩咐,不敢再冒失了。”才走入房中,把門關上。璞玉雖聽出他是記著前碴兒說話,但因他的惠然肯來,已經心花怒放,好似酬了一半願望似的,想生氣也生不起來,就向他似嗔似笑的道:“你真是……一點也不知道我這些日是怎樣……你快坐下吧。”過鐵道:“我不敢。”璞玉道:“為什麽?”過鐵道:“我一坐下,你又躲出去了。”璞玉著急道:“你還有完沒完,可真叫難說話。”過鐵道:“一年經蛇咬,十年怕井繩,我是吃過你的沒味兒的。”璞玉聽著,真覺可氣,鼓著嘴兒坐在炕上,過鐵也沉著臉兒不開口。

對怔了半天,還是璞玉忍不住,向他叫道:“今天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意思,怎總提起前碴兒?隻說硬橛橛的話?”過鐵接口道:“我還不大明白你的意思,你告訴我吧。”璞玉頓足道:“你何必裝明白糊塗,我……我現在明白那天的事太對不住你了,今天給你賠罪,成不成?”過鐵哈哈大笑道:“我不敢當。過去的事,就算過去了,何必再提?”璞玉以為自己的心意已經說明,以下隻有等過鐵來向自己進攻,自己卻不好再作什麽表示。哪知過鐵說完了話,又怔起來不再言語。璞玉心中既然焦急,又怕冷淡了他,隻得轉著彎兒說道:“過先生,你待我太好了,我們娘兒三個,若沒有你,早就餓死了。你這些日破費的太多了,我真不知怎樣報答你是好。”過鐵搖頭道:“不算什麽,你無須介意。”璞玉聽他仍不拾碴兒,隻可仍遙遙逗入正題道:“上次我得罪了你,覺著你一定不肯再管我了,哪知你仍舊待我這樣好,真叫我又感激又虧心。”過鐵淡淡答道:“我既幫助你,定然幫到底,怎能半道不管?你放心,不論到什麽時候,我姓過的總不改樣兒。”璞玉聽他說話,仍不著邊際,隻得又逼近一句道:“你這樣費心費力的幫我,是為著什麽呢?”過鐵道:“隻看著大嫂和孩子怪可憐的,我又有這點小力量,樂得作作好事,難道還有什麽貪圖?”璞玉無奈,隻得忍羞問道:“你隻為行好事啊,那麽前者你夜裏來對我說的話,又是什麽意思?”過鐵本來故意把口風閉得極嚴,隻逼璞玉自投羅網,自帶枷鎖,聞言仍淡淡答道:“我是因為大嫂太苦,想叫大嫂過好一點的日月。哪知你把我的好心當了惡意,我也沒了法兒。”過鐵說完,又來了一個幹墩,再不言語。璞玉把話已逼到分際,不能不直抒本意,就忍著萬分羞愧說道:“現在我已明白你是好意,覺得十分對不過你,所以……所以……”說著羞得別轉臉兒,才又接下去道:“我想就依著你那天說的……”璞玉說到這裏,再說不下去,而且也無可再說了,隻可等待過鐵答話。但等了半天,過鐵仍無聲息,不由羞窘欲泣,淒然說道:“我知道了,你已經恨上我,我的話卻白說了。”這時過鐵才徐徐立起,撫著她的肩頭,笑道:“你弄錯了,我怎會恨,我倒隻怕你討厭我呢。”璞玉聽他語氣已變溫存,便低聲道:“你真是冤枉人,我把心都掏出來,還賴我討厭你,這可叫我說什麽。”過鐵忽諾諾的道:“是,是,我知道,你不討厭我,好了,你別生氣,這就算說開了。大嫂今兒把我叫來,就為分爭這件事麽?若還有別事要我效勞,請告訴我,我能辦必辦。”璞玉聽他絕不拾那同居的碴兒,而且語氣中間,好似說自己今天約了他來,是為著另有所求,所以先解釋前碴以便開口,不由越發冤窘難言,氣得推著過鐵道:“你去吧!有多大的仇,盡自挖苦我,人家說了……”說著又歎息住口。

過鐵見已把她折磨夠了,自己又已全占了上風,立在操縱的地位,就坐著璞玉身旁,柔聲說道:“你倒是直說,叫我怎麽樣呢?”璞玉歎氣道:“我說也沒用;不說了,你請吧!”過鐵笑道:“你何必生氣,我明白了,你是願意我那天說的話,想來個舊事重提,對不對?”璞玉遇著這樣凡事都要說破的人,也沒法含蓄,隻得點點頭,等待他的下文。哪知過鐵沉了半晌,忽搖頭說道:“你既然回過味兒來,我還有不願意的……”璞玉聽他這句話,明明是同意了,不料他底下又接著道:“可是現在我真有點兒不敢。”璞玉聽他又出波折,不由恨恨說道:“什麽不敢,你簡直是不願意。算我錯了,你快請吧。”過鐵這才發出巨篇大論道:“你這話可冤枉我,我這些日盼的是什麽,還會不願意?不過我近來仔細尋思,明白了大嫂的心思,你實在是個有心的人。我給你這一點小小幫助,本來不值一談,可是大嫂心裏好像受不住似的,所以有今天的約會,對我舊事重提,要把兩家合成一家。若在旁人,一定樂糊塗了,認定大嫂你是愛上我,可是我絕不這樣想,我知道大嫂這一舉隻是為報恩。你覺著受了我的好處,不敢不報答,又因為上回那碴兒,明白我的想頭,擠到頭兒,才無可奈何的答應我。這隻因為你太窮了,早沒有一點可以補還我的東西,隻得拚著把人填恨。其實你若現在忽然發了大財,情願加百倍還我的債,也不肯屈心嫁我……”說著停了一停,璞玉越聽越覺他辜負自己的心,忍不住分辯道:“你說得我真把你討厭死了,可是鑽進我心裏看過?人說話可不許這樣屈心。”過鐵好似沒聽見她的話,仍接下去道:“我這人向來作事穩重,好講實理。大嫂你本心並不愛我,若是隻為眼前一點好處,勉強湊合到一處,大嫂,你既委屈,我也沒有真樂兒,再說也長不了。過個個月期程,三天五日,鬧成你東我西,那又何必白染一水。說句不怕大嫂過意的話,你是個婦道家,沒有什麽怕的,我姓過的雖然是個光蛋,可是人物字號,並非容易創出來。若是娶個老婆,弄不長久,鬧出笑話,可怎麽見外場朋友?我日後怎麽見人?這一世就算完了。”

說著見璞玉低下頭落淚,就又說道:“大嫂,我敢發誓,自從咱們頭次見麵,我的魂兒就沒離開你的身子,你想我若不是愛糊塗了,怎會有上回那一舉呢?現在隻為替咱倆細想,才說出這話,你可不必生氣。世上的事,不能勉強,一勉強就長不了,何苦鬧得沒好結果呢?”璞玉突然抬起頭道:“好,好,完,完,我別勉強你。可是你把罪過都歸到我一人身上,我請問,你怎知我不愛你?又怎知不能長久?你倒是說啊!”過鐵道:“我知道大嫂是從好處過來的,再看兩個孩子,又明白你原先的丈夫必是漂亮人兒,大嫂又怎能看得上我這麻疤臭爛的人?既看不上,又要勉強湊合,卻可怎能長久?”璞玉本來懷著一腔熱望,被他撮弄得啼笑皆非,歎氣說道:“對了,你把我看成了十幾歲的姐兒,隻愛臉子,不懂情義。說到我的丈夫,倒是漂亮,隻少了兩隻眼,是個殘廢人。我這話也是多說,你既看明白了,還不走等什麽?”過鐵聽了,似乎怔了一旺,忽轉到璞玉麵前,彎著腰兒說道:“大嫂,也許我想錯了,我本來真愛你,真舍不得你,若是大嫂對我實是真心,那豈不是我小子頭號福氣?歡喜還歡喜不過來,怎舍得推辭呀?”璞玉低下頭道:“我真心不真心,你自己尋思去,我說沒用。”過鐵道:“我信大嫂是真心了。不過還要問一句,你能跟我一世,永不變心麽?”璞玉發恨道:“什麽話,你把我看成什麽人?”過鐵道:“我很信服你,可是這事關著我的聲名臉麵,大嫂得給我個放心的把握。”璞玉愕然道:“我給你什麽?有什麽給你?”過鐵道:“我向大嫂要什麽,隻是想你給我個放心憑據。”璞玉想了想道:“你是要我立個字據麽?”過鐵道:“這不過是要你明明心,你若真的願意跟我,就給我立個借錢字據。”璞玉一怔道:“什麽?我以為你要我立婚書,怎麽倒要寫借字兒?”過鐵道:“我說過,隻為明你的心,是真願意跟我天長地久。立這借字兒,本是空話一句,你永遠跟我安心度日,世上還有男人跟老婆討債的?可是有朝一日,你變了心,我就可以拿著借字向你要錢。其實這也是空話,你現在若肯立這借據,將來總不會變心,即使有個翻臉拌嘴,你想著有借字在我手裏,就可消了不好念頭。你想這借字兒,不就像月下老人的紅絲一樣,把咱們夫妻永久拴在一處,不致先合後散,鬧出丟人現眼的事,我也就放心了。”

璞玉聽了,沉吟良久,心中也知不妥,但因已為過鐵所惑,覺得他不會包藏禍心,而且自己本來嫁他出於真心,便寫個借字,以堅信約,又有何礙?我一心相從,並無二意,他要這把握,本來防備我離異的,我和他白頭到老,這借字兒就算等於白立,他說的不錯,世上哪有男人向老婆討債的呢?璞玉正在想著,過鐵又逼問道:“大嫂,怎樣,你若有一點猶疑,就不必再說。”璞玉聞言便點頭道:“你也太不信服我了,這有什麽猶疑,我既打算嫁你,就是死活一條道兒,難道還怕你試驗?”過鐵道:“你答應立字兒了?”璞玉點點頭,以為既已一言說定,便可無事急急,且和他趁此良宵,談心說愛,立據的事緩到明日也不為遲。哪知過鐵一見璞玉點頭,便立起出門,璞玉問他:“出去作什麽?”過鐵回答:“我去煩人寫字據,一會兒就回來。”璞玉見他走去,隻得等著。

其實過鐵早把一切都預備好了,這時隻出去溜個圈子便走回來,手中拿著寫好的借字,還有筆和墨盒對璞玉說:“出去尋個朋友寫借字兒,外帶請他作中保,恰巧他還沒睡,很快就寫成了。你看。”就把那借字展開,放在桌上。璞玉雖然識字不多,但眼前用的也認得幾個,當時草草一看,隻見抬頭處寫著“過銀橋款數是兩千,利錢是二分,中保人是胡雲起”。底下已畫了押,隻借款人的名兒還空著未寫。過鐵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兒怎樣寫,你能自己寫更好,若不能就告訴我,替你寫,你在底下打個手模好了。”璞玉點點頭,指著借字沉吟道:“怎麽寫這些錢,不是兩千麽?”過鐵哈哈笑道:“豈止兩千,我還想寫兩萬,兩百萬呢,越多不越顯著熱鬧?現在請問,你身上有兩角錢沒有?沒有啊,那麽寫兩萬洋錢和寫兩個銅板,豈不都是空話?不過應個景兒罷了。你倒得盼著我有一天拿這借字跟你討債,因為必得你有了,我才能要。像現在你窮得隻剩一條炕席,我跟你要二千元的債,就打到大理院去,也沒人信呢。所以等我拿這借字要兩千塊錢的時候,必是你已經發了財。可是你是誰,我是誰,你發財我不跟著享福,倒跟你要債,那才是新鮮事兒呢。”璞玉這時業已無有主宰,聽著他的話,並不覺其奸險,反而以為坦白。就叫他代寫了自己的名字,又用拇指沾著黑跡,在名字下麵印了手膜。過鐵猛然抱著她道:“你這可是我的人了。”璞玉“哼”了一聲道:“可罷了,我一個活人嫁給你,比賣給你還難。”過鐵道:“我的親人,我不過圖個長久罷了。”其實璞玉說的不錯,果然把個活人依著變相的法律手續,賣給了他,再也不易反悔,不能脫逃了。

當是雙方既然立好合同,自然開始實行交易,一會工夫,房中的燈就熄滅了。直到天明之後,房中再見了光,便已沒了過鐵的影兒。剩下璞玉獨擁敝衾而坐,昏昏懨懨,眯縫著兩隻黑眼圈兒,冥想夜中情趣。覺得過鐵人雖粗豪,但是別有男子特長,為自己向未嚐受過的,此後再飽食暖衣以外,還有令人沉戀的幸福樂趣,想著不由欣然。但同時想起舊夫也有些惶愧不安。但璞玉自丈夫一去之後,渺無消息,料著必已死亡,這時看著兩個睡覺的孩子,在惶愧中卻有所安慰,以為自己與過鐵結合,雖是為著本身,但是兩兒也因之得以存活,不致流離受苦,丈夫九泉之下,也該原諒我的苦衷。想著便安慰許多。她隻顧思索,直到茅簷上了日影,方才倦極而睡。睡了沒一點鍾,便被兩兒和早起的院鄰吵醒,雖然疲倦萬分,但因與過鐵有約,恐怕遲誤,急忙起床。兩個孩子見璞玉麵上仍有脂粉,那個大兒名叫石頭,小兒名叫鐵頭,鐵頭隻有三歲,尚不甚曉事,石頭卻已五歲,較為聰明,這時望著璞玉笑道:“娘,你夜裏幹什麽?怎麽變得這樣好看了?”璞玉聽了,臉上一紅,就拾起鏡片兒照照,隻見麵上何嚐好看:眼圈青如黑染,頰上胭脂,都似留著過鐵的吻印,一塊淡紅,一塊微黃,唇上朱紅,更銷蝕得不留痕跡;再連帶瞧見頸下的吮咂之痕,被雪白的皮膚襯著,更覺鮮明。不由想起過鐵的狂縱情形,立刻心慌體軟,若非孩子隻有五歲,真疑他是有意諷刺自己了。但這時璞玉一心都撲在過鐵身上,便真有人諷刺,也顧不得許多。輕輕“呸”了一聲,便用濕巾拭去麵上殘痕,才出去弄來了水,重新梳妝起來。

兩個孩子一麵吃著買來的糕餅,一麵望著變態的母親,好似發生很大興趣。璞玉被他們看得不好意思,心中又有要緊的話,想對他們叮囑,但是梗在喉中,說不出來。囁嚅半晌,才向石頭道:“你們一會兒也洗洗臉,跟我出門,咱們不在這兒住了,要搬到好的地方去。”鐵頭還小,聽了滿不理會,石頭卻問道:“往哪裏搬?是咱們老家麽?”璞玉知道他所謂老家,便是數月前和故夫雙棲之地,不由心中一跳,搖頭說道:“不是,這地方比咱老家還好,你們去了,吃好的,穿好的,還有好些玩藝兒。”鐵頭聽了,便喊著:“我要小皮人兒,小花狗兒。”石頭卻怔了半天,才低聲道:“我隻想回老家,老家好。”璞玉心中,又似刺了一針,直看著石頭,好似良心上的審判官,不敢再和他說話,恐怕又勾出刺心之語。但是話又非說不可,費盡氣力,才開口叫道:“石頭,鐵頭,你們的爸爸一會兒就來了,咱們就跟他上新房子去,到那裏你們可要乖乖叫他,聽他的話。”石頭吃了一驚,發著孩童的大舌音,瞪著眼兒說道:“我爸爸?你不是說爸爸死了,永遠不回來了?”璞玉被孩子問得臉紅筋脹,勉強答道:“不是那個爸爸,是新來的爸爸……”這話方才出口,自覺好生不是味兒,臉上燒得好似挨了嘴巴,幾乎羞極而泣。這時石頭又問:“新來的爸爸是誰?跟我爸爸一樣不一樣?”璞玉低下頭,避開孩子的眼光,強忍著答道:“就是天天給你們錢的人。”石頭聞言,已叫起來道:“就是滿臉疤爛的過鐵呀?!”璞玉聽兒子對於自己愛人,大有鄙薄之意,言外已露出不滿不屑的批評,心中甚不受用,忙震喝著道:“不許這樣說,再說我就不疼你了。他平常就喜歡你們,現在變成你們的爸,更要加倍疼愛。你們對他,得和對我一樣,記住了!見麵就叫爸爸,那樣他就帶你們玩耍去,多麽樂啊。”石頭鼓著嘴道:“我不願意玩耍,也不願意叫他。”璞玉聽了,不由又添了一份心思,想到石頭人小心大,又加小孩兒口沒遮攔,倘然說出得罪過鐵的話,鬧礙父子不和,那可如何是好?但轉想過鐵既愛自己,豈能和小孩一般見識?再說小孩又有什麽主見,隻要哄著他些,不難變為融洽,過上十天半月,就會承認了過鐵這新爹,忘卻他的故父。想著心中稍寬,但口中仍斥他道:“你再這樣說,我就氣了。你不想想咱們怎樣活著,若沒有你這爸爸,咱們娘兒三個早餓死了,我這全是為著你們兩個業障,你倒惹我生氣……”後半段的話,本不該對孩子說的,她也並非有心對孩子說,不過她好似心中慚愧,故自己發出此語,借以**。其實在說出之後,她又想到自己之嫁過鐵,真是完全為著孩子,沒有為自己的意思麽?恐怕良心上不能這樣決定;若說也為孩子,也為自己,那還近似。可是若再深思,是為孩子的成分多,還是為自己的成分多呢?璞玉就不敢再想,隻覺內愧,自己作了背負孩子的事,又說出欺騙孩子的話,真不配作他們的母親。想著十分難過,眼淚汪在眶中,又怕孩子看見,隻得背過臉,偷用衣袖拭幹。那石頭真是聰明可愛,瞧見娘哭了,知道是自己惹的,嚇得走過握住她的手,叫道:“娘,你別哭,我聽你的話,我叫爸爸。”璞玉一見孩子居然謝罪,更覺心疼,急忙裝笑道:“我何曾哭來,你聽話才是好孩子。”說著抱起親了他一下,再不敢提這刺心的話,就打著岔替兩兒洗臉。

正在忙著,忽聽門外有人咳嗽,回頭看時,隻見過鐵鬼影似的出現在門前。手中提著個大包裹拋到房中炕上,一言不發,就走開自向住戶索租去了。璞玉這裏好似按著預定計劃行事,急忙關上房門,將包裹打開,露出了一套女衣,兩套小孩衣服和鞋襪等物,居然卻是綢緞所製,雖非貴品,但已不是這蓬門蓽戶所能輕見的了。璞玉忙替孩子換上,又自己穿戴好了。瞧了瞧,竟而全都可體,不由更感激過鐵的細心體貼,居然能在數小時中,給預備得這樣齊全妥當。更難得他能替我尋這樣可身的衣服,古語說,“妾身郎慣抱,尺寸細思量”,因為抱慣了,才可以代為斟酌尺寸。如今過鐵隻抱過我一次,竟能把我的腰肢粗細,身材長短,記得如此清楚,真是心細,這人雖然外觀不揚,難得倒是內秀,我嫁他總算不曾失眼。想著不勝欣喜,又有些心慌。這時兩個孩子換上新衣,隻想出去玩耍。璞玉攔住他們,自關緊房門,從門隙向外看著,見過鐵在院中挨家討錢,已經轉過大半圈子。遲了一會兒,他全都收齊,提了裝錢的藍布口袋,就出門而去。璞玉急忙領著兩兒,開門疾驅而出。

院中有三兩個貧婦,正蹲在陽光下洗衣,猛見璞玉變得油頭粉麵,通身衣服灼灼放光,直成了官太太模樣,兩個孩子也變得清潔齊整,小少爺似的,都大吃一驚,好像在街上遇見過皇會的一樣驚奇,便高喊:“張大嫂,李二娘,小臭兒他媽,狗勝他奶奶,快出來看。”哪知璞玉此際真是出如脫兔,向前直奔,沒等院鄰出來圍觀,便已出了大門。

轉過巷口,過鐵正在那兒等著,見她母子來了,便抱起鐵頭,一同前行。走了不遠,但見道旁停著一輛舊式馬車,車前一個賊眉鼠眼的人,正在挽韁持鞭而坐。過鐵向他叫了聲“老兄弟”,那人也叫了聲:“二哥。”便望著璞玉,縮著脖子作了個醜臉兒。過鐵向他使個眼色,隨即張羅璞玉母子上車,他自己也坐上去,車便起行。璞玉這時見過鐵居然以馬車相迎,足見他的尊重之意,而且連想他為自己預備的房室,也必十分齊整,自己倒不在乎享受,隻要他這片誠心。由此看來,以後的幸福很可以預卜了。這時車已穿過幾條大街,漸漸又轉入荒落區域,到一條很狹窄的小巷口外,車便停住。過鐵下車,和那趕車的咬了一會耳朵,才扶璞玉母子走下。

進了巷口,又曲折縈回的轉了幾個彎兒,才在一家門前停住。過鐵舉手叩門,半天才有個人在裏高聲問誰。璞玉聽那聲音,好似沒有喉嚨,隻由鼻孔出氣,又好似害著重傷風的大花臉,用鼻音道白。及至過鐵答應:“姐姐,是我。”那門立刻開了,璞玉猛然一看,直疑是立在什麽廟裏的供案之前,看見龕中的大肚彌勒佛像。門內立的是個女子,身體太已的高大肥碩了,由門外看,簡直不知她是否能由這大門出入。她的身量即在男子,也足算得大塊頭。一張大臉,其圓如球,但是皮膚甚白,眉發甚黑,又擦了許多胭脂。三色臉譜,色彩分明,倒也不甚難看。隻是她還依著三十年前的修飾方法,額發弄得非常整齊,兩鬢都剃成直角,又染了黑色。再加兩道眉打得有半寸寬,作圓棍形,看著便有些可怕。但是額上擠了一套二龍戲珠的紅點,口裏鑲著兩個對我生財的金牙,添了無限妖**之氣,把凶氣給抵消了。身上穿著紫緞小襖青緞褲子,腳下趿著大紅緞繡石榴見子的花鞋,因為襖太小了,隻齊到腰部,把個大肚子都露在外麵,卻用藕荷色大腰巾點綴在肚子中間。璞玉一見,就嚇了一跳,心想:“這是什麽人呢?在這時候,還有這樣打扮的人,而且塊頭也太大得怕人了。”那婦人一見璞玉,卻立刻滿麵生春,叫道:“這就是我的小兄弟媳婦呀?快進來,我等你們一早晌了。”說著就隔門伸出一隻肉球似的大手,把璞玉拉入門內,過鐵也帶著兩個孩子進去,把門關上。

璞玉走入院內,才看出這是個極為淺隘的小院,長不過丈許,寬隻四五尺,是一條龍的形式,東西房各有一間,北麵卻是小草棚,東西房的房簷,幾乎互相接連,中間隻露著一線天光,故而院中好似搭著天棚一樣,非常陰暗。又加遍地都是埋伏,東放著一隻木盆,西橫著一張破椅,這邊有個行灶,那邊擺著雞籠,璞玉幸而被那胖婦人領著,未致落入埋伏陣中。但到房門之前,終被行灶的煙筒撞了額角一下,正在忍疼撫摩,不料後麵石頭又哭起來,原來跌倒在雞籠上了。璞玉方要回身抱他,已聽過鐵喝道:“你敢哭,再哭我打爛了你!”璞玉心中替孩子難過,又詫異過鐵何以突然改了平日慈和態度,竟對孩子發出暴厲之聲,便要止步去哄石頭。哪知胖婦已先她開口叫道:“好孩子,好心尖寶貝兒,你別哭,今兒是你娘的好日子,哪許哭啊。”璞玉一聽,忽悟到自己今天來到這裏是作新婦,作新婦帶著孩子,已經不合體例,又怎能再和孩子多話。這樣一想,就不敢言語了。石頭被過鐵震嚇得也止住哭聲。那胖婦人向過鐵道:“弟媳婦就進新房去吧?”過鐵道:“不得,先上姐姐房裏,給您行禮。”胖婦道:“在新房給我行禮,也是一樣,何必來回跑呀?”說著,就拉璞玉進了西房。璞玉聽了,心想:“還有這許多禮數,這胖婦難道真是過鐵的姐姐麽?”及至隨入房中,見裏麵是一長條的房子,黑暗得僅能辨物,陰陰森森,好似在地窖中一樣。房中隻放著兩張破椅和一張方桌,別無他物。其實也不能多放東西,因為房內大部分地方,都被炕占據了。炕上隻鋪一張小小的敝毯,四邊都露著破炕席,靠牆處疊著兩幅破爛不堪的舊被。璞玉一看,心裏先有些失望,她雖不以物質享受為重,但因過鐵以先說得過分華麗了,此際發現與他所言相反,怎能不爽然若失?但事已至此,還有什麽可說,隻得低頭忍耐。這時那胖婦扶著璞玉進到房中,便催促他夫婦先拜天地。璞玉見房中並無香燭陳設,覺得這婚禮也太因陋就簡了。但也無可奈何,隻得聽從命令,在胖婦指揮之下和過鐵並肩而立,對著那漏痕斑駁的牆壁,行了交拜大禮。然後過鐵又叫璞玉拜見姐姐,璞玉才明白那胖婦確是過鐵的姐姐,也就是自己的大姑了,自然應該拜見。隻是照禮該夫婦一同行禮,過鐵卻不參加,隻催璞玉快給姐姐磕頭,璞玉隻可隨人撥弄。行禮完畢,胖婦又令兩個孩子拜見父親。哪知孩子卻不似璞玉那樣應命唯謹,石頭是負固不服,鐵頭卻是不會磕頭,兩個孩子隻向璞玉身後藏躲。璞玉想要慢慢哄好他們,但已來不及了,那胖婦已趕過,一手揪住一個,像拿小雞似的,給按在過鐵腳下,斷喝道:“快磕頭,記住要孝順他,要不價可要天打雷劈!”哪知石頭仍是負固不服,直著脖頸,隻不肯跪。胖婦用力向下一按,石頭立刻來了個狗吃屎,頭顱撞在地下,疼得哇的聲哭了。鐵頭早已爬倒,見哥哥一哭,也隨著哭起來。胖婦張開大手,每人一個巴掌,罵道:“你媽的,天生無爺種,該死的東西,再哭我就掐死你們!”兩個孩子嚇得立刻住聲,隻管抽咽。過鐵又叫他們給姑媽磕頭,石頭好似長了心眼兒,再也不敢違抗就向胖婦跪下。璞玉在旁看著孩子挨打,已是心如刀絞,這時見鐵頭還不奉命,怕他再挨打,急忙拉他到胖婦跟前,按著頭兒,叫他跪下,低聲說道:“好孩子,快給姑媽磕頭,姑媽疼你。”璞玉這話原出於迫急無奈,哄著孩子,使其聽話,哪知胖婦聽了,忽哈哈笑道:“我的弟媳婦,你也太小心眼兒了,難道我會吃了他們,用你這樣橫攔豎遮?什麽叫姑媽疼,自己生的自己疼就夠了。”璞玉嚇得低頭不敢仰視,胖婦已拉起兩個孩子,每人給了兩角錢作為見麵禮兒。又冷笑向過鐵道:“弟媳婦全好,就是太寵孩子,往後這樣可不成。我也沒個兒女,難道見了孩子不愛,可是別忘了俗語那句,棒打出孝子,嬌養無好兒呀。既是咱家的孩子,就得守咱家規矩,你可得放明白些兒。”璞玉聽了,知道她是指桑罵槐,特意說給自己聽,不由腦中“轟”的一聲,明白兩個孩子從此墜入地獄中了,連自己的美夢也多半打破,守著這樣凶悍的婦人,以後哪會有好日子過?現在隻望著過鐵本著原來愛情,給我做主。隻是看這家庭貧薄情形,他已算騙了我,恐怕好希望太少了。璞玉這時已有些明白上了賊船,但已無可奈何。

這時大禮告成,那胖婦和過鐵都坐下了,璞玉仍自立著,胖婦道:“咱們這兒也沒有外人,我也用不著你裝煙倒茶,立那規矩板眼的,你就坐下歇會兒。天也不早了,咱們今兒是打鹵撈麵,好吃喝兒,我還得你幫著做呢。”璞玉這時已懷有戒心,知道在這胖婦手下,不能不討仔細,她既說明要自己這新娘子出去工作,自己怎還敢裝新娘?就請命道:“姐姐有什麽活兒,告訴我,我就去做。”胖婦笑道:“忙什麽,你是才進門的新媳婦,哪有下轎就幹活兒的?也得上炕坐坐,應個景兒。”說著,就推她上炕,照新婦的姿勢盤腿坐下。但坐了沒十分鍾,胖婦就取出一件舊藍布褂叫璞玉換上,發出命令道:“得了,跟我做飯去吧。”

璞玉跟她走到院中,胖婦擺好用具,取出材料,就坐在一隻小凳上,當了指揮官,袖著兩隻手,用嘴調動,叫璞玉切菜和麵,點火加湯。可憐璞玉心中慘苦,又犯了原來精神恍惚的毛病,被她支使得手忙腳亂,撲東落西。胖婦看著“嘖嘖”的發出譏誚之聲,說了許多閑話,什麽“我就夠笨的了,世上還有比我笨的”。又是什麽“你當是進門就使奴喚婢呀?弄這紮手紮腳的樣兒給誰看,趁早練著點兒,我可不能總這樣伺候”。鬧了一大車的閑話,才幫著璞玉把飯弄好。在弄飯的時候,兩個孩子都要出來守著母親,過鐵卻嚴加斥責,罵聲哭聲,相間而作,璞玉更自難過。及至大家圍坐吃飯。鐵頭因為搶菜,挨了過鐵兩筷子;石頭又因多日未見這樣可口的飯,吃得多些,胖婦就罵聲:“討飯孩子,往後有你吃的,別一頓撐死,倒摸不著吃了。”璞玉聽著,心裏已被氣惱脹滿,就停箸不食。胖婦看著,又從鼻孔哼氣,好似認為璞玉和她賭氣,至於未曾發作,大約還是看璞玉初作新婦,才這樣隱忍。但是吃飯過後,璞玉沒敢等她下令,便自行出去洗刷家夥,胖婦銜著支紙煙,回到東廂房歇息。過了沒半分鍾,她忽然打起咯兒來,聲音直可以震動鄰家,好似老母雞吃了什麽不能消化的東西,想嘔又嘔不出,所發的奇怪叫聲,這無異表示被璞玉給氣著了。璞玉她聽“咯”一聲,心裏便跳一下。這時過鐵從房中走出,到胖婦屋內。便聞私語聲和打咯聲,相間而作。也不知說些什麽。過一會兒,過鐵出來,就吩咐璞玉快煮水泡茶,給姐姐送去。璞玉明知這等於叫自己給胖婦賠禮,心中更為冤苦,但也隻得奉命,急忙泡茶。過鐵言說要到別處索租,匆匆出門。

璞玉把茶送到胖婦房中,叫聲:“姐姐,喝茶。”胖婦寒著臉兒,才說了句:“勞你駕。”忽聽大門一響,璞玉隔窗看見由門外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壯碩男子,身著青色短衣,卻戴了一頂瓜皮小帽,一直向裏走。方在驚愕,胖婦也瞧見了,就向璞玉揮手道:“你回房裏看孩子去吧。”璞玉明白她的意思,忙轉身向外走,不料那男子已走進房門,兩人幾乎撞個滿懷。璞玉嚇得低著頭,直入自己房中,心中又驚又怕,自思“這男子莫非胖婦的丈夫?隻是她怎不給我引見,反倒遮遮掩掩,攆我出來呢?”璞玉這時身體也覺倦乏,就上炕歇息,一麵抱著孩子撫慰,以求稍解方才的心頭隱痛,但眼睛還望著窗外,要考察那男子與胖婦是何關係。哪知不大工夫,便聞東廂房中調笑之聲,隨見關上房門,窗簾也掛上了。璞玉才明白這不是好事,胖婦也不是好人,自己落到這樣人家如何是好。

及至過了約一點多鍾,忽然由大門又走進兩個女子,都穿著華麗衣服。一個年約十八九,一個年約二十四五。那年少的愁眉淚眼,緊隨在年長的身後;那年長的卻是橫眉豎目,外帶撇嘴,現著很得意的凶樣兒,進門便高叫:“過大嫂。”璞玉聽著,心想自己現在嫁給過鐵,應該稱為“過大嫂”,這女子莫非叫我?可是我並不認識她啊?想著忽聽東廂房內的胖婦已答聲道:“誰呀?是掌班的麽?你等等。”璞玉方詫異這掌班名稱,隨見東廂房門兒一開,那一壯碩男子忽然溜出,直走出大門而去,那個掌班的瞧著隻笑。

須臾,胖婦在房內高叫:“掌班,請屋裏坐。”掌班笑道:“我倒不忙,你可拾掇好了?別著急,看受了風不是玩的。”胖婦在房中笑罵“缺德”,掌班就領那年少的女子走入房中。那少女似乎十分畏怯,趔趄不敢上前,但終被拉了進去。隨聞胖婦讓掌班的坐,又似詫異的叫道:“小紅兒怎麽也回來了?”璞玉聽著才明白那少女叫小紅。接著便聽那掌班哈哈笑道:“你今兒也被我堵上了,敢情你們都是一個味兒,家傳的偷人貼漢,我倒不知該怎麽辦了。”胖婦道:“別這麽沒老沒小的胡說,你今天必然有事,快告訴我。”那掌班的道:“也沒別的,就是你們小紅,給你露臉,居然學會了倒貼。前幾天班子裏來了一撥年輕的學生客,招呼小紅,去了兩趟,忽然內裏一個姓趙的朋友單挑兒來了,再不帶別人。我記得那姓趙的不是本客,就疑惑小紅是愛上姓趙的臉子,熱了朋友,暗地冷眼瞧著。哪知道姓趙的隻打了一個茶圍,就住下了。第二天我就瞧小紅失神落魄的,變了樣兒,還有她手上的金戒指,也沒了影兒。我一問,她倒說前天回家,留在家裏了。”胖婦插口叫道:“扯她娘的淡,我何嚐看見那個戒指?”那掌班的笑道:“不用你說,我早知道是瞎話,她準是把戒指當了,給那姓趙的墊了住局錢……”話未說完,就聽那胖婦狂吼一聲,同時小紅發生慘厲呼號,隻叫:“好娘……”那掌班似在中間攔住說道:“你先別忙,這不算完,還有新鮮事兒呢,聽完了再一總算賬。前天晚上,那姓趙的又去了,從十點直磨到兩點,小紅簡直跟他膘上了。一直沒出屋子,到底還留那姓趙的住下,我就琢磨小紅必然還得給他墊錢,姓趙的實是個窮小子,口袋比腦袋還幹淨呢。哪知到了昨天午後,我起來,就聽夥計說那姓趙的走了,忙進小紅屋裏,見桌上沒放著錢,小紅還在被窩裏歇乏呢。我推醒她問局錢在哪裏,小紅真有膽子,對我說姓趙的回家取錢去了,一會兒就回來。我說好,就等著吧,從昨兒白天等到晚上,又等到今天這時候兒。我可不能再等了,才把她送回來,你看怎麽辦吧?”說著就聽胖婦放出梟鳥似的笑聲,拍手打掌的道:“好孩子,真給我露臉,你這麽仗義疏財的,不是為著找樂子麽?今兒叫你樂個大的。掌班的,幫我把這小浪貨衣服剝了!”隨聞小紅哀聲央告:“親娘,好娘,饒我,我再也不敢了。”胖婦隻哈哈冷笑,一陣“噗咚”、“哎喲”聲音過去,似乎兩人已把小紅衣服剝去,接著就聽“乒乓”“乒乓”和藤鞭帶風著肉的聲音。小紅宛轉啼號,呻楚欲絕,但並不高聲喊叫,這當然是訓練出來的,小紅知道喊叫就更受苦打,所以任是如何痛楚,也得啞聲隱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