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菊問起蘇寧朋小時候的故事,使蘇寧朋情不自禁地沉入到了自己童年的回憶之中。他低著頭想了一會,像是把自己的整個身心送回到三十年前:“對我來說,回憶童年其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可是,我卻又不能不回憶,因為我的童年在我的內心所刻下的印記,也是永遠都磨滅不了的。

“那是三十年前,一個刮著大風、下著大雨的秋夜,我來到了這個世界。聽一些年老的長輩們說,我出生的時候並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一出娘胎便大哭不止,好像是受了多大的刺激似的。我是無聲無息地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當時把我拉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是在我們當地稱為接生婆的女人。那女人見我沒有哭,便提著我的兩條小腿,讓我的頭朝下,然後在我的屁股上重重地拍了兩巴掌。可是我仍然沒有哭,在場的人都以為我是個死胎,可是我的四肢卻又在一個勁地亂動,所以人們無奈,隻好把我這個出生時不哭的怪孩子緊緊地包紮好了,放到了母親的身邊。

“長輩們告訴我,我的第一場哭是在我出生的第三天。那時候我們家很窮,欠著人家好多債,當時母親正在喂我吃奶,一個債主上門向父親討債,因為父親請求他再寬限幾天,債主不高興了,便對我父親大聲說了幾句不快的話。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為了什麽,反正據說,我是在那債主說出話之後突然就哭了起來,而且嗓音特別大,把父親和母親乃至那個債主都嚇了一跳。由於我這一哭,那債主覺得沒趣,這才悻悻地走了。後來父親是什麽時候把人家的債還清的,我自然也就不知道了。

“我真正記得自己童年的事情,是從我六歲開始的。在我的記憶庫裏,我所記得的第一件事,也是我終身難忘的一件事,就是我六歲那年冬天的事。那一年,雪下得很大,頭一天晚上我們睡覺的時候,天上已經飄著大團大團的雪花了,可是誰都沒想到雪會下得那麽大,僅僅一夜時間,就在地上鋪上了一層足有一米厚的積雪。我不敢說當時我是所有人中第一個發現雪把門堵了一半的人,可是在我們家以及我們家左右鄰居中,我卻是真正的第一個發現雪把門堵起了一半的人,因為在那附近,我是那天起得最早的一個。當時我是被窗外的亮光吸引,好奇地起了床的,當我打開門,立刻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大叫了起來。‘哇!’我大叫一聲,立刻把我的父親、母親和弟弟給驚醒了,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也都紛紛爬了起來,接著,也自然是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記得我當時不知是哪裏得來的靈感,在父母和弟弟的驚異中,我已經拿起一把小鐵鏟在掏雪了。可是掏出來的雪放不到別處,於是便放在了屋裏的門邊。當時並沒有想到父親會不會因此而訓斥我,不過父親那次確實並沒有訓斥我,不僅如此,反而拿起一把大鐵鍬跟我一起挖起雪來,當然父親挖開了一條雪路,自門通向外麵,然後分成兩條,一條通往廚房,一條通往水井,像是開挖了一條短短的戰壕。我就站在那條‘戰壕’裏,一邊跳著一邊大聲喊著鄰居小夥伴們的名字,把他們一一從熱被窩裏叫了起來,大家自然也同樣被眼前的雪驚呆了。在我的提議下,小夥伴們都從各自家的院子開始,掏出一條條雪道,到後來大人們也都覺得有趣,紛紛幫助我們,為我們開出了一條又一條雪道來,於是我們便有了遊戲的天地。

“我們開始玩‘遊擊隊’,大家在‘戰壕’裏開戰,打得難分難解,幾乎分不出輸贏。後來我提議玩捉迷藏,這麽厚這麽多的雪不玩捉迷藏真的太虧了。於是我帶著我的弟弟和鄰居家的一個小女孩先藏,讓另外幾個小夥伴找,等他們全部找到我們之後再由他們藏我們找。本來,我們隻打算隱身在那一條條挖好的雪道裏躲避,因為雪道是彎彎曲曲的,所以隻要不讓對方看到我們,就算對方沒有找到我們。可是我太聰明了,我想到了讓對方永遠都不可能把我們都找到的主意,我把我的弟弟埋進了厚厚的雪裏,而且為了保險,還把他周圍的雪拍得緊緊的,並告訴他除我之外,誰叫都別吭聲兒。我的聰明果然把對方找得團團轉,雖然找到了我和那個女孩子,但是他們在雪道裏轉了幾十圈,就是找不到我的弟弟,他們終於向我們認輸了。我很得意,驕傲地領著大家來到埋著我弟弟的地方,對著雪堆裏叫著我弟弟的名字:‘出來吧,我們贏了!’可是雪堆裏一點反映都沒有,我還以為我的弟弟沒有聽了我的聲音呢,於是便又抬高了聲音叫弟弟的名字,告訴他我們贏了,並開始動手去扒那埋在我弟弟周圍的雪。那雪因為被我拍得緊了,已經硬了,可是我卻一點都沒有感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我動員小夥伴們跟我一起扒,於是大家七手八腳地把我的弟弟給扒了出來。被扒出來的我的弟弟身體卷縮在一起,臉色發青,兩隻眼睛緊緊地閉著,一拉他的衣服,他便像一隻雪球一般地滾了一下。旁邊有稍大一點的孩子發覺情況不妙,立刻叫喊了起來,說我的弟弟凍死了。聞聲趕來的我的母親一把抱起我那卷縮成一團的弟弟,大叫一聲便暈了過去。我的父親把母親抱進了屋,一個小夥伴的父親把我的弟弟也抱進了屋……”

蘇寧朋說不下去了,淚水在他的臉上流著,他也不去擦一下,任憑淚水流過腮、嘴角、下巴,滴在自己的衣襟上,浸濕了一片。停了一會,蘇寧朋才又悲痛萬分地說道:“我害死了我的弟弟,我的弟弟當時才三歲,非常可愛……”

蘇寧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臉,淚水立刻從他的指縫間流了出來。

小菊聽得悲哀,也陪著蘇寧朋流下了淚。她見蘇寧朋哭得太傷感,心裏有些後悔讓蘇寧朋給自己講述他的童年。她起身去擰了濕毛巾來遞給蘇寧朋,“蘇大哥,擦一把吧。”她說。

蘇寧朋接過毛巾,擦去了臉上的淚,又擦了擦眼睛,然後把毛巾拿在手裏,出神般地看著地麵。

“對不起,蘇大哥,我不該讓你講小時的事,讓你傷心。”小菊輕聲地道歉道。

蘇寧朋好像沒有聽到小菊的話,待情緒平定了一些,便又接著講道:“我母親因為弟弟的事傷心過度,加上她身體本來就不好,所以從此一病不起。我的父親也一下子像是變了個人,除了一心服侍我的母親外,整天都沉著臉,一言不發。父親和母親誰都沒有因為這件事打我一巴掌,也沒有罵我一句,我對發生的事雖然還有些朦朦憧憧,但是我卻也知道了是我害死了弟弟。所以,我整天也就抱著一股愧疚,躲在陰暗的角落裏,即使餓了也不敢向父母提出任何要求。到了第二年春天,我的母親突然就去世了,我的父親在短短幾個月裏已經瘦得隻剩下了一副骨架。就在埋葬母親的當天夜裏,我的父親也失蹤了,後來被人發現躺在母親的墳邊,也死了。一下子,我成了孤兒,我在這個世上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從此,我成了吃東家住西家的乞兒,好在鄉鄰們都可憐我,我到誰家都能討得一口飯吃,我就這樣活了下來,漸漸的,我知道了我的弟弟和父母都是我害死的,我的內心便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沉重得我喘不過氣來。後來,我又在鄉鄰們的資助下上了學,學校也免除了我的大部分費用。因為遭到了這麽大的變故,我很早就懂得了生活的艱辛,很早就懂得了我是在鄉鄰們的恩惠下活下來的,所以我拚命學習,終於成了我們村第一個考上縣高中的學生。可是上縣高中我沒有錢,又是鄉鄰們湊了錢讓我上的學,可惜的是,雖然我學習很努力,高中畢業後我還是沒能考上大學。我沒臉回去見那些於我有恩的鄉鄰們,他們在連自己的孩子的上學錢都出不起的時候,卻各家湊錢讓我上學,而我卻辜負了他們的期望,沒能考上大學,我又怎麽能有臉回去見他們呢?所以我便留在了城裏,一邊自學一邊打工,掙了錢便攢在那裏,以期有朝一日能夠回去報答我的鄉鄰們。

“可是我在城裏打了十年工,卻並沒能夠積攢下幾個錢來。不過在這十年裏,我漸漸地迷上了文學,自己嚐試著寫了一些東西,誠惶誠恐地投出去,可是卻一次次都石沉大海。我的心被刺激起來了,發誓今生非要成為作家不可,於是這才有了來到北京文學院進修的事,也就才有了留在北京發展的今天。

“小菊,實話跟你說了吧,我現在什麽都不想,隻想拚命地掙錢,等掙足了錢,我就回到家鄉去,在家鄉蓋一所學校,為那生我養我的家鄉做一件好事,也算是報答那些對我恩重如山的鄉親們。”

蘇寧朋停了下來,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小菊看著蘇寧朋,她已經完全被蘇寧朋童年的故事打動了,她沒有想到蘇寧朋還有這麽重的心思,所以她也就理解了蘇寧朋為什麽一直不肯答應接受自己的原因了,因為蘇寧朋覺得自己的擔子太重。

“蘇大哥,我想,你的願望不久就會實現的。”小菊安慰蘇寧朋道,“蘇大哥,如果你願意聽,我也給你講講我的童年,行嗎?”

蘇寧朋抬起頭來看著小菊,點了點頭。

小菊沉默了一會,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醞釀自己的情緒,終於,她說:“我從記事的時候起,就知道自己是個來路不正的野種。我不知道我的爸爸是誰,我隻知道我的媽媽是個被人唾棄的壞女人。我們住在村外,村裏離我們最近的一家也有一裏路遠。在我的記憶裏,沒有人願意跟我的媽媽交往,更沒有人把我們娘兒倆當回事兒。我十四歲那一年,因為跟一個同學吵架,她說我是小野種,我發怒了,狠狠地揍了她一頓,把她的嘴都打腫了。沒想到這一下闖了禍,那個同學的母親來到我們家門前,對我媽媽破口大罵,媽媽怕我再惹事,叫我躲在屋裏,不準我出去。我躲在屋裏,耳聽著媽媽在外麵一個勁地向人家賠禮道歉,可是人家不聽,一連聲地罵我媽媽是偷漢精,養了個亂咬人的野狗。我實在聽不下去了,雖然我當時還並不太明白偷漢精是什麽意思,但是我卻也能聽出來那不是什麽好話,因為人家同時罵我是野狗。我忍不住了,也不管媽媽的叮囑,到廚房裏抓起菜刀就衝了出去。

“我們一直都是被人家欺負慣了的,媽媽也一直不讓我跟人家爭執,可是我卻不想任憑別人欺負,所以我不可能讓人家指著媽媽的鼻子罵卻躲在屋裏。我拿著菜刀跳到院裏,當時院子裏圍了好多人,我也不去管他們,隻用刀指著還在對我媽媽罵的那個女人大叫道:‘你要是再敢罵我媽媽一句,我就砍了你!’我不知道當時在場的人都有什麽反應,我眼睛隻盯著那個罵我媽媽的女人。我看到那個女人呆了一下,不過她也許認為我隻不過是嚇唬她一下,並不敢真的動手砍她,所以她轉眼功夫就又罵起來,而且罵得特別難聽,我記得她當時罵的一句是‘騷女人養了個小**’,一聽她又罵了,我簡直氣瘋了,舉著刀一步就跳到她麵前,嘴裏吼著‘讓你罵!’,刀就砍了下去,一刀就把那女人的嘴給砍豁了。”

小菊說到這裏笑了起來,好像當時的情景就在眼前,當時的那股子快意也正在眼前,可是蘇寧朋卻注意到,小菊的眼裏含著淚水。

“當時在場的人沒有料到我真的會砍人,連我媽媽都沒料到,所以我一刀把那女人的嘴砍豁了,那女人立刻就停下不罵了,捂著嘴像是見到鬼一樣轉身就跑。她的女兒--就是我的那個同學,也嚇得‘媽呀’一聲大叫,轉身跟著她媽媽跑了。在場的人都愣住了,我手裏還舉著刀,指著那對逃跑的母女的背影罵道:‘你們這對**,你們再回來罵呀,看我不砍死你們!’接著我又瞪著那些還在發愣的人,一邊舞著菜刀往他們麵前靠,一邊大叫道:‘以後誰再敢罵我媽,我就砍了他全家!’

“想想當時,我可能真的就像是一個魔鬼,我的樣子肯定非常可怕,所以那些人都嚇得跑了。我看他們怕成那個樣子,我的心裏暢快極了,所以我就望著他們的背影大笑。可是媽媽卻害怕了,她走上前來奪下我手中的菜刀,把我拉進了屋裏,哭著對我說:‘菊兒,你惹禍了呀!你這是犯法呀!’可是我卻不怕,安慰媽媽道:‘我不怕,媽媽,誰叫她們罵我們的。’

“但是媽媽真的害怕了,她說:‘菊子,你砍傷了人家,人家是不會放過你的。菊子,快收拾東西,你走吧,事情媽給你擔著,你快逃出去吧。’我說:‘媽,我幹嘛要逃,她們要是再敢來,我就砍死她們!’媽說:‘菊子,不是這麽說,人家會到公安局去報案,公安局會來抓你的呀。菊子,聽媽的話,快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我說:‘不行,媽,要走我們一起走,不然你叫我一個人到哪裏去?’媽說:‘媽要是跟你一起走,就都走不了了,你一個人走沒有人會注意,你就快走吧,連夜走,以後也別再回來了。’我不想走,我也不怕,可是媽卻怕,她害怕我被公安局抓起來,見我不肯走,她突然給我跪了下來,說:‘菊子,媽求你了,快走吧!’蘇大哥,你不知道,媽給我一下跪,我就像是挨人家一悶棍打在了頭上,我也“卟嗵”一聲給媽跪下了,我說:‘媽,你起來,菊兒走就是,你別這樣,你不能這樣呀!’媽從箱子裏拿出一疊錢,叫我收好,把家裏幾件值錢的東西和我的衣服打成了一個小包,又給我塞上幾塊幹糧,就把我推出了門。就這樣,我離開了媽媽,連夜逃出來了。可是我卻並沒有逃遠,我是躲在離家不太遠的一片小樹林子裏,爬到一棵樹枝多的大樹上,坐在樹枝中間望著家裏,看那些人會不會再來。

“真的讓媽媽給說準了,第二天天一亮,公安局的車子就開來了,那個被我砍了一刀的女人帶著來的,那女人的嘴已經包上了,看上去特別好笑。我眼看著一幫人進了我家的院子,當時我就在心裏想,要是他們敢抓我媽,我就下去跟他們拚命。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們就三三兩兩地離開了院子,一個穿製服的還指手劃腳地說了一些什麽,就開著車走了。我一看他們並沒有抓走媽媽,心裏也就輕鬆多了。見人都走了,我想這下可能沒事兒了,再回去媽媽也不會擔心了,所以我就從樹上悄悄地滑下來,偷偷地又跑會了家。可是回到家裏一看,我就傻了眼了,我媽媽……她已經……死了……”

小菊說到這裏已經泣不成聲了,她捂著自己的臉,伏到**失聲哭了起來。蘇寧朋也陪著小菊流下了淚水,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小菊的身邊坐下,然後輕輕地拍著小菊的肩膀,可是他卻不知道如何安慰小菊,隻是哽咽著說:“小菊,別難過。”

小菊好不容易停止了痛哭,慢慢地抬起身來。蘇寧朋把手裏的毛巾給了小菊,小菊便擦了一下眼睛,又抽泣了一會,情緒稍稍平定,才又接著說:“我媽媽是因為怕再受辱,也怕公安局來抓我自己說不清,就上吊自殺了。我要是知道她會這樣,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逃出去的。媽媽已經被剛才那幫人放下來了,我抱著媽媽的屍體默默地流了一會淚,我不敢大聲哭出來,怕被人家聽到。不大會兒,我就聽到一陣手撫拖拉機的聲音,而且聲音越來越大,一直開到我們家院門前停下。我知道這可能是有人來處理媽媽的屍體了,我不敢讓人家看見,就趕快擰起包從後窗戶跳了出去,躲在窗後聽著前麵的動靜。來的人果然就是來處理媽媽的屍體的,我偷偷地看他們怎麽對待媽媽的屍體,我看見他們把媽媽用一塊門板抬上了手撫拖拉機,從他們的對話中我知道他們是要把媽媽拖到城裏去火化的,我還聽他們說明天要派幾個人來拆我們家的房子,東西充公。我也聽他們說起了我,說不知道我跑哪兒去了,還說我砍傷了人,沒抓住我算是便宜我了。我不敢動,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媽媽拉走了,等到院子裏又空無一人的時候,我又翻進了屋。我恨這裏的人,我知道這下我就是不走也不能在家裏呆下去了,我當然不想把家裏的東西留給這些可恨的人,我把家裏點燈用的煤油瓶拿出來,見裏麵還有半瓶煤油,於是就把這半瓶煤油倒在了一個碗裏,再拿棉花撚了一條棉撚子,放油裏浸了,盤在碗裏,隻留一個頭搭在碗邊上,做成了一個碗燈。我把碗放在**,又撕開了被子,把棉胎扯出一些搭在碗上,又把被子、衣服都堆放好,讓它們隻要一燒起來就能竄上屋頂的蘆柴芭子。等一切都布置好了,我就把油撚子點上了,把屋裏的東西又看了一遍,又從後窗爬出去,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等碗裏的油燒盡,油撚子引著了棉胎,棉胎再引著被子、衣服,被子、衣服再燒著房子,我早已不知逃出去多遠了。”

小菊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一股複仇的快意。蘇寧朋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個女孩子表現出這樣一種複仇的神態,他的心不由得也是一陣糾痛。“你從那時出來,就一直沒有回去過?”蘇寧朋輕聲問小菊。

小菊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一些。“當時我才隻有十四歲,而且也從來都沒有出過遠門。”小菊道,“所以離開家後我不知道往哪兒走,隻是模模糊糊地憑著平常聽人家說的城裏在什麽地方就往那方向走。後來我走到一座小鎮上,看到了去縣城的汽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搭上了。進了縣城後,我舉目無親,又在買饅頭吃時無意聽到有人在說我砍傷人的事,我就嚇得不敢停留,見車站裏有到北京的汽車,想都沒想就買了張車票到北京來了。”

兩人都沉默了,小菊像是很自然地把身子靠在了蘇寧朋的身上,默默地,像是又在回味著自己初來北京時的那段艱辛歲月。蘇寧朋沒有動,任憑小菊靠在他的身上,他在想:真沒想到,小菊還有過這樣一段近乎傳奇的經曆,她十四歲失去了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她的媽媽,隻身來到北京,七年來她又經受了多少艱辛和痛苦呀!她一個女孩子,在北京城這個魚龍混雜的地方,能夠生存下來已經很不容易,雖然因為別無所長幹著那種被人說成是“三陪”的職業,卻在這麽多年裏保持著自己沒有失去女孩子最珍貴的東西,這又是多麽難以想象的事呀!可是小菊卻做到了,蘇寧朋不由得從心底裏產生了一股對小菊的敬佩之情來。

“小菊,真是難為你了。”蘇寧朋不由自主地說。

小菊苦笑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蘇寧朋一眼,道:“蘇大哥,你不知道,我也是沒有辦法,才到酒吧、舞廳裏陪人家喝酒、唱歌跳舞的,要是有別的事好做,誰願意去做那種事呢?誰願意去做那種事叫人家瞧不起、還常常會被人家汙辱的事呀!可是我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我要想活下來就隻能憑自己去掙錢,我又沒別的本事,沒法子呀!蘇大哥,跟你說實話,我一直都是很恨男人的,我一直都認為,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所以我也就常常耍弄男人,遇到小寰以後,我們兩個人更是常把那些男人耍得團團轉。不瞞你說蘇大哥,那天遇到你,我開始也是想耍你來著,想從你這兒弄點錢出去。可是,沒想到你是那麽正派,對我又那麽好,那麽信任。蘇大哥,我看到你留給我那張紙條的時候,我哭了,真的哭了,因為自從失去媽媽,我就再也沒有得到過溫暖,可是卻從你這裏得到了。蘇大哥,你是好男人,是個好人,從那天開始,我就對自己說,我要把蘇大哥當成自己的親人,這一輩子都把他當親人。蘇大哥,小寰她們都告訴我了,說高大哥勸你要了我,可是你不願意。蘇大哥,小寰她們也勸我跟了你,我是願意的,但是蘇大哥,如果你不願意,我也決不會違了你的心硬要你接受我的,我知道,你不接受我肯定有你的苦衷。我現在知道了,你是心裏有事,你一心想的是有朝一日回鄉去報恩。蘇大哥,我不難為你,我隻想幫著你,我知道你的這個心事很重,所以早一天還了這個願,你的心理就會輕鬆了。蘇大哥,如果你相信小菊,就讓小菊為你分擔一點,行嗎?”

蘇寧朋聽著小菊的這一番話,心裏立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心事,他真的是很願意接受小菊的,因為他知道,小菊是個好女孩,而且也是個有主見的女孩子,可是,他的心裏一直都在想,如果答應了接受小菊,自己就可能會因此而受到一些不必要的拖累,自己在事業上就可能因此而分一份心,所以他一直不願意接受小菊也正是這個原因。但是現在,小菊已經把他的全部心理一一點破了,而且,小菊還說自己願意與他共同分擔這份重擔。蘇寧朋雖然並不相信小菊有能力與自己分擔這份一直壓在他心裏的重擔,但是卻又不能不為小菊的這份真情所感動,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找出什麽理由來拒絕小菊,還有什麽借口不接受小菊。蘇寧朋不由自主地摟住了小菊的肩膀,輕聲地說道:“小菊,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小菊知道,蘇寧朋說出了這句話,就說明已經答應接受自己了,她的心裏一陣興奮,於是也伸手把蘇寧朋的腰環住了,道:“蘇大哥,別說這樣的話,要說,也是該我說謝謝你的。”

蘇寧朋轉動了一下小菊的身子,讓小菊麵對著自己。他看著小菊的臉,道:“小菊,明天就把你的東西都搬過來,以後,你就辛苦點,為我做飯,好嗎?”

小菊一聽,激動得她淚眼婆娑地盯著蘇寧朋的眼睛看了好一會,突然一把抱住蘇寧朋,兩片小巧而灼烈的嘴唇便吻上了蘇寧朋的嘴唇。蘇寧朋一愣,但是隨即也便緊緊地抱住了小菊,用自己的熱烈回報小菊了。

當夜,同樣都可以稱作是苦命人的蘇寧朋和小菊便成就了百年之好,那小菊終於把自己的處女之身給了自己喜愛的男人,心裏不甚歡喜,早上早早地起來,為蘇寧朋做了早飯,並特意地做了一份打蛋糊兒,讓蘇寧朋補充那夜間的“虧損”。二人吃完早飯,蘇寧朋便打電話給高士傑,準備問他什麽時候去給小寰搬東西。高士傑在蔣驥騏那兒寫了半夜稿,此時還沒有起床,所以接電話的是小寰。小寰一聽是蘇寧朋的聲音,開口便問:“蘇寧朋,老實交待,小菊昨天晚上有沒有去你那兒。”

蘇寧朋看著小菊,捂著話筒問對小菊道:“小寰問你來沒來我這兒,怎麽說?”

小菊道:“先別告訴她。”

小寰已經又追問了:“蘇寧朋,怎麽不說話?我問你小菊是不是去你那兒了。”

蘇寧朋道:“小菊?小菊怎麽會來我這兒呢?她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嗎?”

小寰道:“蘇寧朋,你少跟我裝蒜。小菊昨天傍晚就出去了,到現在沒有一點音信,她不去你那兒還能去哪兒?”

蘇寧朋又看了小菊一眼,見小菊給他打手勢,意思是回自己的住處去了,便道:“她去哪裏了我怎麽會知道,該不會回你們原來住的地方去了吧。”

小寰遲疑了一下,又道:“不會的,我們說好了今天回去搬東西的,她怎麽會回去?再說,她就算是真的回去了,也會告訴我一聲的。現在她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我,肯定是在你那兒。”

蘇寧朋道:“小寰,你這可真的冤枉我了。”

小寰在那邊笑了,道:“蘇寧朋,你想騙我還嫩點兒。我問你,小菊要是不在你那兒,你這麽早打電話來幹什麽?”

蘇寧朋道:“我打電話找士傑嘛,有事跟他說。”

小寰道:“得了吧,蘇寧朋,誰不知道你們這些家夥都是夜貓子,這會兒高士傑起沒起床你會不知道?得了,我也懶得再跟你說,你讓小菊接電話。”完全是一種命令的口氣。

蘇寧朋還想再抵賴,道:“小菊真的不在我這裏。”

小寰道:“蘇寧朋,你要是再打哈哈我可就惱了,小菊要是不在你那裏,我把寰字倒著寫。”

蘇寧朋無奈地撇了一下嘴,看著小菊。小菊也已經聽到了小寰的話,看樣子瞞是瞞不了了,於是她也就幹脆從蘇寧朋手裏接過電話,笑著輕聲叫道:“小寰姐。”

小寰道:“好呀,小丫頭,才幾天呀,就學會跟我耍心眼子了。”

小菊嘟著嘴道:“沒有啦小寰姐,人家是不好跟你說嘛。”

小寰笑道:“是不是蘇寧朋被你攻破啦?這有什麽不好說的呀,我們都希望這樣的結果的嘛。隻是你也應該告訴我一聲呀,讓我白為你擔了一夜心。”

小菊道:“對不起啦,小寰姐,要不要我買隻烤鴨向你賠禮呀。”她調皮地笑著說。

小寰道:“別拍馬屁了。我問你,你的那些東西是不是也要搬呀?要是一起搬的話,我們上午就去搬了,順便把房子退了。”

小菊道:“我聽你的安排就是。”

“好吧,那你跟蘇寧朋現在就過來,到我們這裏來。”小寰說完,便掛了電話。

小菊放下電話,看著蘇寧朋。蘇寧朋也看著小菊,笑了笑,道:“看來我今天又寫不成了。”

兩人收拾了一下,便出門乘車往高士傑家這邊來。趕到高士傑的住處,高士傑才剛剛洗漱完畢,他已經聽小寰說蘇寧朋跟小菊已經合到一起了,所以一見到蘇寧朋和小菊進門,高士傑便笑道:“好你個寧朋呀,我們那麽鼓動你都沒起作用,原來是故作君子之態蒙我們啦。恭喜恭喜呀!”

蘇寧朋紅了臉道:“哪裏,我們……我跟小菊……”可是卻不知怎麽解釋。

高士傑道:“你就別解釋了,我還不明白你的心思。”

蘇寧朋知道高士傑指的是什麽,所以他也就不再解釋,仍然紅著臉,對高士傑和小寰笑了笑,道:“你們什麽時候去領證,我們一起辦怎麽樣?”

高士傑一聽笑了起來,道:“怎麽,這麽急呀。”

蘇寧朋不好意思地撓了兩下頭,沒有吭聲,而是看著高士傑。高士傑搖了搖頭,道:“寧朋,要讓我說呢,這領不領證根本就是無所謂的事,隻要是兩情相悅就成。結婚證不就一張紅紙片兒嗎?我們非得正兒八經地去申請,再讓人家敲一杠子花上一大筆冤枉錢買那一張紅紙片兒麽?再說了,我們和小寰小菊她們都並非北京人,你到哪裏去領證去?回老家去領嗎?”

蘇寧朋讓高士傑說得啞口無言,卻不知小菊反倒放心了。原來小菊一聽蘇寧朋說要領證,心裏便一陣緊張,因為她從十四歲逃出來,雖然一直呆在北京,卻一直都是居無定所的,所以直到現在連身份證都沒有,讓她去辦結婚證,那還不等於讓她暴露“非法公民”的身份嗎?這時聽高士傑的這一番理論,心裏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臉上的緊張也便退去了。

小寰是知道小菊的事的,所以她也注意到了小菊的緊張,於是便接著高士傑的話說道:“就是,蘇寧朋,幹嘛還那麽封建,小菊都不怕你把她甩了,難道你還怕小菊把你給甩了不成?”

蘇寧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高士傑笑道:“得了,哪天我們一起請朋友們吃頓飯,宣布一下就得了,至於那證不證的,我們別去管它,你就放心吧,沒有人會查你的。”

蘇寧朋無奈,隻好看了一眼小菊,聳了聳肩膀。蘇寧朋的本意,其實就是怕小菊不放心,想拿了結婚證就可以讓小菊沒有後顧之憂,但是讓高士傑這麽一說,而且小寰也幫著這麽說,他也就隻好對小菊表示了一下抱歉。小菊看到了,便對蘇寧朋抿嘴一笑,表示她也無所謂。

當下高士傑和小寰吃了早飯,收拾了一下,可就在他們剛準備出門的時候,蔣驥騏突然給高士傑打來了電話,讓高士傑馬上到他那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