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加興在洗手間裏的大便坑上一坐就是近兩個小時,直到聽得外麵毫無一點動靜了,方才敢心驚膽顫地走出來,東張西望了一陣,沒見到一個人影,這才壯著膽子,走到辦公室門前看了一眼,隻見辦公室門上已經貼上了封條。李加興不由為自己捏了一把汗,他不敢再呆下去,仗著膽走向樓梯。

李加興目不旁視,下樓後徑直往門外走,不防剛走到服務台前,卻被人叫住了。叫住他的是一個中年人,問他道:“幹什麽的?”

李加興忙看著中年人,強作鎮定地道:“找人的。”嘴裏說著,心裏卻在打鼓,知道是碰上楊麗所說的便衣了。

“身份證拿出來看看。”中年人道。

李加興忙乖乖地把身份證掏出來遞了過去。那中年人看了一眼,又看了李加興一眼,道:“你是外地人,在北京幹什麽工作?”

李加興剛想說自己是搞寫作的,但突然覺得不能這麽說,忙轉口說道:“在一家商場裏打工。”

中年人似信不信地看了他一會,然後把身份證還給了李加興,說道:“沒事兒別亂跑。”

李加興如臨大赦,忙道:“哎。”然後一邊把身份證裝起來,一邊向中年人點點頭,快步離開了。來到旅館外麵,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心在快速地跳動著。李加興十分慶幸自己逃了出來,可是同時,卻也在心裏生氣一股怒氣。他首先生章正書的氣,因為現在完全可以判斷得出,章正書是已經知道了今天會出事,所以才借故不來的,他所看的,就是章正書太不夠意思了,既然知道了為什麽不通知自己一聲,反而讓自己代替他照看一下編輯部,這不明擺著要把自己壓進去嗎?他還生那五個員工的氣,因為現在想來,他們一個個接到電話先後都離開了,本來就覺得今天這些事兒太怪太巧了,現在一想,肯定是他們也知道了警察今天要抓人,所以都提前逃走了。可是李加興一想又不能怪這幾個員工,因為楊麗已經跟自己說了,她感覺到名人大辭典的事可能是個騙局,而且大家還都一個勁地鼓動他放一天假,可能是他們聽到了風聲,隻不過不好明對自己說罷了。李加興想來想去,覺得自己差點陷進去,怪隻怪章正書一個人,所以到最後,他便把氣全部歸結到章正書一個人的頭上了。

李加興一不做二不休,幹脆給章正書家裏打了個電話,一開口便沒好氣地問接電話的韓雅蘭:“章正書在不在家?”

韓雅蘭聽出是李加興的聲音,有些不解地道:“章正書?不是一大早就上班去了嗎?”

李加興一聽,心說章正書這家夥,居然連自己相好的也騙了,那也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於是他道:“沒有呀。他早上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幫他照應著點,說他今天有事不能上班了。怎麽,你不知道?”

韓雅蘭果然問了一句:“什麽?他有事沒有去上班?”接著便是一陣沉默。

李加興又問:“是呀,你想一想,他能到哪裏去?”

李加興的本意,是想引起韓雅蘭的注意,讓她想一想章正書可能會到哪一個女人那裏去鬼混,以便引起韓雅蘭的醋意。可是沒想到過了一會,韓雅蘭卻道:“哦,我想起來了,早上正書剛要出門的時候,接到了蔣驥騏的電話,說是有事找他。你要找正書,就找蔣驥騏問一下吧,他肯定知道。”

李加興一聽不禁有些掃興,但是打聽到了章正書是被蔣驥騏叫走的,也算是一種補償,於是他掛斷了電話,猶豫了一會,想打電話給蔣驥騏,卻又害怕蔣驥騏不理自己,不打吧,心裏又憋得難受,最後他拿起電話,便往蔣驥騏家撥。可是撥到最後一個號碼時,他又猶豫著放下了。他看著電話想了一會,不覺咬了一下牙,轉身就離開了電話亭,心裏已經決定了,不管蔣驥騏歡迎不歡迎,他都要作一次不速之客,大不了得一個難堪罷了。

李加興一直來到蔣驥騏家門前,敲響了門。等了一會,門開了,來開門的不是蔣驥騏,卻是蘇寧朋。蘇寧朋一見是李加興,不覺有些意外地問:“李加興,你怎麽會來這裏的?”

李加興忙笑道:“我是來看看,看章正書是不是在這裏。”

這時屋裏傳來蔣驥騏的詢問聲:“寧朋,是誰呀?”

蘇寧朋道:“稀客呀,李加興。”接著對李加興道:“請進吧。”

李加興拘拘束束地進了門,剛才在路上鼓起的勇氣已經被壓縮了一半。不過當他走進屋裏,一眼看見章正書果然正坐在桌邊跟蔣驥騏、高士傑和蘇寧朋三人打麻將,心裏的氣便又騰地一聲升了起來。

章正書還有些奇怪,忙問李加興:“怎麽了加興,是不是編輯部裏有事兒?”

李加興心說:你演得倒像!他沒好氣地說:“有事,當然有事,而且這事還真不小呢。”

章正書一聽,臉上便露出一股焦急來,扭頭問李加興:“出大事了?什麽大事?難道你處理不了?”

李加興歪咧著嘴一笑,道:“我算老幾,能處理得了那麽大的事!”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章正書急道。

李加興冷笑道:“你是真不知道啊還是在裝糊塗?”

章正書立起眼睛道:“裝糊塗,我裝什麽糊塗?”

蔣驥騏、高士傑和蘇寧朋一聽李加興的話,立刻就明白了,警察已經行動了,看一下時間,卻剛剛才十二點四十分。蔣驥騏無聲地搖了搖頭,覺得時間上有些不對勁,但是他覺得立刻就悟出,警察提前行動肯定是發現了什麽。這樣一想便看著李加興笑。

李加興仍然對章正書道:“你要能一輩子真糊塗,那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章正書仍然被李加興說得一頭霧水,隻好央求道:“李加興,你就快點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加興道:“你裝什麽傻?你明知道今天警察抓人,就不去上班了。你不去上班也就罷了,幹嘛不告訴我一聲,卻把我和其他幾個員工都拋下來了。章正書,我現在才知道,這世上真***沒有一個人是可信的。”

高士傑見章正書有些有口莫辯的樣子,又見李加興一副氣勢洶洶的神態,忍不住冷冷地道:“李加興,你要是想撒野呢,那就叫找錯了地方。我可是告訴你,你所說的事章正書根本不知道,既然你自己現在也沒事兒了,你就不該再到處叫喚,否則出了事大家都不好看。要我說,你還是老老實實回去,隻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這樣也許對大家都好。”

李加興一聽高士傑說出了這樣的話來了,這才想到了自己眼下所處的位置,又見蔣驥騏和蘇寧朋都冷漠地看著自己,他的心裏也不禁有些發怵。於是他忙道:“我不是對你們的,我隻是覺得章正書太不夠意思了。”

蔣驥騏道:“難道士傑說的話你沒聽懂嗎?章正書對今天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章正書道:“是呀,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高士傑道:“李先生,你可以走了,希望你好自為之。”因為出過周立的事,所以高士傑對李加興才有這句警告。

李加興知道自己再呆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了,在場的人恐怕沒有一個人是歡迎自己的,所以他隻好點了點頭,說了句打擾了,便轉身離開了。李加興走後,章正書道:“三位,我真的讓你們搞糊塗了,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

高士傑道:“我說章正書呀章正書,我們這是萬不得已呀,硬拉住你來陪我們打一天麻將,是為了救你一馬呀。”接著便將早上程泉打電話給蔣驥騏,幾個人又怎麽商量的,細細地告訴了章正書,“我們可是看你還有點朋友味才動了這麽個腦筋的,章正書,你現在應該明白我們仨這一片苦心了吧。”

章正書愣怔了一會,這才急忙向三個人道謝:“哎呀,太謝謝你們了,說實話你們讓我打麻將,我還真是一肚子不痛快呢,卻沒想到你們是……嗨,你們怎麽不早告訴我呢?”

蔣驥騏道:“要是早告訴了你,你還不得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你的上司們?那樣壞了人家警察的事,到時候查起泄密的人來,你讓人家程泉怎麽脫得了幹係。話又說回來,我們是想你在這件事裏麵不過也隻是個小角色,擔不了什麽大責任,所以才敢救你一馬,如果你責任重大,就是讓我們救你我們還不敢呢。”

蘇寧朋也說:“沒錯兒,所以要說感謝呀,你就去感謝人家程泉吧,人家可是冒著極大風險給我們能風報信的,這樣夠義氣的朋友,我們可不能忘了人家。”

“對,我是得好好感謝一下程泉。”章正書道。

高士傑皺著眉頭想了想,道:“奇怪呀,看樣子警察的行動是提前了,這李加興是怎麽逃脫了的?”

蔣驥騏笑了笑,道:“說不準呀,人家是看他不是個什麽角色,隻不過是個打工的,就把他給放了。”

蘇寧朋道:“這麽說,章正書手下的幹將們一個個可能都沒事了。”

章正書咂了一下嘴,道:“但願他們都沒事兒。”

高士傑戲道:“你這作領導的,可得去看望一下你的員工們,有事呢再替他們想想辦法,沒事呢也算是去給他們壓壓驚,這可是作領導的禮賢下士的好機會喲。”

章正書微紅了臉,道:“當然得去打聽一下他們的安危。不過我想買點禮去感謝一下程泉,不知你們的意見怎麽樣?”

蔣驥騏和高士傑互相對看了一眼,沒有吭聲,蘇寧朋則道:“你要是真想感謝程泉呢,我勸你最好等過一陣子,這陣風頭過去了再說。現在正是緊的時候你突然出現在程泉家,那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程泉泄漏了這次抓捕行動的機密了嗎?”

章正書一聽,忙點頭道:“不錯,我現在還不能出麵。驥騏、士傑、寧朋,你們仨救了我一回,我會記住的,那麽下麵我該怎麽辦,還望你們給指點一下。”

蔣驥騏道:“我想呀,警察既然這麽準確地撲了你們的窩,那肯定是已經掌握了確鑿的證據,說不定呀,你這個編輯主任已經有名在冊了,所以我勸你,最好找個地方躲幾天,你自己的那個住處嘛,暫時就別回去了。再過幾天等風頭緩了,再出來不遲。當然至於怎麽去做,可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聽你們的,我可以到我父親那兒卻躲幾天。”章正書道。

蔣驥騏點了點頭,道:“這樣最好。”

高士傑道:“那就別等了,現在就動身吧,免得夜長夢多。”

蘇寧朋也點頭道:“對,現在就走吧。”

當下推倒了麻將牌,章正書懷著滿心的感激,離天了蔣驥騏他們,一聲不響地去了他父親的住處,連韓雅蘭都沒有告訴。

章權這一陣子因為女兒章正英的緣故,再加上被騙走的十萬元毫無一絲收回的希望了,心裏十分的不痛快,本想一走了之,但是又想到即使走了預交的房租也不可能退回,更何況他又能去哪兒?幾次給兒子打電話,可是兒子都因為忙而照應不了他這兒,讓他很感到了幾分愁悶。章權整日無事可做,隻好獨自一個人到外麵胡亂遛達,也算是具體了解一下北京城。章權作為做了一輩子生意的人,這一行為無疑是想為能在北京做點什麽尋找點契機。可是章權雖然漸漸地對自己的居住地周圍環境差不多已經了如指掌了,而且他的活動範圍也越來越大,可是他卻始終沒有發現有什麽事是適合自己做的,再讓他拾起老本行賣藥,在北京他是連想都不用想便知道不行,那麽做其它生意,憑他這樣起手做的話又難上加難,女兒要是不走,那也許還好些,可是現在女兒不知去向,兒子又幫不了自己,這一下,章權可真的成了沒頭的蒼蠅,整天轉了一圈回來後,除了睡覺外,根本就沒別的事好做了。

可是他卻沒料到這天回來,一眼看到兒子章正書正窩在他的門邊等著自己。章權一見章正書那一臉落魄的樣子,便知道兒子出事了。他先開了門,等進了屋後關了門才問兒子:“出了什麽事?”

章正書麵對著父親,而且現在是來父親這兒避難的,所以沒有隱瞞,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對父親說了,並且告訴父親關於《當代名人大辭典》的事,自己一接下便知道是個騙局了,但是卻因為幹這種事利益很大,所以才接了下來的。本來,章正書還想在這中間撈一筆的,卻沒料到事情這麽快便露了,雖然他還並不清楚趙雨峰他們怎麽樣了,但是看李加興的神色,聽蔣驥騏他們所說,趙雨峰肯定沒好兒,因為趙雨峰本人其實也隻不過是個基層負責人,更高的頭還是那位**。

章正書把事情對章權講明白了,道:“這幾天我就在這裏躲躲,要是沒什麽動靜了我再出去。”

章權一直默默地聽著兒子在講述,見兒子終於講完了,他才抬起頭來看著章正書道:“正書呀,我們父子今年可能都有此一劫呀。我在家裏犯了事,如今你在這北京城又犯了事,這不是好兆頭啊。最可氣的,是你妹妹,好在錢沒有放她手裏,要不我在這北京可就一天都呆不得了。”

章正書隻好陪著父親歎息了一會。

“你說你到我這裏來,你的那個女人她不曉得?”章權突然想起這件事,問道。

章正書點了點頭,說:“是,我沒有告訴她。”

章權道:“沒有告訴她是對的,這女人呀,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我來問你啊,你的錢是不是都由那女人掌管著?”

“沒有,我的錢都是我自己掌管著,而且時時都帶在身上。”

“好小子,這樣就好。照我說,幹脆,就此別再回去了,我們父子倆合計著幹點事兒,跟外人在一起,總是不可信的。”

“您是說我就此甩開韓雅蘭?”

“對呀,還舍不得是怎麽的?”

“倒也不是舍不得她,女人到哪都能找得到,可是我還有那麽多東西在那裏呢,冰箱、彩電、洗衣機、熱水器,以及一些日常的必須品,還包括我的衣物等,這算起來起碼也有一兩萬塊錢了,白白地都扔了豈不可惜了。”

“這個不是難事兒,啥時候想個招兒拿出來就是了。”

“想個招兒拿出來?說得輕巧,那韓雅蘭能輕易讓我拿呀。再說了,她要是聽說我要離開她,還能讓我拿走一樣東西?嘿,恐怕那隻能是做夢羅。”

“你小子該不會是想跟這樣的女人結婚吧?”

“爸,你放心吧,這樣的女人,跟我同居玩玩還行,想跟我結婚,門都沒有,我可不想隨隨便便地就跟一個女人束在一塊呢。”

“你小子有種兒,不愧是我的兒子。正書,既然你沒把那女人當回事,那我就給你出個計策,包你把東西全拖光了她都拿你沒辦法。”

“什麽計策,說來聽聽。”

“你先打個電話給她,把你出事的事告訴她,說得越嚴重越好,讓她有個思想準備。等過了這幾日,風聲靜了,你再打電話約她到一個地方去見麵,要把這地方說得遠遠的,那時候你雇輛車,到家去把東西拖個精光,等她回去發現了,能到哪裏去找你?”

“看不出來,爸,你還這麽陰險。”

“哼,我不陰險,能有這份家業?”章權說著驕傲地撇著嘴。

章正書聽了章權的計策,心裏也覺得是個好計。不過,雖然他嘴上說對韓雅蘭毫無感情可言,雙方同居隻是一種交易,但是在他的內心,卻還有些放不下韓雅蘭,畢竟兩人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俗話說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章正書跟韓雅蘭雖然沒行夫妻之禮,卻也是有夫妻之實的,讓他一時就把韓雅蘭說甩就甩了,章正書的心裏還真有些拿不定主意呢。所以他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能不能把韓雅蘭也帶上呢?要是能帶過來不也同樣……”

可是章權卻已經打斷了章正書的話,道:“正書呀,這種念頭萬萬使不得。你想呀,這女人呀,可別那麽看著這個舍不得那個舍不得的,要是放不下女人,最後你想做的事情壞在女人手裏,你可就連哭的機會都沒有了。我勸你呀,還是把那女人拋了吧,何況這女人也不是個正經貨呢。”

章正書讓章權給說的,低著頭思考了一陣,覺得父親說的計策產錯,這確實是保住又不丟一點財的好辦法。但是章正書想,跟韓雅蘭在一起過了整整一年多,要說一下子就把韓雅蘭拋下不管了,章正書不知道自己到時候真正做起來是不是能義無反顧地做了,他的心裏還有些猶豫。

章正書一時拿不定主意,心說不管怎麽樣先打個電話給韓雅蘭吧。這樣想著,便對章權點了點頭,然後下樓去給韓雅蘭打電話。電話通了,韓雅蘭一聽是章正書,立刻便問:“你跑哪兒去了?把人都急死了!”

章正書一聽韓雅蘭在為自己著急,心裏對韓雅蘭的那份情感竟一下子湧了出來,差點把自己現在在父親這裏給說了出來。他定了定神,告訴韓雅蘭自己這兩天回不去了,讓韓雅蘭自己注意點自己。

“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呀?”韓雅蘭問,“到底出什麽事了?中午李加興打電話來找你,那口氣難聽得很。你這一天沒去上班,而且到這陣都沒回來,到底怎麽了?”

章正書道:“出了點事兒,現在電話裏跟你說也不方便,你隻知道我在外麵先避一陣子就行了,你別打我的傳呼,也別打聽我在哪兒。過幾天沒事兒了我就回去了,放心吧。”

韓雅蘭還想再問,章正書已經把電話給掛了,他不想再跟韓雅蘭說下去,因為他知道再說下去的話,自己很有可能忍不住將自己現在的落腳點告訴了韓雅蘭。章正書在關鍵時刻,還是相信父親章權的話是有道理的,同時,他也想借此機會考驗一下韓雅蘭,看她是不是真的對自己死心踏地。

懷著這樣一種心思,章正書回到了房內,把打電話的情形跟章權說了,章權點頭道:“就該這麽著。這兩天你就在屋裏別出去,等我出去給你打聽清楚了,我們爺兒倆再決定怎麽辦。”

章正書道:“也隻好這樣了。對了,您明天還得往家裏打個電話去找我,這樣韓雅蘭就不會懷疑我在您這兒了,要不她首先就有可能想到我在您這兒。”

章權道:“沒錯兒,明天我就給你那裏打個電話。”

父子倆合計停當了,簡單做晚飯吃了,又說了些閑話,便各自安歇了,章正書正好就住他妹妹章正英原來住的房間,被褥齊全,好像就預備著有這麽一天似的。

次日,章正書貓在家裏,章權出去給韓雅蘭打了個電話,說是要找章正書,打了一個煙幕彈,那韓雅蘭自然說章正書不在,又說了一大通章正書可能出了事之類的廢話,章權耐心聽完了才掛斷。章權今天也沒有轉得太遠,隻是買了一大堆新出版的報紙便回來了。

不過父子倆翻看了所有買回來的報紙,也沒有發現一條有關《當代名人大辭典》的信息。章正書有些犯嘀咕,但是他又自我安慰地想,即使趙雨峰那幫人被抓了,恐怕消息也不會出來得這麽快吧,再等等吧。

可是接下來的兩天裏,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得到,章正書差點懷疑《當代名人大辭典》被撲窩的事僅僅隻是傳聞,自己這麽不明就裏便逃避起來僅僅隻是被開了個玩笑。然而他的這個想法還沒來得及醞釀成熟,章權終於得到的最新消息卻差點沒把章正書震暈。

這已是章正書在章權這裏躲避的第四天,章權早上出去,不到中午便回來了。章權一進了門,臉色便與往日不同,他一坐下,便對章正書道:“不得了了,你們的那個事兒鬧得大了。”

“怎麽樣?”章正書急忙問。

章權道:“今兒個早上我出去,心裏對自己說要想探聽到真正的消息,看來隻有到事發的地方去,或許能得到點真消息。於是我就直接奔你們幹那事兒的那個什麽芳蕊寫字樓去了。你還別說,我到那兒往一堆老人堆裏那麽一紮,啥話也不說,淨隻聽他們聊,還真聽到他們聊到了那芳蕊寫字樓的事兒了。我聽說呀,芳蕊寫字樓現在已經在停業整頓了。”

章正書問:“那我們那編輯部真的被封了?”

“那還會有假嗎?”章權道,“我是特意聽了的,這事兒,你沒被逮著真算是運氣呢。”接著便把自己聽來的內容一古腦兒地給章正書講述了一遍。

原來,《當代名人大辭典》這件事,果然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在這個騙局之中幾乎沒有人不是受騙者,當然除了那個自稱是中央高級領導侄孫子的人除外。那個的所謂中央高級領導侄孫子的家夥,本身就是一個高級騙子,與中央領導根本拉不上邊兒,除了跟他所冒認的中央領導是同姓,又是同一省的人外,其它便毫無關係了。可是這位騙子卻到處打著自己是中央領導侄孫子的招牌招搖撞騙,使許多人上當受騙,公安機關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注意到他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這位大騙子遇到了自稱是書商的趙雨峰,一聽說趙雨峰是專門做書的,腦袋一轉便對趙雨峰說,他已經策劃了一部大型人物辭典,正準備找出版商合作呢,能遇上趙雨峰真算是緣份,問趙雨峰有沒有意與自己合作。趙雨峰早已經被對方的一通吹噓弄得暈頭轉向了,哪裏還辨什麽真假,當即便答應合作,於是對方便與趙雨峰約好,第二天互相簽個協議。

第二天,趙雨峰如約到了約定地點,那位冒充中央領導侄孫子的騙子也如約到了,一切都接正常程序進行,雙方簽訂了一份關於共同合作,出版一部大型人物辭典的協議。協議中稱,《當代名人大辭典》的征稿、排印以及出版、發行等一切事宜都全權交由趙雨峰負責,而那位騙子則負責一些諸如請中央有關負責人簽字、拿到該出版發行的一些合法手續等,尤其重要的一點,是在利益分配上,那位騙子占有所有利潤的百分之四十五,趙雨峰占有利潤百分之五十五的使用權,這百分之五十五包括聘請有關工作人員的工資以及辦公場地的租用費、辭典出版的投資等等,反正是這部辭典運作的所有費用都包含在這百分之五十五之內。趙雨峰雖然明知那騙子所得的百分之四十五利潤是純利潤,是實實在在的,而自己有權使用的百分之五十五隻不過是個毛數,但是他計算了一下,即使如此,這部大辭典一旦完成出版,那麽他所得的利潤仍然是很可觀的。於是趙雨峰極其爽快地簽了合同,而且立刻便大張旗鼓地幹了起來。於是就在廣告刊登出去的第四天,趙雨峰把這部大辭典的編輯工作全權委托給了章正書。

出乎意料的是,這世上想當名人的人居然真的有那麽多,對隻要交了六十元便可以被收入《當代名人大辭典》而一舉成為“名人”這樣的好事,那些一直夢想著成為名人而苦無門路的人,可算是找到了一條成名的捷徑,所以廣告打出去時間不長,匯款報名的人便與日俱增,到《當代名人大辭典》編輯部被查封那天為止,已經有大約近三萬人匯來了“名人款”。可是,就在編輯部被查封的前一天,那位騙子卻已經攜巨款外逃了,所攜巨款中便包含了已經收到的一百多萬元“名人款”。可是這一切,趙雨峰卻還被蒙在鼓裏,雖然他也明知道《當代名人大辭典》純粹是騙錢的事,但是仗著有高級領導的親屬作保,他也就高枕無憂了,所以當警察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還覺得有些奇怪呢。

然而真正令人奇怪的,卻是在這次警察的逮捕行動中,僅僅抓獲了趙雨峰以及趙雨峰的一名助手,據說其他人包括編輯部所聘請的編輯們都在警察進入芳蕊寫字樓前聞風而逃了,結果警察進去的時候整個編輯部已經是人去樓空,警察連一份人員名單都沒有找到。

據說,現在趙雨峰正被隔離審查,而且這件事也隻是在京城一家報紙上作了一塊不太顯眼的報道,報道中稱,“此案正在進一步審理中”,究竟會審到什麽程度,那恐怕隻有天知道了。

聽完了事情的全部經過後,章正書不禁暗暗地捏了一把汗,他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在感覺到這事可能是個騙局的時候,便沒有在編輯部裏留下一點可以作為證據的東西,尤其是他所聘用的人員名單,而是把名單隨身攜帶著,隻要自己沒事,就可以保整個編輯部的人都沒事。但是卻沒料到當天蔣驥騏他們得到了消息,為了救自己一把而把他拉住了不讓他去編輯部,這才避免了他被抓捕的噩運。章正書暗說,當日要不是蔣驥騏他們三個,那他章正書肯定逃不掉。

當然他也通過電話打聽清楚了,那日編輯部的員工們之所以一個個都逃脫了,主要就是因為楊麗發現了旅館門口有便衣警察在活動,而且自己當天又“借故”沒有去上班,這就引起了大家的懷疑,這才一個個溜出了編輯部,沒想到果然逃脫了一場被抓捕的“機會”。

章正書思前想後,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隻低了頭苦苦地思索著,看下一步該怎麽做,還能怎麽做。

章權像是看出了兒子的心事,便道:“正書,我看這北京城我們是呆不下去了,有其這樣縮頭縮腦地呆著,倒不如換個地方,說不定還能幹點正經事兒。”

章正書抬眼看著章權:“我們還能到哪裏去呢?”

章權道:“活人還能讓尿給憋死?我想我們不如去上海,或者去海南,我這裏怎麽著還有個七八萬,你手裏也該有一些吧。”

章正書到此時也不願再瞞父親了,便老實道:“我手裏也就兩萬多塊錢。”

章權道:“我們父子倆湊一起也有十萬了,我們再把東西變賣變賣,也能賣個萬把塊吧,這樣也夠我們去闖一闖的資本了。”

章正書一聽父親的闖勁居然比自己還大,不由得又定定地看了章權一眼,像是有些不相信這番話是出自章權之口似的。

章權又道:“明天,你就去給你那韓什麽來著的打個電話,把她約出去,然後我們去把屬於你的東西都搬出來。我打聽過了,北京這兒有好多舊貨市場,我們就把東西全都作價給了舊貨市場得了,省事又是現錢兒,辦完了我們就走人。”

章正書卻還在考慮,是不是必須對韓雅蘭這麽做,所以仍然還有些猶豫。

章權也看出了章正書的猶豫,便繼續鼓動道:“正書,你是不是還舍不得那個女人呀,你要知道,我們這一走,你不可能再跟她維持這種關係了,我們是不可能帶著這樣的女人一起走的,所以我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再說了,我們自己現在都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你要是再帶著個女人,那不等於又給自己上了一道箍嗎?正書,女人呀,隻要你事情幹成了,什麽樣的女人找不著呢?別傻了,兒子。”

章正書隻好對父親笑了笑,他沒有想到父親如此開通,而且把男女之間的事看得比年輕人還隨便,章正書心說,將來要是真的發起來了,那父親還不定會怎麽樣呢?想到這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章正書畢竟是聽了父親的,第二天下午果然打了個電話,用調虎離山把韓雅蘭調了出去,然後跟章權一起,雇了輛車子,回到住處把自己的東西都搬了出來,但是最後他想了想,又把電視機給留下了,就算是對韓雅蘭的一點報償。他給韓雅蘭留了一封信,說了一些道歉的話,特別說明把電話和電視機留給她,並祝她能夠幸福。

章正書又給蔣驥騏打了個電話,告訴蔣驥騏自己最近將離開北京,請蔣驥騏方便的時候代自己向程泉道聲謝,說以後有機會再當麵向程泉致謝。不過,章正書並沒有告訴蔣驥騏,自己把韓雅蘭這裏的東西差不多都搬光了。

父子倆離開之後,便直接去了上午便講好的舊貨市場,以讓他們感到心痛的價格把東西全賣了,在收貨人得意的目送下離開了舊貨市場。兩人又直接去了車站,買了兩張當晚去上海的車票,回到住處後,把僅剩的兩床被褥打成兩個背包,因為房子的租金是交了三個月的,現在才住了一個多月,所以也並不急著通知房東,鎖好門便離開了,準備等時間到了再打電話通知房東。

父子二人各背著一隻背包,前往車站的一路上像是害怕見人一般,總是不由自主地有些躲躲閃閃的。章正書的心裏十分感慨,沒想到自己在北京混了幾年,到頭來卻要在這種情況下離開北京,雖然心有不甘,但是卻也無可奈何。不過他自己也清楚,現在離開北京實在是明智之舉,因為他不僅要逃避《當代名人大辭典》的事,還要逃避許丹、楊麗、錢淑萍以及小吳和小祁他們,因為不論怎麽說,他都欠他們五個人一筆工資。至於李加興,章正書倒並沒有覺得對不起他,不僅如此,心裏反而因為李加興那天在蔣驥騏處對自己的責問一直不快著。

父子兩人走進了車站候車室,找了個位置坐定了,看看離開車時間還有一小時,兩人不禁互相看了看。章權倒不覺得如何,倒是章正書,心裏不由得泛起一股酸怵之情來,不知道為什麽,對北京,他竟產生了一絲眷戀。他想,要是有一點回環的餘地的話那麽他情願不離開北京,畢竟對北京已經熟悉了,這一去到了上海,少不得又得重新開路子。

章正書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個人影停在了他的麵前,他抬頭一看,不由得張大了嘴巴,站到他麵前的,竟是韓雅蘭。

韓雅蘭滿臉怒氣,但是她不吵不鬧,反而低沉著聲音,以命令的口吻對章正書道:“跟我回去!”

章正書一時間張口結舌,不知說什麽好。他愣怔著,拿不定主意是硬著頭皮等待上車,還是起身跟韓雅蘭回去。處於矛盾中的章正書,拿眼睛看著父親章權。那章權也沒料到韓雅蘭會到車站來,所以一時也沒了主意。

“你回不回去!”韓雅蘭見章正書愣在那裏沒動,便又低喝了一聲。

周圍等車的旅客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都靜下聲來看著這三個人,一時間把三個人圍在了目光的中心。

章正書知道自己走不了了,與韓雅蘭在一起這麽長時間了,他是了解韓雅蘭的脾氣的,如果韓雅蘭不讓他走,那麽他就是上了火車也同樣走不掉,而且現在看韓雅蘭的樣子,自然是不可能讓他走的。章正書無奈,隻好對父親低聲說道:“我們先出去一下吧。”

章權雖然背地裏對女人說得頭頭是道,可是當他真正麵對女人的時候反而失去了勇氣,更何況麵前的這個女人是兒子的相好呢。所以他也就隻好無奈地同意了兒子的提議,兩人提起背包,像是被抓捕的小偷似的被韓雅蘭押著離開了候車室,走出了車站。

在車站廣場上,章正書站住了。他看著韓雅蘭,以請求的口吻道:“韓雅蘭,你就高抬貴手,讓我們走吧。”

韓雅蘭道:“可以,說清楚了,想什麽時候走就什麽時候走,我不會攔你。”她不說你們,而隻說“你”,讓章權聽起來,這個丫頭的眼裏根本就沒有他,或者根本就沒有把他放在眼裏。

可是章權卻不敢吭聲,因為兒子的可憐相已經表現得讓他心寒,他覺得韓雅蘭對兒子的責問,實際上是對他的責問,因為是他鼓動兒子跟自己離開北京的。

章正書可憐兮兮地道:“韓雅蘭,你應該已經聽說了,我們那個大辭典犯事了,你說我還能在北京呆下去嗎?”

韓雅蘭冷笑道:“哦,你不能在北京呆下去,就應該這麽待我是吧?你想走,我說過不讓你走嗎?你想搬東西,我說過不讓你搬嗎?可是你居然使出了那樣卑鄙的手段,你說你這是叫人做的事嗎?”

章正書感到理虧,一點都反駁不了韓雅蘭的責問,而且他也真的有些後悔了,因為那些東西賣到舊貨市場根本就沒賣出幾個錢來,完全算是明睜著兩眼讓人家宰了一刀,卻又無可奈何。章正書這時心說:當時就不去搬那些東西,留給韓雅蘭還能留一份交情,現在倒好,唉!他在心裏暗暗地歎了口氣,暗暗地瞟了父親一眼。

章權此時也像是做了虧心事似的,不敢拿正眼看韓雅蘭,而韓雅蘭也像是知道章正書是由於受了他父親的唆使,這才生出了離京的念頭的,於是也不看不理章權,場麵一時間就這麽尷尬著。章正書局促了一會,終於想起問一下韓雅蘭:“你是怎麽知道我們今天晚上離開的?”他在留給韓雅蘭的紙條上並沒有說到要離開北京的事,所以他有些納悶,在他的想象中韓雅蘭還沒有這麽聰明。

韓雅蘭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我那麽傻呀,我問了蔣驥騏了,你還有什麽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