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覺拉溝遭到搶劫後,工布的百姓更加驚恐,他們深深憂慮日後漢兵一旦調動,波番就會乘勢侵入,那危害將不堪設想。第巴等人多次請求我謀劃長久之策。我也不忍心看到工布被波番**,於是詳細呈遞了波番的強暴行徑,以及邊境局勢的利害情況,向入藏的上級稟報。很快就接到了相機進行剿撫的命令。我於是決定先招撫後進剿。打算率領三隊士兵前往魯朗。目的是在絕塞之地炫耀兵力,宣揚朝廷的德威,讓波番有所震懾,便於接受招撫,起初並沒有窮兵黷武的意圖。

從德摩到魯朗,共計七十裏,要經過德摩大山。這座山高十五裏。我率領隊伍前進,走了十多裏,就看到高峰直插雲霄,危崖峭壁,山上到處是冰雪,道路泥濘濕滑,艱難地走過。經過拉佐到達魯朗,再往前走就是波密境內了。於是在魯朗宿營。我把第巴傳來,詳細詢問波密的情況,並囑咐他第二天帶著文告前往冬九。第巴麵露難色。我說:“我會派一名騎兵和你一起去,不用擔心。”

第二天一早,我派遣一名傳令騎兵和第巴一起,帶著文告進入冬九,告知那裏的營官衝木,向他說明順從與反抗的禍福,希望他能幡然悔悟,歸服朝廷,不必動用武力。我也在當天率領部隊回到德摩。過了兩天,第巴回來了。我正為他回來得這麽快感到高興。

第巴卻憂愁地說:“傳令騎兵已經被波番殺害了。我們剛出發,走到覺泥巴,就被波番抓住了。和他們說話,他們不聽。給他們看文告,他們也不理會。竟然殺了傳令騎兵,把我放了回來,還斥責我說:‘以後不要再來了,自尋死路。’”我起初沒想到波番如此橫暴。於是將實情上報。

當時欽帥聯豫,正在籌議把西藏改建為行省,已經專門上奏了折子。因為看到趙爾豐已經將川邊各部落依次收複。他急切地想要收複波密,以此作為改建行省的基礎。

於是決定了剿撫的方略。命令鍾穎率領一標步兵,以及炮兵、工兵各一隊,集中到工布,籌劃進兵事宜,命令我整頓軍備,待命出征。我於是秣馬厲兵,嚴陣以待。不久,鍾穎偕同統帶陳慶,率領步兵、工兵各營隊到達,詳細考察波密的形勢、道路。決定:第一步從冬九、納衣當噶、八浪登打到湯買,並肅清兩翼;第二步推進到卡拖、傾多寺;第三步則向他們酋長白馬青翁的所在地進攻。我率領部隊先行,留下西原在家。西原不肯,想要一同前往,我也就隨她去了。

第一天在魯朗宿營,讓第巴擔任向導。第二天四更天吃了飯,快速前進到覺泥巴,那裏隻有零落的十幾戶人家。番人還沒來得及知曉我們的到來,我留下一排士兵監視他們,仍然快速前進。沿途是茂密的樹林和豐茂的草叢,亂石堵塞道路。走過一座長橋,走了一裏左右,就到了冬九營官寨。這裏有一百多戶人家。寨內隻有營官衝本的十幾所住宅。周圍環繞著土牆,外麵挖了深壕,左邊是山,右邊是河,地勢險要堅固。番人還不知道大軍突然到來。過了很久,營官衝本前來求見,他表麵恭敬,但麵目猙獰,十分可怕。

我反複向他曉諭,說明利害關係。他也隻是連連稱是。波番身材雄偉,體力強健,這又不是工布人能比得上的。第二天,鍾穎率領大軍到達。於是向白馬青翁傳檄文,曉以利害,命令他在五日內前來相見。過了期限,仍然沒有消息。幾天後,偵察得知波番已經調兵抵抗。大家共同商議,認為波番反叛的跡象已經顯露,如果再不進兵,反而會被他們所乘。聽說前方八浪登一帶,山勢高峻,道路險阻。於是決定讓我的全營,偕同工程營管帶張鴻升的部隊先行進發。

大軍則推進到納衣當噶,等先頭部隊通過八浪登後,再繼續推進,以完成第一步計劃。商議決定後,我就偕同張鴻升從冬九出發。當天在納衣當噶宿營。這裏有三十多戶人家。第二天在甲米青波宿營,這裏則是曠野荒山。道路兩旁的草有五六尺深,草尖上到處都是旱蝗,細如針,聽到人聲就昂首蠕動,一旦附著到人的身上,就會穿過衣服,吸食血肉,轉眼間就能長到一寸左右。過往的人沒有不被它們叮咬的。我們把宿營地附近的草用火燒掉,才得以安睡。番人說這些旱蝗被火燒後,遇到雨水還會複活。和內地的螞蟥一樣,隻是叮咬人的能力更強。

第二天繼續前進,走了四十裏,登上一座大山。山勢巍峨,古樹參天。沿著山腹的道路前行,經過七八裏的陡坡,然後又下山,下山後又上山。就這樣又走了十多裏,忽然番兵在前麵阻攔,占據險要位置開槍射擊。

戰鬥了一會兒,我派一排士兵繞到他們上方,從高處側麵射擊,番兵才退走。我們緊跟追擊,番兵沿途拋棄衣服鞋子,看起來很狼狽,實際上是引誘我們深入。又走了十多裏,到達八浪登。番兵稍微抵抗了一下,仍然退走了。八浪登是山腹的一個隘口,沒有人煙,亂石嶙峋,有天然的洞穴,像巨大的房間。下麵是深不見底的絕澗。俯視河流,隻見一帶碧濤銀浪,響聲響徹山穀。放眼望去,古樹茂密,都是三四人合抱的大樹,高達數十丈,枝葉遮蔽天空。古藤盤繞,藤條粗如手臂,葉子是嫩綠色的,一折就斷,大概是千百年前的植物。林中有一種動物,虎頭、狐尾,身上長著肉翅,形狀像飛虎,番人稱之為“繃勃”,大概屬於手冀類。

聽到槍聲,它們在樹梢間飛躍,發出嗚嗚的聲音,數以百計。我因為前方山勢越來越險惡,等了很久張鴻升還沒到,於是留下一班士兵駐守。仍然率領隊伍前進,走了七八裏,道路漸漸曲折向下。遠遠看到山下,茂密的草叢和亂石遮蔽了道路,左邊是連綿的山巒,右邊傍著河流,前方四五裏處,高山橫亙。山下帳幕如雲,很多番兵正在撤卸帳幕,十分忙亂,似乎知道大軍已經到了。

我立即讓部隊停止前進,派一班偵探向前搜索。走了半裏左右就下山了,忽然左側密林中,火槍、土炮轟然齊發。左邊是山,右邊是溪流,隻有一條羊腸小道,士兵們隻能魚貫前進,傷亡很多,無法再前進。於是我派一隊士兵沿著山前進,約定他們進攻到密林附近時,吹響號音,我聽到號音後回應,兩麵夾擊。不久,沿著山前進的那隊士兵攻入了樹林。伏兵果然敗退。李隊官負傷。正麵的士兵衝鋒下山。走了一裏左右,敵人用石頭堵塞道路,番兵修築了幾道石卡,高約一丈,橫亙在去路,無法繞越。正在躊躇之際,正麵的番兵占據險要位置轟擊。左側高山上的伏兵也響應。

我軍往來衝殺,都被石卡阻擋,無法前進。激戰了一個多小時,雙方接近,展開短兵肉搏。過了一會兒,劉隊官陣亡。士兵們相繼死亡。此時與番兵相距隻有幾步之遙了,遠遠看到番兵大隊繞山而來,向下射擊更加猛烈。戰鬥到日暮時分,張鴻升還沒有到。忽然有幾個番兵,傍著大石頭繞到我的後麵,被西原看到,她急忙呼喊我。我回身開槍射擊,打死了一個,其餘的都退走了。我見此地兩麵受敵,不如退到河邊,於是揮兵慢慢退下。有一道石坎,高一丈左右。西原先於我縱身跳下,用手接住我。我隨後跳下。這時對麵山上槍聲響起,向石坎猛烈射擊,子彈如雨般落下。在我之後跳下的,死傷了七人。

司書蘇寶林也死了。接著士兵們都退到河邊,伏在亂石中,組成方陣等待敵人。天已經昏黑,番兵也不敢再逼近。清查人數,隻剩下六十多人。每支槍的彈藥,平均不到十發。我於是多方安慰士兵,告誡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半夜,隱約看到幾十個番兵,沿著道路返回,一邊走一邊笑,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過了一會兒,月色朦朧。官兵們整日作戰,饑餓疲憊到了極點,援兵又沒有到。有兩個傷兵,倚靠著我躺在岩穴中,呻吟著,快要死了。

西原說:“張營如果能來援助,今天早就到了。您竟然死守不離開,試問天亮後,番兵知道我們的虛實,我們還有希望嗎?”官兵們都認為她說得對。我不得已,於是在四更時,率領部隊沿著溪流蜿蜒而上。到了半山,天已經微微亮了。大家渴極了,就拾山上的野菌吃,已經疲憊得走不動了。西原攙扶著我登山,看到張鴻升的警戒哨兵,才進入安全地帶。到達八浪登,眾人都饑疲不堪,張鴻升說:“昨天天已經黑了,不敢輕易前進。”我隻是點點頭,沒有和他計較。清查這次戰役,我軍陣亡官兵三十多人,受傷二十多人,這也是一場激戰了。

晚上,我和張鴻升一再籌商,決定第二天分兩路進攻。張鴻升沿著大道前進到石卡附近停止。我率領一隊士兵沿著左側的連山前進。等把山上的伏兵驅逐後,從高處向下射擊,然後張部從前麵進攻,我部從右側衝鋒,番兵必定會棄險而逃。計劃確定後,淩晨,我和張鴻升分途出發。

我仍然帶著西原同行。我們披荊斬棘,沿著山走了十多裏,等到達石卡時,對麵山中隔著一條深澗,無法再前進,張望張鴻升的部隊,竟然一個人都沒有來。守候了很久,仍然不見蹤影。我孤軍突出,擔心被包圍,隻有慢慢退回。我回到八浪登,張鴻升卻支支吾吾,說不清楚。我知道他不能再提進攻的事了。於是將番兵憑借險要地勢阻攔的情況,報請鍾穎增兵協助。然後和張鴻升商量,固守等待援兵。而番兵已經逼近八浪登,日夜進攻。

雖然被我軍擊退,但番兵退了又來,相持了四天。一天夜裏二更時分,一千多番兵,分三路呼嘯而來,聲音震動山穀。我親自出去督戰,到四更時,才擊退番兵。當時月黑風淒,山高夜靜,怪鳥悲鳴,河水嗚咽,在這絕塞之地用兵,讓人感到十分淒涼。古人的樂府詩,也沒有這般蒼涼悲壯。

第二天,鍾穎派遣參軍王陵基到來。我和他仔細商議了一整天。王陵基極力主張退兵,他說:“從這裏往前,山勢險阻,我們憑借兩營的兵力,深入敵境,他們竭盡全波密的力量來抵抗。如今我們糧彈兩缺,取水的通道又被阻斷,歸路也被截斷,那真是插翅難飛,想回去都不行。我看不如退兵到納衣當噶,那裏有險可守,統領還駐紮在九冬,聯絡也容易。再請邊軍從碩板多進攻,來分散他們的兵力。我們重新整頓軍隊,一鼓作氣進攻,這樣才能穩操勝券。”眾人都認為他說得對,於是決定退兵。

當夜三更,部隊開始退兵。王陵基率領一排士兵先行,張鴻升隨後跟進,我負責斷後。途中沒有發生戰事。到達甲米青波時進行了長時間休息,抵達納衣當噶時,已經是半夜了。第二天黎明時分,我起身偵察地形。前方三裏左右,有一處石門,極為險要狹窄。左邊有一丈多高的石牆,連接著高山絕壁。右邊有類似城牆垛口的橫牆,陡峭的山坡有一百多丈,下麵瀕臨河流。河寬水急。

對岸也是高山絕壁。石門寬六七尺。出了石門,就是斜坡,蜿蜒曲折向下。相傳藏兵多次與波番在這裏激戰,這裏是古戰場。城牆垛口雖已毀壞,但遺址還在。我於是在舊址親自督率官兵日夜修築工事,兩天就完工了。並且在牆外挖掘了深壕,派一隊士兵駐守石門。石門後約半裏處,有一條幹涸已久的橫溪,也派駐一隊士兵,中間修築了幾段橫牆,以防對岸山上的敵人從側麵射擊。再往後一裏左右,是張鴻升的駐地。我率領兩隊士兵駐紮在寨內。

過了三天,波番大軍到來,多次發起進攻,都被我們擊退,他們死傷慘重。此後波番已經停止進攻八天了。我不時巡視陣地形勢,西原都跟著我一同前往。左麵一帶高山都是絕壁,有幾處斜坡,敵人可以借此向下偷襲。我又在橫溪左後方派駐一隊士兵,以防不測。一天早餐後,我走出石門外視察,發現傍河的一段牆稍低,擔心警戒疏忽,波番眾人會從這裏侵入。於是集合官長,向他們指示形勢。又下令在牆下拴係幾條獒犬。

正在指劃之時,忽然槍聲響起,喊殺聲大作,西原急忙拉著我退入石門,此時波番士兵已經逼近外壕了。戰鬥了一會兒,波番士兵傷亡慘重,才漸漸退下,但槍聲沒有絲毫減弱。當時我正坐在石門左側岩壁下,讓西原回寨製作麵餅送來。過了很久,槍聲沉寂下來。我以為波番士兵退走了。忽然我軍左後方槍聲又起。一名傳令兵急忙前來報告:“波番士兵已經從後方高山用繩子縋下來了。”我急忙馳回,留下黃督隊官堅守石門。黃督隊官就坐在我剛才坐的地方。我走了不到三十步,忽然聽到岩石爆裂的聲音。

回頭一看,波番士兵從高處推下石頭,一塊石頭落在黃督隊官坐的地方。黃督隊官頭部受傷流血,手臂折斷,膝蓋脫臼,最終因傷重而死。如果我沒有先離開,也難免遇難,真是危險啊!生死或許真的有定數。接著我馳至後方,我軍與張鴻升部的槍聲已經平息,並且將波番眾人全部消滅了。原來我們的哨兵,剛看到敵人用繩子縋下時,隱伏不動,等敵人快要下到平地時,就突然排槍齊發。波番眾人約有一百人,幾乎傷亡殆盡,俘虜了十餘人,沒有一個生還的。

至此,波番士兵有十多天沒有進攻了。當時鍾穎駐軍冬九,已經向入藏的上級稟報情況,請求邊軍協助圍剿。但往返路程數千裏,邊軍需要一個月後才能進兵。

於是命令我軍嚴守陣地等待。一天傍晚,忽然對麵山上槍聲突起,猛烈地向溪內射擊。幸好有橫牆阻隔,我軍沒有傷亡。士兵們也一槍未還。沒過多久,又發現波番士兵蛇行前進,經過我軍守兵奮力作戰,將其擊退。過了一會兒,他們又突然來襲。於是對麵山上槍聲也響起,雙方激戰至三更之後,戰事才宣告結束。此後波番士兵也不再進攻了。第二天,不時看到對麵山上隱約有少數波番士兵向冬九方向而去。而派往冬九送文書的傳令兵,在返回途中,也看到對麵山上有不少波番士兵。我料想石門地勢險要,波番多次進攻都未能攻下,他們必定不肯再攻。但我軍屯兵時間已久,形勢日益窘迫,波番肯定會繞到冬九,攻擊我軍必救之地,那麽納衣當噶的兵力,就可以不戰而退,因為冬九是我軍大本營所在地。於是我和眾人商議,石門雖然險要,但終究難以長久堅守,不如合兵冬九,這樣更可以集中兵力,固守待援。眾人都認為有道理。於是轉報鍾穎。鍾穎久久沒有決斷。我們隻能嚴加戒備。

我軍自防守納衣當噶以來,先後曆經二十多次戰鬥,死亡人數已達一百多人,青磷白骨,觸目驚心。日前我巡視防線時,聽到幾個士兵談論夜間見到鬼火的事。詢問他們,大家異口同聲。我斥責了他們。忽然有一夜,初更將盡之時,一名衛士進來報告說:“對岸鬼火又出現了。”我急忙出去查看,隻見對岸果然有火光,圓如簸箕,大小也如簸箕一般,有無數人影繞著火圍坐。當時西原跟在我後麵也來了,我問她是否看到了什麽。

西原指著火光處說:“火光處不時有一兩個人跳躍往來,您看到了嗎?”我仔細一看,果然如此。於是下山去追尋。走得越近,火光越低,下到河岸時,火光漸漸減弱,最終一無所見。我生平常常聽聞鬼怪之說,但親眼所見,這還是第一次。

佛教說天堂、地獄,會隨人心境而不同。善良的人就超生天堂,邪惡的人就墮入地獄,就像磁石吸引鐵一樣。那些淺薄的儒生不明就裏,動輒秉持無鬼論來非議。他們不知道孔子不語怪力亂神,其實自有神怪之事存在,隻是不輕易談論罷了。芸芸眾生,資質本就平庸,生前既沒有建樹,死後自然就會消失,這是常理。至於忠臣孝子、烈士貞女,在倉猝間遭遇變故,誓死輕生,他們的精靈不滅,於是呈現出奇異的狀態,這也是正常的道理。何況是為國捐軀,魂魄羈留異域,依傍著同袍而不散,趁著月夜現身,這是我親眼所見,也是理所當然的。就像柴盡而火傳,怎麽能把這當作怪異之事看待呢?

我軍防守時間已久,波番兵力已增至萬人。他們的大部人馬紛紛從對麵山後繞到冬九。沿著河的右岸,處處設伏,以致遞送文報的士兵,時常被對岸伏兵射擊,死亡不少。到後來傳遞往來,都必須繞山而行。隻有牛馬馱運糧秣,不得不走大道,而且需要兩隊以上的士兵護送。至此,納衣當噶到冬九的道路,已漸漸被梗阻。

不久,波番大軍逼近冬九,中間隔著一條河。幸好拉薩增派的兩營步兵、一營騎兵、六挺格林炮,已經到達冬九,兵力還算雄厚。又過了幾天,波番士兵已經出沒在冬九到魯朗之間,不時劫奪糧運,後方交通也被梗阻了。於是鍾穎十分恐懼,急忙飛調我軍集中到冬九。我於是偕同張鴻升乘夜撤退。走了三十多裏,天剛破曉,波番士兵又追了上來,我軍回兵奮戰,擊斃他們一百多人,他們才敗退。我軍即乘勝退回冬九。

我軍退至冬九時,正值中午。我晉見鍾穎之後,就偕同各管帶登山視察地形。冬九在河的北岸小山上。左邊是橫山,蜿蜒直達波密的湯買,長達六百多裏。從冬九向東走二裏左右,走過長橋,向西走,可到魯朗;向東北走,就是納衣當噶。過橋後,兩麵高山矗立,中間有一條小道相通。橋的西岸,亂石嶙峋,波番士兵據守在那裏。過了這裏大約半裏,兩麵高山也被波番士兵占據,人數不下四五千人。至於沿河的要隘以及橫山一帶,都是我軍防守。幸好河寬水深,波番士兵無法徒步過河,隻能隔河開槍射擊。

大家一致認為,對岸的敵人如果不盡快驅逐,那麽後方交通一旦斷絕,糧運不繼,將十分危險。於是連日發起衝鋒出擊。雖然多次將敵人擊退,但波番士兵憑借險阻,退了又聚集起來。我軍死亡人數已達三百多人。冬九左側的大山,又被波番士兵占據。又過了幾天,魯朗的運道也被梗阻。存糧僅能維持三天。波番士兵越聚越多。鍾穎於是決定退往魯朗,等與邊軍聯絡上後再進軍,以免被圍困。

當時是四月初旬。波密氣候炎熱,於是我們乘夜全軍撤退。我先頭一隊士兵衝出橋,掃清亂石處的敵人,掩護大軍前進。我親自率領三隊士兵斷後,並焚毀橋梁,阻斷追兵。秘密商議定,到夜裏四更時,我先頭一隊士兵衝鋒出橋,亂槍轟擊,大炮同時猛射。大軍乘勢前進。一時間槍炮齊鳴,聲震山穀,子彈飛如雨點,快如雷霆閃電。我立即封閉橋門,縱火焚燒。我軍且戰且行。鍾穎身體肥胖,走不動路。剛出橋時,看到彈火紛飛,光明如晝,害怕被槍炮擊中,躺在地上不肯起來。我挑選了二十多個健壯的士兵,輪流抬著他走。幸好當夜波番士兵猝不及防,火槍土炮發射遲緩。

我軍出其不意,全力猛撲,所以他們無法抵禦,漸漸引退。那些扼守道路的波番士兵,也奔逃上山。我軍才得以安全退出。隻有兩名士兵受傷,也算幸運了。行軍到中途,遇到從德摩來的一隊解送糧食的士兵。他們說:“出魯朗十多裏,遇到一百多個波番士兵,經過奮力作戰將其擊退,他們向山上奔逃。糧秣都安然無恙。”我很高興。

於是一同回到魯朗,此時已是上午十點了。官兵們整夜作戰,沒有吃東西,又行軍急促,都饑疲不堪。我勉強出來部署警戒後就回去了。差役送來麵餅,西原炒了一盤牛肚,我拿著餅倚著枕頭吃。還沒吃完,就沉沉睡去。醒來時,已經三更,殘餅還在手中,可見當時的疲勞程度。

我軍入藏已經一年,行軍作戰,死亡人數不少。鍾穎於是從四川招募士兵進行補充。有個淑浦人陳邏齡,跟隨黃忠浩進入四川,擔任工防營管帶。他的部下大多是從湘西招募的。後來川軍擴編成師,工防營被撤並。

正好西藏招募士兵,於是挑選願意入藏的人,得到一百六十人,編成一隊新兵,送入西藏。官兵們因為我是湘西人,都願意隸屬於我的部隊。當時波密之役,我部死亡人數很多。鍾穎就把新兵隊補充到我的部隊。在原有的四個建製隊之外,加編了一個新兵隊。

我軍退到魯朗後,拉薩方麵得到消息,大為震驚。聯豫調鍾穎回藏,讓左參羅長裿前去接替他。鍾穎收到藏中友人的密函後,十分憤怒。等羅長裿到達,兩人相見,鍾穎一言不發。第二天,鍾穎封好官印、文冊送過去,就匆匆返回。

鍾穎為人寬厚,深得士卒之心,臨行時,官兵們都哭著為他送行。我與各管帶跟隨陳統帶將鍾穎送到德摩山下,鍾穎把我們召進屋裏坐下,憤然說道:“我沒能識別人,錯誤地把那人當作心腹,如今竟被他算計了。”眾人問是怎麽回事。鍾穎說:“起初羅長裿統領川邊新軍,因作戰失利被撤職。欽帥把他安置在幕府中,負責文案工作,羅長裿口出怨言。欽帥也對他心懷不滿。羅長裿處境局促,心中不安。恰好我前往更慶拜見欽帥,與羅長裿結拜為盟兄弟,他就把圖謀入藏的事托付給我。我慨然答應,急忙向聯帥求情,這才奏請調他入藏。如今他竟乘我危難之際,多方誣陷,取代了我的位置。這還有心肝嗎?我認賊作友,是我的過錯啊。”說完,憤罵不已。過了很久,才與我們告別,滿懷怨恨地離去。

校注三十一

【羅長裿,是湘鄉羅澤南的嫡孫,以翰林身份被選拔到軍機處任職。他擅長書法、文章,喜好談論兵事。被調去充任邊軍五營統領。趙爾豐起初以禮相待,後來因他缺乏苦幹精神,又多次對他加以節製,將他調入幕府,改由鳳山代理統領之職。羅長裿以原職留在幕府辦理文案,心中抑鬱無聊。鍾穎身為帝戚,少年得誌,豪爽任俠。路過昌都時,羅長裿請求他設法調自己到別處。鍾穎秘密將羅長裿的情況電告宮內,通過內旨示意聯豫奏請調羅長裿入藏。羅長裿在宣統元年秋天,比鍾軍先馳入西藏,擔任參讚大臣。聯豫十分敬愛他。等到鍾穎到達,聯豫見他年輕輕佻,很不喜歡,多次想讓羅長裿取代鍾穎,隻是礙於內旨。此時,鍾軍征剿波密失敗,困守德摩。聯豫於是向駐藏的文武官吏廣泛發文,讓他們評論羅長裿、鍾穎的優劣。各官員迎合他的心意,都說羅長裿更優。聯豫據此上奏,請求更換將領,軍機處畏懼不敢決斷。聯豫已經命令羅長裿率軍前往取代鍾穎。鍾穎十分憤怒,不肯返回西藏,留駐在烏蘇江觀望局勢變化。等到革命消息傳來,波密發生兵變,士兵殺死羅長裿,蜂擁回藏,到了烏蘇江,共同擁戴鍾穎為首領。他們劫走西藏的餉銀,以此招納兵變士兵。於是驅逐聯豫,占據了西藏。西藏局勢的惡化,從此開始。】

在此之前,聯豫打算擴充鍾軍,使其成為一個師,從四川繼續招募新兵入藏。並且調川省候差的參將、遊擊、都司、外委等官員入藏,準備充任將官,謝國良、周春林、張鵬九、方仲儒等人都是如此。羅長裿接任統帥後,見人心不歸附,於是重用周春林等人,將他們引為心腹。鍾穎原來的部下與周春林等人相互辱罵,勢同水火,由此激成兵變。這些情況都在後文有所體現。謝國良後來受藏人聘請,擔任士兵營長,每日與鍾軍在拉薩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