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拔駐紮到牙披時,沿途的僧俗民眾,都在道路兩旁歡迎,獻上哈達、酒食。番人把酒叫做“嗆”,用長筒盛裝,中間係著皮帶,背在身上行走。番人敬酒時,先倒在手掌上自己喝一口,然後再敬給客人,以此表示酒中無毒。

我駐紮在牙披後,就以“廈劄遠逃,番人沒有反抗之意,請示進行招撫,以安定人心”的事由,呈報給入藏的上級。很快得到了批準。

於是我著手安撫工作,逐漸向曲巴、增巴、腳木宗推進。每到一處,就召集僧俗民眾,向他們說明漢藏本為一家,達賴受英國人唆使,出兵反抗。如今達賴遠逃,朝廷憐憫藏民,既往不咎,大家都應該安心從事本業,不要驚慌。

我還不時巡視附近村寨,撫恤慰問百姓疾苦。對於那些貧困無力維持生計的人,加以周濟。並且將舊例中百姓供應柴草、服夫役等,都分別給錢。還進一步申明紀律,嚴禁官兵擅自進入民房及喇嘛寺。於是番人十分高興,遠近的人都來歸附,相繼表示忠誠。欽帥也稱讚我深知治理之道,安撫有方。曆時兩個月,工布全境便完全平定了。

校注二十五

【當時康藏地區的官吏,稱趙爾豐與聯豫都為“欽帥”。這裏所說的“欽帥”指的是聯豫。此前,邊軍比鍾軍先進入工布境內,占領了牙丕(即牙披)等地。所以趙爾豐在宣統二年奏請與藏人在江達劃界。說江達,實際上指的是工布。藏人在工布地區,設營官駐紮在牙丕。牙丕不在交通要道上,所以在江達設立差站,承辦漢官驛運事務。稱此地為工布江達,表示其隸屬於工布營官。漢官很少有人知道牙丕,但大多知道江達,所以用江達代表工布全境。說與藏人在江達劃界,實際上就是在工布劃界的意思。換句話說,就是想把工布全境劃屬川康境內。鍾軍在進入藏境前受趙爾豐指揮,進入藏境後,受聯豫指揮。自從邊軍撤回丹達山東麵的碩般多、邊壩等地後,拉裏與工布都隸屬於西藏。所以由此可知,這裏所指的“欽帥”是聯豫。】

工布在江達的西南方向,縱橫八百多裏。東邊與波密接壤,西南與野番相連。其最西邊的阿冗噶伽,是藏王邊覺奪吉的出生地。這裏民情淳樸,氣候溫和,物產也較為豐富。多年來在達賴的壓迫下,百姓痛苦不堪,此次出兵,也是迫於達賴的威力。自從我的部隊開入後,人民紛紛歸附,都慶幸能脫離苦難。

腳木宗位於工布的中心位置,田野肥沃,氣候溫暖。山上有一座大喇嘛寺,極為壯觀,有喇嘛三四百人。寺中的呼圖克圖,也是一位年高德劭的喇嘛,和藹可親,與我往來十分密切。我曾向他考問西藏的風土人情,他也講得娓娓動聽。一天,他設宴邀請我到柳林遊玩。果餅酒肴擺滿了桌子。

其中有一個火鍋,裏麵有魚翅、海參、魷魚、瑤柱、金鉤、口蘑、粉條等,雜拌著肉圓雞湯,又用醃酸青菜及酸湯調和,味道鮮美絕倫,是內地從未嚐過的。不知道喇嘛是如何做出這樣的美食的。我從西藏回來,已經二十五年了,也曾仿照這樣做,吃過的人無不稱讚。可見人們對於美味的喜好,是相通的。

校注二十六

【喇嘛不吃小生命的肉。海參、魷魚、瑤柱、金鉤等來自海外,喇嘛不了解它們的生態,所以也會食用。至於雞和魚,他們則不肯吃,然而如果別人把雞魚肉切成小塊,喇嘛也會吃。絕對沒有喇嘛自己烹煮雞魚來招待客人的。這裏說雞湯,或許是記錯了。又或許工布的習俗,與康地稍有不同,雖然不吃雞肉,但可以用雞湯調味?】

有一天,我設宴請呼圖克圖到柳林遊玩,約全營的官佐作陪。支起四個帳幕,每個帳幕設一桌酒席,呼圖克圖欣然赴宴。酒興正濃時,大家喝得很開心,猜拳狂呼不已。

他的隨從喇嘛聽到喧鬧聲十分驚訝,偷偷跑去觀看,隻見眾人揮拳狂呼,好像在鬥毆的樣子。急忙跑回去告訴其他人說:“呼圖克圖有危險了,快去救他。”於是眾人來不及多問,就跟著跑過去。到了那裏,猜拳喝呼聲正熱鬧。有曾到過拉薩、知道這是在猜拳的人,向眾人解釋,大家才一笑散去。我和呼圖克圖也都笑得抑製不住。

我到腳木宗後,駐紮了半個月,奉命前往窩冗噶伽,查抄藏王邊覺奪吉的家產。於是我率領部隊開拔前往,走了四天終於到達。此地崇山峻嶺,小溪蜿蜒環繞,居民稀少,滿眼荒涼。營部設在第巴家,房屋雖然寬敞,但也極為簡陋。與腳木宗、牙披相比,差得很遠。調查藏王的家產,總計有莊房三十多處,每個莊房有牛羊幾百頭或上千頭。

還有倉庫,裏麵儲存的麥粟各有幾千千克不等。於是分途派人清理,花費兩個月時間,才宣告完成。窩冗噶伽有幾棟藏王的舊宅,隻有幾個人留守。我親自前往開鎖檢查,樓上有很多弓矢、盔鎧、銅器、瓷器,上麵積著幾寸厚的灰塵,大概是數百年前的物品。有很多瓷碗、高椿碟。第巴說:“這是唐朝時的物件。”我雖然不能辨別,但它們瑩潔細潤,確實不是近代的東西。

我在這裏駐紮久了,聽說廈劄出逃之前,曾攜帶一部甘珠爾經,藏在這附近的密室中,那是藏地的佛寶。我向第巴詢問此事。第巴說:“確實如此。如今還藏在某處。您把某頭目傳來,責令他繳出,不要說是我告發的,那就太好了。”後來按照他說的追了出來。這部經有一百零八卷,每卷一千頁,長二尺六寸,寬八寸,都是用藏文赤金書寫的。底麵用薄板護住。板麵是寬五寸、長二尺的長方框,中間鑲嵌著一寸左右的金佛三座。框緣綴著一百多顆珊瑚珠。框內環繞著用碧冼瑪瑙及紅藍寶石鑲嵌成的花紋。金佛周身都環繞著極大的鑽石,各有三十六顆。佛頂圓光中,鑲嵌著金光圓潤的蚌珠,直徑大約三分左右。框麵又用五色錦緞交替掩蓋著。真是稀世寶物。

張司書子青,極力慫恿我把上麵的珠寶都取下來,然後再呈報。我認為這部經是藏地極為寶貴的物品,遠近皆知。解繳到藏地後,藏人必定會詢問,一旦追索,那麽好處還沒得到,卻先蒙上了盜竊的罪名,所以拒絕了他的提議。我又擔心身邊的人竊取,便讓人把它藏回原處,等待日後商議處置。後來我倉促離開江達,也無法繞道窩冗噶伽了。物各有主,不可據為己有,既損害了清廉的名聲,又會遭到上天的忌恨。

此地荒遠幽靜偏僻,幾乎如同世外桃源。

我來到這裏半個月後,事務簡單,身心閑適。常常翻閱書籍,以消磨寂寞時光。白天漫長,人容易疲倦,幸好有第巴時常來往來。雖然語言各不相同,但有翻譯溝通,我也略懂一些藏語,日子久了,交情越發深厚。

第巴有個女兒,年僅十五歲。正值豆蔻年華,身姿婀娜。排長譚鴻勳求婚,第巴欣然答應。結婚那天,鼓樂喧天。十幾個番女,都年輕貌美,盛裝簇擁著新婦步行到女婿家,群芳爭豔,笑語滿堂。新婦落落大方,毫無羞澀之態。第巴首先做出種種詼諧舉動,以娛樂來賓,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嶽父的身份。這一天,鬧到深夜,大家才盡興而散。

我軍進入工布後,攜帶的糧米逐漸用盡,官兵大多吃糌粑,我也漸漸能吃了。我在窩冗噶伽駐紮久了,米吃完了,就用麵食代替。不久查抄事務完畢,奉命轉移到德摩。第巴設酒餞行,菜肴也是仿照漢人做的,還算可口。

酒席結束時,端上米飯,雖然顏色發黃且粗糙,但能吃到米飯,我感到十分驚異。問米飯從哪裏來,說是從野番那裏買來的。我向來知道藏南的野番非常強悍。便問:“這米是怎麽得來的?”第巴說:“從腳木宗到這裏,一路上都是大山。山後走六七天到洛渝,再往前走,就是生番的地盤了,那裏有很多旱稻,產米很多。熟番向來與工布通商,半個月前就托商人去購買,現在才買到。”起初我覺得野番之地路途遙遠,也沒放在心上。

如今知道相距不遠,不禁大喜,急切地想繞道野番之地,看看那裏的情況,增長在偏遠之地的見聞。第巴說:“這很容易。您從這裏走五天,就向南登上大山。山下時常有野番在這裏貿易。”我很高興。幾天後出發,繞行六天就到了。這裏便是野番之地。

第二天,找來兩個野番,年齡都在三十多歲,披頭散發,光著腳,沒有衣裳,上身穿著領褂,下身用兩幅裙子前後遮擋,都是用竹子編成的。他們手持煙筒,就像西方人吸雪茄煙的管子。裏麵裝著野大黃葉,見到人就伸開兩腿坐在地上,毫無禮貌。他們神態質樸,充滿山野之氣。我問他們到藏地來做什麽,回答說是編製竹器藤器。拿他們製作的竹、藤器來看,也古樸可愛。又問他們家離這裏有幾天路程,回答說六天。問他們到生番之地有幾天路程,他們用手指著天說,從他們家到生番之地還需要二十多天。我因為他們來了很久,讓他們回去休息,囑咐晚上再來,我還有些問題要問。

黃昏後,仍然把野番召來,詢問他們那裏的出產情況。他們說那裏出產還挺多。除了旱稻、竹藤之外,還產肉桂、麝香、鹿茸、野蓮。

因為翻譯說番語不太熟練,於是讓他們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起來,我又找來熟悉番語的人做翻譯,再次把野番召來,反複詢問生番的情況。這才了解到他們那裏都是重山峻嶺,很少有平原。人們還處於非常原始的狀態,沒有政府,沒有宗教,沒有文字;用木頭搭建巢穴,上麵覆蓋樹皮來遮蔽風雨。截取粗大的竹子,留下竹節,當作釜甑,一端裝上稻米做飯,一端裝上野蟲當作菜肴,用泥封住兩端,灑水後烘烤至熟。飯熟後倒出來,用手抓著吃。

編製竹藤當作衣服來遮蔽身體,並非用來禦寒。百姓野蠻質樸,安居樂業,不與外界通商。遍地都是崇山峻嶺,道路很少相通。番人往來時,就攀著藤條、抓著葛蔓,上下騰躍,敏捷得如同猿猴。遇到懸崖絕壁,也結藤梯攀登,不繞路。這裏也沒有集市村莊。

隻是每年生番、熟番到交界的大山上交易一次。熟番用在工布換來的銅、鐵、瓷器、瓦器等,交換他們的鹿茸、麝香、野蓮、肉桂。他們記賬的方法是用符號,把粗大的竹子剖開,在上麵刻上符號,刻完後,雙方各拿一半,到了第二年算賬時,就把竹片合在一起對照。談到這裏,已經是中午了。

我也感到疲倦,於是送給他們茶壺、小刀、瓷碗、手珠、糖餅等物,野番很高興,起身道謝後離開。我剛到塞外時,認為藏番是野蠻民族。到了此時,才覺得藏番與野番相比,又有文明與野蠻的區別了。

校注二十七

【以上所說的各地名,都在工布南境。從陳渠珍這段記載來推測:腳木宗就在牙丕附近。腳木宗是村落名,牙丕是營房駐地之名,喇嘛寺又在腳木宗後山。窩冗噶伽在腳木宗西邊,路程為四天,是工布最西邊的地方,德摩距離窩冗噶伽四天路程,位於工布最東邊。那麽窩冗噶伽,應當不在腳木宗正西方而是西南方,德摩則在腳木宗東南方。窩冗噶伽以南,路程六天,翻過大山,是“熟番”貿易的地方。再往南六天路程,是“熟番”的地盤。再翻過大山,二十多天路程,才到“生番”的地方。經查,所說的珞渝“生番”,在喜馬拉雅山南側,與工布隔著喜馬拉雅山脈及雅魯藏布江。陳渠珍召見詢問“野番”的地方,是百馬崗,即現在的墨脫縣。】

第二天,我也率領部隊開赴德摩。走了四天終於到達。德摩位於工布的最東邊,有居民二百多戶。有一座大喇嘛寺,第巴的住宅極為壯麗,足以與牙披營官的住宅相媲美。此地是一大片平原,房屋錯落有致,風景清幽,田間小路相互連接,物產富饒。

第三天,第巴為人也很忠厚,時常與我往來。我在這裏駐紮了一個多月。招撫之事完畢,僧俗民眾對我尤其愛戴。閑暇時,我就和第巴進山打獵。此地的野獸,以獐熊最為貴重,所以產麝香、熊膽較多,都是行銷內地的珍品。

藏地有很多獐麝。我曾經跟隨番人到山中打獵,才知道獲取麝香的方法。獐長二三尺,類似鹿但沒有角,毛是灰褐色的。在春夏之交,它常常側臥在山中,肚臍張開,散發出很濃的腥臭味,蟲蟻爬附過來,它就吸收進去,然後又張開肚臍。久而久之,肚臍裝滿了,就形成了麝香。麝香中最貴重的是“蛇頭香”,是麝香中的極品。也是因為蛇聞到腥臭味,附在肚臍上,獐咬住蛇頭拖走,經過一個多月,蛇身腐爛脫落,蛇頭含在肚臍中,時間久了就變成麝香,重量常常在一兩以上。其他的麝香重量不過三五錢而已。

打獵時,獐跑得非常快,很難追上。但是獐跑一段距離後,就會頻頻停下回頭張望,所以容易捕獲。番人捕獲獐後,立刻取出它的肚臍,懸掛在室內,經過幾十天才晾幹。再挖一個土窯,把肚臍放在裏麵,用生葉包裹,上麵覆蓋一層薄土,在上麵生火,去掉腥汗,之後就變得芬芳可以使用了。我自從出了爐關,沿途番人饋贈的麝香,不下幾十枚。進入工布後,饋贈的更多,我又多方收買,總計收藏麝香二百多枚,重一百一十三兩。

校注二十八

【麝香是雄獐臍下香囊(即麝香腺)分泌的芳香物質。香囊是腺狀體。雄獐兩歲成年,到了求偶的時候,腺體就會自然產生香質。起初非常稀薄,隨著年齡增長,濃度增加,到八九歲時,香質充滿腺體,呈蛇頭狀,是最上品。香腺有一個小孔,用於散發香氣,吸引雌獐。在**期,這個孔會脹大,此時香腺常常發癢,獐喜歡用它在其他物體上摩擦,所以囊中常常有土石粒、麥粒、蟲蟻等混入。香質毒性很大,蟲蟻一旦進入就會立刻死亡。所以獵取麝香的人常常看到囊中混雜著木石、碎石及蟲蟻屍體,就產生了各種奇怪的解釋。陳渠珍大概是錯誤地采用了這些說法,記錄在上麵。這並非正確的解釋。】

麝,也叫“香獐”,世俗都把它叫做獐,外形像麂但比麂小,善於奔跑,生性多疑,白天潛伏在山林間,不容易被發現。夜晚才出來活動。它所吃的草、樹枝葉,隨處可得,夜晚出來隻喝水。獵人善於觀察它經常出沒的蹤跡,設置機關陷阱,這叫做放索子。捕獲麝通常在夜間。也有用獵犬把它驅趕出來,然後開槍射擊的。

不過這是因為汛獵各種野獸,禍及到了獐,並非專門為了獵取獐。這種動物是土伯特高原四周森林區域的特產,除了麝香價格高昂外,肉味也很鮮美。皮很薄且柔韌,細軟得像布一樣,不需要經過鞣製加工,就可以製成衣服。毛直且中空,質地輕盈,適合製作墊褥。目前獵取的人隻取麝香,皮肉大多沒有利用。

一天,第巴帶著他的舅舅加瓜彭錯來見我。彭錯現任貢覺營官,六十多歲,是一位偉岸的大丈夫。他麵容和藹,哭訴藏王曆年的虐待情形。說:“如今見到漢官的威嚴儀態,才得以脫離水火,過上安穩日子。”我也再三撫慰他。

彭錯又請求說:“這裏距離貢覺不遠,寒舍雖簡陋,但還能勉強容身。我妻子很會做飯。您能屈尊前往一遊嗎?”我欣然答應。第二天,我和第巴以及營部職員一同前往。走了十多裏,經過一條小河,河寬幾丈,有船可以渡河。船長二丈左右,寬約三尺,是用木頭挖製而成的,沒有借助木工,真的就像太古時的遺物。平穩地渡過河後,又走了二裏左右,到達他家,原來是一座極其富麗堂皇的大宅。

彭錯夫婦到村外迎接,兩人都六十多歲。他們獻上很多自家製作的果餅,極為殷勤。坐了一會兒,彭錯笑著對我說:“孩子們喜歡跳歌莊,跳得還不錯,請您去看一看。您忙於軍事,恐怕無暇顧及這些。”他帶我來到一個大庭院。隻見十多個豔妝女子,翩翩起舞,歌聲悠揚,持續了半小時才結束。彭錯又約我到園中比試射箭。那裏擺放著很多弓箭,都極為粗笨。我家世代精通弓箭,自從火器興起後,就像廣陵散一樣失傳了,如今舊物重逢,看到弓箭我很高興,於是和眾人一起比試射箭取樂,這也是古人投壺的意思。

射箭結束後,彭錯又牽來十多匹好馬,說:“孩子們能騎著烈馬,在地上拾取東西。請您觀看。”他帶我來到河邊。一眼望去,有幾裏的平原,細草像氈子一樣。地上每隔三四十步,立著一根球竿。竿高尺許。騎馬的女子都束著絲帶,**右臂,揮鞭策馬疾馳,跑得像飛一樣,到了立竿的地方,就俯身把竿拔起來。以拔竿的多少來定輸贏。

其中有一個女子,年齡大約十五六歲,容貌雖然中等,但矯健敏捷,一連拔起五根竿。其他人都隻拔了一兩根而已。眾人都鼓掌叫好。彭錯帶我回去,又參觀他家樓上的大經堂,佛像莊嚴,陳設雅致潔淨。隻是佛前有一個碗不太圓,還裝飾著金花,我感到奇怪,便詢問,原來是用人的天靈蓋製成的。我於是厭惡這裏還沒擺脫野蠻氣息,不想再看下去。聽說藏地各喇嘛寺都是如此,實在難以理解。

參觀完畢,進入室內就座。端上麵食。眾人都稱讚番女體力強壯,馬術精湛,我也極力誇讚騎馬女子連拔五根竿,即使是男子也比不上。彭錯說:“這就是我的侄女西原。”我稱讚不已。第巴笑著說:“您如果有意,把她許配給您做妾如何?”眾人都大笑起來。我也大笑著隨口答應了。

隨後入席,菜肴豐盛,都是彭錯的夫人親手烹製的,味道頗為可口。我向來不太能喝酒,這天也喝了不少。最後端上一盆醃酸青菜湯魚,尤其鮮美無比。我長時間吃牛羊等腥膩的食物,即使是宣威火腿也吃膩了,到了這時,才得以飽餐一頓。這一頓飯的恩惠,至今我都沒有忘記。彭錯的夫人見我喜歡這道菜,於是另外贈送了一盂。宴會結束後我告辭返回,彭錯夫婦都送到河岸。回到營地時,天已經快黑了。

工布民風淳樸,經過我安撫後,人心十分安定。漢番之間的感情日益融洽。番官、喇嘛等,時常過來交談,我借此考察風俗民情。大家都說大兵到來後,社會安定,百姓安居樂業。隻是波密民族強悍,生性殘忍,時常以通商為名,窺探情況,一有機會就乘虛入境,肆意掠奪。凡是靠近波密的工布以及碩板多到拉裏一帶,常常遭到**,工布受災尤其嚴重。

唐古特多次用兵,因為波密地勢險要、兵力強大,始終難以征服。防禦稍有疏忽,就又會遭受禍害。百姓對他們畏懼如虎狼,談及此事都變色。

我認為大軍進入西藏後,達賴、廈劄相繼逃到大吉嶺,親近英國人,憂患正深。應該趁著全藏平定的時機,仿照川康的例子,實行改土歸流,建設行省進行治理,不應該再采取羈縻政策,一錯再錯。

於是我分條陳述改省、練兵、築路、屯墾、興學、開礦等六件事,向上呈遞。很久都沒有得到回複。等聽到僧侶們的談論,越發知道波番強悍令人憂慮。如果長期不治理,災禍將會蔓延到內地。於是我一再考察,得知波密東接工布,北鄰碩板多,直到丹達,南與野番接壤。他們進入工布的道路,一條是從冬九進入魯朗,一條是從白馬杠進入覺拉溝,這些都是工布境內。

波密地勢險要,萬山重疊,出產極少,百姓貧苦但性格強悍,這也是有原因的。

校注二十九

【“東界工布”的“東”字應該是“西”。這是原書排版的錯誤。波密東接桑昂。當時邊軍管帶程鳳翔正在桑昂雜隅辦理改流事務。征討波密之役,程鳳翔就是從桑昂進軍,攻克了薄宗、鬆宗等寺(都在波密東境),與彭日升在春多寺會師。因為沒有與陳渠珍會麵,所以這段記載略去了。因此在這裏補充說明。】

一天早上,我起床後打算去喇嘛寺遊玩。途中遇到第巴,他笑著對我說:“彭錯因為您極力稱讚西原的才能,早就想把她送來,讓她在您身邊聽候差遣。西原也很高興。因為要略微準備些衣物,今天彭錯夫婦會親自送她過來。您應該不會嫌棄她愚笨醜陋吧。”我聽後十分愕然。

這才知道當初一句玩笑話,竟締結了這段緣分。由於在途中不方便深入交談,於是約好一起去喇嘛寺。我把第巴提及西原的事情告訴了呼圖克圖。呼圖克圖笑著說:“這事情很好啊,我來給你們公證婚怎麽樣?聽說這女子矯健勝過男子,在軍中聽候差遣,應該不會給您添麻煩。”我知道無法拒絕,便笑著答應了。

第巴告辭離開。我和呼圖克圖談論西藏古代神話故事,談了很久。忽然第巴慌張地進來報告說:“幾百名波番,昨天已經竄入覺拉溝了。”我問清情況屬實後,立即回到營地傳令,親自率領兩隊士兵,疾馳前往。

走了三十多裏才到達,然而波番已經連夜抄掠,天亮後帶著搶掠的財物滿載而歸了。當時百姓都逃亡一空,隻有一位老番前來求見,說波番已經沿著河退走了。我認為波番剛離開不久,便讓老番找一個向導,跟隨我們去追擊。老番一提到波番就嚇得臉色大變,推辭說不能去。我因為不了解地形,無法繼續追擊,於是率領隊伍返回營地。

此時,第巴以及彭錯夫婦已經送西原到了。範玉昆、張子青等人都聚集過來道賀。彭錯夫婦帶著西原來見我,她穿著豔麗的衣服,眼睛明亮,別有一番風情。我也很喜歡她。隨後,來賓越來越多,張子青忙著招待賓客,督辦酒筵,十分忙碌。過了一會兒,請賓客入座,大家暢飲,十分歡樂。張子青約第巴劃拳,第巴屢次輸拳,喝不了酒,張子青強行灌他。酒席還沒結束,第巴就已經醉倒了。於是彭錯夫婦也告辭,攙扶著第巴回去了。

昨天我前往覺拉溝,敗興而歸,覺得招撫之事始終沒有進展,便讓第巴再找一個熟悉波密情況的人來,詳細詢問。第二天,來了一位老人,他也說得不太清楚。我一再囑咐他找一個人,帶著文書前往波密。老人說:“魯朗結巴和波密冬九營官有交情,可以奉命前往。”我反複詢問了很久,賜給他酒食。他吃完後,有了醉意。

我又問他:“老人家您這麽大年紀了,又離波密很近,難道對波密的情況一點都不了解嗎?”老人這才不緊不慢地說:“二十年前,我曾經跟隨達賴去過一次波密,但沒走多遠就折回來了。”我問他原因。老人說:“達賴去朝拜活佛,所以我跟著去了。”

我十分詫異,說:“西藏隻有一位達賴活佛,難道還有活佛去朝拜活佛的事?”老人說:“我起初也懷疑。但因為達賴每十二年必定親自去朝拜一次,所以我相信了。”我問:“活佛究竟在哪裏?”老人說:“那裏的活佛,距離這裏有一萬八千裏。在哪個國家、什麽地方,我也不知道名字。隻是要經過白馬杠進入野人之地,再走幾個月才能到達。那個地方遍地都是蓮花,氣候溫暖,樹木枝葉繁茂,山水明媚秀麗,奇花異草,香氣四溢。活佛高高地坐在蓮花之中,蓮花大得可以容納人。白天蓮花開放,人坐在上麵;夜間蓮花閉合,人就在裏麵睡覺。地下的泥土,撚一撚就是糌粑;枝頭垂下的露水,喝了都變成美酒。人如果能誠心前往,無不立地成佛。”老人說得津津有味。

我不禁大笑,反問他:“老人家您也去過那個地方嗎?”老人說:“沒有沒有。我到了白馬杠就折回來了。”我見他說的話十分荒謬,也不想再聽,便讓他回去了。

校注三十

【這位老人所說的地方,大概是緬甸。印度被回教徒占領後,佛教遭到摧毀,隻有錫蘭和緬甸能夠保持佛教不衰落。西藏的宗教法物、經典佛像等,大多從緬甸輸入。常年有人前往緬甸遊曆,帶回金像之類的物品。在東亞還沒有鐵路、輪船以前,藏緬交通實際上取道工布、波密、白馬崗一線。這大概是唐代吐蕃征服阿薩密(亞山)的古道。達賴十二年朝拜一次緬甸的說法,從來沒有聽說過,從道理上講也不可信。大約是達賴的使者去求法。當地人不知道實情,就誇大其詞地亂說。然而也並非完全沒有根據,緬甸氣候炎熱,盛產大蓮花,物產豐富,人民不愁饑寒,確實足以讓藏人羨慕。(下文呼圖克圖也說達賴十二年去朝拜一次佛,但這件事終究不可信。)】

第二天,我到喇嘛寺,把老人說的話告訴了呼圖克圖。呼圖克圖說:“這是波密人故意編造神異的說法,來施行他們搶劫的手段罷了。八年前,波密曾經編造過這種說法,轟動工布,於是前往野人山朝拜活佛的人絡繹不絕。有的人帶著大量錢財,全家前往;有的人拋棄父母妻兒,獨自一人前往;有的人扶老攜幼,牽著牛羊前往。剛進入波密境內,就被波番搶劫一空。至於達賴朝拜活佛這件事,也確實有。每三年,派呼圖克圖去一次。每十二年,達賴親自去一次。還記得五年前,達賴去朝拜活佛,一行二百多人,從這裏經過。走到波密與野番交界的大山下,就被野番攔住了。因為曆年朝拜活佛,經過這座山,必須送給野人很多銅鐵、瓷器、瓦器等物品,叫做‘買路錢’。這有規定的數量,不能增加也不能減少。這次贈送的物品沒有達到規定數量,雙方爭執不休。野人說:‘我們有舊例可查。’於是背來一個老野人,放在地上,他已經一百多歲了,頭發掉光,牙齒脫落,一一曆數曆次贈品的數量。藏人無話可說,把物品全部補足後才得以通過。”

第三天,我說:“達賴也去朝拜活佛,真是怪事。”呼圖克圖也隻是連連稱是,無法解釋。我曾說中土稱靈山為極樂之地,西方又說五台山遍地是黃金。天下事無獨有偶,這裏又多了一個類似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