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爾豐得知藏兵已抵達恩達,於是親自率領五營邊軍從更慶來到昌都。我軍齊聚四川橋東岸迎接。邊軍雖然是舊式軍隊,但跟隨趙爾豐轉戰邊疆很久,勇敢善戰,其官兵體力很強,每天行軍一百二十裏是常事。
那天,我隨隊出去迎接,等了很久,才看見大隊人馬從對麵高山疾馳而下。有人指著最後一匹馬上的人,他穿著得勝褂,係著紫戰裙,說那就是趙爾豐。過橋時,全軍敬禮,趙爾豐飛馳而過,看都不看一眼。仔細端詳,他的容貌和之前在成都時大不相同。
趙爾豐擔任四川總督時,須發間有白色,看上去隻有五十多歲,如今卻霜雪滿頭,須發皆白。官兵們等候了很久,朔風凜冽,還凍得瑟瑟發抖,難以支撐。趙爾豐年已七十,身著戎裝坐在馬上,寒風吹動衣衫,肌肉都露了出來,卻毫無瑟縮之態。即使是潞國公文彥博那樣的精神,恐怕也沒有他這般矍鑠。
校注十三
【鍾穎於宣統元年十月二十二日抵達察木多,趙爾豐六天後到達。查閱趙爾豐發給軍機處的電報,上麵寫道:“該軍紀律嚴明,秋毫無犯……藏民極為歡迎,於十月二十二日抵達察木多,我也於二十八日趕到。藏兵在恩達、類烏齊一帶大小道路堵截”等等。】
當天,鍾穎率領標統、管帶前往欽帥行轅參拜,直到半夜才回來。護目張子青跟隨林修梅一同前往,他先騎馬回來告訴我說:“欽帥認為您貪功失機,罪當斬首!這可怎麽辦?”我問:“管帶是如何回答的?”張子青說:“管帶默默不語。”我很是詫異。等林修梅回來,我又詢問他。他隻說欽帥明天早上傳我去見,其他的卻隻字未提。
於是我這才明白林修梅的心思。我心想奉命前往,不顧萬死,鞠躬盡瘁,又有何妨。第二天早上我去拜見,剛出門,就有趙爾豐的武官拿著大帥的命令來傳我。我很是驚訝,跟著他前往。到了之後,鍾穎和軍糧府劉紹卿都站在轅門之下。武官帶我進去。
趙爾豐滿臉怒容站在帳中,斥責我貪功冒險、損害軍威、有辱軍隊的罪名,要將我依法處置。鍾穎、劉紹卿急忙走進來,極力為我求情。趙爾豐的怒氣仍未平息。此時,我也不能為林修梅隱瞞了,於是慷慨陳詞道:“我的罪過我自己清楚。但我是奉命前往,雖然被俘虜,番人仍能以禮送我回來,而且宣揚了朝廷的德威,番兵望風撤退。功過我不敢妄言,還請欽帥明察。”鍾穎又極力為我解釋,趙爾豐的態度才有所緩和。他詳細詢問我奉命的始末。又問林管帶是否真的知道我前去。
我如實回答,並說軍糧府還有管帶的谘文可以為證。趙爾豐一一核實,又索要谘文查驗完畢,於是轉而質問林修梅,林修梅無法回答。趙爾豐大怒,立刻解除他的職務,親手寫了朱諭,任命我代替他。我也不敢多說,叩謝後退出。
校注十四
【趙爾豐給四川總督發電報說:“剛剛接到察木多的稟報,藏番把陳渠珍放了回來,可恥可恨!請速速發電飭令將其正法。川軍我不便擅自做主。鍾守毫無營規,不這樣不足以嚴肅軍紀。”起初讀到這裏,懷疑趙爾豐是欣賞陳渠珍的英勇,所以試探他的膽量。查閱到這份電報後,才知道趙爾豐真的想斬殺陳渠珍。之前給軍機處的電報說該軍“紀律嚴明”,這裏卻斥責其“毫無營規”。鍾穎雖然年少不懂事,但與朝廷有親近關係,特受恩寵,趙爾豐不敢在軍機處公然斥責他,隻能在兄弟之間如實相告。劉廷灝,字紹卿,貴州舉人。當時擔任昌都軍糧府,號稱是邊疆能幹的官員。辛亥革命後離開昌都進入京城。後來曾任偽滿洲銀行總經理。】
古人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像我這件事轉禍為福,實在是奇特。卻沒想到在暗中操縱、牽線搭橋的大有人在,事情還有比這更奇特的。
有個安徽人張鴻升,生性奸詐陰險,起初隸屬於趙爾豐,擔任邊軍管帶,後來因事被罷黜回到四川,投靠鍾穎。鍾穎入藏時,委任他為工程營管帶,實際上也是個虛名,沒有實際的兵力。張鴻升一直想擔任步標管帶,卻苦於沒有機會。恰逢我在臘左被俘虜,噩耗傳到昌都。趙爾豐的隨員中有個人和張鴻升關係很好,對他說欽帥向林修梅打聽我的事,問林修梅對此事的看法。林修梅一言不發,隻是歎息。
張鴻升慫恿他說:“欽帥性情如烈火,倘若有所詢問,你最好裝作不知道。帥府中,我有密友,會為你事先疏通,不必擔憂。”林修梅信以為真。等趙爾豐到來,對我損害軍威、有辱軍隊之事發怒時,林修梅沉默不語。
趙爾豐更加憤怒。張鴻升又去見趙爾豐的親信文案傅華封,極力為我辯解,痛斥林修梅。他的本意是想取代林修梅,並非是愛護我而憎惡林修梅。傅華封是張鴻升的舊友,於是在趙爾豐麵前極力詆毀林修梅。到了這個時候,趙爾豐心中頗為懷疑,所以傳見我時,赦免了我貪功冒險的罪名,就是想徹底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沒想到一一核實後,林修梅被撤職,張鴻升還沒來得及運作,一紙朱諭卻如迅雷般下達,張鴻升自然垂頭喪氣,我則死裏逃生,轉禍為福。陰險之人的用心,真是可笑又可憐。
校注十五
【張鴻升,字雁賓,安徽人。跟隨提督馬維琪到邊疆擔任管帶。在泰寧、巴安、鄉城三次戰役中都很得力。然而他不學無術、粗魯莽撞,趙爾豐很是壓製他,始終沒有任命他為統領。鍾穎前往西藏,途中拜見趙爾豐,請求給他配備最優秀的管帶,趙爾豐就把張鴻升給了他。張鴻升的弟弟張惠如也隨軍擔任隊官,都跟隨鍾穎入藏。西藏的事務失敗後,又跟隨鍾穎逃到後藏依附錢錫賓。最後和鍾穎、錢錫賓一起從印度回國。倪嗣衝把他推薦給張勳,和鍾穎所屬的標統陳慶,一同擔任張勳的營長。鍾穎被逮捕(後麵會詳細敘述),張鴻升讓他的弟弟張惠如率領六個人前往京城申辯。到了天津被羅長裿的黨羽殺害,七個人都死了。張氏家族認為是陳渠珍所為,長久以來成為疑案。張鴻升聽說弟弟死了,接著親自前往京城為鍾穎辯解。到了之後鍾穎已經被處決。張鴻升於是棄職出家做了和尚。】
第二天清晨,我前往欽帥行轅,按照慣例謝委,並呈遞堪布的文書。等了很久,趙爾豐才出來接見。他告誡我說:“你冒險深入,倒也有幾分膽氣,所以給你重要職位。今後更應當努力,否則我可又要殺你。”說話間,目光炯炯,讓人望而生畏。
趙爾豐因為我對前方情勢了解得比較清楚,囑咐我擬定進兵計劃呈交給他。我與鍾穎商議後,擬定讓川軍作為先鋒,驅逐恩達的敵軍,仍然取道類烏齊、三十九族,出兵拉裏。邊軍則由恩達大道直趨拉裏。這是第一步計劃。第二步計劃,等川邊兩軍在拉裏會師後,再根據番情決定。我還繪製了地圖並附上說明,規劃得十分詳細。趙爾豐認可了這個計劃。確定後天出動。鍾穎命令我率領部隊先行,大軍隨後跟進。計劃既定,全軍準備一天,我在次日黎明出發。
當天,我們在臘左宿營,這裏居民早已逃避一空。我知道他們大概還藏匿在附近山中,於是命令士兵分路搜捕,抓到了多名番人。詢問後得知,林多壩仍有番兵,並且有一部分扼守著並達橋。我心想:“番兵沒有抵抗的實力,堪布也不是統兵的人才,如今屯駐的軍隊還未撤退,或許是欽帥還沒有答複,他們仍在觀望?又或者是留下這些兵力,來掩護其大部退卻?但敵人近在咫尺,我們仍應當戒備著前進。”又考慮到林多壩地勢開闊,進攻相對容易。隻是井達橋岸高河寬,番人據險而守,那麽進攻就非常困難。還記得之前從恩達回來時,我曾留意觀察,橋的上遊四五裏處,河水結冰,可以徒步過河。我軍進攻時,應該佯攻正麵,主力從上遊渡河包抄,這樣才容易奏效。
當晚,月明如晝,淩晨四點,我們出發了。佯攻的一隊接近橋邊,遠遠看見橋上番兵十分忙亂。我親自率領三隊,從上遊踏冰偷渡。
行進到番兵右側時,天剛破曉,我們鳴槍發起衝鋒,番兵頓時狼狽敗逃。我軍乘勝追擊,沿途番兵都不敢回頭抵抗。追到林多壩附近時,番兵全部出動迎戰,我軍仍分兩翼猛攻。戰鬥持續了約兩個小時,我左翼軍已經占領林多壩後山,前後夾擊,番兵又紛紛崩潰。我考慮到這裏是番兵大本營所在,地勢十分複雜,沿途必定還有激戰,於是集合部隊,分段搜索前進。沒想到快要抵達恩達時,恩達汛官葉孟林從山路上跑來,說:“番兵都向南退走了,大約有兩個小時了。”於是我們進入恩達,設置警戒安營紮寨,等待後續命令。
此役擊斃番兵四十餘人,我軍僅傷排長二人,陣亡士兵九人,受傷十七人。
校注十六
【河間人劉燮丞(讚廷),當時擔任邊軍顧占文營督隊官,親身參與了恩達、邊壩等戰役,多次進入西藏,比陳渠珍更早駐防工布。對於這次戰役的進軍情形,他了解得十分詳細。後來他進入京城,在清史館及蒙藏委員會任職。他抄錄趙爾豐時期的檔案卷宗,積累成大量資料,並加以注釋,也自己記錄了多篇關於邊疆事務的短文。當時我正好在康地,經常與他往來,他娓娓講述邊疆之事,本文的很多注釋都參考了他的說法。據他說,陳氏所著內容都是真實的。然而,將他的講述及筆記與這本書對照,還是稍有出入。】
【這裏記載的恩達之役,大概是陳氏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曆記錄的,並非從全局視角出發。劉君說:“藏軍在恩達阻擊,撤掉驛站、停止差役,趙爾豐擔心軍隊久戰疲憊、糧草不濟,招募勇士進攻。於是管帶顧占文從俄洛橋出發,直奔納貢。管帶齊得勝作為左翼,繞過裏腳山,從背後襲擊。管帶張榮魁作為右翼,翻越博集山,作為奇兵。約定夜間進攻。顧占文到鬆羅橋時,俘獲了敵軍卡兵,得知了敵軍的詳細情況。看到敵軍營地番帳林立,滿山都燒著火堆,番兵正在酣睡毫無防備。大軍直接進入恩達,俘獲了噶倫登珠及其隨從四十餘人,其餘敵人從睡夢中驚醒,四散潰逃。天亮後,收繳了敵軍的帳幕、糧車、器械,共有一千多馱,並將登珠等人押解到昌都。此役一槍未發,一兵未傷,就取得了大捷,這是開邊以來所罕見的。】
【趙爾豐在昌都,聽說登珠被押解到,布置三十裏軍隊,命令總文案傅華封、軍糧府劉紹卿、統領鍾穎、鳳山以下官員出城迎接。他還安排親信,讓其報告登珠沿途的儀仗情況。親信回報說:‘登珠騎馬不下,神色自如。’趙爾豐立即讓廚師準備豐盛的食物款待他。登珠坦然入座,並不覺得自己是囚犯。趙爾豐開玩笑問:‘你為什麽被擒?’登珠說:‘兩軍對戰,理應先約定戰期,鳴鼓對陣,以實力相較,像這樣偷襲,算不上勇武。’趙爾豐笑著問:‘還能再戰嗎?’登珠說:‘能。給我半個月時間,調集洛隆三邊的民兵,在邊壩再戰。’趙爾豐以禮相送,派兵護送他出境。隨後又派遣顧占文、張榮魁、齊得勝率兵一千六百人,分三路進擊。顧占文從類烏齊登上歇馬雪山,渡過敖楚河,截斷敵軍後路。】
【張榮魁從三十九族出發,經過上噶魯,繞道達爾查,進攻敵軍右翼;其餘部隊從大路一起前進。當時正值臘月,冰雪覆蓋千裏,各軍晝夜兼程,按時發起進攻。當時藏軍都隻有明火槍,達賴剛從英國購入豬槽炮(即前膛槍)三千支。他命令藏官許特巴運送一千五百支來支援。這些槍炮剛到邊壩,還未分發。登珠沒想到邊軍如此神速,正和民兵悠閑地踱步。當時番兵已經聚集了數千人,但很多人還徒手沒有武器;突然看到大軍進攻,都不戰而潰,登珠想要逃走,剛上馬就被擒獲,這一天是宣統二年元旦。於是將登珠及其豬槽炮兼程押解到昌都,趙爾豐再次列隊迎接,像之前一樣以禮相待。向登珠曉諭國家安撫西陲的心意,登珠請求回藏勸導達賴改過自新,停留數日後離開。邊軍沿途招撫,一直抵達江達。鍾軍也從三十九族進軍到拉裏。登珠一行人奔到拉裏附近時,鍾軍陳渠珍等人誤以為是敵軍,進行截擊,將其擒殺。趙爾豐曾因此再次請求誅殺陳渠珍等等。】
【然而,這篇文章也是劉氏的回憶之作,或許也稍有錯誤。大致恩達的進攻,顧、齊、張三營在前,而且是奇兵夜襲,先擒獲登珠。陳營從大路後前進,反而在梭羅壩(林多壩)等地與番兵作戰,以致傷亡二十餘人。後來葉汛官跑來報告說,番兵已經潰逃兩個小時了。從這以後,鍾軍改由三十九族前進,邊軍從大道前往邊壩、拉裏。邊壩之役,陳渠珍並不知曉,所以沒有記錄。隻是陳渠珍書中後文說,登珠奔過拉裏,被他的軍隊截擊擒獲,時間是元旦。這個時間似乎很確切。而這篇文章則說元旦在邊壩擒獲登珠,押解到昌都,停留數日後才遣送回藏,在拉裏被誤認作敵軍而被擒。時間出入太大,或許是劉氏記錯了。】
【再查閱檔案卷宗。趙爾豐給四川總督的電報說:“剛剛據營官稟報,藏軍已經從恩達撤去。是退讓?是畏懼?還是欺詐?不得而知。大概是退到碩洛邊大道;不過這對三十九族那條路沒有妨礙(按:意思是鍾軍從三十九族路入藏可以不遭遇敵軍),所擔心的是到西藏的那幾段路程。或許聯豫(駐藏大臣)已經有防備……鍾軍後天開拔完畢。弟豐叩青。”這是宣統元年十一月九日的電報;如此說來,恩達之役中,登珠先撤退了,沒有被擒獲。然而劉燮丞是親身參與此役的人,他所說的不應該有誤。所以兩種說法都留存。】
【另外,趙爾豐在宣統二年的奏片中說:“查本年正月間,接到川軍協統鍾穎的稟報:藏人在墨竹工、拉裏兩處聚集兵力,想要阻止川兵入藏的道路,臣知道必定會有戰事,隻是擔心川軍行路疲乏,或許會被藏軍阻攔,(按:川軍實際上不堪作戰,趙爾豐因此派邊軍協助。在其他文電中多次可見。此奏所說,大概是委婉地為之避諱)。於是急忙派衛隊管帶齊得勝,新軍前營管帶張榮魁,西軍中營管帶顧占文,各率所部,從洛隆宗、碩板多、邊壩等防地,迅速開拔前進。又命令四川督臣派來的中路第一軍統領張繼良,分督兩營,從察木多依次駐紮,一直到邊壩一帶。入藏之路,在正二月大雪封山之際……烏拉牲畜倒斃很多……”這篇奏片,足以說明當時向西用兵的情形。大致趙爾豐命令三營前進的目的,一是掩護不能作戰、繞由三十九族入藏的鍾軍。二是借此進兵開拓土地,直達藏境,不僅僅是驅逐登珠而已。登珠當時確實沒有作戰能力,所以節節潰退,一再被擒獲。至於元旦夜裏是否在邊壩被擒獲,因為檔案沒有記載,難以判斷。從這本書的前後文判斷,似乎是在邊壩被擒獲過。(參看校注二十)】
【齊得勝是四川人,就是在辛亥年親手殺死趙爾豐的那個人。張繼良是李經羲的外甥,因生活豪奢、不耐艱苦,被趙爾豐斥責。後來擔任雲南大理鎮總兵,辛亥革命時被殺。】
第二天,捷報傳到昌都。我接到命令,等大軍第二天到達恩達後,就按照原定計劃,改道向類烏齊、三十九族前進。
從恩達向北進發時,已經是冬月中旬,氣候愈發寒冷,冰雪更大,再加上山勢陡峭險峻,跋涉起來十分艱苦。類烏齊地處萬山之中,這些山都發源於銅鼓喇山,山脈從西北蜿蜒向南,橫亙連綿,支脈眾多。我軍前進之後,沒有一天不是在冰天雪地中踏雪登山。
士兵們的被服單薄,每到半夜,常常被凍醒,輾轉反側、呻吟不止,難以入睡,常常半夜起來圍坐在火爐邊烤火,等待天明。有一次,五更時分,趁著月色出發,要攀登一座山,山又高又陡,抬頭望不見山頂。烏拉在前麵開路,部隊跟在後麵,剛爬到半山腰,忽然群牛在山上爭鬥起來,它們狂奔怒吼,來回衝撞,行李紛紛墜落,士兵們躲避不及,有十多人受傷。當時我還在山下,急忙躲進民舍,所幸沒有受傷。
從打箭爐出發時,規定每班預備一匹病兵乘馬。進入類烏齊後,天寒地凍,騎馬時間稍長,雙腳就會凍僵,疼痛難忍,所以騎馬的人,剛出發時要先走幾裏路,然後再騎馬;騎一個小時後,又得下馬步行。
隻是有些狡黠的士兵,常常假裝病重,不能行走,希望能得到馬騎。一上馬,即使奇冷也不肯下來,生怕其他病兵搶走。就這樣從早到晚騎馬,雙腳冷到極致就腫了起來,更加下不了馬。如此過了三四天後,腳腫得潰爛,無法行走。病也弄假成真了。途中沒有醫藥,又不能休息,因此死去的人比比皆是,實在令人憐憫。
沿途的烏拉常常延誤,走了二十多天才到達三十九族境內。此時士兵們的頭發已經長了一寸多,胡須毛茸茸的,辮子蓬鬆得像枯草堆。他們裹著帕巾,穿著長襖,步履蹣跚,已經沒有了人形。營部書記官範玉昆,五十多歲,胡須很漂亮,他曾買了一張狐皮圍在脖子上。有一天出發很早,大雪彌漫,冰風刺骨,範玉昆坐在馬上,埋頭縮頸前行。中途,番官設有尖站,點燃牛糞熬茶招待。我們下馬休息,範玉昆也摘下狐皮準備下馬,沒想到呼吸了一會兒,胡須和眉毛就都結冰,無法解開,他疼得直喊。看到的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三十九族地區縱橫千餘裏,人口數十萬,相傳是年羹堯征討西藏時遺留的三十九人的後裔。但從時間來計算,人口繁衍決不會如此之快。或許是唐朝時吐蕃極為強盛,文成、金城兩位公主先後下嫁,這是那些漢人留下的種族吧?這個民族與藏番一直不和睦。但他們對漢人卻極為親善,所以趙爾豐為鍾穎部隊選定這條路,以免烏拉缺乏。
校注十七
【三十九族,藏名“甲得”。從含義上既可以解釋為漢人百姓,也可以有其他解釋。隻是當地土人向趙爾豐投誠時,曾自稱是漢人後裔,其實並非如此。藏人在民族上稱此地人為“霍爾”。藏人所說的“霍爾”,就如同漢人所說的“胡”。凡是北方的異民族都可以用這個稱呼。比如如今西康的甘孜、爐霍人,青海、甘肅的羌戎,新疆的回人,都用這個稱呼,也曾用它稱呼成吉思汗的祖先。但卻未曾用它稱呼漢族。由此可知三十九族自稱是漢人後裔是虛妄之說。經查,這個地帶古代是羊同蘇毗之國,實際上是羌族,藏人稱呼羌人也為“霍爾”;羌族自從臣服於吐蕃後,未能再建立國家。唐宋以後,屢次臣服於中原王朝,這或許是他們自稱漢族後裔的原因。年羹堯以及文成、金城兩公主隨從留下後裔的說法,都毫無根據,不值得討論。】
三十九族在昌都西北,氣候高寒,比類烏齊更為寒冷。這裏重巒疊嶂,高聳入雲,放眼望去白雪皚皚,燦爛得如同銀堆,平地上的雪也有一尺多深。我曾詢問一位喇嘛,此地什麽時候開始降雪?喇嘛說:“這裏七八月高山凝結積雪,九十月半山鋪滿雪,冬臘月平地上雪深一尺多。雪按時而來,無需等待降落。至於山上的雪,都是亙古不化的。”雪山還有很多特產。比如動物有雪蛆、雪豬,植物有雪蒿,礦物有雪晶,都是稀有的珍品。
校注十八
【雪蛆是蛞蝓的一種,隻在溫暖地區的高山,如峨眉山、瓦屋山等地才有。在康地很少見到。雪豬,即旱獺,在康藏大高原的厚土平野中打洞居住,並不產於雪山高嶺。雪蒿是一種蘚類植物,傳說可以入藥,產於雪山的岩石間。雪晶產於高山岩穴中,在康地也很少見。這四種東西除了雪蒿,都不是雪山產物,雪蛆和雪晶甚至不是康地產物,大概是因為它們的名字中有“雪”字,就被錯誤地歸為一類了。】
從恩達向北行進一個多月,才抵達拉裏,此時已經是臘月二十八日。拉裏是川藏驛道,舊時設有汛官,隸屬於川邊,後來又設有軍糧府。因此居住的漢人很多,在異地相逢,倍感親切。我與軍糧府鄧君會麵,交談甚歡。
鄧君設酒宴為我洗塵,菜肴極為豐盛,都是近五十多天來從未見過的。我仔細詢問番情,得知他們的大隊人馬已經過去五天了。隻是統兵堪布還未到。有人說他已經從南路繞道回藏了,不知是否屬實。酒席散後,我告辭返回,接到鍾穎的命令,迅速開往江達待命。我因為要準備烏拉,得推遲一天才能出發。
校注十九
【當時拉裏軍糧府的官員是陝西人孫蔚如,不是鄧君。孫蔚如在1913年卸任回到陝西,曾任陝西議員。陳渠珍大概是忘了,誤寫成鄧君。“軍糧府”是清朝雍正、乾隆時期,多次對藏用兵,常常苦於糧食運輸困難,曾在打箭爐、裏塘、巴塘、昌都、拉裏、拉薩等地建設糧台,辦理運輸。乾隆、嘉慶以後,就在各地常設流官,照料差務,稱為“軍糧府”,清末民初,才全部改為府廳。】
這天半夜,我接到協部通知:番兵退至江達後,其先頭一部約二千多人,在距拉薩七十裏的烏斯江固守。另一部約三千人,已退入工布。他們的統兵堪布還在後麵。命令我到江達後,要嚴加戒備等等。因為情勢緊張,我又催促軍糧府,務必在明天午前把烏拉傳齊,以便後天出發。
除夕將近,我預先購買酒肉,遍賞士兵,又準備了酒食,邀請各官長共進早餐。用餐完畢,清查烏拉還未到,我十分焦急,親自前往軍糧府催促。
到了那裏,隻見大廳內數十個番人,伸開兩腿坐在地上,鄧君和番官站在他們麵前。我知道他們在處理事情,簡單寒暄了一下,也站在廳上觀看。隻見番官手持番佛,對著眾人喃喃自語了很久,然後把番佛一一放在眾人頭上。
每到一個人,就一問一答。一個書記官拿著筆記錄,過了很久才結束。眾人散去後,鄧君邀請我入座,笑著問我:“剛才的事情,你知道嗎?”我問是怎麽回事。鄧君說:“剛才就是為了烏拉的事,因為各番目擔心大軍通過,供應太多,牛又很疲憊,都推倭著不肯繳納。
於是我和番官商量,召集各頭目來詢問,他們仍然狡辯。番人極其信佛,於是讓他們頂佛盟誓,這樣他們就不敢隱瞞不報了。現在幸好盟誓完畢,統計數量,比原來分派的還多二百多匹。這也是利用神道設教的意思罷了。”我十分佩服鄧君手段高明,也知道番人信佛,比西方人信奉耶教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從軍糧府回來時,時間已經不早了,就和營部職員一起飲酒過年,仿照內地吃年飯的慣例。剛吃完飯,就聽到後方槍聲很急。正在詢問時,傳令兵來報告:“番兵來襲,於隊官已經率隊前往了。”我剛要集合部隊,又接到報告:“番兵已經退了,於隊官受傷陣亡了。”我十分驚訝。後來又抓到一個番兵,我仔細詢問,才知道他就是恩達的統兵堪布。
堪布從恩達逃脫後,就棄軍逃走,到現在才出現,想繞道回藏。昨天聽說我駐紮在這裏,急忙想來見我,沒想到哨兵誤會開槍。我認為堪布是統兵的重要人物,不宜放他走,急忙派人把他召來。又得知於隊官聽到警報率隊出去,遠遠看見番人,就散開隊伍,亂槍齊發,於隊官還驅馬指揮,馬聽到槍聲受驚狂奔,直接衝出散兵線,被士兵們亂槍誤殺,實在可憐。
於隊官是學生出身,沒有經曆過實戰,一聽到警報就驚慌失措,難怪趙爾豐輕視學生。過了一會兒,堪布到了,我殷勤地招待他。並秘密報告到藏。又到後隊料理於隊官的裝殮事宜,到晚上才結束,我也疲憊至極,回去就寢了。
校注二十
【於隊官名叫於鴻藻,是資陽秀才,畢業於四川弁目學校,跟隨陳渠珍從三十九族進入拉裏。藏軍官堪布登珠從邊壩回藏,年末到了拉裏,不知道川軍在此。他和數十個隨從騎馬疾馳而入。於鴻藻等人剛從學校畢業,沒有經曆過戰役,誤以為是敵騎來襲,倉促備戰,秩序混亂,結果被後隊開槍擊斃。後來知道來的人沒有敵意,停了槍,讓番人往來傳話,才知道來的就是在恩達被當作賓客的堪布,堪布知道陳渠珍在這裏,也樂意依靠他,於是住進了他的營地。世上傳說元旦再次擒獲堪布登珠,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當時邊軍以及鍾穎等人已經先趕到江達,阻擊番兵,而番兵又先於邊軍潰敗經過這裏。他們的統兵堪布,反而在此時趕到,那麽校注第十六所傳登珠再次被擒又釋放回去的說法,是可信的。隻是他被擒應該是在元旦前兩天,而不是元旦那天。】
第二天黎明前我就起床,租了一間屋子安置於隊官的靈柩,又率領隊伍舉行祭莫儀式。之後便約上堪布一同出發,走了兩天,到了凝多塘,這天是元旦。這裏都是荒村野戶,沒有地方借宿,我們隻好支起帳篷露營。身處萬裏荒蠻之地,又逢佳節,回首家鄉,真是百感交集。
我勉強買了些酒肉,約大家一起飲酒,也不過是借酒澆愁罷了。第二天一大早出發,午後三點抵達江達。汛官吳保林率領塘兵以及番官、喇嘛等一百多人出來迎接。江達是西藏的大鎮,有大約四五百戶人家和寺廟,各種物品都有,向來十分繁盛。自從藏番出兵,這裏遭到往來踐踏,市街變得空****的,滿眼都是荒涼景象。
第二天,邊軍也有三營人開到。我在這裏一駐紮就是二十來天,每天都和吳保林往來。吳保林是成都人,進入西藏已經二十多年了。家中有一位八十多歲的老母親,還健在,他每天都想著回四川,苦於沒有機會,求我方便的時候為他謀個差事,希望能活著回到家鄉。正值新年,他曾邀請我到他家,準備了麵食,都是他妻子親手做的。他妻子五十多歲,在西藏生活很久了,做麵食、蒸饃、薄餅之類的都很拿手,而且都能很快做好,實在令人感動。
校注二十一
【吳保林,四川成都人,身材矮小,臉上有麻子。當時以把總的官職駐防江達。從邊壩所轄的甲貢塘到江達所轄的凝多塘,一共八站路程。沿途大多是荒山,缺少莊房。除了拉裏因為是糧台所在地,有集市外,放眼望去一片荒涼,被稱為“窮八站”。從凝多塘到拉薩,地勢平坦,氣候溫和,莊房密集,農田相連,被稱為“富八站”。】
我抵達江達的第八天,接到欽帥的釘封密令,要我迅速將堪布暗中處決。於是在當天半夜執行了命令。堪布是西藏的二品僧官,達賴十分倚重他。當時達賴已經逃亡到大吉嶺,依靠英國人。放了他恐怕會成為後患,又不能公然處決,擔心達賴會以此為借口鬧事。
校注二十二
【劉燮丞說:“陳渠珍在拉裏擒殺堪布登珠,達賴因此懷疑恐懼,逃奔印度。趙爾豐對陳渠珍發怒,曾請求再次誅殺他。”這裏卻記載說是“奉欽帥釘封密令執行”,沒有檔案可以查證,不知道哪種說法是正確的。如果按照劉燮丞的說法,那麽陳渠珍這裏的記載就是掩飾之詞;如果按照陳渠珍的說法,那麽所說的“欽帥”應當是駐藏大臣聯豫,而不是趙爾豐。陳渠珍在元旦前兩天抓到堪布,元旦後一天到達江達。到達江達第八天殺掉堪布,一共十一天時間。公文往返拉薩是有可能的,往返昌都則不可能。而且川軍進入藏境,應該受聯豫指揮,所以之前抓到堪布時也說“秘密報告到藏”,沒說報告到昌都,由此可知不是趙爾豐下的釘封密令。如果真是這樣,那麽趙氏不滿於擅自誅殺堪布,想要誅殺陳渠珍,在事理上也是說得通的。】
我軍抵達昌都時,達賴已經回到拉薩,起初還增兵抗拒,並且向英國人求援。事情還沒有談妥,我軍就已經出兵拉裏。達賴急忙邀請幫辦大臣溫宗堯商議,溫宗堯竭力安慰他。達賴始終心存疑慮,潛逃到印度。鍾穎率領大部人馬到達江達,烏斯江的藏軍也撤退了。工布的情況不明。相傳藏王邊覺奪吉還擁兵一千多人,在窩冗噶伽負隅頑抗,意圖反抗。於是命令我率領部隊進入工布,相機進擊。
校注二十三
【當時因為川軍、邊軍與藏軍火力懸殊,以及藏人不願抗拒大軍等原因。達賴雖然嚴厲命令沿途部隊阻擊,但藏兵都隻是虛張聲勢,不敢迎戰。所以一聽說川軍逼近就自行崩潰。烏蘇江距離拉薩兩站路程,是他們的最後防線。這條防線一潰敗,就再無險可守。當時聯豫與達賴關係惡劣,很久沒有見麵,依靠幫辦大臣溫宗堯從中調解,達賴已經同意川軍進駐拉薩。沒想到鍾軍毫無紀律,進入拉薩那天張狂過度,在琉璃橋擊斃了一位貴喇嘛。達賴十分恐懼,當夜出宮向南奔逃,起初並沒有決定逃到印度,不過是想逃到尼泊爾、不丹邊界躲避災禍。後來英國政府派人在途中迎接他,這才決定投奔印度。】
我駐紮在江達時,已經偵察得知廈劄噶倫已經到了後藏,工布已經沒有番兵。等到奉命進入工布,仍然戒備著前進。這天天氣晴朗,沿途風景宜人。
午後一點抵達牙披。登上一座小山,就住在當地營官家。他家是高樓大廈,金碧輝煌。地板還塗了酥油,光滑得可以照人。窗戶明亮,茶幾幹淨,陳設精致高雅,仿佛是王侯的宅邸。屋後臨近大河,河灘淺平,河水平緩,中間有沙洲,幾十隻野鴨成群結隊,在水邊遊弋,景物和內地沒什麽不同。當時牙披營官進藏還沒回來,他的管家出來招待我們,殷勤備至。
管家見我倚著窗戶眺望,笑著對我說:“河中魚很肥美,可以用來做菜。您長途遠行,想必很久沒吃這種美味了。”隨即急忙讓仆人下河捕魚。我笑著說:“這該不會是吃了水葬之人的魚吧?”管家說:“不是不是。您看到的是小溪裏的魚。這條河寬水深,源遠流長,水流湍急。您不用擔心。”我雖然不喜歡吃魚,但很喜歡看人捕魚,就姑且答應了。隻見幾個番人背著漁網下河,在灘頭布網。沒過多久,收網時魚躍出水麵,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原來是番人捕到魚回來了。我看著這一幕,頓時覺得心情舒暢。
我自從來到塞外,滿眼都是荒涼景象,山上覆蓋著積雪,地麵結著堅冰,狂風怒吼,令人慘目傷心。到了這裏,樓台突然出現在眼前,景物完全不同。以我這風塵仆仆的孤身一人,走進這莊嚴華麗的樓閣,雖說心情舒暢,但反而覺得自慚形穢。主人殷勤周到,準備的山珍海味,都是從拉薩買來的。這裏的麵食尤其好,都是番女製作的,手藝極其精湛。憑借一尺見方的木板,頃刻之間就能做好,不像內地做麵,擺著幾張桌子,刀、棍等工具羅列一旁。
這位主人的妻子,腰如楊柳,麵似芙蓉,蛾眉淡掃,容貌傾國傾城。漢代王昭君恐怕都沒有她這麽美麗。她的丈夫是入贅的,現任牙披營官。幾天後才從藏地回來,衣冠楚楚,都是唐朝時的裝束,談吐十分文雅,已經完全沒有番人的習氣。藏地習俗常常讓長女繼承家業、操持家政,招贅女婿到家裏。長子則去別人家做上門女婿。
校注二十四
【牙披,也寫作“阿丕”。距離江達九十裏,一天就能到達。江達這一地區,藏名工波,也寫作“工布”,由一位營官治理。漢人稱為“營官”,藏語叫“碟巴”。營官的治所就是“牙披”。因為牙披不在大路邊上,所以在江達設置差站。漢人不知道有牙披,隻知道有江達,不過也知道江達屬於工波,所以叫“工布江達”,尹昌衡曾打算在這裏設置及昭縣。牙披離拉薩很近,這裏的人文化程度頗高。一切儀仗和享用之物,都嫻雅大方,有大國風範。營官養尊處優,極其豪華,與一般平民有天壤之別。這位營官的妻子非常美麗嬌豔。當時二十多歲。她有一兒一女,都很清秀,當時還在繈褓之中。她的女兒長大後,招了一個女婿,就是近年來主持大白戰事的噶倫阿丕。阿丕在大白戰役中失敗,畏罪死在昌都。這個女子又招了一個藏軍官做外室,仍然留在昌都,時常與當地的軍政漢藏官吏交往,豔名遠揚。蒙藏委員會派駐昌都的組長唐仲純曾多次見過她。按照藏地習俗,丈夫死後所生之子,仍然是正統的繼承人。所以阿丕夫人能夠光明正大地與她的外室攜手應酬。談這件事的時候,劉燮丞、唐仲純都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