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建時代,商人地位低微,所以以富求貴,躋身官場一直是商人的夢想。晚清時,雖然已有人發出"以商立國""商為四民之綱"的呐喊,然而,由於傳統的惰性作用,邁向近代化的步履還是相當沉重的,又因為幾千年來代代承襲的官本位思想已成為積澱於人們心中的價值取向,畸變成難以掙脫的怪圈。

舉光緒三十四年蘇州總商會為例,其總理、協理兩人均有中書銜,16個會董中,捐有二品職銜、候選州同銜、都事銜者各1人,試用知府、布政使司理同銜各2人,候選同知、同知銜,候選郎中、員外郎,候選縣丞、知事各1人。這說明近代商人仍競相捐納報效,想方設法與官僚沾邊,以博取榮銜、求得封典來提高自身的地位。

與胡雪岩在生意上有合作關係的南潯"四象"之一的龐雲鏳以兒子龐雲濟的名義,向清廷捐獻10萬兩紋銀,作為賑捐河南、直隸災害的報效,經李鴻章奏請,賞龐雲濟為舉人,特賞一品封典,候補四品京堂。

晚清時期,處於社會極端混亂的情況下,從商是極為底下的事情。所以那時商業必須和政治勢力聯合才有可能發展起來。胡雪岩的發展就是官商結合的典型。讀書人"三更燈火五更雞",為得是有朝一日身披蟒袍,頭戴紅頂。胡雪岩不是讀書人,他求的是富可敵國,朋友勸他做官,他道:

吾善為商,不善為官,吾知商之樂,不知官之樂。

不過,花點銀子,捐個虛銜,應酬於官場,他倒是十分看重。晚清,既是大商人,又能獲二品頂戴者唯有此君。

清代末年,商業較前代大盛。然而中國傳統最輕商的,所謂士農工商,商是最末一位,而且人們也常說無商不奸。因此,雖然是一個家財萬貫的富商,如果與一個家貧如洗的秀才狹路相逢,最先讓路的總是那位富商。

自古以來,應舉考試中狀元是所有人的夢想,全中國所有父母都這樣教育子女:"你一定要下工夫學,將來去考狀元。"考狀元所為何事?不外乎是為求升官,既可光宗耀祖,也可吃皇糧、刮百姓。總之,科舉考試是入仕的正途,即"學而優則仕"的道理。

另外,升官發財的路也不是沒有其他,或搏戰沙場,或尋找有力靠山,如此等等,皆能入仕。除此之外,尚有一些門徑可入仕,最值一談的莫過於花錢買官,又名捐官。

捐官的始作俑者乃秦朝李斯,目的在於應付非常之事,如邊境刀災、國庫空虛、發不出軍餉、國家無錢救濟等等,無奈之下,國家開始賣官,以解燃眉之急。

到了清代,戰亂不止,白銀又不斷外流,國庫時常處於虛竭的狀態,於是朝廷開始大量賣官,規定京官郎中以下。外官道台以下,均可捐買。

捐官者稱為候補,可以戴頂子,著官服,見麵以官銜相稱,享受各種虛譽,但卻無地可治、無公可辦,許多人以候補的身份終其一生,從未上堂理事,執掌權柄。

但捐官也並非全無出路,若捐了候補之後,再出一筆錢,買通關節,便可補缺,實授官職,可以掌握一地行政大權,名正言順地搜刮百姓。所以一般走投無路的讀書人,砸鍋賣鐵,借高利貸,衝著這一線生機,在所不辭。

要說胡雪岩捐官,須得先從他的一次生意談起。那次是浙江錢莊同業大會,浙江巡撫親自到會祝賀,巡撫大老爺到來,這些錢莊老板頓時改了模樣,平素一律長袍馬褂,而今個個身著花花綠綠的官服,頭戴頂子,這場麵令胡雪岩尷尬不已,本來他是這次同業大會的發起者,如今主席之位不能坐,反而得站在眾錢莊老板的末位。

原來,清代的規矩,隻要是有官銜的人,巡撫大人都可安排他們入座,而不管這種官銜是中舉得來的,還是捐來的。但是商人在正式場合見了官大人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就座,而隻能站著。所以許多錢莊老板都花了銀子,大小買個官職,也便於官場應酬。

胡雪岩一心想做個大商人,平素官場上也有一些朋友,大家不拘禮節,倒也未遇過什麽麻煩。而今這位巡撫大人是新來的,從未見過胡氏,也是久慕其名,欲與之相見,才興衝衝地跑來祝賀。

巡撫大人坐在堂上,錢莊老板按捐官大小兩邊坐好,巡撫大人於是滔滔不絕地講了大半天,不外乎是標榜自我,請求地方支持。說完之後,巡撫道:"這次大會聽說是胡老板號召起來的,不知胡老板人在何處?怎的沒見?"

在最末端站了半天的胡雪岩趕緊答道:"回大人的話,小人在此。"這下倒弄得巡撫大人不好意思,沒想到竟讓大名鼎鼎的胡財神幹站了半天。

有了這次教訓,胡雪岩趕緊去找官場朋友王有齡,要求捐個官。

王有齡聞言大笑:"怎麽,財神爺,厭倦商場生涯,準備嚐嚐為任一方的味道?"

胡雪岩道:"非也,我隻求其名,而不取其實。"

王有齡大惑不解道:"雪岩,我有時真不明白。做官有什麽不好,如今天下人誰不想人士為官,卻恨無此機緣,以你的才幹,如果肯入仕途,絕非一般書呆子可以比擬,再者,以你的財力,捐一個五品官何成問題?"

胡雪岩道:"大哥,我善為商,也樂於為商,別人盼出將入相,我隻求富可敵國,大把花錢享盡人間美色,又能濟人貧困,自自在在,逍逍遙遙過一生。為官,案牘之勞不說,又要拘於禮法,不得放浪形骸,確非吾所願也。"

王有齡知道勸不動他,遂罷,於是兩人商議捐官這事,最後決定捐一個六品候補道台。花了幾千兩銀子,朝廷發下委任狀以及官服、頂子。

胡雪岩穿著一試,在鏡前一照,覺得別扭至極,脫下順手一丟,還是穿他的長袍馬褂自在,不過以後見官的場合,他依舊把官服套上,頂子戴起,看起來煞是威風,其實內心覺得自己荒唐之至。

如果胡雪岩以他自己的官職要混跡於官場,肯定是沒有什麽前途的,誰會買他一個六品候補道台的賬呢?

他混跡官場,關鍵在於他善於借助官場勢力,從而使自己雖非正正經經的官場中人,但在官場中的勢力卻令人不敢小覷,甚至一些一品大員對他也要禮讓三分。

由於胡雪岩在困難之中幫助了王有齡,因此他終身感激胡雪岩,王有齡與胡雪岩的交情天下皆知。在清朝,賞穿黃馬褂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清太祖努爾哈赤第二子代善的後代昭楗在所著《嘯亭雜錄》記載黃馬褂定製:

凡領侍衛內大臣,禦前大臣、侍衛,乾清門侍衛,外班侍衛,班領,護軍統領,前引十大臣,皆服黃馬褂。凡巡幸,扈從鑾以為觀瞻。其他文武諸臣或以大射中侯,或以宣勞中外,上特賜之,以示寵異雲。

可見隻有皇帝身邊的侍衛扈從和立有卓著功勳的文武大臣才有資格賞穿黃馬褂。即使是馳騁疆場大半輩子的左宗棠也是在53歲那年,即同治三年從太平軍手中奪回浙江省城杭州之後才被賞穿黃馬褂的。況且黃馬褂一向是由皇帝主動特旨賞賜的,哪有臣下指名討賞的道理?

但左宗棠為了胡雪岩的緣故,一不怕碰釘子,二煞費苦心做文章。他開始打算在賑案內保舉胡,經與陝甘總督譚鍾麟商議,覺得縱然獲皇帝特旨諭允,也難過部驗一關。

於是,在光緒四年二月二十三日,左宗棠上疏請求皇帝飭令吏、兵兩部於陝甘、新疆保案從寬核議。第二天,他又寫信給譚鍾麟,其中提到:

即以時務言之,隴事艱難甲諸行者,部章概以一律,亦實未協也。......胡雪岩為弟處倚賴最久、出力最多之員,本為朝廷所洞悉,上年承辦洋款贍我饑軍,複慨出重貲恤茲異患,弟代乞恩施破格本屬有詞,非尋常所能援以為例。......如尊意以陝賑須由陝西具奏,則但敘雪岩捐數之多,統由左某並案請獎,亦似可行。

三月初十日,左宗棠又寫信給譚鍾麟,說:"實則籌餉之勞唯雪岩最久最卓,本非他人所能援照,部中亦無能挑剔也。"

10天以後,左在給譚鍾麟的信中指出:盡管黃馬褂非戰功卓著者不敢妄請,但它大致依照花翎的章法,胡雪岩既然已得花翎,已類似戰功之賞,而且他對全國各地水旱災害賑捐達20萬兩,誰能比得上?由此左認為替胡雪岩奏請黃馬褂似亦並不為過。

經過一段時間的醞釀,左宗棠終於在光緒四年四月十四日鄭重地上了《道員胡光墉請破格獎敘片》,除記述胡雪岩辦理上海采運局務、購槍借款、轉運輸將、力助西征的勞績。

左宗棠還長篇累牘地羅列了胡雪岩對陝西、甘肅、直隸、山西、山東、河南等省災民的賑捐,估計數額達20萬兩以外,"又曆年捐解陝甘各軍營應驗膏丹丸散及道地藥材,凡西北備覓不出者,無不應時而至,總計亦成巨款,其好義之誠,用情之摯如此"。

左宗棠在奏件中發誓:"臣不敢稍加矜詡,自蹈欺誣之咎。"

這樣,胡雪岩既有軍功,又有善舉,還有被朝廷倚為肱股重臣的左宗棠的擔保,清廷果然批準給胡雪岩穿黃馬褂,皇帝還賜允他在紫禁城騎馬。

胡雪岩在杭州城內元寶街的住宅也得以大起門樓,連浙江巡撫到胡家,也要大門外下轎,因為巡撫品秩隻是正二品。

乾隆時期的鹽商曾因巨額報效而獲紅頂,但像胡雪岩這樣既有紅頂子又穿黃馬褂、享有破天荒殊榮的卻是絕無僅有,難怪這位特殊的官商被人稱為"異數"。

胡雪岩具有亦官亦商的雙重身份,既有官的榮耀,又有商的實惠。他借助官銜來抬高身價,增強了自己的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