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能打通關節,使你走出困境。"胡雪岩就是這樣一個很懂"圓"的人,這個"圓"不是"圓滑",而是"圓融"、"圓滿"。"融"是狀態,"滿"是結局。他做事總是想盡一切辦法力求完滿,保證各方麵的利益和感受。隻有做到這樣,才能成就大事。
中國傳統儒家文化講究中庸之道,大部分中國人的骨子裏也都是這樣的,凡事喜歡不偏不倚,恰到好處。
一個人如果太過棱角分明,鋒芒畢露,分厘必爭,往往會被撞得頭破血流;相反,一個人如果八麵玲瓏,過於圓滑,凡事都以自我為中心,也不會有什麽好結果,往往會讓他眾叛親離。
為人最好的狀態就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圓",既不鋒芒畢露,又不過於圓滑,該伸的時候就伸,該屈的時候就屈。
所謂的圓融之道就是使他能夠在複雜的社會與商務活動中左右逢源。能讓他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
胡雪岩就是這樣一個人,在晚清混亂的局勢中立足腳跟,在商業上紅極一時。縱觀胡雪岩的一生,其成功之處可歸結在為人處世上,他能在亂世之中,方圓皆用,剛柔皆施。
胡雪岩本來就不是飽讀詩書出身的。因而像孟郊那樣"萬俗皆走圓,一生猶學方"的心態誌向,胡雪岩是絕對不會有,不能有,也不敢有的。
作為一個學徒的他,假如還有這種閑適高逸的誌向,十有八九是要先大吃幾年苦頭了。他唯一能行得通的,便是那萬俗皆走的一個"圓"字:
大家怎麽說,我就怎麽說;大家怎麽做,我就怎麽做。體察了人心的喜怒哀樂,順隨了人們的愛憎欲惡,做到了這兩點,萬事無不可遂,人心無不可得。
都道是方正之士,為人稱羨,其實世俗人早有了計較。方正之士的品德風範令人肅然起敬,但在敬的行為之後,便是"遠之"。
比如那嵇鶴齡,本是一個能言善道、足智多謀的人才,卻落得了"恃才傲物",方正不屈不肯哭窮,不談錢,說起來也的確是一個既有本事又有骨氣的人。
好在他遇到了胡雪岩。經不住胡雪岩的上門吊喪,收還典當,安排妻室這一連串撫慰,他心有所感,知恩圖報,幫助王有齡出麵解了地方農民聚眾鬧事之圍。事後論功行賞,卻遇到了麻煩。
地方上一件大案子,或則兵剿,或則河工,或則如漕運由河運改為海運等大事曲張的案子,辦妥出奏,照例可以為出力人員請獎,稱為"保案"。保有"明保"、"密保"之分,自然是密保值錢。黃撫台給了嵇鶴齡一個明保,胡雪岩一個密保。
胡雪岩聞聽此事後,心裏也覺得不夠公平。他感覺其中一定有鬼,於是經過一番調查,終於弄清了其中原委。原來,黃撫台手下有個文案員,向嵇鶴齡索取兩千兩銀子,嵇鶴齡不從,並言說自己沒錢,就是有也不去塞這個狗洞。
這種耿介之人,在官場上的確不多了。按照嵇鶴齡的說法,官場中的世態炎涼,他也看厭了,反正世界上絕沒有餓死人的,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在你浙江混不下去了,我回湖北辦我的團練去。
事情到了胡雪岩手裏,卻有了另一番觀感。水往低處流,人卻是往高處走的。人的性格本來和自然萬物的性格有所不同。總不能水取下瀉之勢,人也不求向上和前進。事情都是人做出來的,不通的總要想辦法讓它通暢才是。生了瘡要醫,化了膿得擠。胡雪岩決定幫嵇鶴齡擺平此事。
胡雪岩用的是什麽手段?不外是"圓了你的意,開通我生路。"他用本號的銀票,開了兩張,一張兩千,一張兩百,用個封套封好,上寫"菲儀"二字,下麵具名是"教愚弟嵇鶴齡。"托人遞到文案上的陳老爺。
不過一個時辰,便有人送來撫署文案委員陳老爺的一張名片,上麵有四個字:"拜領謝謝!"於是胡雪岩當夜就通知王有齡去見撫台談這件事。
結局的順利和圓滿甚至連胡雪岩也感到喜出望外。第二天便有了準信兒,讓嵇鶴齡接管海運局。這就是胡雪岩的圓通之"通"。
回頭來想一想嵇鶴齡的名士脾氣,正是孟郊"一生猶學方"之方。中國古代文化有對立的兩極。一曰"圓而神",二曰"方以智"。具體到對世俗生活的認同態度上,圓而神和方以智的差別,基本上可以溯源於儒家之入世和道家之出世的分別。
但兩者又有不同,出世與入世之別僅僅是一個開端,而且最大而化之為一個理論學說。真正具體到個體人生品格形象的,當是魏晉以來名士之竹林七賢為最。
當方以智成為知識分子對待世俗生活的理想準則後,圓世便成了他們恥以為選的生活態度。圓與滑,與品格不堅、不潔,人格卑下成了同義。以圓為恥成了這個階層共同的不言而喻的標準。
士大夫階層本來就是社會的精英和中堅,他們的崇尚和拓斥,無疑是給整個社會的風氣定了基調。
圓世的態度,實在是一個不在現世吃虧的態度。不過整個文化氣氛褒獎方世,貶抑圓世,故而平常人們的言談中無不以處世行方為榮,以圓滑透熟為恥,一句"我又不像人家會巴結",絕對能使稍遵守一點方世原則的人大為震怒。
不過,這句話如果用來指胡雪岩,那麽這種震怒的效果是不會出現的。相反,他可能會很高興,起碼他也要向你投以知遇的一笑。
方世是口碑甚好的準則,圓世是利害相關的準則。能圓自然不方,隻是輿論壓力來了,隻好跟隨著眾人取方求圓。這種無甚定見的常人生活,是我們時至今日庸碌無為的唯一原因。
胡雪岩的不同正是在這裏。他一生下來就沒有那麽優越的生存條件,與上流想法甚遠,對一個錢莊的學徒來講,高論的遵從與否,無甚壓力,既然如此,認準了一條走下去,倒不是很難的事。
圓活既表現在"使活"上,又表現在"靈活"上。治損不致殘的處世原則,典型地表現了胡雪岩的這一態度。
胡雪岩有一條原則總是恪守不渝的,那就是:總是給對方留個台階,留條後路。最後的印象總是大體相同的:治我損我,拆我的爛汙,那是行不通的,甚至應該讓你沒有好下場,但是隻要你尚有可用的地方,飯總是大家一起吃的。
再比如胡雪岩的朋友鬱四因聽信家人叨擾,把水晶阿七趕出後,阿七舊情萌發,居然又去糾纏青梅竹馬的舊好陳世龍。陳世龍已經有了阿珠,並且心思貞定,立意要幹一番事業,以不負師父、妻子和嶽丈嶽母的期望,豈有對阿七鬆口之理?
這種局麵讓陳世龍煩心,讓阿七酸心,讓鬱四灰心。胡雪岩卻想出現代戰爭簡單得不能簡單的辦法來:"船並老碼頭。"
阿七和鬱四的感情畢竟有了幾年,不是那麽容易斷的。隻有阿七重新回去了,才能平憂鬱四頹喪懊惱的心。這件事做完了,阿七給陳世龍帶來的麻煩自然也就沒有了。
不過這事能否成功,關鍵還要看能否把鬱四和阿七分頭說攏。這就顯出胡雪岩對人心人情的透徹體悟。
到了聚成錢莊,胡雪岩的第一句話就是責問阿七到底咋回事?
鬱四麵對胡雪岩,隻是一個勁搖頭歎息。通過察言觀色,迂回試探,胡雪岩看出鬱四心裏還眷戀著阿七,盼著她能夠回來,可是他又怕阿七心裏有氣,故意拿喬。胡雪岩把鬱四的心理摸透以後,主意也就有了。他向鬱四打下保票,一定幫他把阿七弄回來!
胡雪岩說到做到,他回頭找到阿七,擺出為她打抱不平的神態,恨恨責備鬱四無情無義,得福不知,一下贏得阿七的信任。阿七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胡雪岩傾訴自己的委屈。
胡雪岩一言不發地聽完她的一腔怨言,也就把她真正的心意探清楚了。她嘴上雖然怨恨鬱四,其實心裏一直擺脫不掉鬱四的影子,這麽一來,胡雪岩便有十足的信心促使兩人重歸於好了。結果自然是一陣雷雨,化作了春風。
這是胡雪岩圓融的"融"。總要使各方都感到滿意,感到沒有羈絆,感到活起來還算有汁有湯,有滋有味兒,這個"圓"字才算沒有白做。
胡雪岩的圓世態度,既在通,又有活,還在融,歸結在一起,無非是要達到圓滿無憾。通是權和變,活是趨向、目標,融是狀態,滿是結局。
通時權變,這在儒家也是有的。"男女授受不親",在儒家看來是經,是本則;嫂溺而叔援,那便是"權"了;人命關天,生命原則突出了出來,在平時為經所製的各種戒律可以暫時失效。這在儒家也是允許的。
這樣看來,"失節事大"是經,餓死事小卻是有悖於通權原則的。寧明理學之殘忍,也正是表現在重經不重權的這種宣揚上。這是一種守原則而棄權變的理論,故而為偏不為圓,為腐不為通。
自然,這不是什麽好現象。它養成的隻能是偏執型人格。這種人格,由於有了先導的原則在那裏,多半是清高型和不經濟、不實惠的一類,作為一個時代的脊梁和社會良心是可以的,依靠他們來維持生計則萬萬不能。
胡雪岩是事業型的,本來就不受這種主流的影響,因而能毫無羈絆地發展出這種圓世態度來。這種態度,裨之無甚高論,開宗明義就是先要生存,後要過好,然後再培養出一點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和溫暖來。因為沒有什麽固定原則,故而表現為通、活、融、滿。
方民是個智慧境界的處世態度,比之渾然無覺的生活狀態來有著不小的差別;圓世則是近乎宗教境界的處世態度。
因圓而近乎神,隻要仔細體味一下"神、通、廣、大"四個字,就著實不難理解了。
圓世的態度帶來的是無所不通、法力無邊的效果,這就是"神"在人們心中的形象。胡雪岩的江湖縱橫,呼風喚雨,表現出的東西正是"神"的定義所包含的。這一切都源於他的圓世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