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後的引見室裏擠滿了廷臣,那些夫人命婦都是渾身鑲袞著花邊,穿著灑花緞子和絲絨的衣服,有的石榴紅,有的銀紅,有的連馨黃,有的梅子綠,而且肩膀上、胸口上、手腕上都閃耀著珠光寶氣。數百枝蠟燭燃燒著,雄赳赳的衛士還高擎著騰煙的火把。皇上和王後坐在寶座上,上麵蔭著大紅絲絨鑲金銀邊的傘兒,都是金銀鑲邊的,不斷伸出手來讓大家親吻。對麵一個角落裏坐著一班光戴花環的樂工,靜靜地在那裏彈奏各種樂器。由於瘟疫的緣故外邊畫廊裏麵並沒有看熱鬧的人,所有的宮女都是剛剛從漢普敦宮回轉來的。

“喀賽瑪伯爵夫人!那掌禮官高聲報道。

“愛倫頓男爵!愛倫頓夫人!”

“唐罕穆爵士!唐罕穆夫人!”

“蘇拉菲伯爵!蘇拉菲伯爵夫人!”

“他媽的。”有個花花公子向他的同伴議論道,“想不到舒魯貝夫人還敢出來露麵呢,她跟宮裏的一半男人都睡過覺,那位伯爵至今都不想爭點麵子。”

“呸,他幹嘛要爭這種麵子呢,你說?”他的同伴駁斥道,“他又不是傻瓜,哪能靠太太爭麵子。”

“你瞧!”一個二十來歲的公子哥兒耳語道,“伊克穀又跟唐罕穆夫人眉來眼去了。我拿一百鎊來打賭,他倆早已上過床了。”

“我賭沒這回事,唐罕穆夫人是很本分的。”

“本分!呸,傑克,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能本分一輩子。”

“也許她不一定本分。”一個貴嬪插口道,“可是她被監視得很嚴。”

“一個女人哪怕監視得再嚴,隻要她有心,就能給她的丈夫戴綠帽子。”

“快看,愛倫頓夫人的衫子,怪模怪樣的?她穿衣服總是連一個鄉間紳士太太都不如!”

“她是一個荷蘭人,親愛的,怎麽能夠曉得講究衣服呢?”

忽然之間,一樁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那掌禮宮報出兩個不熟悉的名字來:。

“列德伊伯爵!列德伊伯爵夫人!”

列德伊伯爵,他是誰呀?是前代遺留下來的龍鍾老叟麽?他的夫人呢,至少她得是個雞皮鶴發的老婆婆了,大家眾目睽睽地望向門口,等到列德伊伯爵和他的夫人從門裏露出臉來,當即一陣驚濤駭浪湧過了全室,使得大家那種懶洋洋的冷漠態度一掃而空。怎麽!一個女戲子也到王宮裏來引見了!

“上帝啊!”那班爺兒們當即私語起來,“她不就是琥珀嗎?”

“怎麽!”一個憤怒的夫人耳語道,“這不是唱喜劇的麽——叫做什麽夫人的,兩年前還在皇家劇院裏登台的呢!”

“真丟人!”

琥珀昂著頭,直視著王後。她從來沒有這樣激動過,這樣著急過,這樣驚慌過。那天她一直都在給自己壯膽:我是一位真正的伯爵夫人了;我跟他們一樣有權利到白宮裏來,我決不讓他們驚嚇我,他們也一樣是人,跟我和任何人沒有什麽兩樣。但是內心裏,她卻相信他們的確與眾不同——至少在這白宮裏。

她的心撲騰的厲害,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的膝蓋在顫抖,她的耳朵在轟鳴,她的頸脖在作痛,她的眼睛一直直視著那寶座,但她卻什麽也看不到。她向前慢慢地走去,手指頭兒挽著伯爵的臂膀,簌簌顫抖著——經過一個由無數麵孔夾成的長走廊,向皇上王後並排坐著的寶座而去。一路她感覺到竊竊私語聲、嘻嘻冷笑聲、噓噓嗤鼻聲,實際上她卻什麽也沒有聽見,什麽也沒有看見。

那伯爵的穿戴非常華麗,白色的假發,金紫相間的繡花上褂,淡綠的緞子褲子,鑲嵌著寶石的挎刀。他一臉嚴峻的表情,似乎是不許別人批評他的太太,不許別人記起她曾是個女戲子,卻要別人羨慕敬仰她。琥珀的裝飾呢,不比在場的夫人們多讓:一件拖著長裙的衫子,是金絲布的質地,四麵鑲著筆挺的金襇褂;一麵長長的麵紗罩著她的頭,滿身都是翡翠的飾物。

他們抵達寶座麵前了,琥珀展開了一個深深的萬福,伯爵就跪了下去。王後伸下一隻手,琥珀將它親了親,一麵抬起頭望一眼,隻見王後滿麵笑容,確是一種溫和而誠懇的笑,因而立即便對她心悅誠服了。“她很和氣”,琥珀想道,可是她並不快樂,可憐的王後。隨即她又下定決心,她對我是無害的,所以我要喜歡她”。

但是她不敢正視察理,因為這裏是他的宮殿,正圍繞著嚴肅的朝儀,他早已不是三年前的那個人了,他現在是察理二世,統治大不列顛、法蘭西和愛爾蘭的奉天承命的帝皇。他是整個英國的光榮和權力——因而她不得不在他麵前肅然跪下了。

等她慢慢地站起身來,她就退後了幾步,列入到那由寶座分披而下的長班裏去了。當時她仍覺得有點模糊,但等過了一會兒,眼前的境界就逐漸開展了。她向右首瞥了一眼,先看見伯爺望著,咧著嘴兒在看她,又見賽得勒別轉過頭來向她眨眼睛。她又轉到正對麵,隻見貝科哈官在那兒,向她微笑,內心裏無比感激。此外還看見好多熟人:傑都蒙父子、陶狄克、哈米丹,以及以前常到她化妝室裏來的幾個年輕小夥子。突然,她的目光凝滯了,因為她看見了芭默貝貝拉,貝貝拉也正在注視她,滿臉猜度的神情。兩個人相互凝視了幾秒,倒是琥珀先轉過臉,同時顯出一種不以為然的神情,因為她現在已經明白,這一班人雖在這天宮上,可到底不是什麽神道。

後來覲見完畢,皇上做了個手勢,就聽見樂聲響起——舉行舞會了。是用滑步舞開頭的,皇上對王後,約克穀對約克公爵夫人,蒙莫斯克對蒙莫斯克爵夫人。每次隻有一對兒獨跳,那種舞的步伐異常遲緩而莊嚴,動作也很繁瑣,需要高度的藝術和風度。

琥珀看著皇上的舞姿出神。

他是多麽美啊,她暗想,他的動作多有風度啊!哦,我能不能去請他同舞呢?不曉得他還記不記得我——哦,當然不會了,怎麽會呢?那都是三年半以前的事了——天曉得從那時到現在他又碰過多少女人呢。可是,我是要跳舞的——我決不能獨自在這裏站一晚上啊!

在這樣的激動中,她竟忘記列德伊伯爵是在她身邊,悄然無聲地直立在那裏。

滑步舞完畢之後,察理就吩咐跳“阿勒蒙”,可以若幹對舞伴同時參加。一時地板上布滿了腳,琥珀就急巴巴地在那裏等著,惟恐沒有人來找她做伴。她像一個初入舞場的小女孩,覺得淒惶難受,恨不得老老實實待在家裏,著急中卻見伯爺走上前來向他們鞠了一躬。

“可……可……可否容我陪夫人跳這一曲,爵爺?”原來伯爺有點兒口吃。

琥珀嫣然一笑,將手放到他的肩膀上。那會兒所有的舞對都在房子中心站著,他們就走出來加入了他們。察理和喀賽瑪夫人組成第一對,其餘都跟隨著他們的領導——向前幾步,退後幾步,然後是一個停頓,這種舞式令大家都有機會眉來眼去談情說愛。

伯爺低下頭來對琥珀微笑。“你見……見什麽鬼跑到這裏來呀?”

“這是什麽話呀,爵爺?我是一個伯爵夫人了!”

“你以前告訴我,夫……夫人,你說你不……不再結婚了。”

琥珀笑著瞟了他一眼。“可是我又改變主意了。爵爺不會容不得我罷?”

“哦,天,哪……哪……哪有的事!你真不曉得我們宮裏見到一張新麵孔兒會多……多麽高興呢。我們自己這幾個人都鬧得厭……厭倦透了。”

“厭倦!”琥珀吃驚地嚷道,“怎麽會這樣?”

可是他不能回答她了,因為一曲舞就要完了。伯爺將她領回列德伊伯爵身邊,向他道過謝,走開了。琥珀看出來伯爵心裏不高興,知道他埋怨自己將他撇開獨自享樂而惹起別人的注意。

“今晚樂透了吧,夫人?”他冷冷地問道。

“哦,是的,爵爺!”她遲疑了片刻,又期期艾艾地問他道,“你呢?”

他正要回答,皇上突然走到他們跟前,滿臉笑容。“你可真會體恤大家,爵士。”他說,“竟娶了這麽一位美人兒來。今晚在座的諸位沒有不感激你。”伯爵鞠了個躬。“我們覺得厭倦了,看來看去就這幾張麵孔,談來談去就這幾個人兒。”

察理低頭向琥珀笑著,琥珀也正望著,立刻被他那強大的魔力吸引住了,仿佛真有一股力量逼人而來似的。接觸到他那雙深黑的眼睛,她就迷糊了,但她心裏卻很明白,眾目睽睽之下站在自己麵前的大不列顛君主,正笑嘻嘻地恭維自己呢。

“多謝陛下仁愛。”伯爵說道。

琥珀行了個萬福,舌頭卻沒奈何地凍結了。她的那雙眼睛卻是勝似說話,而察理的那張臉兒一見到美女就露出原形來了。伯爵在那裏注視著他們,他自己的麵容跟一個木乃伊一樣毫無動靜。

但不過霎那間,察理就又回轉過頭來跟伯爵說話:“我曾聽說,爵士,你剛剛得到一件非常難得的柯勒喬真跡。”

伯爵那雙冷冰冰的眼睛立刻亮起來,但凡提到畫的時候他向來如此。“是的,陛下,可是現在還沒有寄到。大概不久就到了,那時陛下如果有雅興的話,自當進告禦覽。”

“謝謝你,爵士,我很想看看它。現在你可以容許我嗎,爵士?”說著他將臂膀伸給琥珀,等到伯爵鞠躬應允,他們早已踏進場子裏去了。

此時琥珀渾身洋溢得意,不覺身子輕飄飄起來,仿佛突然置身一陣炫目的光輝裏,其餘的世界都漆黑一片,萬千目光集於已身。想不到皇上竟會親自跑來找她跳舞!而且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在他自己的宮殿裏!狂喜之下,過去跟伯爵廝守在自己家裏的幾個星期,及至她那種無可奈何的性欲,那種厭惡侮蔑的神情,霎時都消散到九霄雲外了。這是她花錢買來的,然而那代價並不算高。

皇上吩咐下去,叫奏一種滑稽的民間舞曲,名叫“烏龜亂陣兒”,然後站在那裏等樂起,低聲對琥珀說:“我選擇這個舞曲,想來你的丈夫會猜忌什麽。我看他那副樣兒,好像他是不大願意做烏龜的。”

“我還不知道呢,陛下。”琥珀低聲道,“誰知道他願意不願意。”

“怎麽?”察理假裝驚訝地問道,“結婚兩個月了還為他守節嗎?”

但是時音樂適時響起,那舞活潑得不容他們說話了。此後無語,等到那場舞跳完,便仍將她領回到伯爵身邊,道過謝,微鞠一躬走開了。琥珀因心裏十分激動,又加賣力跳舞,已經喘得說不出話來,誰知她剛從一個萬福中起身,就見貝科哈官走過來了。

哦,天!她心喜的發狂,看來是真的!他們當真已經看厭那些舊麵孔了!

她急忙向四下掠了一眼,看見許多眼睛都在望著她,有的是不勝羨慕的,有覺得好玩的,也有飽含敵意的。但是隻要他們都在看,無論他們為什麽看,怎樣看,又有什麽關係呢?因為今晚我做了“白母羊”呢——她記起一句阿彌薩斯的古話來。

當時的確人人都想跟她跳舞。伊克穀、那個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兼劇作家勞徹思特、艾斯利佐治、阿倫伯爵、鄂索利伯爵、賽得勒陶狄克,乃至澤民哈利,所有的風流少年都爭相前來獻媚,當麵恭維她,請求她選擇舞伴。那些娘兒們呢,都在竭力找茬,指出她衣服上、頭上、態度上的各種缺點,最後歸納出一個自欺欺人的結論,說她今晚不過是新鮮,而且又有錢,還曾做過女戲子,一班男人固然要跟蒼蠅一般去追她。一句話,今晚是屬於她一個人的。正當她躊躇滿誌的時候,突然落下一顆流星來,將她的滿腹歡喜霎那間砸得粉碎。在她剛同一個人跳完舞回來,伯爵就輕輕對她說道:“我們該回去了,夫人。”

琥珀仿佛吃了一個晴天霹靂一般,當時蒙莫斯克和哈米丹上校都已站在她身邊了。“回家,爵爺?”她懷疑道。

蒙莫斯克就立刻接了下去。“你不會是真想回去了吧,爵爺?時候還早啊。夫人可是今天晚上的紅角呢。”

伯爵鞠了個躬,勉強地笑了笑。“請你不要見怪,殿下,我已不是一個年輕人,這般時候在我已經覺得很晚了。”

蒙莫斯克笑起來,那是一個由衷的笑,無論如何都不會得罪人的。“那麽,爵爺,你將夫人留下來吧?我會親自送她回家的——並且叫一班鼓樂來送,還叫兩個人來擎火把。”

“哦,棒極了!”琥珀一麵嚷著,一麵急切看了她丈夫一眼,“就這麽辦罷!”

伯爵不理她。“你說笑了,殿下。”他說著,又僵硬地鞠了個躬,然後就朝著琥珀,“來罷,夫人。”

琥珀的金色眼睛冒出反抗的怒火,本想不依他,卻又不敢。她抱歉地向蒙莫斯克和哈米丹上校行了個萬福,一直垂著頭不敢抬起來。等到走到皇上跟前去告別的時候,她就已經羞憤得想哭了。她隻聽見皇上帶著諷刺的語氣在那裏問她為何回去那麽早,她都不敢抬頭望他。

他們都沉默無語,徑直上了馬車,顛簸著向王街上去了。此時她再已忍不住了。“我們幹嘛要走得那麽早?”她失望地質問道。

“我年紀太大了,夫人,不能長時間地呆在喧囂的熱鬧場中。”

“恐怕不是如此吧!”她責問道,“你自己也該知道的罷!”

她說時瞪他,不過看不清他的臉,因為街上是黑暗的,月亮光亮有限,如同一枝蠟燭從一片汙濁的玻璃後照過來一般。“我不想討論這種事情。”他冷說道。

“我想啊!你要叫我走,是因為你看見我快樂!你不想我快樂!”

“完全相反,夫人,我支持你快樂,可是我不忍看見我的妻子出醜,將自己的身體在那裏招搖。”

“出醜!為什麽!我不過是跳跳舞,跟人家笑笑,這也不行嗎?也許你自己也跟別人跳過笑過,在你年輕的時候!”說著她厭惡地看了看他,又頓時將臉扭開,嘴裏念念有詞,“不過我懷疑你是否年輕過!”

“你沒這麽天真,夫人,也用不著假裝。你明知道今天晚上那班男人想幹什麽。”

“唔!”她緊緊捏起拳頭嚷道,“那又如何!男人心裏打的主意不都一樣嗎?就是你不也是這個樣兒嗎,雖然你——”但她說了半句,突然停住了,因為他惡毒地瞪了她一眼,那神氣非常可怕,竟使得她不敢說了。

第二天清晨,琥珀和拿爾都穿著大衣,戴著風兜,拿著手籠,走下樓來了。走到門口她向跟車的說道:“去把爵爺的大馬車配起來,我要出門。”

“那部馬車壞了,夫人。”

“那麽用我的馬車去好了。”

“對不起,夫人,那部馬車也出問題了。”

琥珀無奈地深深抽了一口氣。“很好,那麽!我另外叫一部車子。開門,請你。”

“對不起,夫人。門是鎖著的,我沒有鑰匙。”

她忽然疑惑了,對他看了看。“那麽鑰匙在哪兒?”

“爵爺罷,夫人,我猜是。”

琥珀無話可說,便掉轉了頭,從門廳奔往藏書室,不請自入。伯爵正坐在一張桌旁寫字,手邊放著一大疊紙兒。“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麽要關著我?”她嚷道。

他突地抬起頭來,好像她確實是一陣擾亂的狂風,並非一個人似的,然後他從頭到腳打量他一番,又給她一個隱約的微笑,好像忍無可忍似的。

“你去哪兒?”

她本來要說與他無關,可是想了想把口氣軟下來。“到交易所去,我有一些東西要買呢。”

“你還少什麽呢。不過一個女人總是貪心不足的,永遠買不完。好罷,要是你還缺少一雙新手套或是一瓶香水的話,叫拿爾去買好了。”

琥珀頓著腳。“不行!我要親自去!我要親自去!天啊,爵爺,我為什麽不能出門呢?我做錯什麽了,要這樣對待我!”

那伯爵很久才回出話來,隻是一直轉筆。“世道變了。一個男人阻止妻子紅杏出牆,人家就當他是傻子呢!”

琥珀得勝般將一張嘴扭歪起來,顯出一種嘲諷的態度。“是這樣啊!你是害怕別人替你養出孩子來吧?唔——不過——很有可能啊?”

“你可以走了,夫人。”琥珀卻仍瞠視著他,他就忽然大喊,“出去!回到你房間裏去!”

琥珀眼裏冒著火,好像眼神真能殺人般。突地她詛咒了一聲,將她的扇子扔在地板上,便掉轉身走出來,故意甩門而去。

但她馬上就發現,這種鬧法對於她毫無好處,他有正當理由可以將她鎖閉在家中,甚至該打的時候竟可將她打死。

此後幾天她有氣沒處出。她曾想要絕食,籍此要脅他,但是她餓了兩頓之後就發現這樣隻是害了自己,害不得他。於是她直接忽略他。他到房裏來的時候她總背過臉兒去,嘴裏唱著****的曲子,分明無視他的存在。

她絞盡腦汁,卻一無所獲。倘使她丟開他走,那她就一無所有。離婚是不可能的,就是喀賽瑪夫人也至今沒有辦成離婚呢。取消婚約也很難,因為這種案子必須以男的**,或是女的不通人道為條件,但她怎麽證明自己是個處女或者證明他**呢?更重要的,就是她十分清楚宮廷裏麵決不會偏幫女人,因而她就下了決心,倘使她以前可以忍耐他,那麽現在也可以。於是她又和聲細雨,跟他好好相處。同時她又特別注意自己的裝扮,希望能夠因此吸引他。

到了那珍貴的柯勒喬真跡寄到的那天下午,她也跑到樓下去等那張畫兒。等到終於掛起來,琥珀偷偷看了他一眼,見他而帶微笑。他剛獲得一件寶貴物品的時候,總比往常心境愉快些,也好說話。

“我想,爵爺。”她又偷偷看了他一眼,轉回視線,然後試探地說道。“我想今天出去一趟——就隻坐坐馬車,兜個圈子。我已經有三個禮拜都在家裏,一定變得蒼白而且憔悴了。好嗎?”說著她就急切地看著他。

他掉轉了頭,麵對著她,調笑道。“我早就猜著了,你這幾天這麽乖,一定有求於我。好的,你去罷。”

“哦,謝謝你,爵爺!現在就可以去嗎?”

“隨你的便罷,我的車夫會送你——可是你要記得,他跟了我三十年,別想買通他。”

琥珀的笑容忽然凝固,但她惟恐他反悔,急忙收往脾氣。她撩起了長裙,走出房間,穿過過道,很快地奔上樓梯去,歡笑著走進房,差點兒嚇掉拿爾手裏的針線。

“拿爾!穿起大衣來!我們出去!”

“出門!哦,天,真的嗎?到哪裏去呢?”原來拿爾也跟她太太一樣足不出戶,隻偶爾出去買過幾回帶子和手套之類,因而她也無聊極了。

“我不知道呢!總有地方的——不管去哪兒——趕快!”

主仆二人都穿著絲絨裙子,拿著皮手籠,風一般跑出大門口,喧嘩歡笑著跳上馬車,就像鄉下人第一次來,因為好久未出門,覺得空氣新鮮得有些刺鼻。天氣並不好,桃花瓣兒被風高高地飄起,雪片似的落在屋頂上麵乃至爛泥中。

其實城裏仍有瘟疫,隻是每星期的死亡率隻有五六人,而且局限於那擁擠幽暗的貧民區。街上已解除警戒,小販和學徒們叫賣的聲音又已滿街都是了。

一個窮小孩裝模作樣地跟在一個紳士後邊意圖偷他背後的銀扣子,幾個腳夫跟一些學徒在打架。一個人在胡同裏跳索,吸引很多人。一些做小販的女人坐在街角上,籃子裏邊放著甜山薯、鮮蕈兒、酸桔子、大蔥、幹薑、向日葵之類。

她指揮車夫經過艦隊街和河灘向焦十字架那邊去,因為那一帶有些時髦酒館。她認為看到熟人說兩句並不為過,所以她一路仔細向車窗外看著,又叫拿爾也同樣留心。後來將近殿北壩的時候,她就在魔鬼酒家前看見三個熟人了,就是伯爺、賽得勒和勞徹思特張牙舞爪在說話,惹得路人側目。

琥珀馬上上前,拍了拍前麵的車板,示意停車,然後放下車窗,將頭探到窗外去。“喂,爺兒們!”她喊道,“你們快停下,要不然我報警了!”說完她發出一陣轟然的大笑。

那三個人都不覺一怔,仔細看了看,然後都撲到她馬車邊來。“哦,原來是夫人!”“你這三個禮拜去哪兒了?”“我們在宮裏怎麽看不見你?”他們互相疊著,都將肘膀子靠著車窗,嘴裏噴著白蘭地和濃烈的桔花露氣息。

“實話實說,爺兒們。”琥珀狡猾的對勞徹思特眨了眨眼說,“我都得了很重的憂鬱症了。”

大家都嘩然大笑。“那肯定是苛刻的主人不許出門的!”

“我說一個老頭兒不應娶年輕女子,如果他不能讓她快樂。你家伯爵做得到嗎,夫人?”羅切斯特問道。

琥珀連忙換了一個話題,因為她怕聽者有心,打小報告。“剛才你們在這裏辯論什麽?我在車裏看起來很熱烈呢。”

“我們剛在討論,是先在這裏喝醉了再到妓院裏去呢,還是到了妓院之後再喝。”賽得勒告訴她說,“你說呢,夫人?”

“我說這要看你們去妓院做什麽。”

“哦,普通消遣,夫人。”勞徹思特告訴她,“妓院裏沒什麽新奇的,因為我們還年輕,不幹缺德事。”原來勞徹思特隻有十九歲,年紀最大的伯爺也不過二十八。

“啐,維爾牧。”伯爺反對道,這時他完全醉了,說話並不口吃了,“你不該這麽做?你不知道女人最討厭的就是聽人當麵提起別的女人嗎?”

勞徹思特聳聳他那皮包骨頭的肩膀。“一個婊子不算一個女人的,隻為方便。”

“加入我們罷。”賽得勒邀道,“我們有幾個好提琴手在那裏,要叫婊子可以到班納脫夫人那裏去叫。酒館和妓院沒什麽區別。”

琥珀心裏很想去,卻又不知那個車夫會不會告密,但是拿爾早已向她示意了,因而她決定,要是為了這事,再關三個禮拜甚至更多,就不值了。而且她知道伯爵真生氣了,將她送到鄉下去住,那就麻煩了。這時她的馬車已經堵路了,許多腳夫、挑子、小販、乞丐、學徒,乃至抬轎子的,都被堵著,對她的車夫大聲叫罵起來了。

“我們要工作。”一個轎夫大嚷道,“不像你們沒事幹!”

“我不去了。”琥珀說道,“我說過隻是逛逛,不下馬車的。”

“快讓開!”一個推車的又在大嚷了。

“到邊上!”一個腳夫也在那裏怒吼。

勞徹思特一點不為所動,隻是漠然轉頭,舉起右手向他們擺了擺。那群人繼續表示憤慨,伯爺馬上一把拉開了車門。

“好罷,那麽!即然你不下來,我們就上去?”

說著他就爬上車——勞徹思特和賽得勒也跟了上去——坐在兩個女人之間,一邊摟著一個。賽得勒將頭伸出車窗。“走罷!到聖澤梅斯公園去!”馬車前行時,羅切斯特又向背後那群人粗魯地擺了擺手。這時狂風大作,隨即下起一場急雨。

琥珀興盡而歸,一進門廳就扔掉她那被雨濯濕的大衣、手籠,一直跑到藏書室。其時她出去接近四個鍾頭,但她看見伯爵還像她出去時一樣坐在那裏寫字。他抬起頭來。

“唔,夫人,你開心嗎?”

“哦,妙得緊呢,爵爺!我太開心了!”說著她就走到他身邊,開始除下手上的手套,“我們經過聖詹姆士公園,你猜我見到誰了?”

“唔?——”

“看到萬歲爺了呢!他正帶著一班爺兒們在雨裏走,那些人都像落水狗,頭上的假發濕透了!”說著她欣然大笑,“可是萬歲爺自然戴著帽子的,所以沒淋到,他叫我們的馬車停下來——你想他說了什麽了?”

伯爵寵溺地笑笑。“我猜不出來。”

“他問起你了,問你怎麽很久不進宮去。他說很快來這兒看畫,不過班納脫哈利會提前告知。還有,”說到這裏她一頓,想突出這個消息,“他請我們今天晚上到他的引見室裏去參加一個小小的舞會。”她一麵說一麵看看他,但她明顯心不在焉,她在想:今晚舞會上她該怎麽打扮;至少他不能拒絕皇上這個邀請——隻要她如願,她就可以將他一腳踢去,送他到帕蒂別墅去跟他的書籍、雕刻、圖畫做伴,從此不再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