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桌旁邊兩個女人相互瞠視,一個是赤褐色的頭發,蘿蘭色的眼睛,還有一個的頭發同草一般褐黃,都一襲黑衣。

整個宮廷都在替一個女人服喪,但都沒有見過她,就是當今王後的生母葡萄牙太後。卡斯麗王後雖在居喪,她的宮殿裏仍布滿廷臣和命婦,賭台上麵黃金成疊,一個法國的孩童到處穿梭,伴著手中吉他,哼唱著家鄉諾曼底的情歌;一些湊熱鬧的群眾圍在賭台邊,看著喀賽瑪夫人和列德伊夫人敵視對方。

皇上才走到琥珀背後,貝科哈官請他坐在琥珀旁邊,他拒絕了;另一邊是賽得勒爵士別著一雙手兒站在那裏看著她。貝貝拉被一夥衛星在那裏圍繞著,澤民哈利、梅拜伯、卜龍克哈利——這一班人好像並不在意她的外境,因為他們是要靠她的。列德伊伯爵站在那裏跟另一位老年爵士假裝談園藝。那時所有人都忽略他了,連他自己的太太也如此。

但在過去的兩個鍾頭裏,琥珀很清楚,伯爵始終要提醒她回家,但她故意視而不見。因為自從皇上上次請他們進宮,又已過了一個禮拜了,在這一禮拜當中,琥珀感到她的未來一片光明,對於伯爵也愈加瞧不起了。察理不再隱藏愛慕,貝貝拉對她如此嫉妒,一班廷臣盡力巴結——這些都是風信旗一般準確的預兆,因此她沉醉了。

“今天晚上你的手氣很好呢,夫人!”貝貝拉將一大堆基尼阿推到琥珀麵前,“太不可思議了!”

琥珀勝利般笑著,同時將嘴微微扭了扭,眼睛一飄。她知道察理在看她,桌上的人也幾乎都注視著她。她感到這種情況下她甚至可以睥睨天下。

“你什麽意思呢,夫人?”

“什麽意思?你心裏清楚!”貝貝拉含糊不清地說。

這時貝貝拉內心暴怒,隻是害怕出醜才沒發作,因為察理曾不經意地對人實說,他喜歡這個女人,這就已經夠糟糕了。而該死的貝科哈公又陷害她,以致她畏首畏尾,怕被逐出英國去。

哦,那些天殺的信!那天殺的貝科哈!一切都不順!我真想挖出那婊子的眼珠來!我要她吃點苦頭,知道我的厲害!

“這兒!”她嚷道,“我要拿這所有的錢跟你來孤注一擲!”

琥珀將眉毛微微一聳,誘人極了,因為貝貝拉越激動,她就越平靜。她抬起頭向察理微微一笑,當即使其臣服裙下。

她隨口答應。“有什麽不可以呢?你先擲罷,夫人!”

貝貝拉生氣地瞪了察理一眼,若在以前,察理定噤若寒蟬,現在他卻隻當成玩笑。她從桌上抓起三顆象牙骰子,撒進一隻骰子盒裏去。於是周圍一片安靜,大家都關注這兒。貝貝拉捧住那骰子瘋狂搖動,倒出骰子,那骰子在光滑的桌麵上滾了一會兒,終於停住,兩個六和一個四。

有一個人輕輕吹了聲口哨,旁觀者開始議論。貝貝拉抬起頭,雙眼放光,帶著勝利的驕傲。“瞧呢,夫人!看你還能勝得過我不!”

原來這種擲法隻有三顆骰子一色為最大,否則就要拿那兩顆同色來比點數,所以琥珀也知道很難贏。

她忽然四下看去,想要找個法子來解救。我必須想辦法——我必須在眾人麵前贏她!我總得有個法兒——法兒——法兒——

誰知正在這時,她覺得旁邊的貝科哈官拿膝蓋碰她,又覺有一件東西塞進自己的膝胯子裏,突地她就冷靜下來,不再著急。當即她裝做熟練的樣子,一手拿起那個骰子盒,一手抓起那三顆骰子。就趁這兒會,她已將那骰子盒落進自己膝胯裏,用貝科哈官剛剛塞給她的掉了包。她猜到那是一個假骰子,裏麵跟真的一樣,隨即將骰子放了進去。又因她在帕伊茲鎮的時候曾專門練過,現在正好用上。真是說也奇怪,那三顆骰子竟出奇聽話,一個五,一個五,再是一個五。於是全場皆驚,琥珀自己也假裝驚奇,但是那卜龍克已對貝貝拉耳語起來。

貝貝拉馬上跳了起來。“真是好手段,夫人!”她嚷道,“我可不好瞞騙!這裏頭有鬼把戲——我發誓!”她又向周圍的觀眾——特別是皇上——補充說道。

這時貝科哈官雖已換回假骰盒,琥珀手裏拿的已經是貝貝拉最初用過的,她心裏卻惴惴不安。但她決定不承認。

“贏了就用手段了?”這一句話惹得大家都哄笑起來,琥珀稍有放鬆,便將那個盒子往桌上一撂。

告發別人作假怎麽也很嚴重,可是當時宮裏的女人都這樣,就如人人都假裝正經,所以賭起錢來也裝老實。當時琥珀嘴硬,心裏卻十分害怕。因為叫她在眾人矚目中輸給貝貝拉,那是她無論如何忍受不了的!

貝貝拉認為勝券在握,步步緊逼。“這種骰子隻有用假盒子才擲得出來!如果規規矩矩幹,連千分之一的機率都不到!”

此時琥珀心中不安,怔了一會兒才回得出話來,但她回話時義正辭嚴,沒有心虛跡象。“你就想想看罷,夫人你自己這一擲也好得不像真的——”

“你會明白,夫人,我並不是一個騙子!”貝貝拉嚷道,因為她常常輸錢,覺得旁人認為她不做假,“我剛才用的盒子在這裏!請檢查一下罷,你們哪一位——”說著她就抓起那個盒子,忽然,將它遞給皇上,“現在,陛下,這樁事情你親眼所見!照你看來怎麽樣?你裁決誰作弊!”

察理接過那盒子,仔細查看裏外,臉上裝得非常認真。“在我看來。”他最後說道,“這個盒子沒有問題。”

琥珀表麵平靜,心卻像要跳出來,以為這次沒希望了,從今以後也用不著再活下去了。

“哈哈!”貝貝拉又嚷起來,那聲音透著得意,刺激著琥珀,“是不是!我早知道的——”

“可是。”察理慢慢說道,“你們用的盒子一樣,又爭吵什麽了。”

琥珀聽完心裏突然一鬆,激動地差點撲到那賭台上去,可是貝貝拉焦急大喊道。

“怎麽!我們用的不一樣!她掉過包了!她——”

“對不起,夫人,但是你說要我裁決,照我看來這位夫人沒有作弊。”

“可是——”

“時候已經不早了。”察理不再理她,轉而向四周看去,“我想就此結束,諸位同意嗎?”

眾人聽了這話都笑起來,知道散戲了,也就離開了。貝貝拉無奈地喃喃自語道:“這太妙了!”她又撲過台麵對琥珀狠狠說道,“從今以後,哪怕是一根爛鐵釘也不跟你對賭了!”說完她轉身就走,以致卜龍克、梅拜伯、澤民三個人也同跟班似的慌忙追了上去。

琥珀心有餘悸,最後才送給皇上一個感激的微笑,並且動了動了嘴唇。察理彎下身一扶她的胳膊,她就勢站了起來。

“謝謝你,陛下。”她輕輕說道,她明白察理清楚她的把戲,“否則我沒臉見人了。”

察理笑起來。“羞辱嗎——在白宮裏?不會的,親愛的。有人能在地獄受辱嗎?”

於是琥珀又恢複原來的樣子,其時貝科哈官還笑咪咪地站在她身邊,她就朝他看了看。“謝謝你,殿下。”不過她也清楚他幫她隻是想羞辱貝貝拉。

貝科哈官一臉滑稽。“我抗議,夫人,說實話,這是你運氣好,跟我毫不相幹,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一個老實人。”

於是三個人都笑了起來,琥珀知道所有人現在都注視她,她也知道那些人心裏在作何感想。今天晚上,皇上當眾為她拒絕喀賽瑪夫人,這隻能有一種意義。列德伊伯爵夫人不久就要成為宮裏的第一紅人了,她獨自猜測。

她同察理相視間笑容不見,貝科哈官向他們道過晚安自己走開了,他們也忽略。琥珀知道自己對察理有情,且除嘉波盧之外沒有別人能振動她的心。他那透著庸懶的黑眼睛深深吸引了她,那是列德伊伯爵曾經屢加挑撥,卻從未成功的。所以她現在隻想撲進他懷中,她完全忽略伯爵,且當時她激動地不顧一切了。

“你何時能單獨一人?”察理低聲說道。

“什麽時候都行。”

“明天早晨十點鍾好嗎?”

“好的。”

“我留一個侍衛等你,你從候班門進來好了。”說著他轉頭一看,似笑非笑地說,“你的丈夫走來了——他很生氣啊。”

琥珀覺得一陣戰栗。

你的丈夫!

她心裏厭惡極了,他已毫無用處,怎麽還不死。她又似乎覺得他早該消失了。現在他卻明明在那裏,站在她自己身邊,察理正滿麵春風地同他聊天。後來察理走開了,伯爵向她伸出手。她愣了一會兒,才把指尖放在他的臂膀上,慢慢地走了出去……

琥珀掙紮了許久,方才漸漸蘇醒。她覺得她的頭上似有千斤重擔,她的眼睛在搏跳,她的脖頸在抽搐,以致她稍動一下就痛苦萬分,因而她低聲呻吟起來。她感到似乎顛簸了很長時間,以致她的胃都在作痛。她費了很大勁才睜開眼皮,向四下裏看了看,以期搞清自己的處境。

她首先看見的是一個男人的一雙青筋暴脹的小手兒,疊在一根叉在**的手杖上。她慢慢移過眼光,就看到列德伊伯爵冷漠的臉上。這時她想起她的不舒服,是因她的兩腿都被捆著,大腿上捆了一道,膝彎子底下又是一道,她的兩條臂膀也綁住了。他們是在馬車裏,車窗的玻璃透過一方灰色的天空和一片蔥綠的郊野,以及成千棵的樹木。她想開口問他怎麽回事,但她頭越來越沉,以致她又昏過去。

以後她就一無所知。等她醒了,馬車已經停下了,正有人抱她出去;她覺得晚間的涼爽空氣撲到臉上來,便深吸一下。

“別弄醒她。”她聽見伯爵在說,“她現在瘋了,別動她。否則她又要鬧起來了。”這分明是在編排謊話侮辱她,於是她非常生氣,卻發不出抗議。

當時她身披大氅,那個跟班用一條鑲皮的車毯把她裹在懷中,走向那家店裏去,另外一個人推開門。客店裏邊很暖和,充滿著食物的香氣。許多狗候在那兒,尾巴不住地搖著,鼻子咻咻地嗅著。裏麵還有小孩子。茶房奔出門來替他們解馬,老板娘笑容可掬的走來。她一看見琥珀閉著眼睛將頭靠在那跟車的胸口上,十分可憐,連忙奔上前來看。

“哦,這位太太有病嗎?”

伯爵上前一步,冷冷地說道:“我的太太身體稍有不適。不用你費心。給我們找一個房間,晚飯送上來吃罷。”

老板娘無語,幫他們,開出一個幹幹淨淨熏過香的房間,不住瞧著琥珀。然後她點起一枝蠟燭,燒好了爐火。跟車的已經將琥珀放到**去,她又趁機偷看,似乎非常害怕。

“你該走了!”伯爵這話說得非常尖刻,老板娘一驚,連忙跑出房去。伯爵馬上關門,確認她下樓了,這才回到床邊來。

這時琥珀雖已完全清醒,但很不舒服,她的頭和全身肌肉都僵硬疼痛。她深深歎了一口氣,彼此都沒有說話,末了她才開口道:“唔,給我解開,我逃不掉!”說著抬起頭來怒目看他,“你覺得開心吧!”她已經明白過來,他沒有必要捆住她。

伯爵得意地笑了。“我相信我的化學不算白學了,東西當然是在酒裏的。你一點也聞不出來,嚐不出來,是不是?”

“還不是你硬灌的?現在看在上帝分上,趕快把這些繩子解開罷——我的兩腿兩臂都酸死了。”說著她開始調整自己的姿勢,覺得自己快不能動了。

他沒動,隻在她身邊一張椅子上坐了下去,就像不認識她一樣。“這回你沒見他,真是可惜,我隻希望他沒有等得太久罷。”

琥珀看了他一眼,輕笑道。“將來還有日子啊,你總不能永遠拖我下去。”

“不會的,你隨便去跟誰上床——可是你如果這樣的話,夫人,那我就要上一個訴狀,將你的全部金錢收歸已有。而且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贏。皇上可能跟你去上床,但別妄想他替你出頭。一個婊子跟一個情人還有差別,雖然你不知道。”

“我很清楚!我比你認為的聰明多了。有些事情你當我不明白,我實在是明明白白的。”

“哦,真的嗎?”他語氣中有慣有的諷刺。

“你盡管假裝隻要我的錢,我可知道你意不在此。你忌妒別人做到你卻不行。你這回把我弄出城來就是為此目的。剛才恐嚇我要把我的錢全拿去也是為此目的。你這不中用的老廢物——你是——”

“夫人!”

“我不怕你!你忌恨每一個能人,並且要恨我,因為你自己不能——”

伯爵忽然伸手,打了她一個耳光,用力很猛,琥珀立刻感到火辣辣的。他的眼睛冷冰冰的。

“我是一個紳士,從不跟女人動手。不過作為你的丈夫,我要你保持敬畏。”

琥珀像一頭憤怒的貓,把身子緊緊地收縮,她屏住呼吸,雙目噴火,當她說話的時候,她像野獸般咬牙切齒。“哦,我多麽恨你——”她輕輕說道,“總有一天我會報複你。”

伯爵充滿輕蔑和厭惡地朝她看了看。“你現在就像一條瘋狗,我對這種女人是跟狗一個待遇的。”這時外麵有敲門的聲音,他猶豫了一下,終於掉轉他的頭。

“進來罷!”

原來是老板娘,粉麵含笑,腋下夾著一條台布、幾條餐巾和一些餐具。她的背後跟著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子,托著一盤香噴噴的蔬菜;那女孩子後邊又跟著她的小兄弟,手裏拿著兩個灰濛濛的綠酒瓶和一對亮晶晶的玻璃杯子。老板娘看了琥珀一眼,見她依然蓋著那條車毯,半側著躲在那兒。

“唔!”她輕輕地說道,“看到夫人好點兒了,我很開心。今天的晚飯很好,我希望你好好吃一頓。”說著向她友善一笑,表示她對一個年輕女人初次孕期中的反應很理解。其時琥珀臉上還是火辣辣的,卻也勉強報給她一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