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是列德伊伯爵夫人了。”她看著自己鏡中的倩影,聳聳鼻子,彈彈指頭,自言自語地走開了。“這對於我到底有多大好處啊!”
那時候他們結婚剛剛一個周,照那一周的情形看起來,她的生活比之做平民的溫太太時期並不見得好,比之在皇家戲院裏做孫夫人的時期自然差得更遠。當時天氣很冷,出門很不便宜,上個周的死亡數大約有一百人,皇上和一班廷臣都還沒有回到白宮。她從早到晚都待在家裏,很少見他離開那間廂房——因為其餘的屋子仍舊肮髒昏暗——一直都感到厭倦和怨恨:難道六萬六千鎊就隻買了這個嗎!這是大大賠本的生意了——隻落得滿腔的無聊和一個非常討厭的男子。
現在做了伯爵太太,她越法覺得伯爵是一個謎了。
她整天很少見到他,因為他的興趣駁雜,從不跟琥珀公開,琥珀也懶的過問。每天幾乎有好幾個鍾頭,他要獨自藏在那間跟他們臥室毗臨的實驗室裏,並且常常要添些新的儀器;出了實驗室,他就又要去藏書室,或是走進下層的辦公室,在那裏讀書,寫字,算賬,做著改造房子和添置家具的種種計劃。這很明顯都要動用到琥珀的錢,但他從來不跟她商量,也從來不把已經定好的計劃告訴她。
平常,他們每天隻有兩次會麵——吃中飯的時候和在**,吃中飯的講話是客氣而無聊的,大部分都為教訓一班仆人。但是到了**他們就沉默了。原來這位伯爵實際上是不能和她**的,因為他患了**,而且已患了多時了。所以她雖有時激起了他的情欲,他不但不歡喜她,反而憎恨她,但他一直希望恢複健全,有些晚上似乎有點靈驗了,而結婚終成畫餅,他也無可奈何,惟有怨恨自己也怨恨著她。
從第一個早晨起,他們就已成為怨偶了,過了幾天,又從暗地裏的嫌憎變成了公開的衝突,這是由於金錢的問題引起的。
他拿給她看一張寫得明明白白的字條,是寫給牛散達的,上麵寫著:“祈付列德伊伯爵莫阿曼或來人現款一萬八千鎊。”他要她在上麵簽字,因為他依那婚約雖然可以除一萬鎊之外支配她的全部資產,那筆款子卻依然用她的名義存在那裏。
當時他們站在一張小小的寫字台旁邊,他將那張字條遞給她,同時拿起一支鵝毛筆,在墨水瓶裏蘸蘸,一同遞給她。她對那張字條瞥了一眼,頓時張大嘴巴抬起頭看著他。
“一萬八千鎊!”她氣呼呼地大嚷道,“照這樣子開起來,我這點妝奩還能開幾次!”
“對不起,夫人,我也知道錢用得很快,可我也不是浪費你的財產,除了你知道的那種迫不得已的用途,這一萬八千鎊是拿去還債的,我先前告訴過你,我這債務已經積了二十五年了。”
他說這話的神氣如同對於一個愚笨的孩子解釋一個相當困難的問題一般。琥珀憤憤地瞪了他一眼,又躊躇了一會兒,心裏如同刀絞一般。末了她奪過那支鵝毛筆,在字條上匆匆塗了個名字,卻潑了滿紙的墨水。然後她丟下筆,撇開他,跑到窗口向底下胡同裏看去,當時正有兩個漁婆在那裏相罵打架,她卻並沒有看見她們。
一會兒之後,她聽見他離開的聲音,突地掉轉頭來,抓起了個小小的中國花瓶,狠狠地將它往地上一擲。“怎麽不讓雷劈死!”她嚷道,“這該死的臭老鬼!”
拿爾急忙奔上前去,似乎要去救起那花瓶一般。“哦,天,夫人,哦,夫人!他看見你這樣肯定會發瘋!這個花瓶可是他的最愛!”
“是啊,不錯!可是我也喜愛那一萬八千鎊呀!這個光棍!我恨不得扔他的腦袋呢!天!我真不明白一個做丈夫的人怎麽會這般下作!”她環顧一下四周,急於要找件東西來發泄。“考居爾在哪?”
“爵爺吩咐我,等你卸了妝之後他是不許到房裏來的。”
“哦,有這種事?那麽我們等會兒瞧罷!”她推開門,大聲喊道,“考居爾!考居爾!你在哪兒呀?”
她一時聽不見回應,卻從一隻笨重的雕花箱子後麵露出一個頭巾來,然後是他那漆黑發亮的麵孔。他迷糊眨了眨眼睛,然後打了個嗬欠,“怎麽,夫人?”他慢吞吞地說道。
“你在那幹什麽?”
“睡覺呢,夫人。”
“怎麽不睡在這兒的墊子上?”
“那兒不讓我睡了,琥珀姑娘。”
“誰說的?”
“是老爺吩咐的,夫人。”
“胡說八道的!你到這兒來罷,記住聽我的話,不是他的!知道嗎?”
“知道了,夫人。”
吃罷中飯,伯爵進房來了,照例靜悄悄的,看見琥珀盤腿坐在地板上,正在跟考居爾和拿爾擲骰子,各人麵前放著一堆錢,兩個女人正在嘻笑著考居爾的怪樣。琥珀早已看見伯爵走進來,卻不去理他。考居爾慢慢地掉轉頭,眼睛骨碌骨碌地轉,拿爾也嚇得愣住了。琥珀不以為然地瞥了伯爵一眼,卻將一把骰子抓在手裏搖了搖,內心裏卻跳的厲害。
“唔,爵爺?你那些債主快活了吧?”
“真的,夫人。”伯爵爺慢吞吞地說道,“你令我驚訝了。”
“是嗎?”說著她將四顆骰子擲在地板上,趁它們沒轉定的時候去辨認它們的點數。
“你這是天真的行為呢,還是著實**?”
琥珀又迅速瞥了他一眼,看清了點數,然後一下站了起來,隨即又彎下腰,抓住考居爾的手腕,將他一把拉起來。忽然她覺得手背上一陣刺痛,刺激了她全身的神經。考居爾尖叫起來,急忙抓住她的裙子來掩護自己。
“你快放開那個混蛋,夫人。”伯爵的眼睛裏麵閃出了凶光。“滾出去!”他又向考居爾吆喝,考居爾就一溜煙地跑了。
伯爵看了看拿爾。“我是吩咐過你的,拿爾,夫人卸妝以後不許這小野獸進房來。你怎麽——”
“這跟拿爾沒關係!”琥珀搶著道,“是我叫他進來的!”
“為什麽呢?”
“為什麽不呢?他跟了我兩年半了——向來如此!”
“以前可以,以後就不準了。你現在是我的夫人,我有責任來糾正你的禮節。”
琥珀怒不可遏,嘲諷道:“唷,我的爵爺,你是怕這個孩子給你戴綠帽子吧?”
伯爵聽了這句話,當即把眼白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琥珀認為他要發怒了,沒想到他似乎立刻又把自己控製住了。
“夫人,我真不知道你的前夫是什麽人。老實告訴你罷,一個意大利的女人如果對她丈夫說出你剛才說的那種話,她就要追悔莫及了。”
“唔,我並不是一個意大利女人,這裏也並不是意大利——這裏是英國!”
“那麽你以為英國的男人是沒有夫權了。”說著他要出去,“明天我定要送走這個黑猴子。”
琥珀突然後悔了,因為她現在反應過來,這個丈夫是不能像黑壇或是戈隆嘉那麽辱罵,是以也就不會怕她了。
於是她軟弱下來。“你總不至於傷害他罷?”
“我是要送走他,夫人,我不能再容忍他待在我家裏。”
“不要傷害他伯爵?他同一條小狗般無能為力呢。這回跑到房裏來也不是他的過錯呀!哦,把他送到阿穆比那裏去罷!他會照顧他的。哦,求求你了,爵爺。”她原不願意向他哀求,但為了考居爾不得不這麽低聲下氣了。
於是伯爵得意起來,說出的話兒更加尖銳。“一個女人若是不想拿這小黑猴子來派什麽用場,她是決然不會喜歡他這個樣兒的。”
琥珀隻得咬緊牙關竭力忍受著,末了她又重述一遍道:“你會把他送到阿穆比那裏去的罷?”
他就越發得意起來,臉上露出隱約的微笑。“好罷,我明天送他走。”但這依允如同打了琥珀一個耳光。
琥珀垂下了眼皮。
“謝謝你,爵爺。”
可是她心裏卻在想:我總有一天要破開你的肚皮,你這老不死的禽獸!
到了二月一日,察理回到了白宮裏來了。當晚,煙火照耀得黑黑的天空如同白晝,舉國都在歡慶皇上回鑾了。但王後和所有的宮人都仍留在漢普敦宮。
列德伊伯爵進宮侍奉皇上去了,琥珀卻要等到宮人們回來之後才能進宮,並且要經過一次舞會或是其他儀式方才能介紹進去,不過伯爵進宮覲見過一次之後也不常去了。他那樣的人無法獲得察理的信任,加上他的宗教關係,從來沒有在宮裏擔任過實職。況且他已久離宮廷,一個新世代的人物正在那裏長足地進步,他卻無論如何也跟不上那種步伐。其時宮裏已經形成了一種新式的生活,那種生活更讓他感到不屑。
琥珀呢,就隻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她終日無所事事,隻有拿蘇莎娜來消遣,可是她並沒有心思去營造一個舒適的家庭,而是一心渴望著那個繁華富麗的世界,現在她總算已經花錢買了來,已可以從它的前門昂然直入,不必再跟賊似的偷偷摸摸打後門進出了。她見伯爵對於宮廷裏的生活不很熱心,心裏暗喜,這樣她正好可以獨自盡情享受了。
她本來就希望能夠一直都不見他,因為她覺得他在自己身上作祟了,即使他不在麵前,她也覺得他仿佛伏在自己肩膀上,盤據在自己心頭,總是那麽陰沉沉嚇死人。她在家裏總是形單影隻,而且又別無消遣,所以他們之間的一言一行都顯得特別重要,因而她仿佛是一隻口裏銜著骨頭的狗,處處都要疑忌。
有一次她實在覺得無聊,竟到實驗室裏去了。
她見門是開著的,便悄悄地走了進去。隻見地板上麵堆著整捆的書籍和稿本,是剛剛從帕蒂別墅寄來的。此外有好幾個骷髏頭,幾百個罐兒和瓶子,一些油燈,各種各樣的陶器——煉金術所用的全副行頭都有。她知道他正從事一種所謂的“偉大工程”,就是當時很多頭等哲人都在殫精竭慮地提取試金石,據說那工程非常繁重,得費七年工夫才能完成。
她進去時,他正背對著她站在一張桌子旁邊量一種黃色的粉末。她靜悄悄地向他身邊走去,一路審查著那些裝得滿滿的架子和桌子。她的出現令他大吃一驚,手裏的瓶子都掉了。
琥珀害怕汙損自己的衫子,急忙往後一跳跳回來。“哦,對不起。”
“你來這裏做什麽?”
琥珀不由得動氣。“我來看看你,難道還害你不成?”
他立刻軟了下來。“夫人,你要知道有些地方是女人家無論如何都不能去的,實驗室就是其一。請你以後不要來打擾我了,我已經費了許多歲月和金錢在這計劃上麵了,決舍不得它因為一個女人而導致失敗。”
除了煉金術之外,他最大的興趣就在他的藏書室,每天總要在那裏花好幾個鍾頭。他不但收藏,而且也閱讀,其中有希臘的戲劇、西塞羅的書簡、馬克斯奧利略斯的冥想錄、普羅塔赤和但丁的著作、西班牙的劇本、法國哲學家和科學家的名著——統統都是原文的。
他並不禁止琥珀到他的藏書室裏去,但實際上琥珀直到他們結婚好幾個周之後方才進去,因為那時她無聊到想讀書去了。那一次進去的時候,她並不曉得他也在裏邊,後來才看見他。她就有點躊躇,掉轉頭想走,但是他已抬起頭來看見她了,微笑著站了起來,倒使她吃了一驚。
“請進來罷,夫人,我想是沒理由不許一個女人到藏書室來的——哪怕她在這裏麵看見的東西不見得會合胃口。不過也許你是一個怪物,身為女人卻有讀書癖?”
他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不覺露出嘲諷的意思。
“我想找點東西來消遣消遣。這裏有英文劇本嗎?”
“有好幾家。你喜歡誰的——明淮孫、馬洛、博蒙特和弗萊徹,或是莎士比亞?”
“不管是誰,我反正統統演過。”她知道他不願意她提起自己以前演過戲劇的事情,卻偏要掛在嘴頭上使他難受。他卻一直沒有上她的這種當。
可是這回他顯然不高興了。“夫人,我一直都希望你有點羞恥之心,不要再讓我聽見這句話了!”
“為什麽呢?我並不覺得羞愧。”
“可我覺得羞愧啊。”
“那你幹嘛給我結婚?”
這樣兩個人就彼此對峙起來。
“是的。”他終於承認道,“我跟你結婚,是因為你具有我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對!”琥珀搶道,“那吸引力有六萬六千鎊之多呢!”伯爵笑起來。“你可真聰明。”他說,“難得難得!”
琥珀凝視了他一會兒,心裏憤怒的厲害,恨不得一拳揮到他的臉上去,但她又覺得這拳揮去定要使他那張臉兒像個木乃伊似的紛紛碎下來,那種神情肯定是可怕的。於是她突地往書架那邊掉轉頭去了。
“唔,就在那裏呢!你隨便拿好了。”
她匆忙中胡亂抽出三四本來。“謝謝你,爵爺。”說完她拔腿就走。
“我有幾冊罕見的意大利語書,或許會感興趣。”
“我不懂意大利文。”她頭也不回地說道。
“這幾冊書用不著懂得文字,它們是用圖畫寫的。”
琥珀立刻明白了,便站住了腳,因為她很喜歡看那種富有刺激性的春宮書。伯爵見她這樣有興趣,微笑著從一個書架上抽出一冊手工製的皮脊書來,琥珀回轉身,猶豫了一會兒,卻又倔強地走了回來,走上前去將那冊書接過來翻開,翻過了五六麵一點不識的文字,才看見一幅圖畫,把她驚訝得張開了大大的嘴。原來那冊書非常美麗,手工製作的,書裏一對對年輕男女,都赤身**,正在努力地狂歡。
琥珀著迷似的看了一會,猛然抬起頭,見他正凝視著自己,那種表情跟第一次在阿穆比藏書室裏注視她的時候一般,但它同那次一樣,攸然消失了。於是她拿著那冊書,就向門口走去。
“我想你或許會感興趣。”她聽見他在說,“可是請你要特別小心,這是一本很老的古書,極難得的——可算得上是珍本的。”
她沒有吱聲,也沒有回頭,徑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