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回到廚房裏,繼續準備波盧的飯菜。她打算趁她還未離開時,多為波盧做些事兒,因為明天就要來一個新看護。她替他著想的份兒多,替自己著想的份兒少。他仍舊很虛弱,需要一個負責的人看顧他。如果一個陌生人來了,不知道他的脾氣,也不管他的好歹,那怎麽成呢?想到這層她就覺得非常焦慮。現在隻有盼那人早些來,她還有機會可以拿錢買通她。

她一感到自己有病先是恐懼,然後就換成聽天由命的心情了。一家人裏麵有一個得過疫病的人好起來,那就是一種好兆頭,這家人家的其餘人都會活下來。同時她還有一個堅定的信念,知道她短時間不至於死。她的求生意誌非常強。

她的病征跟波盧身上的病完全一樣,隻是時斷時續,比波盧身上的來得更猛。

等她托著一個托盤走進臥室的時候,她的頭已經痛得像要裂開一樣。同時她已在出汗,胃裏和兩腿兩臂都痛得同刀絞一般。她的喉嚨幹得像在冒煙,好像剛剛吞下許多的灰塵,一連喝了幾勺水下去,毫無用處,反而越喝越幹了。波盧醒在那裏,靠在**——現在這種姿勢他已常常會做了——手裏舉著一本書,眼睛卻急切地瞧著門口。“你去了這麽久了,琥珀,有什麽不對嗎?”

琥珀並不去看他,隻把目光盯在托盤上。她感覺到陣陣眩暈,每當一陣眩暈湧過時,她好像處於一種急轉不住的境界裏,連地板和牆壁都分不清楚了。她站住了定一定神,把方位認個明白,然後咬緊牙關,掙紮著走上前去。

“沒有什麽。”她依然說道,但她的聲音十分羸弱。她盡希望他沒有聽出。

慢慢地,她將托盤放在床邊的桌子上——因為她已經十分疲乏,她的筋肉都十分僵硬——伸手去拿那碗補血湯。她瞧見波盧伸出來扼住她的手腕,及至她終於抬起頭來和他的眼睛對視,她就發現他臉上帶著一種恐怖的表情,正是她一直怕要看見的。

“琥珀——”他繼續注視了她一會兒,瞅著一雙綠色的眼睛竭力尋找著。“你不見得會——病罷?”這句話是慢吞吞從嘴裏擠出來的。

琥珀輕輕歎了一口氣。“可是,波盧,我病了——我看來是病了。不過你不要——”

她記起了那半句沒有說完的話兒。“不要——擔心。”

“不要擔心!啊呀,我的天!哦,琥珀!琥珀!你病了,都是我的錯!這是因為你待在這裏照顧我而起的啊!哦,親愛的——那時候你走了就好了,你走了就沒事了——哦,耶穌!”他鬆開她的手,不知所措地將他自己的頭發使勁兒抓。

她低下頭碰碰他的額頭。“不要傷心,波盧。這並不是你的過錯。我是自己情願留下的。我也知道那時可以走——可是我不能走。現在我也不後悔——我不會活下去的,波盧——”

於是他向她看看,眼裏帶著一種感佩的神氣,是她從來沒有遇見過的。但在這時,她已開始要嘔了,隻覺一陣東西湧上心頭,根本來不及她到房間中心去就那盆子,便已哇地吐出口來了。

她每吐一陣,就要落得虛脫一般,現在她兩隻手扶在那裏,撲在那個盆子上差不多一分來鍾。突然她發起一陣**似的哆嗦來,但那是一個特別酷熱的天氣。這時她身後響起一陣哆嗦的聲音。她回頭一看,看見波盧正要爬下床。她心裏一驚,不覺鼓起最後一陣氣力趕快忙向他奔去。

“波盧!你幹什麽!趕快躺著罷——”說著她就發狂一般拚命推搡他,可是她的筋肉好像已不中用了。她從來沒有覺得這樣衰弱這樣無能為力過,就是生了孩子之後也不這樣的。

“我必須起來的,琥珀!我得起來幫幫你的忙。”

他自從得病以來,至今不過起來過一兩次,現在他已經大汗淋漓,臉上的肌肉都變形了。琥珀見這情景,就幾乎十分衝動地大喊起來。

“不要,波盧,快躺下,看在上帝分上!你簡直是太過份了!你起來不得!哦,我這樣沒日沒夜地救了你,你又要自殺——”

突地她倒在地板上,雙手捧著頭抽泣。波盧也就倒回到**去,拿手擦著自己的額頭,隻覺天旋地轉,耳朵裏麵也在轟轟作響,不覺大大驚訝起來,因為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快要複原的。他伸過一隻手來按按琥珀的頭。

“親愛的——我躺下。你不要哭——節約點體力吧。躺著歇息罷,看護就快要來了。”

最後,她帶著一種強烈的疲勞竭力站起身來,茫然四顧,好像是要記起一件什麽事情來。“剛才我是在幹什麽的?”她終於自言自語道,“我是在做一樁事的——什麽呢?”

“你能告訴我你的錢放在哪兒嗎?琥珀,我需要錢買東西。我身邊一文錢也沒有。”

“哦,是了——就是它,錢。”她的嘴嚅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仿佛她是喝醉櫻桃白蘭地一般。“它在這兒——我去拿來——是在秘密的夾壁裏。”

那個起居室仿佛離這個起居室很遠。但她終於跑到那裏了,好容易才找出來,從裏麵拿出一個錢包和小小的一堆首飾。她將它們放在她的圍裙裏,又回到臥室裏來,到波盧身邊統統傾落在**。波盧費力地俯下身子抽出那張轉輪活榻來,叫她在上麵躺著,她就倒身下去,已經近乎昏迷了。

波盧徹夜咒罵著自己的無能為力。但她隻能如此。這時他惟有節省體力,以期漸漸恢複,才可助她微薄之力。他躺在那裏聽著她一次又一次地嘔吐,嘔吐之後便是陣陣呻吟,其餘的時候卻都很安靜,安靜得使他恐怖。他豎著耳朵去聽她是否呼吸,這時又是一陣嘔吐暴發了。那個看護始終沒有到。

到了拂曉時分,她仰麵躺在那裏,眼睛一動不動地大大睜開,卻沒有看見什麽。她的筋肉已經渾然不覺地鬆弛了,對周圍的一切毫無感覺。他說話她也聽耳不聞,她的病症比他發的時候迅猛得多;這種疫病顯出的征候原是因人而異的。

他已經拿定主意,如果一會兒那個看護再不來,他就要爬起床跟那衛士說話去。但到大約七點三十分,他就聽見底下的大門開了,一個女人在那裏叫嚷:“疫病的看護來了,你們在哪裏呀?”

“上樓來罷!”

幾分鍾後,就有一個女人站在了在門口,她是一個高個兒,身體硬朗,年紀約摸三十五歲。波盧見她身體很強壯,好像還算機靈,就覺心裏寬鬆了些。“我是嘉爺,我的太太病得很厲害,你看見的,得要十分細心地照管她。本來我自己可以照管的,可是我也正病著,還不能夠起床。假如你肯好好照管她,等她病好,我會付給你一百鎊。”他所以謊稱琥珀是他的太太,因為他知道這種事情對於一個看護是用不著說實話的,所以許給她一百鎊,因為他知道答應她得太多,反而要使她起疑心不敢要求過高。

那個女人很詫異地盯著他。“一百鎊,老爺?”

這時她湊近那張活榻去看看琥珀,這時琥珀正將波盧替她蓋上去的一條被頭在那兒毫無意識地亂抓,她的眼睛底下現出一些渾濁的綠色圈兒,下半張臉亮油油地粘著許多已經幹了的膽汁的嘔液,她已有三個鍾頭沒有嘔吐了。

那個女人搖搖頭。“她病得很重,老爺。我不知道——”

“當然你不知道了!”波盧極不耐煩地搶著道,“可是你可以試試看啊!她是穿著衣服躺在這裏的。你把她的衣服脫下來,給她洗洗,擦擦手,將被頭給她蓋好。這樣她起碼可以覺得舒服點。剛才她已給我燒好飯了,湯啊什麽的,你要的話可以到廚房裏去取。那間房裏有幹淨的毛巾和褥單在那裏——地板得要拖一拖,起居室拾綴一下。昨天有個女人死在那裏。現在你就開始幹吧!你叫什麽名字?”他想了一下之後又問道。

“賽克司奶奶,老爺。知道了,老爺。”

賽克司奶奶告訴波盧,她本來是做奶媽,因她丈夫染疫死了才失業了,現在她聽了波盧一番囑咐,便小心謹慎地做起事來。波盧一直躺在**監視她,不容她稍有鬆懈的時候,她雖明知波盧不能夠下床,卻很恭順地服從著他的命令——至於她是尊重他的爵位呢,或是看在那一百鎊的分上,他也不去深究了。

到了晚上,琥珀的病勢越發嚴重了。一個毒瘤從她的右腿夾長出,一會兒就長得很大,卻一直硬繃繃,並沒有要出膿的跡象。賽克司奶奶瞧著急起來了,因為這種疫狀是極可怕的,貼上去的芥末膏藥毫無效果。

“我們怎麽辦呢?”波盧問她道,“我們總得有個主意!你照管過的病人當中若有腫毒不破的,你是怎麽辦的呢?”

賽克司奶奶低頭盯著琥珀。“沒有辦法的,老爺。大部分人都這樣死去了。”

“她是不會死的!”他大叫道,“我們總得想辦法。我們總得有個法子來救她——她是死不了的!”這時他的神氣早已不如昨天,可是他竭力硬撐著好像以為隻要自己不睡就可以保住她的性命。

“我們就隻有開刀。”那看護最後說道,“假如明天還是這樣的話,醫生會這樣辦的。不過開刀痛得很,病人會受不了的。”

“你閉嘴!我不要聽這種話兒。去拿點東西進來給她吃罷。”

這時他已接近虛脫了。他的脾氣顯得非常暴躁,因為他見自己這樣無所作為,止不住一遍一遍地在那裏怨恨自己。她的病是由我而起的,現在她需要我了,我卻似一個醉漢似的躺在這裏無動於衷!

使他詫異的是,琥珀居然平安無事地活過了那一夜。但到早晨的時候,她的皮膚開始出現一種灰黑顏色,她的呼吸急促了,她的脈搏微弱了。賽克司奶奶告訴他,這些就是她病情加重的征狀。

“那麽我們應該給她開刀了!”

“但是也許要把她弄死的!”

原來賽克司奶奶什麽事都怕真的去實施,因為她想病人危險到這樣,隻要稍微動動她就會讓她死去,那麽她那一直想得到的大財就要立刻化為烏有了。

但是波盧幾乎對她喊起來了。“你不要管。你隻照我的吩咐去做罷!”他用一種低沉,平靜和迫切的語氣命令她,“那邊那張桌子的上格抽屜裏有一把剃刀,你去取來。從那窗簾上去取下那條索兒,將她的膝蓋捆在住,然後將索兒繞床綁起來,讓她活動不得。將她的兩手吊在床角上。再去拿些毛巾和一個盆子來。趕快!”

賽克司奶奶異常慌亂地幹起來,可是不到兩分鍾時間,她已將一切都辦完。琥珀已經被她在那床榻上麵結實捆綁起來,但是仍舊沒有知覺。

波盧已將身子靠到了床沿。對那看護說道,“現在!拿起那把剃刀——要快,要狠,這樣可以少痛些。抓緊!”說著他的右手緊緊握起了拳頭,拳頭上青筋暴漲。

賽克司奶奶手裏使勁兒拿住剃刀,十分恐慌地看著波盧。“我不能,老爺,我不能。”她的牙齒格格作響。“我害怕!假如一刀開下去她就死了呢!”

波盧身上汗如泉湧。他舔了舔他幹燥的嘴唇,咽了一口唾沫。“你能的。你這傻子!你非開不可!現在——動手罷!”

賽克司奶奶繼續盯了他一會兒,而後俯下身去將那刀口擱在那高高凸起的紅腫硬塊上。這個時候,琥珀動彈起來,將她的頭轉過來向著波盧。賽克司奶奶不覺一下跳起來。

“切開來呀!”波盧大聲說道,已經恨得咬牙切齒,頸脖上和兩太陽穴上的血脈都好像馬上爆開一樣。

賽克司奶奶橫了一橫心,把那剃刀往那硬塊裏一壓,便聽得琥珀呻吟起來,而後又變成一種刺耳的尖叫。她立即放開剃刀,退後一步盯著琥珀。琥珀已經發狂一般掙紮起來,想擺脫身上的束縛,一麵不住一聲一聲地急叫。

波盧正要從**爬下來。“扶我一下罷!”

賽克司奶奶立刻走過去,一手扶住他的脊背,一手托住了他的肘膀。他立刻跪在床下,抓住了那把剃刀。

“按住她!這兒,壓在膝蓋上!”

賽克司奶奶不管琥珀的掙紮和尖叫,竟聽著他的話將她壓住了。琥珀隻把一雙眼睛同一頭發瘋的野獸一般睜得圓圓地在那裏滾著。波盧竭盡全力,將那剃刀狠命紮進那硬塊裏去,並且扭轉來劃了一刀。當他把刀拔出的時候,血就跟著噴出來,濺在他的身上,琥珀頓時死過去了。波盧也即刻地將頭落進自己的手中,因為他自己的創口又已重新迸開,繃帶上麵又滲出了殷紅的鮮血了。

賽克司奶奶力圖將他扶起來。“哦,老爺,你得回床去了!老爺——哦!”

她從他手裏接過了那把剃刀,波盧借著她的力終於攀到**去。她拿一條被頭將他蒙好了,立即回轉來看看琥珀,隻見她的皮膚蒼白。她的心很微弱地在那裏跳著,很多血從創口裏流出來,但是不見膿,腫塊裏的毒並沒有排出。

賽克司奶奶拚命地工作起來,她把琥珀淌出來的血隨時吸取,又燒起子幾塊熱磚頭,把所有的熱水瓶灌滿了熱水,全部砌在琥珀的身邊,又將熱布貼在她的額頭上。隻要能想到的她都做了,隻是為了那一百磅。

過了一個小時波盧恢複了意識。他突地一下跳起,試圖盡力想坐起來。“她在哪裏?你沒有讓他們將她搬走罷!”

“噓,老爺!我想她已睡覺了。她還活著,而且,老爺,我想她已經好些了。”

波盧湊到床沿上看了看她。“哦,謝天謝地,我可以發誓,如果她能好起來的話,你一定還可以掙一百鎊。那麽你一共有兩百鎊好拿了。”

“哦,謝謝你,老爺!可是現在,老爺,你不如躺回去休息罷——要不你會不舒服的,老爺。”

“好罷,我會躺回去的。你來叫我一聲罷,萬一她有什麽——”話沒說完他就睡著了。

後來琥珀創口裏終於出膿,蘊藏的毒慢慢出來了。她又變得十分沉靜,漸漸陷入一種昏睡狀態中,但她皮膚上的灰黑顏色已經消失去,兩頰也縮上了兩顴,眼睛旁邊出現了皺紋一般的圈子,脈搏漸覺有力而且穩定了。這時喪鍾之聲突然在房間裏響起。賽克司奶奶情不自禁一下跳起來,但隨後鬆懈下去;病人起碼今晚不會有什麽危險了。

到了第四天的上午,賽克司奶奶就對波盧開口道:“我是為我的錢拚命工作的,老爺。現在她一定會好了。這錢我可以拿了嗎?”

波盧對她微笑笑。“你確實辛苦得很,賽克司奶奶。我對你的努力十分感激。可是你還得稍等幾天。”其實他手頭的確沒有這麽多錢,那些首飾他又不願意給,因為那是琥珀個人的財產,不宜由他做主送給人,而且又怕那看護見財起意,生起偷竊的心思來,或是做出其他的壞事;他也知道那看護的確已經很盡職,但仍覺得不便完全信任她。“現在我們家裏隻有幾個先令了——那還得留著買糧食吃。一等我能夠出門我就立刻把錢付給你。”

此時他已經可以起來坐坐,一天裏麵可以坐得多半天,且如有必要的話,他也可以下床來走走,隻是每次不能超過幾分鍾。他這一時不能恢複體力的情形,在他是覺得又可笑又可憎的。“我是肚皮也給子彈穿過的,肩膀也給刀兒紮過的。”他有一天緩緩走回**去的時候對賽克司奶奶說道,“我又曾經讓毒蛇咬過,曾經得過熱帶的熱病——但是從來沒有這回這麽虛弱。”

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在看書,不過那個公寓裏可供他讀的書很少。

至於琥珀自己收藏的書,數量更加少,性質卻活潑得多。

這幾天他一直都坐在床沿觀察著琥珀,連她一些極細小的動作或是一點極輕微的聲音,都逃不脫他的注意。她雖好得非常慢,病情卻一點點有好轉,隻是那創口不停地加闊加深,竟至爛成兩英寸口徑的一個洞。但是他跟賽克司奶奶心裏都十分清楚,當初那一刀如果不開,她的性命是保不住的。

有時她要把他嚇一大跳,因為她突然伸出一雙手,在那裏呼喊:“哦,不要!求求你,不要給我開!”這種呼喊逐漸就成一種悲慘的呻吟,他聽見了情不自禁嚇出一身冷汗。然後她又重新陷入昏迷的狀態,但有時雖在昏睡狀態中,也還要抽搐不安,發出一陣淒愴的低泣。

直到第七天,她方才能夠認識人。當時波盧從起居室裏走回去,見她正靠在賽克司奶奶的臂膀上在那裏喝牛肉湯,雙目無神。他就走到她那活榻前麵去跪著注視她。

她好像覺得他在那裏了,慢慢將頭旋轉來,隻將他看了半晌,如耳語般地說:“波盧嗎?”

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想說又說不出一點聲音。他怕她費力,便起身離開。但到第二天一早,賽克司奶奶正在為她梳頭發的時候,她又跟他說起話來了,不過那聲音非常微細,他得湊上耳朵去聽。

“我躺在這裏多少時候了?”

“今天是第八天了,琥珀。”

“你還沒有全好嗎?”

“差不多了。再過幾天我就能服侍你了。”

她就閉了眼睛,一聲長歎。她的頭從枕頭上側轉來。此時她的頭發已經掉了不少,稀疏而髒膩地結成了餅兒。她的喉嚨從那繃得緊緊的皮膚底下尖棱棱地戳出來,肋骨畢露。

在這一天,賽克司奶奶病了,但她還竭力爭辯,說她並沒有什麽,不過是在鬧肚子。其實波盧心裏已經很明白,他不要她再照管琥珀,叫她到育兒室裏去躺著休息,她也就不再堅持了。然後他裹上一條毯子,親自跑到廚房裏去。

這幾天賽克司奶奶沒閑功夫,沒有工夫也沒有興致去清理東西,地板上到處都是垃圾,桌凳上麵都落了厚厚的灰塵,吃剩的食品都沒有收拾,任意撒在桌子上甚至於地板上。

天氣那麽熱,東西都壞得很快,但是賽克司奶奶置之不理,並沒有托那門口的衛士去買來補充,所以等到波盧去檢查的時候幾乎全部食物都壞了。他找出一盆湯——那是賽克司奶奶的傑作,口味無論如何及不得琥珀從前做的——自己先喝了下去,又搜羅了幾樣好吃的東西裝在托盤上去送給琥珀。

當他慢慢地喂給她吃的時候,賽克司奶奶突然在昏迷之中大叫起來。琥珀一把扼住他的手腕,眼睛裏麵充滿害怕的神情。

“是什麽?”

“什麽事也沒發生,親愛的。街上的人嚷嚷呢,這兒——現在已經吃飽了。你得休息了。”

琥珀照著他的話躺下去,但是眼睛一直盯他。他走到育兒室的門口,將鎖旋上,拔下鑰匙來扔在桌子上。

“那裏有人。”她輕輕說道,“是在那裏得病罷。”

他轉身重新到她身邊坐下。“是那看護——可是她現在走不動了。你不用擔心,親愛的,你得再等一會再起來——”

“可是她死了怎麽辦呢,波盧——屍體如何處理?”從她的眼神可看出她在想什麽!想到了什帕奶奶,想到當初拖她下樓去的情形,想到那收屍車的恐怖。

“你根本不用費心。我有法子弄她出去的。現在你得睡覺了,親愛的——多睡睡可以快些好起來。”

一連兩三個鍾頭,賽克司奶奶都在時斷時續地吵鬧。她敲著門,大喊大叫地,向他索討答應給她的錢,可是他好像什麽也沒聽到。育兒室的窗口向著後院和後弄堂,後來大約到半夜時分,他聽見她在那裏捶窗狂叫,隨後就聽見她大叫一聲,從窗口一縱跳到二層樓下去。等到收屍車到來,他打開窗子告訴底下的衛士,說後弄堂裏有一個女屍。

第二天大約中午時分,又來了一個看護。

其時波盧仰麵朝天躺在**,處在一種半醒半睡狀態中,因他早晨拿東西給琥珀吃,又替她換繃帶,擦手臉,已搞得脫力了。及至他漸漸地睜開眼,便見一個老太婆站在床前,好奇地注視他。他皺皺眉頭,深怪這老太婆為什麽這般賊頭賊腦,所以馬上對她警惕起來了。

那看護年紀已經很老,身上很埋汰,呼出氣來奇臭不可聞,但他看到她戴著兩隻鑽石耳環,看上去並非假貨,手上戴著好幾個戒指,也很珍貴。那麽她不是個好人了,或竟是個夜叉而做賊的。

“早上好,老爺,上麵派我到這兒來的,我是瑪佳奶奶。”

“我快要好了。”波盧惡狠狠地說,希望她不要把自己當做一個什麽也不能幹的人,“不過我的太太還需要細心照顧。今天早晨我已吃早飯了,現在已經得吃第二頓。頭一個看護把廚房裏弄得亂七八糟,已經沒有吃的東西了,今天你可以叫底下的衛士去叫他們送來。”

當他這麽說時,那老太婆的眼睛正環視著房間的擺設:床架上和椅子上纏著的銀絲布,大理石麵的桌兒,爐台上擺放著的精致的花瓶。

“錢呢?”她嘴裏問道,眼睛看著別處。

“那邊桌子上有四個先令。這錢完全夠了——衛士的小費他自己會留下的。”

她取了那幾個先令,從窗口裏扔了下去,吩咐那衛士到飯店裏去買些現成燒熟的東西來——分明她是樂意動手烹調的。到了下半天,他叫她幫琥珀換繃帶,她竟不客氣地推卸不肯換,說她聽說的看護當中,曾給病人裹毒的都會死的,她卻還不情願這樣的死法呢。

波盧不由得大怒,但心平氣和地回答她:“你既然不肯幫忙,那就請走人吧。”

那老太婆滿不在乎地對他咧了一咧嘴,波盧就怕自己這種色厲內荏的情形被她看出來。“不,老爺。我是區裏派來的,我要走了就分文也得不到了。”

他們麵對麵地對視了一會兒,然後他披上一條毯子,費力地爬下床來。她站在一旁看著他向琥珀榻旁跪下去,意思是要探測他究竟有多少氣力,但他終於怒氣衝衝地轉頭來對著她。

“滾開!到那間房裏去!”

她又咧了一咧嘴,走開了,隨手把門關上。他大聲地嗬叱她,叫她不要關門,但她置若罔聞。他就隻得小聲咒罵著,換好了琥珀的繃帶,重新回到**休息。隔壁起居室裏一點兒沒有動靜。兩個小時之後,他重新爬起床來,輕輕走出門一看,看她正向一張桌子的抽屜裏拚命翻騰;又見房間裏的東西亂七八糟,分明已搜過每件家具了,分明是想找出什麽秘密儲藏的地方。

“瑪佳奶奶!”

她抬起頭,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什麽,老爺?”

“你是不會尋到什麽貴重東西的。我們家裏除了買糧食要用的幾個子兒之外是沒有錢的。”

她沒有反應,過片刻就轉身到餐室裏去了。這時波盧十分惶恐,隻急得滿身大汗,因他知道這老太婆假如發現這裏存著差不多七十鎊錢,她就會一點也不猶豫地要把他們謀殺了。

那老太婆見育兒室裏的賽克司奶奶得病的形跡,就說什麽不肯進去,非要睡在起居室裏。波盧知道她在那裏,徹夜未眠。夜裏他聽見她兩三次踱步,就一直緊張而害怕地醒在那裏不敢合眼,心裏隻在不住地計劃:假如她一定要來謀劃殺害我們,我就非將她勒殺不可。可是他試將拳頭捏了捏,便心涼了下來,因為他覺得現在自己是手無束雞之力。

第二天拂曉的時候,他不覺熟睡過去了,等到醒來,隻見那老太婆正撲在他身上,一隻臂膀已經伸進他底下的墊子裏來了。待等他大大睜開眼睛,她才慢慢將身子直起,臉上毫無表情,他從她的神情上看不出她到底有沒有找到那一包錢和首飾。

“我不過給你掖掖褥單呢,老爺。”

“那是我自己會管的。”

“昨天老爺你不是說叫我走嗎?現在你付我五十鎊,我立刻就走。”

波盧狐疑地向她看看,知道這是在試探他家中是否有錢。“我早已對你講了——我們家裏就隻有幾個先令。”

“怎麽?老爺隻有幾個先令——這誰會相信呢。”

“我們的錢都存到金鋪裏去了。昨天吃的東西還有剩的嗎?”

“沒有了,老爺,衛土偷了好些去,今天又得再叫了。”

那天全天,他一直都覺得她在盯著他。他想她一定已經發現家裏有錢了,那麽晚上她必定動手不可的,因為她雖然找不到現款,就是拿一些家具去賣到舊貨攤上去,也已經可以發一票大財。

他把每一種可能性都想到了。

他如果去叫那衛士來幫忙,老太婆必然會先聽見,而且那衛士自己也並沒有理由可以加以信任。他想她不見得會動刀,因為那是要留形跡的,他們當時都非常衰弱,隻用繩子就可以把他們勒死了,而且她一定會先來殺他,因為琥珀同一頭小貓一般不能抵擋。想到這裏他似乎無計可施了。如果將門鎖起來,她也要衝進門。那就要發生公開的決鬥了,他不管怎樣不是她的敵手,因為他的力氣雖比她大,行動卻很緩慢,而且很快就會脫力。

最後,他想出一個方法來,就是把**的被褥紮成一束人模樣,自己卻到床背後的窗簾底下躲起來,等她進來的時候,就拿一隻笨重的蠟燭使勁向她頭上打去。但這計劃仍舊不現實,因為她始終都不肯關門。

夜色漸漸濃起來,房間裏越來越黑。他躺在**等了半個鍾頭,這才遲疑而審慎地爬下床,眼睛瞧著門口,開始去捆**的被褥。誰知快要捆完的時候,忽又聽見吱哦一聲,那門又開出一條縫來了。

他煩惱極了,便又大聲喝叫著她的名字:“瑪佳奶奶!”她沒有回音,但他覺得她站在那裏盯著他,因為此時雖然沒有點蠟燭,房間裏是有光亮的,不過那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瞧不見她,她卻瞧得見他。他隻得回到**去躺著,惱怒出一身大汗來,心想他們好容易熬過了疫病的危險關頭,但想不到現在竟要死在這麽一個髒老太婆的手裏。

他覺得對於琥珀的性命承擔著一種責任,甚至比他自己求生的意誌還強烈而堅決。

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過去了。

有好幾次他聽見那收屍車的聲音,喪鍾也已至少敲過二十來遍了,他心裏雖不肯,耳朵卻支著聽它,又數著它的次數,聽出今天晚上到這時候為止已死了十二個女人和八個男人了。他懷著一種恐怖,隻怕自己會睡過去,因為瞌睡已同潮水般湧來,他不確定能否維持自己的清醒。

那老太婆終於進房來了。

他先瞧那門慢慢推開,然後聽見一塊地板吱吱嗝嗝地響起。這時滿屋一片漆黑。他的心開始呼呼地跳起來,他的眼睛慌恐地瞪著周圍的一片黑暗,他的耳朵豎起來聽著,以至連他自己身上的血液循環都感覺得到。

那老太婆悄悄地一步一步進來。他的神經非常敏感而顫抖,並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離開床來抓住她。但是他沒有勇氣,因為他怕她脫身逃走,那就一點兒也沒有辦法了。同時他心裏非常驚恐,生怕他的氣力在這樣的緊張形勢之下不能堅持。

這時好象出乎意外一樣,他感覺著她的口氣了,便知她已站在自己的身邊。他的眼睛大大地瞪著,但是什麽都沒有看見。他猶豫了片刻,突然,一個繩套套到他頭上來了,且立刻就被抽緊。他急忙伸出臂膀,拚命將她掀倒,同時把那繩套從他自己頭上脫出來,反套到她頭上去。接著他使出所有的氣力,抓住那條繩套兒狠命地拉。那老太婆被他抽得雙手拚命掙紮,他卻一絲也不肯放手,過了幾分鍾,聽聽她已經不喘氣了,才將她一推推倒在地板上,自己也躺到床中,幾乎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琥珀依然在那裏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