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早晨來到了,太陽在萬裏無雲的天空裏照耀著。琥珀朝窗外看看,巴不能夠下起一陣霧。現在倫敦有多少病人和死人,這種光煜煜喜洋洋的太陽似乎更是一種殘酷的諷刺了。波盧對周圍的一切東西,乃至他自己的行動,好像都沒有一點意識。她給他喝水,他就不由自主地將它咽下去了,可是他的眼睛呆呆地眨都不眨,仿佛什麽都看不見。他的這種安靜態度使她有些希望,以為他也許是好些了。

她又穿上昨天穿過的那套衣服,開始收拾房間裏麵一夜積集下來的汙垢。

到了六點鍾,她去叫什帕奶奶起床,在她的肩膀上狠命搖了一陣。那老太婆慵懶地睜開一隻眼睛看著她。“怎麽啦,夫人?有什麽事嗎?”

“快起床!天亮了,你要再不幫我,我就要把所有的食物都鎖起來讓你去餓死!”

什帕奶奶露出一臉討厭的神情,心裏很是不高興。“啊呀,天,夫人,我又不知道已經天亮呢。”

說著她掀開被子,一個滾身爬下床,原來她是穿著衣服睡覺的。她扣上衫子前麵的紐扣,整理一下下身的裙子,將她的假發胡亂戴回頭上,又將身子往後仰了仰,伸了伸,恣意地打了幾個嗬欠,又按摩了一回她那全是肥肉的肚子,然後向嘴裏伸進一個手指,剔出一些昨天留在牙縫裏的肉屑來,將它抹在她那很是肮髒的前襟上。

當她又想到廚房去時,琥珀將她叫住了。“你過來!你來看看怎麽樣。他現在安靜些兒了——他的情況是好些嗎?”

什帕奶奶轉過身來看了看他,可是馬上搖搖頭。“精神不好呢,夫人,壞得很。有好幾個人,臨死不到半個鍾頭的時候都是這樣的。”

“哦,該死的東西!你以為是人人都必須死嗎!可是他偏不會死——你聽見嗎?你走開——給我滾開去!”

什帕奶奶悻悻地走開了。“我的天,夫人——是你問我的,我總得告訴你……”

一小時之後,琥珀又把臥室裏收拾幹淨,又給他喂下去了半碗湯。然後她對什帕奶奶說,她要到肉店裏去買牛肉,二十分鍾就會回來的,因為她知道有一家肉店離這裏很近。她將她的衫子紮得盡量高,隨手拿一條頭巾來圍著頸脖。天氣已經很熱,不能穿大衣,所以她從胸口裏掏出一個黑網的風兜,這就方便了。

“衛士不會讓你出去呢,夫人。”什帕奶奶說。

“我想他會讓的。這個你不要管罷,你隻要聽我吩咐:你必須細心看著老爺,一步都不準離他;我回來的時候如果出現一點差錯,或者是被子沒蓋好,那我就非捏掉你的鼻頭不可,你記著罷!”說著她那疲憊的眼睛閃出了光芒,兩個漆黑的瞳仁繃出著,表情很是嚴肅。什帕奶奶嚇得同一隻兔兒一般。

“天,夫人。你盡管放心好了!我保證會把他看牢的!”

琥珀穿過廚房,走下後樓梯,這樣繞著就從房子背後一條小弄裏溜出去了。可是她沒走多遠就聽見背後呼喊的聲音,那衛士正在後麵追著。

“你想逃嗎,喂?”他仿佛覺得很有趣似的。“難道你還沒有知道這房子已經禁止出入了嗎?”

“我當然知道是封鎖的,我也並不逃。我隻是去買點食物。一個先令可以放我走嗎?”

“一個先令!你覺得這點就可以賄賂我嗎?”他放低了聲音。“那麽三個先令罷。”

琥珀掏出三個先令來扔給了他——他不敢靠近來接,嘴裏還一直銜著一支煙鬥,因為當時的人都相信煙草可以抵製疫病。琥珀急忙穿過那條小巷,來到一條大街。街上的人比昨天更加少了,零星的幾個人也都不停下來談話,各管各形色匆匆,鼻子上麵都捫著一個香球。一部馬車拖著滿滿的貨物經過了,好幾個人不勝羨慕朝它們看了看。現在隻有富貴的人才搬得起家,其餘的人都隻能困在那裏把生命交給符錄和草藥,一路走去好幾家人家都封鎖了。

到了肉店裏,她買了很大一塊牛肉。那肉店老板拿鉤子鉤著肉遞到她手裏,又把她的錢扔進一個醋壇兒。她將那肉用毛巾包起來,放進她的菜籃裏,回家的路上買了兩磅蠟燭、三瓶白蘭地和一些咖啡。咖啡現在價錢漲了很多了,所以街上已經沒有人叫賣。琥珀平時是不大喝咖啡的,現在卻希望咖啡能在這幾天裏給她提一提神。

她回來的時候,波盧還跟她離開他的時候一樣安靜躺著,至於那什帕奶奶,雖然有表示她連眼睛都不曾離開過他,她卻不肯相信,猜想她至少總在臥房裏麵翻找過一番金錢珠寶。其實所有貴重的東西都已鎖在秘密的地方了,莫說什帕,無論誰也別想輕易搜到。

什帕奶奶本來要跟她一起進廚房裏去,可是琥珀沒有同意,叫她仍舊去陪伴波盧。她自己將新買來的白蘭地鎖起來,不然它馬上就要失蹤的。可是在鎖起來之前,她自己先喝了幾杯,然後掠上她的頭發,利索地卷起她的袖兒,動手工作起來。她往一隻熏黑了的罐兒倒滿了熱水,把牛肉切成小方塊放了進去,又將前些天買來的一些臘肉也放了進去;就連那些骨頭也劈開來,同著裏麵的骨髓一齊加入;等到蔬菜切好了,也全都放了進去,其中有卷心菜、一些韭菜、紅蘿卜、青豆兒、還有一把的草藥,然後又放了一些粗鹽和胡椒末。

那一罐湯一直燉了好半天,直燉得它就像粥一樣。在這當兒,她又拿白酒、配著香料、糖和雞蛋做了一服補血湯來預備給他喝。她還把所有的蛋殼都擂得粉碎,因為知道她們鄉下人有一種迷信,大片的蛋殼是會給巫婆拿去記名字的。她現在已經夠麻煩了,不願再讓這些蛋殼來惹起別的事來。

她將那補血湯拿去給他喝下的時候,發現他的舌苔已經開始剝落了,露出片片鮮紅的精肉,而且他的舌頭上已經被牙咬出好幾個很深的印子。他的脈搏和呼吸都越來越快了,有時他還微微咳嗽幾聲。他已完全進入一種昏迷狀態,這並不是睡眠,實在是完全失去了意識,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醒過來的了。甚至她碰了碰他腿夾裏的那個疫腫——也已經軟了下去——他甚至沒有一點感覺。一個人病到這個地步,就是她也覺得離死不遠了。

可是她不願意這樣想。事實上她已經累的不行了,幾乎連想都不能想了。

之後她又回廚房裏收拾東西,把其他的房間也打掃了一遍,又將家具都撣個幹淨,用熱肥皂水和醋洗了毛巾,又提上來一些清水。現在她覺得實在不能動彈了,這才回到臥室去拉出那張活榻來,這時她的眼睛快睜不開了,似乎誰在那裏刮她的眼球,麵前也一直都是一片烏黑。

當她躺下睡覺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即使所有的窗簾都放了下來,酷熱的陽光仍舊跑進房間裏。她睡了幾個鍾頭才醒過來,覺得全身發熱,頭痛非凡,仿佛一座屋子都在晃動,原來什帕奶奶正在搖她肩膀。

“起來罷,夫人!醫生在門外等了很久呢。”

“整天都在想什麽!”琥珀喃喃地說道,“你難道每件事情都要吩咐嗎?趕快去開門讓他進來啊。”

什帕奶奶又不高興了。“你自己叫我一直盯著老爺的!”

琥珀無奈地爬了起來,她覺得自己好像吃了一堆苦藥,嘴裏非常難受,感覺已經一連睡了好幾天似的。其實現在還隻五點鍾,太陽快下山了房間裏暗了些,那個火爐卻仍舊讓屋裏很熱。她推開了帳門,彎下腰來看看波盧,他還是原來的樣兒,也不見得壞。

巴登醫生先走進屋裏來,自己也被累得毫無生氣,站在遠處將波盧看了看。

“你看他情況怎麽樣?”她問他道,“他能活下去嗎?”可是她問著話臉上卻並沒有顯出怎樣的希望。

“也許會活的;不過說老實話罷,我沒什麽把握。他的紅腫破了嗎?”

“沒有,不過它已軟了下來,可是底下還是有一塊硬的。我現在碰它,他似乎沒有感覺。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您還有可能救他吧。”

“你還是祈求上帝罷,夫人,我們是沒有法子了。如果那紅腫破了,你就把它包紮好——可是你自己不要碰上那血膿。我明天再來看看,如果那塊紅腫還沒有破,他就得開刀。我所能做的不過如此了。再見,夫人。”

他輕輕鞠了一個躬,就動身走了。琥珀送了出來。“你能幫我換一個看護來嗎?”她問道,她的聲音帶著乞求,“這老太婆除了吃喝之外,什麽事情都幫不了我,徒然在這裏消耗我的糧食罷了。什麽忙都幫不上。”

“真是無能為力,夫人,區裏的管事現在忙得很,對於個人的問題無法顧及。這些看護實在很少有人合格,而且大多數是老年人——她們要是可以有別的工作,就不來幹這種事了。區裏讓她們來當看護,是為省去要公家賑濟她們。還有一層你必須清楚,夫人,就是你自己也隨時都可能病倒,那麽就比沒有人知道好多了。”

他走了。琥珀覺得無奈,當即下了決心,既然不能送走這老太婆,就要一定讓她幫上忙。這麽想著她又回到廚房去。那湯已經燉好了,燉得相當熟爛,上麵熱騰騰地浮著一層油。她就盛了一碗來自己先吃了,吃了之後感覺身體恢複了很多,頭也不痛了,又重新樂觀起來,心裏便又多了些希望,以為隻要憑她這般的意誌力,一定可以保全他的性命了。

我是這麽愛他,所以決不會讓他死。上帝也不會讓他死。

那天晚上她準備睡覺的時候,就打算跟什帕奶奶講起條件來。“如果你可以認真看著老爺到三點鍾再來叫我,我就給你一瓶白蘭地。”她是這樣想的,隻要那老太婆坐夜看著他,讓她自己能安心睡覺,那麽她情願白天讓她喝酒。

這個條件很讓什帕奶奶心動,她便一口答應下來,說她連眼睛都不會閉一下。睡了一會琥珀突然醒過來,一下筆直坐起,下意識朝著什帕奶奶看——其時房裏並不暗,因為火爐是通宵旺著的。此時老太婆真的坐在他床邊,兩條臂膀交叉放著,知道琥珀在查看自己,便笑了笑。

“我沒有騙你罷,夫人?”

琥珀又躺到**去,當即就又睡熟了。誰知睡了沒一會兒,便給尖叫聲驚醒,自己一下子跳起來,隻覺一顆心都快跳了出來。原來波盧此時正跪到床沿上,雙手卡住什帕奶奶的咽喉。什帕奶奶拚命地在那裏掙紮,就好像一條上了鉤的魚兒。再看波盧的麵部都已扭曲,牙齒猙獰地露出來,收起了兩個肩膀,就要把全身的力氣都注到指尖,老太婆的命馬上就要沒了。

琥珀慌著爬到波盧身邊,抓住他的兩條臂膀拚命地往後拉扯。波盧嘴裏開始咒罵並且放開那個老太婆,轉過身來抓琥珀,雙手卡住她喉頭,力氣大得要把她的脖子扭斷,她的腦門幾乎要炸裂,她的耳朵也轟鳴了,眼前也黑了。她急得沒有法,隻將一雙手**亂抓,無意間碰到了他的眼睛,便將拇指頭用力地戳。他的雙手終於漸漸鬆下來,隨即突然倒回**去,死死地挺在那裏了。

琥珀緩緩地倒下來,因為她已昏暈不能動彈了,及至過了幾秒鍾,她才感覺到什帕奶奶在那裏跟她說話。

“——破了,夫人,那紅腫破了——他就因為這個發起狂來的呢!”

她慢慢地爬起來,撲到**去一看,見那腫了幾天的腫毒果然已破裂,好像岩漿衝出了火山一般。那破口開得很大,盡可塞進一隻手指頭,殷紅的血溯溯的從裏麵流出來,在褥單上流成一灘,粘搭搭地凝在那裏,稀薄的腺液和黃色的膿漿也開始湧出。

琥珀吩咐什帕奶奶到廚房去取了些熱水,立刻動手擦起血來,一麵湧出一麵不停地擦去。染了血的布片已經積成一堆,那位看護奶奶還在不住地將一些幹淨褥單撕成繃帶,但是紮上繃帶並沒有用處,一會功夫就要被血浸透了。琥珀從來沒有見人流過這麽多血,她已經被這情形嚇到了。

“他這樣下去是要流血太多死掉吧!”她一麵又將一塊殷紅的布片扔進身邊的一隻桶裏去同時萬分著急地說道。這時波盧的麵色已經變得蒼白,拿手碰去覺得冰冷了。

“他是一個身體強壯的人,夫人——他會沒事的。你應該謝謝上帝,還好這東西破了,現在他有能活的希望了。”

終於那血止住了,隻是仍有一些繼續沁出。琥珀將那創口包紮起來,然後就去拿了一盆幹淨的熱水洗手。什帕奶奶跑到她身邊,哭著說起來。

“現在已經過了時間了,夫人。我可以去睡覺了嗎?”

“是的,你去罷。謝謝你。”

“還有,夫人。你現在能把白蘭地給我嗎?”

琥珀去廚房裏拿了一瓶白蘭地給她,她就去了育兒室,關起門,低聲哼了一會兒調兒,其後就寂然無聲,隨即就響起了鼾聲,一連數小時轟然不絕。琥珀還在不時給他換繃帶,裝熱水瓶,一直都沒有停下來。天快亮的時候,她看見他臉色逐漸好一些了,呼吸變得正常,皮膚也幹了起來,這才鬆下一口氣。

第八天的時候,琥珀就深信波盧不會死了。什帕奶奶也是一樣的意思,雖然她爽直說她開始以為他要死的,不過她說疫病這東西和別的不同,要死就死得很快,如果能拖到第三天就已有點希望了,要是能夠活到一星期,那就很可能會好,隻是複原需要很長一段的時間,並且身心都非常虛弱,差不多是一種完全虛脫的狀態,如果在這期間過度出力,也會馬上就能致命的。

自從腫毒破裂的那天晚上到如今,波盧就臥在那裏,一動不動,先前的那些不安、譫語和狂暴的舉動都已沒有了,他已經沒有氣力,竟至連動彈都不能動彈了。琥珀去喂他吃的喝的,他都很是聽話地咽下肚去,可是這麽一來就又像完全疲軟了。他的眼睛幾乎一直閉著,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醒,也不清楚他醒的時候究竟有沒有意識,可是琥珀肯定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睡覺的。

琥珀總是從早忙到晚。隻是那腫毒潰破之後,她已經可以睡足夠的覺了。她對自己的工作做得全神貫注,甚至於感到一種快樂,至少自己是滿足的。當初從莎娜姨媽那學來的關於烹調、看護、管家的一切工作,現在她都應用自由了,而且她對於這家裏的工作竟比她的女仆們做得還好,便覺得很自豪了。

她不敢替波盧洗浴,可是仍舊細心地給他擦拭身體,又得什帕奶奶的幫忙,也換過**的褥單了。其他的房間裏也一直打掃得非常整潔,像隨時迎接客人一般。甚至廚房裏的地板也擦得一塵不染的,所有的毛巾、褥單、食巾也都洗過燙過,每天也要把那些瑊盆用礱糠和肥皂洗擦一番,然後在旺火旁烘幹。這曾是姍拉姨媽教她的,可以使得瑊器發亮不生斑點。這樣她的兩手開始變得地粗糙起來,又長起了好幾個小繭子,同時她的頭發也不再順滑了,臉上已有一個半星期沒有沾過一點粉,但她覺得這些都無所謂。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她對自己說道——我再讓自己時刻光鮮好了。目前,她每天麵對的就隻有什帕奶奶,以及那幾家食品店的老板們,他們都統統沒有關係的。

拿爾還是沒有任何消息的,琥珀也開始替她和自己的孩子擔憂,但她安慰自己,她們一定沒有什麽。因為她知道,瘟疫並沒有傳到鄉間。

她自己身體一直都健康,她想一切都應歸功於那犀牛角,還有她嘴裏銜的那個古錢,乃至最古老的她每天剪下一綹頭發粉碎然後浮到一杯水裏的方法。這方法是什帕奶奶告訴她的,她們對此都深信不疑,因為什帕奶奶看護過八家疫病人家,都靠這種方法讓自己安全,偶爾她也要做做禱告,希望上帝也得保佑。

巴登醫生上次來過後就沒有再來,什帕奶奶和她都認為他非死即逃了。因為城裏的疫勢一天天加重,逃走的醫生也漸漸多起來,可是波盧的病勢漸漸好轉,琥珀就沒有再去找醫生了。

每天早晨起來,她的工作就是先喂他吃早飯——通常總是一碗補血湯——接著再給他的創口換繃帶,洗臉,又設法幫他刷過牙齒,然後坐在他的身邊給他梳頭發。每天的這段時間都是她最享受的,因為她一直都在做家務,很少有工夫可以和他相伴。有時他會看看她,可是他的眼睛卻遲鈍而沒有表情,她不知道他究竟認不認得自己。但她每次俯身看他的時候,臉上總浮起一個微笑,希望他也會微笑。

時間長了,微笑出現了。

已經是在他害病以後的第十天,她坐在**和他麵對著,專心在梳他的頭,這時他的頭發已變得很健康,跟平時沒有兩樣了。她輕撫著他的一個發鬈兒,臉上微笑著,心裏也真正快樂得很了。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出他正在注視她,並且一定是看見她的,已經知道她是誰,知道她在做什麽了。她看見這情形,不由得全身都震撼了,又見他嘴角上正要擠出一個微笑來,她就連忙伸手去輕撫他的麵頰。

“上帝祝福你,親愛的——”他的聲音溫柔而蒼啞,就像耳語一樣,說著,他就轉過頭來親她的手指。

“哦,波盧——”

她緊張地說不出話來,因為她的咽喉脹得發痛,同時一顆眼淚激動的溢出眼睛。及至第二顆眼淚又湧上,她連忙擦去了,此時他已重新閉上了眼睛,疲倦地扭過頭,輕輕的歎了口氣。

自從那一回之後,每次他有意識的時候她總知道,慢慢地他就和她說起話來了。很長時間,他隻能說幾個字兒。她也不勉強他多說,因為她知道他說話很費力氣,說了之後總是十分疲倦。她在房間裏的時候,他的眼睛就一直跟著她走,她看出那眼光裏滿是感激,便覺得心裏難受極了。她想跑去告訴他,說她隻是因為愛他而做她分內所應該做的事罷了,又想去對他說,照顧他的日子是她生平再也快樂不過的日子,因為她所有的行為動作和所有的時間都是為他而用的,不論他們之間過去有什麽不快,將來作什麽歸宿,她在這幾個星期裏麵完全擁有他,這幾個星期總算被她享受到了。

倫敦每天都在變化。

逐漸逐漸地,街上的小販不見了,就連數年不變的更夫的呼聲也聽不到了;很多店鋪都關了門,那些向過路人招攬生意的學徒也消失了——因為店員顧客相互害怕著;朋友們遠遠看見就避道而行,免得碰頭要逗留說話;有許多人怕被染病連食物也不敢買,所以已經有一些人餓死了。

所有的戲院是五月就關了門,現在大多數的酒館、旅館,也都關門了。那些繼續營業的也是九點鍾就必須打烊,將所有的客人一概都勸逐出門。

雖然大家都害怕染疫,但教堂裏卻是擁滿了人。所有正教的牧師大多都已逃走了,那些非正教的牧師大多都留在都市中,不時對一群昏迷苦惱的群眾在那裏滔滔不絕地指斥罪孽。至於此時的妓女,都是從沒有過的忙,因當時正傳布著一種流言,說是要防疫病,最好是染上花柳病,所以雀兒院、橙黃山、夜鶯巷等處的妓院都是整天整夜開門的。妓女和嫖客經常摟抱著死在一塊兒,那班龜奴就將屍首偷偷地運出,免得前麵客廳裏的嫖客看見兔死狐悲。現在相信命運的人越發多起來,都道及時行樂,死到臨頭反正是逃不了的。所以就有許多人去占星算命,任何人誰擺個占卜攤,都是生意興隆的。

死人搜索隊在每條街上穿行。他們的職務就是搜查市內的死人,並將他們的死因向上報告。這種隊伍也是由一班不識字的老太婆組成,同那些主動當看護的是一類人物。有人發了疫病發生她們就強迫將病人隔離,走到街上時刻帶著一根白色的手杖,以便人家看見她們就馬上閉嘴。

整個城市都安靜下去了。泰晤士河上曾經來去紛忙的船舶都靜靜停在那裏,因為一切船舶的進口出口都被禁止,以至於那班整天喧鬧的粗魯船夫也都消失了。四萬隻狗和二十萬隻貓已全被屠殺,因為大家聽說他們會傳播疫病。這時即使住在城裏,也可聽見倫敦拱橋底下湧水的聲音,這是平時沒有人去注意的。

不久之後,墳墓已不能各人獨占一個了,於是便在城廂簡單地掘了個公坑——四十英尺長,二十英尺深——用來叢葬。每天晚上都有死人被埋進去,有的還體麵地裝在棺材裏,也有隻裹著一條褥單,甚至還有赤身露體的,同他們斷氣時一般。死人被埋進這個公墓裏,便做了無名之鬼了。白天裏,這裏飛來烏鴉老鷹,見有人來方才飛到天上去,等人走了就又爭奪食物,及至那些屍體爛起來,一陣屍臭飄進了城裏,全城都將籠罩在這種氣味中。

那個夏天尤其熱。教堂上的風信旗難得轉動,四郊牧場的草都幹黃了,泥土硬得同磚頭一般,一切的花卉都已幹枯。

琥珀也不去想防禦疫病,因為那些隻能待在城裏的人也沒有其他方法,就惟有讓自己神誌清醒而已。

她必須出去買東西——因為街上已經沒有叫賣人,什麽東西都得她親自去店裏買了——她經常聽見那些封鎖的房子裏麵發出呼喊、呻吟和可怕的尖叫聲。無助的麵孔從窗口出現,並且伸出手哀求:“替我們禱告罷!”

疫勢迅速地蔓延,街上可以看見越來越多的已死和瀕死的人。她曾經看見一個男人縮在牆角,將一個血淋淋的腦袋向壁上猛撞,痛苦地在那裏呻吟。她吃驚地看了一會兒,便捏著鼻子打他身邊繞著急忙跑開去。她還看見一個已死的女人倒在一處門口,懷中還有一個在吸吮著奶,她那雪白皮膚上的青色疫點清晰可見。她又看見一個女人抬著一口小棺材,哭著打街上走過。

有一天,她正在臥室裏打掃,忽然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遠遠地大聲呼喊,起先還聽不清喊些什麽東西,可是聲音越來越近,分明是向聖馬丁胡同裏來的,逐漸他的聲音可以聽得清楚了。“醒來罷!”他在那裏喊道,“有罪的人,醒來罷!瘟疫來到你的門口!墳墓張開大口等著你!醒來罷,懺悔罷!”她掀開窗簾向底下看,看見那人正從她的窗外急匆匆地走過,乃是一個半**身子的老人,頭發亂得像雜草,留著又長又黑的胡子,一路向著那些封鎖的房子高喊。

琥珀頓時心覺厭惡。“他見了鬼了!”她喃喃自語道,“這老不死的糊塗鬼!人家已經心裏難受得緊了,還來這裏恐嚇!”

還有一天晚上,已是七月的盡頭,她又聽見一種比這還要可怕的呼聲。先是一陣大車碾過石子路上的轆轆聲音,接著又有幾聲鈴響,隨後一個男人用低沉聲音在那裏叫喊:“把你們的死人送出來罷!——把你們的死人送出來罷!”

她向什帕奶奶瞥了一眼——因為波盧正在睡熟,又趕回窗前。什帕奶奶也邁著鴨子步兒跟了過去。她往窗外一看,隻見一部大車慢慢從那裏趕過,一個人趕著車,一個人搖著鈴在旁邊走著,還有第三人拿著火把照著路。借著那火把的光亮,她們看見那部大車已裝滿半車的死人,毫無規律地堆疊在那裏;一個女屍半身掛在車板外,她的長發好像已經碰到地了。

“啊呀,我的天!”琥珀慌亂地喊了這一句話,不禁又打起寒噤來,連忙關上窗戶縮回房中,卻早已是一身冷汗。

什帕奶奶也嚇得全身顫抖。“哦,耶穌!這樣橫七豎八堆在一起,竟連阿貓阿狗也分辨不出了!哦,天!這真讓人無法忍受!”

“你不要再嘮叨了罷!”琥珀不耐煩地罵道,“這跟你有什麽關係!”

“是啊,夫人。”什帕奶奶低聲地答應,“今天也許是跟你我都不相幹了。可是誰能保證呢?到了明天也許咱們都要……”

“快閉上你的嘴!”琥珀突然轉過身子嚷起來,那老太婆被她嚇了一大跳,這才有些後悔自己不該發脾氣,便馬上接著說道,“你是跟娘子井的婊子一樣喜歡亂想的,幹嗎還不到廚房裏去以免餓死?”

什帕奶奶很滿意她最後的話,琥珀心裏一直都是剛才那部屍車的影像,卻怎樣也揮它不去。她在街上看見那些瀕死和已死的人,耳中不斷回繞那種喪鍾的聲音,公墓裏麵的臭味兒,城裏那種恐怖的安靜,乃至底下衛士跟她講的上禮拜一共死了兩千人的新聞——這種種東西全都堆疊起來,清晰地開始對她產生壓力了。先前波盧病得最嚴重的期間,她是可以無視恐懼和失望,因為那時沒有時間去想。現在呢,卻有一種心生的恐怖開始在闖進寂靜的生活中。

很多人都陸續死去了,為什麽我還是好好活在這裏呢?難道他們都非死不可嗎,我到底做了什麽才可以活在這裏?偏偏她又清楚知道自己並不比任何人好心善良。

恐懼也像瘟疫一樣會傳染的,也跟瘟疫一樣會蔓延開來。好好的人如果怕害病,那麽就越容易生病,何況如今死亡遍地都是,你可以呼吸到它;你可以從一口食物裏將它帶進去;你在街上碰到了它,它就跟著你回家來了。死是平等的。它不擇貧富、美醜和老幼,都是平等對待的。

八月份的一天早晨,波盧告訴琥珀,說他覺得再有兩個星期他們就可以離開倫敦了。那時琥珀正在幫他鋪床,就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一句,其實這樁心事她也想了一些時候了。

“現在沒有人能出城了呢,不管有沒有健康證明書。”

“想走就一定能走。我已經想過,一定有辦法可以出城。”

“那真是太好了。現在城裏啊——天曉得,簡直就像地獄一樣!”她趕快閉上嘴,向他微笑起來。“你想刮臉嗎?我現在技術很棒呢!”

波盧摸摸自己已經長得很多的胡子。“好吧,我當然想,我覺得自己像個老漁翁了。”

她到廚房裏去端熱水,看見什帕奶奶低著頭坐在那兒,膝胯裏還捧著一碗吃了一半的湯。“唔!”琥珀高興地說道,“你難道吃不下去了嗎!”她將掛水壺的鶴嘴拿開,拿個臉盆接了點水,伸個手指頭兒試試水的溫度。

什帕奶奶垂頭喪氣地長歎了一聲。“天,夫人,今天我不知怎麽了,覺得不大好過呢。”

琥珀馬上挻直了身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如果這老婆子也害起病來,她心裏想道,我一定要她趕出去,那區裏的管事也要遭天譴的!

可是當時她急著要幫波盧做事,便不再理她回到臥室裏,在桌子上擺好了剃頭用具。鋪了一條大白毛巾在他胸口上,挨他坐下來,然後一個揚著臉兒,一個摩挲修刮著,雙方都覺得很有興趣。琥珀更覺一種說不出的快樂在身體裏流動,及將身子撲上前去湊近他,他的眼睛也盯在她的奶子上。於是她情不自禁心裏怦怦跳起來,渾身好像慢慢爬過一股熱。

“你一定是覺得身體好多了。”她溫柔地說道。

“很好了。”他同意道,“真希望自己早點好。”

沒一會兒,她就將他的臉修刮得幹幹淨淨,隻剩得嘴唇上的一小撮髭須,那是他一直都留著的。修好臉,這才看出他這場病害得多麽厲害,而且至今還是病容滿麵。他的皮膚從來都是一種光滑的褐色,現在卻變成蒼白色了。他的兩頰也凹了進去,眼圈和嘴巴四周都多了許多紋路來,全身瘦了不少。但在琥珀的眼中,他還是瀟灑如前。

她自己也稍稍修飾了一下,便將那盆水倒出窗外,並把那些毛巾、剪子、刀子統統收起來。“再過幾天。”她說,“你也許就可以洗澡了。”

“哦,天,我是多麽希望呢!我一定是臭得不得了!”

於是他重新躺了下去,一會兒就睡熟了,因為他還是非常虛弱,稍稍出一點力就會很累的。琥珀想趁這個時候出去買東西,便拿起風兜,鎖了臥室的門,不想什帕奶奶進去。她經過廚房的時候,看見那老太婆毫無精神地獨自在那裏走來走去,雙眼呆滯木訥。琥珀突然聯想到了那種尖鼻子的老鼠,有的跑出洞來被她拿著笤帚趕的亂跑。那種眼睛發愣兒的神情也是這樣的。

“你覺得更不舒服了嗎?”琥珀一麵對著鏡子結風兜,一麵看著那老太婆的影子。

什帕奶奶略帶哭腔回答她。“倒也還可以,夫人。可是你有沒有覺得這裏很冷嗎?”

“不,我還覺得熱。那你到廚房裏的爐子旁邊去坐著好了。”

她口裏雖這麽說,心裏卻不安起來,以為什帕奶奶如果真的病起來,她就得把家裏所有的食物都丟掉,並且各房間裏都得重新打掃。而且當初波盧病得厲害的時候,她是一點兒不怕傳染,可是現在她卻害怕起來了。所以她心裏想著,等我回來,如果她的情況更糟,我就要請她離開。

她回來的時候,什帕奶奶正在後門等著她,一雙手兒絞著裙子,哭喪著一張臉兒,她那可憐樣子幾乎有些可笑。“天,夫人。”她帶著哭聲叫起來,“我真的覺得難過得很呢!”

琥珀仔細朝她看了看,隻見她的臉色發紅,兩隻眼睛都已充血,她開口說話的時候,也看出她的舌頭上裹著一層厚厚的白苔,隻剩舌尖和舌邊是鮮紅的。這肯定是染疫了,琥珀心裏想著,就立刻後退了幾步,免得碰著那老太婆的口氣。她把買來的東西放在一張桌子上,統統解開,全都搬進倉庫裏麵去,不想什帕奶奶碰著它。

“你要是願意走的話。”她故意裝作一種毫不在意的樣子對老太婆說道,“我會給你五鎊。”

“走,夫人?我能去哪裏?我是沒有什麽地方可以去的,夫人。而且我不可能走的?我是派到這裏來看護的。”說著她無力地靠在牆壁上,“哦,天!我真的很難過。”

琥珀迅速轉過身子。“當然是這樣!你該知道是什麽緣故罷——你肯定染了疫了!哦,這騙不了人的,反正你是不會好的了。你最好聽我的,什帕奶奶,如果你肯到疫病院去,我就給你十鎊。在那裏會有人照顧的。若是你待在這兒,那我先警告你,我是絕不會管你的。我馬上就拿錢給你——你在這兒等著罷。”

說著她就要去拿錢,可是什帕奶奶攔住了她。

“不可能的,夫人,我不願意到疫病院裏去。隻要還有一點兒辦法,我還是絕對不想死的。我如果去進疫病院,那就真的是自己跳進公墓裏去了。你怎麽能這麽狠心,竟要把一個害了病的可憐老太婆趕出去,難道你忘了她曾經幫你救了老爺的性命回來。你簡直太狠心了,夫人——”說完她疲倦地搖搖她的頭。

琥珀狠狠瞪了她一眼,心中有無限的厭惡和憎恨。但她早已經下了決心,她是一定要將這老太婆趕出去不可,哪怕拿刀去逼她出去也在所不惜。不過,現在是給波盧預備點心的時候了。什帕奶奶慢吞吞地回到起居室,連東西也不想吃了,琥珀開始動手做波盧的點心。

後來她去給波盧送點心,經過起居室,看見什帕奶奶正躺在窗口底下的一張長榻上,嘴裏哼哼著,身上一直都在發抖。她見琥珀走過來,就向她乞求道,“夫人——我病了。幫幫我,夫人——”

琥珀連看都不正眼看他,管自走了過去,牙關緊閉隨即從裙子裏拿出鑰匙,旋開臥室的門。此時什帕奶奶正從**費勁地爬起來,琥珀大起恐慌,急忙拔出鑰匙,破門而出,隨手將它砰地鎖起來。她聽見她又回到**,嘴裏喃喃自語,不知道嘴裏說此什麽。

她定了定神,嚇壞了,因為它曾經聽人說,有些害疫病的人徘徊在街上,竟亂抓別人摟到懷裏去親嘴呢。她回頭看見波盧,見他已經拿胳膊支撐著坐起來,正用一種迷惑神情注視著她。

“發生了什麽?”

“哦,沒有什麽事。”她迅速的露出笑臉,就拿著那個點心托盤走到他麵前。她不想讓他知道什帕奶奶害病的事兒,更怕他著惱,而他現在這種境況更是不能著惱的,甚至任何有刺激的情緒都是不允許的。“什帕奶奶又喝醉酒了,我可不想讓她跑進這裏來吵鬧你呢。”說著她將裝點心的碟子一個個擺出來,同時還在驚慌的淺笑,“你聽聽看!她已醉得像隻母豬。”

波盧就沒有再說話了,可是琥珀感覺他已經猜到那老太婆可能是傳染疫病了。此後她陪著他吃點心,但兩個人都不怎麽說話,也都提不起多大興致來。等到她看見他重新睡熟過去了,才輕輕歎了一口氣,但她仍舊不敢走開,繼續守在他身旁,照顧他的同時又收拾收拾房間,同時注意聽著起居室裏的動靜,而且好幾次踮著腳尖兒湊到門上去聽聽。

她聽得出她在那裏翻天覆地,聽得出她在一直呻吟,在那裏叫她的名字。等到傍晚時分,她又聽見砰的一聲,知道她掉到地板上了,還聽到她那喃喃詛咒的聲,好像她在掙紮著想要爬起,可是她沒有力氣。琥珀不知如何是好,不住地看著波盧,這時他正睡得非常之甜。

我該怎麽辦呢?我怎麽能把她弄出去呢?她心裏煩悶著。哦,這個死家夥,這個老不死的臭豬玀!

她站在那裏看著太陽落下。慢慢地,她聽到一種從來沒有的怪聲,一時聽不出它是什麽。她聽了一會兒才明白它是從隔壁房間裏傳過來的,乃是一種像流水的聲音。她正要仔細聽時,聲音卻消失了,她還以為自己有了幻覺,但一會又起來了,她不覺害怕起來,因這像流水聲音具有一種駭異的性質。她雖然害怕,卻不自覺得輕輕走到了門邊,打開一條縫向裏麵細細窺探。

隻見什帕奶奶平仰在地板上,大張著嘴,帶血的濃液不停地從裏麵流出,又隨她的呼吸從鼻孔裏湧出來。琥珀吃驚的看著,嚇得渾身冰冷而麻木,慌忙關上了門,由於用力過猛使它砰的一聲響,她嚇得將身子縮了回來。這一聲響分明引起什帕奶奶的注意了,因為隨即聽見她發出一種模模糊糊的聲音,好像是在喊琥珀,這聲音讓琥珀不寒而栗,急忙捂著耳朵躺到育兒室裏去,又砰地關上那扇門。

過了很長時間,她方才敢回到臥室裏,這時波盧已經醒來。“剛剛你不在,不知你到哪裏去了。什帕呢!她情況更糟了嗎?”

這時房間裏已經變暗了,她還沒有點蠟燭,所以看不出他的臉色。她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旁邊的屋子沒有一點聲息,可見老太婆已經一命嗚呼了。“什帕已經去醫院了。”她竭力裝做一種鎮定的聲音說,“是我送她走的——她已經到疫病院裏去了。”說著她拿起一支蠟燭,“我到廚房把蠟燭點亮。”

那起居室裏光線昏暗,她看見什帕奶奶的肥大身軀僵直地躺在地上,她且不去看她,等她到廚房裏點了蠟燭回來,一照果然死了。

琥珀嚇得不知所措,點起臥室裏的蠟燭來。此時她已經麵色蒼白,並且大有要嘔的意思,可是她做著平常的工作,決計不被波盧看出一點兒破綻。不過她還是覺得波盧是在盯著她,所以她盡量不去看他的眼睛,因為他若說起這樁事,她肯定不能保持鎮定了。她似乎已經痛苦難耐了,但她知道自己必須鎮定,因為等收屍車來的時候,她還必須將這屍體親自拖出門。

這時天上隱約映著幾縷絲絨一般的青色,此時她已經遠遠聽見收屍人的第一次呼聲了:“把你們的死人送出來罷!”

琥珀僵直著身子,像小獸似的豎起耳朵傾聽,從桌子上拿起一個銀製的燭插。“我現在做晚飯去。”說完她不等他回答,便匆匆出房去了。

走到起居室,她並不去看死人,隻是將蠟燭放在桌子上,先去把門打開。街上的呼聲又來了,已經越來越近。她遲疑了一下,便下了決心,掀起裙子,脫下裏麵的背心,然後用背心裹著自己的雙手,彎下身去拖 著什帕奶奶兩個臃腫的手腕,費力地往門口拉著。那老太婆的假發當即落下了,全身的肥肉壓在地板上麵嗝吱作響。

等拖到樓梯頂,她已經滿頭大汗,累得耳朵都嗡鳴了。她先跨下樓梯,小心地再探第二級;樓梯弄裏一片漆黑,隻有老太婆的腳跟砰砰磕碰著梯級的聲音。終於拖到了底,她就去拍打那大門。外麵的衛士開了門。

“看護死了。”她氣喘噓噓地說道。此時她麵對著著外麵的衛士,在那昏暗的暮色裏她的臉白得同粉筆一樣,那件麻紗的背心仍裹在她的手上。

屍車緩緩碾過來,馬蹄聲咯噔咯噔地響著,這時響起一陣很久沒有聽過的呼聲:“賣柴把兒呀!六個便士一把!”

她覺得很是奇怪,怎麽這時候還有人賣柴把?可是她還在考慮時,屍車已經到了門前了,照火把的人手裏擎著煙騰騰的火把,屍體在車子後麵,旁邊走著一個搖鈴的,邊搖還邊喊著。坐在趕車的座位上麵的人手裏拿著一個精赤孩童的屍體,看樣子還很小,被他倒拎在那裏。剛才那句柴把的賣聲,就是這人喊出來的。

琥珀被嚇得搞不清狀況,他已將那孩屍扔進車廂裏,跨下車來一起和搖鈴的人來抬什帕奶奶了。

“咱們來看看。”他向琥珀隱約笑了笑說道,“這是什麽情況?”

兩個人都彎下腰去抬了。誰知那趕車的莫明突然抓住什帕奶奶的領口,一把撕開她的衣服,結果她那一身懶肥肉全都露了出來。隻見她全身上下都是青色的小點兒,這就是明顯染疫而死的了。那趕車的露出厭惡的表情,向那屍體吐去一口濃痰。

“呸!”他喃喃說道,“真是一票肮髒貨色啊!”

等他回車上,他又回頭盯著琥珀。

“明天晚上我們會再來接你,我想你的屍體一定會很好看吧。”

琥珀生氣的將門關起來,慢慢地爬上樓去,其時她身心都疲憊的很,竟得一路扶著欄杆走了。

她走進廚房,開始為波盧準備晚餐,心想等晚飯做好之後,又得仔仔細細將起居室的地板洗擦一番。她忽然怨恨起這繁多的工作,隻覺得自己當前有幹不完的活,仿佛一輩子都做不完似的。她真想立刻躺下去酣睡一番,隻望醒來一切都是新的樣子。她終於覺得自己的責任太重了。

而且那個趕車人的樣子一直都跟著她。她無論怎樣想也不能完全忘記。她又仿佛覺得自己並不是在廚房裏,好像還在大門口看著那人,但被那人撕開衣服的卻是她自己,自己也被他扔進屍車裏。

天啊!她心裏緊張的要命。我想我自己真正發瘋了!再過一天我也許要進瘋人院去了!

這時她在調糖酒,裝食盤,一切動作都變緩慢了,最後她竟把雞蛋丟在地板上。她無奈地皺了皺眉頭,馬 上拿一條布將它擦去,誰知她剛要彎下身去,她的腦門便開始一陣巨痛,又是一陣非常厲害的眩暈,然後重新慢慢地挺直起來,誰知整個身子都晃晃****的,幸虧急忙抓住桌邊,不然就要一下栽下去了。

她盯著地板呆呆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起居室。剛剛她突然萌起一個想法來,但又急忙否定。不,不,不可能是它,當然不能是……

她拿著蠟燭,放到一張小小的寫字台上,然後用兩個手掌撐著自己撲上前去照著掛在牆上的一麵金漆圓鏡兒。那燭光清晰地照出她的影子來。兩隻眼睛深深陷進了兩個深洞,睫毛戳進了她的眼皮,她驚恐自己現在的樣子。後來她伸出舌頭,上麵已經長了一層淡黃的舌苔,隻有舌尖和舌邊還是好的,卻帶著一種不自然的粉紅色。她閉上眼睛,仿佛世界都在。

天啊!明天真的該輪到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