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坐在梳妝台前,對一麵鏡子看著自己。

她身上穿著一件低領口的貼身汗衫,是純白麻紗所製的,周圍鑲著花邊,到肘膀為止的寬袖子,底下拖著全幅的長裙。汗衫上邊箍著一件胸衣——就是一種抽得很緊的裝骨小胸甲,既使得她的胸脯高高聳起來,又能將她那正常量起來原來有二十二英寸的腰圍縮小了二英寸。她穿著這樣的胸甲,連呼吸和彎腰都有些艱難,但是她認為這裝束很時髦,即使再加一倍艱難她也寧願忍受的。她的長裙一直撩到膝蓋上,使她能看見自己那雙盤在那裏的腿,腿上繃著一雙黑色的絲襪,在膝蓋底下係住了一雙鑲花邊的吊襪帶,腳上穿的是黑緞子的高跟舞鞋。

她的背後跳躍著一個機靈活潑的小個子,帕德尼先生,剛從巴黎來的。他的手指尖玩得一套時髦的把戲,能把一個英國女人的腦袋變成巴黎小姐一般。當時他在她頭上幾乎已經做了一個鍾頭的工夫,嘴裏一半法語一半英語喋喋不休,提起了什麽“銷魂髻”、“接吻鬈”、“心愛頭”一類的名詞。這套話琥珀都不明白,可是她看見他那麽巧妙地使用著梳子、刷子、頭油、夾針,竟把她看得發愣,連呼吸都忘記了。

現在他終於把她的頭發弄得光澤油滑,像一片奶油色的緞子似的,從中心筆直劃開,從頭頂上分披下來,成了一種浪紋,看上去越覺其濃重。他把她頸脖上的頭發全都掠上去,結成辮子盤成一個高高的髻,用好幾支金頭的插針固定著。他告訴她,這種樣式是所有貴族太太裏麵都很流行的,它能改換臉相,使她顯得更加迷人。他在她的兩太陽穴上貼上兩個很醒目的黑緞剪成的新月,接著退後幾步,拍拍手,像一隻好奇的小鳥似的歪著頭端詳起來。

“哦,夫人!”他嚷著,眼睛卻不看夫人,隻看著她的頭發和他的手工品,“哦,夫人!漂亮極了!這是一個大成功!真是再美不過了——”這都是用法語說的,此外再說不出別的話來,隻是鼓著他的眼睛,攤著他的手。

琥珀完全認同他的話。“我的天!”她一邊嚷著,一邊把頭側來側去不停地端詳,又擎著一麵手鏡,使前前後後都能照見,“波盧要認不出我了呢!”

她那訂製的一件衣衫得要六個星期才完工,因為倫敦所有的裁縫和成衣匠都接到大量訂貨,一時實在頂不過來。但是包成衣的坦妮女士答應過那天下午一定把她的衣服做好,嘉爺也曾告訴她,等她的衣服做好了,不管什麽地方都肯帶她去的。自從她來到倫敦,她一直巴望著這一天,因為她沒有衣服就不能出門,隻好一天到晚悶在旅館裏,或者到窗口去看看街上的人群,或者跑到底下去向門口的販子買些小東西。嘉爺出門的時候居多,她也不知他到哪裏去,雖然他買了一輛馬車來,平時可由她隨便乘坐,她卻因為穿著鄉下的衣服,不敢出去見人。

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當她獨自坐著無聊的時候,她偶爾也思念家鄉,想念莎娜,因為她真正愛她,也想起那許許多多追在她後邊叫她名字的青年人,又想起自己從前在鄉村上是個多麽偉大的人物,她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和議論。但是她想起了這種過去的生活,總是對它懷著藐視態度的時候居多。

如果我還是在家裏,現在我該做什麽了呢?她常常要這樣問自己。

在儲藏室裏幫著莎娜,或者紡棉紗,或者浸燈芯,或者幫她燒飯,或者去趕集市,或者上教堂。她每天起得很早,睡得也很早,而從早到晚一直都幹著這套單調乏味的事情,她自己也覺得難以相信。

現在她早晨不用起早了,不管睡到什麽時候都行,任性地深深賴在那鳥羽裝成的褥墊上,去做她的美夢,去想入非非。而她的的思想總不外一個主題,就是嘉爺。因為她現在愛到發狂了,完全被他迷惑了,他不在時她就無精打采,他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歡呼雀躍。然而她對他的身世卻知道得很少,那所知道的一點又都是從阿穆比那裏得來的,因為阿穆比在波盧不在的時候曾經來過兩次。

她開始以為阿穆比是他的名字,後來才知道那隻是他的爵名,他的全名是阿穆比伯爵藍約罕。他曾告訴她,那天他們經過梅綠村是因為他們在伊浦維基登陸的。登陸後往北數英裏先到嘉氏宅第,波盧從那裏取出一箱珍寶,原來那地方曾淪陷國會軍手,到處被兵士踐踏,那時波盧的母親從那裏逃出,把那箱子留在那裏不敢帶走。後來從嘉氏宅第到倫敦,梅綠村到蒙什鎮都屬大路上必經之地了。

那天他們路過梅綠村,她碰巧站在牧場上,因而促成此奇緣。這事在她看來,竟像是上帝的旨意。

阿穆比又告訴她,波盧今年二十九,父母已經雙亡,隻有一個妹子嫁給法國的一個伯爵,現在住在巴黎。至於他這十六年在國外的作為,是琥珀最好奇的,阿穆比也曾大略告訴她一些。一六四七年,他們兩個都在法國軍隊裏當軍官,因為在當時,誌願軍役正是每個貴族人應有的資曆。六年後,波盧曾隨倫菲親王的捕敵艦隊去追捕國會黨的船舶。接著回到法國軍隊裏來,然後又跟倫菲親王到西印度群島和幾內亞海岸去做海盜了。阿穆比對海上生活不感興趣,寧願一直跟著那流亡朝廷在飯館宿店裏邊過著非常窘迫的生活,足跡已有半個歐洲以上了。直到波盧回來,他們這又結伴同遊歐陸,所賴以為生的就隻他們一點靈活的腦筋——就是說,他們大部分是靠賭博為生的。兩年前,他們曾加入西班牙軍隊,掉轉槍頭攻打法國和英國。正如阿穆比所說,他們兩人的事業都是由自己一手傳承下來的。

這就是當時通常流亡貴族所經曆的生活模型,所不同的隻是波盧比大多數人更加不安分,所以對於宮廷中的種種娛樂很快就厭倦了。現在琥珀聽到這些話,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刺激最浪漫的一種生活,一直都想要求波盧把他自己的經曆對她多講些兒。

波盧知道自己頻繁出門,為了幫她消磨時光,曾請了一個法語教師、一個跳舞教師,又一人教她彈琵琶,一個教她唱歌;都是每星期來兩次。琥珀對這幾樣功課學習得很認真,因為她一心要學得像個優秀的女人,又以為這幾樣造詣足以對他產生**力。她直到現在還沒有聽見嘉爺對她說過他愛她的話;所以哪怕千辛萬苦她也願意學,隻要這些技藝可以引出他那句奇妙的話來。現在呢,她又期望著她的新服裝和新頭飾能在他心上發揮效果了。

正在想時,外邊有敲門的聲音,琥珀立馬跳起來,想要迎上去。但她才跨出兩步,就見一個壯健的中年婦人匆忙走進房來,一條細波紋裙子窸窣地響著,氣喘籲籲的,好像有什麽急事。

這就是坦妮女士,也是從巴黎剛趕到倫敦來,為了當時一般貴婦人的法蘭西狂而來投機的。她的後邊跟著一個年輕的女子,身上穿著很樸素,懷裏抱著一隻金漆大木箱。

“快點兒。”琥珀叫嚷著,拍著手激動得跳起來,“讓我看一看。”

坦妮女士嘰裏咕嚕講著法國話,叫那女子把木箱放在一張桌子上。那桌子上原先放著琥珀的一條綠色羊毛裙和一件條紋布的小馬甲,她直接把它們扔在一旁。然後神氣活現地啪地一下掀開箱蓋,拿出了她的作品,伸直了兩條臂膀擎著讓她們看。見琥珀和那梳頭的人都吃驚得大張著嘴,退後一兩步去看著,那個拿箱的女子表現出驕傲的神氣,附和坦妮女士的得意。

“哦——嗬——”琥珀驚叫道,然後又“哦”了一聲。像這樣可愛的東西她從來都沒有見過。

那件衣衫是黑色和蜜色的緞子做的,緊而尖的胸部,深而圓的領頭,長到手肘為止的寬袖,拖著打襇的長裙,上麵又罩著一條外裙,是極精致的黑色花邊做的。外邊的大氅是蜜色的天鵝絨,黑色的緞子做鑲緄,附帶著一個風兜,四周用黑狐皮做邊飾。另外還有一柄花邊的扇子、一雙本色羊毛的長手套、一個狐皮的大手籠、一個黑色天鵝絨的盔甲麵罩,是每個閨閣女人外出都要戴的。總之,全副配戴都屬十分高貴的款式了。

“哦,快給我穿起來吧!”

這把坦妮女士嚇壞了。“嗨,不行,夫人!咱們得先化妝呢!”

“嗨,對啦!咱們得先化妝呢!”帕德尼先生在旁邊應聲道。

四個人一起回到桌子上來。坦妮女士打開一個紅天鵝絨的大包袱,取出零零碎碎的一大堆東西來:瓶,罐,瓷器壇,一把鑷子,一個眉毛刷,小冊粉紙,鉛筆,臉貼等等。琥珀費勁地拔下第一根眉毛,立即發出一聲可怕的尖叫,但是後來她就耐心地坐著不動了,而且看著自己臉上不斷變化起來,竟不自覺進入一種狂喜的狀態。於是大家嘰嘰咕咕鬧著,談著,叫著,過了半個鍾頭,竟然把她扮成一個光潔、靚麗、精致的人物——至少在外表上是一個時髦的女人了。

這時她可以試那新裝了,而這卻有一道隆重的手續,因為衣服不能有一絲縐紋,頭發不能有一根雜亂,唇上的胭脂不容擦掉,臉上的脂粉不容有痕,所以這事非得他們三個人齊心協力不可,而坦妮女士更不能不對另外兩個叫罵支使了。但是他們最終把那衣服給她穿上身,那位女士就把她的領口往底下一拉,使得她整個肩膀和大部分胸脯都露出,最後把那扇子放進她手裏,叫她慢慢走到房間的那一頭,然後轉身跟他們麵對著。

“我的天!”那位女士滿足地說道,“你簡直賽得過芭莫女士!”

“芭莫女士是誰?”琥珀一邊低著頭打量自己一邊問她。

“她就是國王的情人。”坦妮女士一邊回答著,一邊慢慢地走到她身邊,整了整裙幅,把一隻袖子扭轉了幾分,按了按她胸部上的一個縐。“起碼今天總得好好穿它一天。”她皺著眉頭咕嘟著,全神貫注地給她修整,“到了下星期——”她聳聳肩頭,“可能就得再換一套了。”

琥珀聽見她剛才的恭維,心中喜不自禁,但她現在這樣打扮,就一心盼著他來了。當時她外邊裝得那麽新簇簇,其實卻是提心吊膽的,如同披著一身脆紙一般,慌張得一雙手都出汗了。可能他不喜歡這樣的打扮呢!她憑空害怕起來,幾乎心都痛了。哦!他怎麽還不來呢!

這時她聽見門開了,他在叫她的名字。“我能進來嗎?”

“哦!”琥珀趕緊捂住嘴。“他來了,快點!”

她開始下逐客令了,那三個人就都忙亂起來,搶起了那隻箱子和那些瓶瓶罐罐,蜂擁著搶出房門。那時嘉爺剛要踏進門檻,他們隻得一路鞠躬地走著,出了門口之後,又禁不住回頭來看了看。琥珀站在屋中,大張著嘴,連氣都不喘,一雙眼睛亮閃閃地期待著。他笑咪咪地踏進門來,卻突然站住了,滿臉驚訝。

“啊呀,我的天!”他低聲叫道,“你是多麽迷人啊!”

琥珀這才放了心。“哦——你喜歡我這樣打扮嗎?”

他走到她身邊,輕輕捏住她一隻手指,慢慢讓她旋轉身,她卻仍然別過頭來看著他,不願讓他臉上的喜悅表情有一絲被疏忽遺漏。“你正是男人家理想中的美人。”最後他拿起了她的大氅。“現在——我們去哪裏玩呢?”

這個問題她想過多次了,所以她馬上就回答出來。“我要去看戲!”

他咧了咧嘴。“不錯,就是戲呢——但是我們得趕緊了。現在已四點鍾。”

他們趕到上聖約罕街的紅牛戲院,時間已過四點半,戲文已經演了一個多鍾頭了。戲院裏很悶熱,幾乎跟在蒸籠裏一般,空氣裏麵混雜著汗臭氣和強烈的香水氣。**和嘈雜一刻不停。當他們走進一個包廂坐到前排座上去的時候,就有幾十個人的腦袋好奇地轉向他們這邊來。就連台上的戲子也在百忙中偷覷了他們一眼。

琥珀完全陶醉了,恨不得把所有的東西盡收眼底,那樣的喧鬧,那樣的臭味,都足以使她興奮。她認為當時戲院裏最威風的就是她,卻不知道凡是遲到的觀眾,隻要是稍為有點姿色的女人,大家也一樣會朝她看看的。

戲院的底下一層叫做池子,裏麵擺著條凳,上麵坐著三百來個年輕人,一直嚶嚶嗡嗡不曾有過片刻安寧。也有少數女人坐在那兒,衣服都很漂亮,可是臉上濃妝豔抹。琥珀用一種高聲的耳語問波盧她們是什麽人,波盧說她們是妓女。梅綠村是沒有妓女的,有也要被那些本分的農民夫婦吊在柱子上,讓人們用垃圾去扔她們。現在琥珀看見這裏這些年輕人竟對她們非常恭敬,還公然跟她們聊天,甚至還和她們親吻或擁抱,她就覺非常奇怪了。而且那些女人也像一點不覺羞恥,竟能高聲談笑,顯得十分快樂、毫不在意似的。

池子的頂頭,緊靠著戲台的肚子,有一排分廂的包座,是一班裝扮華麗、珠光寶氣的貴婦和她們的丈夫或情人坐的。比這高上一級,也是一排包座,裏麵的全是女人,嘰嘰喳喳地吵個不住。再上一級就是一班世徒的座了,他們拿小棍打著拍子,聽到不滿意的地方就會大聲哼起來,要是真正惱了,竟會喝起倒彩,於是滿場都是噓噓之聲了。

聽眾之中大都是貴族,那些娼妓和藝徒幾乎構成僅有的例外。所有的太太老爺都不過是來看看別人或是來給別人看看的,坐到裏邊也不過是談閑,吊吊膀子。那戲文的好壞他們倒不大去關心。

琥珀覺得她平常期望的東西現在都看見了,而且竟超出了她的期望。

當時她心裏洋溢著興奮和快樂,直挺挺地坐在波盧身邊,把一雙眼睛睜得滾圓,亮晶晶地不停地從戲院的這頭瞟到那頭。所謂繁華的世界原來就是這樣的!不過她對於身上的新衣、頭上的裝飾、那香水的氣味,皮膚擦著脂粉的感覺,指尖觸著手籠的溫柔,和她那胸脯的肉感的呈露,沒有一刻不去注意著,因而一直都覺得忸怩不安。

她旋轉了頭,朝附近的幾個包廂看了看,忽然看見一個包廂裏有兩個女人,身子微微向前傾著,正瞟著她,她們臉上的表情顯然是一種突然感到的鄙夷。

那兩個女人都很漂亮,穿著華麗的衣裳,戴著雪亮的首飾,臉上都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傲慢態度和自信神情,使得琥珀馬上認出她們是貴族婦女。當他們走進戲院的時候,波盧曾對她們鞠過一個躬,打過招呼。不料現在她和她們的視線碰觸著,她們卻隻給她一個蔑視,就相視微笑起來,其中一人還拿扇子遮著嘴不知說了一些什麽話,然後同時聳了一聳眉毛,把臉扭開去了。

琥珀繼續瞪視了她們一會,以為受到奇恥大辱,不禁驚愕羞慚,幾乎心痛了,於是她低下了頭,拿扇子遮著臉,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唇,抑製住要哭出來的衝動。哦!她無地自容地想著:她們當我是個妓女呢!她們看不起我呢!突然之間,她此番露麵繁華世界的光榮化為烏有了,她痛悔自己不應該出來,不應該這樣拋頭露麵自尋侮辱。

當她跟那兩個女人視線接觸的時候,波盧看見了,他把她的一隻手熱烘烘地輕輕一捏,表示給她一個保證,這使她的精神稍稍有點振作,就向他瞟了一眼以示感激。然後她把眼睛轉到戲台上,想從那戲文裏找出一點趣味來,可是她認為不可能了。她隻希望那戲快點完,以便回到自己房間裏去安心地躺著。

後來那戲文的尾聲終於結束了,聽眾就紛紛站立起來。波盧微笑地看著她,給她披上大氅。“唔,這戲你喜歡嗎?”

“我——我喜歡的。”說時她並沒有看他的臉,也不敢環視四方,因為她怕再看到那兩個女人,或者其他人嘲諷她的嘴臉。

“我們走好嗎,親愛的?”他把他的胳膊送給她。

出了戲院門,他們擠過遊**的人群去找他們的車子,見那車子跟好幾輛馬車並排停在那,堵塞了半條街道,叫賣小販和挑腳在不停大聲咒罵。突然有個叫化子來到他們麵前,顫巍巍地說了些含糊的話語,然後張著嘴,對琥珀仰起臉,讓她看他切斷了的舌頭,正在那裏流血。琥珀覺得又害怕又同情,拚命挨緊波盧,牢牢抓住他的胳膊。

波盧扔給那個人一塊錢。“拿去,滾開吧。”

“哦——這可憐人!你以前見過他嗎?她們為什麽要這樣對他呢?”

這時他們已走到馬車旁邊,他就把她扶上車去。“他沒什麽事。這是他們的一種把戲,把舌頭卷進去,然後拿根鐵刺紮出血來。”

“可是他們為什麽不去做事,倒喜歡玩這種把戲呢?”

“他們是在做事啊。你不要以為叫化就是世界上最容易的行業。”

這時有兩個年輕人在叫波盧的名字,波盧轉過身去跟他們談起話來,琥珀就先坐下了,卻見那兩個人不住回頭向她瞟著,眼睛裏流露出讚美的神情。琥珀一下壯起了膽子,竟敢把眉頭聳了聳,回送給他們一個秋波,但是突然紅起臉來,就馬上別了開去。哦,天!他們對她的看法多半是跟那兩個女人一樣的!可是她仍然忍不住再向他們偷看一眼,這回她的視線碰巧落到那個較俊俏的青年人臉上,隻見他也正癡癡地盯著她,她又急忙別開去了。

波盧終於回來了,向馬夫吩咐了一句話,就跳上車,在她身邊坐下去,同時車子就嘣地一下動起來。他捏住了她的一隻手。“你使整個倫敦都瞪圓了眼睛呢。剛才那人就是我們的伯爵爺,他說你比芭莫貝貝拉還漂亮得多。”

“你是說國王的情人嗎?”

“是的,你怎麽知道?”說著,他低頭把她看了看,仿佛她是一個美麗的洋娃娃或者一件玩具。

“是那做裁縫的女士告訴我的。波盧——剛才那兩位太太是誰?我們隔壁包廂裏跟你揮過手的。”

“是我朋友的太太。怎麽了?”

她低頭看著她的扇子,皺著眉頭,一根根地數著那扇骨。“你注意到她們怎樣看我嗎?是像這樣的——”她突然裝起一張醜臉來,模仿著那兩個女人剛才對她瞟眼的那副神氣,模仿得非常逼真,隻不過形容過度些罷了。“她們當我是個妓女呢——我猜她們一定這樣想的!”

波盧很驚訝地看著她,然後仰頭哈哈大笑,使她也吃了一驚。

“唔!”她有點生氣地嚷道,“你見了什麽鬼,這樣好笑啊?”

她對他那一口油腔滑調的詞語已經慢慢地學起來了,那是馬太姨爹連他自己的兒子也永遠不讓說的。但琥珀現在看起來,好像所有上流人物都滿口詛咒,或許這套詞語就是一種教養的標誌吧。

“對不起,琥珀。我並不是笑你。老實說,我想她們的眼神,一定另有原因——無疑是出於妒忌。她們當然不配嫌憎其他女人的品性。我想她們自己,凡曾去過法國的男人大都跟她們睡過覺呢。”

“但是你剛才說她們結過婚的呀!”

“原是結過婚的。否則她們倒能規矩些了。”

她聽了這話才輕鬆了,卻又忽然產生一種疑慮。波盧會不會也跟她們睡過覺呢?她又想,要是他跟她們睡過覺,他絕對不會跟她提起這件事來,因而她立刻排除了疑慮。她又感到快樂起來,急著要到別的地方再去冒險。

“我們現在去哪裏呢?”

“想去上館子。你總喜歡吧?”

他們就把馬車放到了後城,到新街上一家招牌上麵有隻大金鷹的門前停下。琥珀從馬車上踏下的時候,把裙子撩得高高,連那黑花邊的吊襪帶都露出,因為她在戲院門前看見好些太太都是這樣的。他們正要跨進門,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男音在叫喊。

“嗨!老嘉!”

他們四下裏一看,原來是阿穆比,和好幾個男人擠在一輛馬車裏。那馬車停了下來,他就向他的同伴們揮手道別,朝他們跑來了。他看見了琥珀,先把眼睛眨了兩眨,這才唰地脫下帽子深深鞠了一個躬。

“神聖的上帝!我要是說你不跟一個威尼斯的婊子一般美,那我就該天殺了!”

琥珀臉上原先帶著喜悅的微笑,現在突然凝固起來了。

唔!連他也當她是婊子了!她的眉毛皺成了一個凶狠的怒容,波盧朝阿穆比使了個眼色。阿穆比才知道自己失言,急忙設法補救。他聳了聳肩膀,做出一副滑稽相來。

“唔——你總聽說的,威尼斯的妓女畢竟是歐洲最美貌的女人呢。可是,那麽,我想假如你……”

他停住了,嬉皮笑臉地望著琥珀的神情,琥珀也就慢慢抬起頭來看著他。她認為他畢竟是一片好心,有些情不可卻,就突然笑起來。這時他挽住了她的手臂。“我的天,寶貝兒,你要知道,我是決不會有意得罪你的呢。”說著,三個人一起進了門,波盧領他們到樓上一個包房裏。

兩位爺點完菜,一會兒侍者就端了一小桶蠔子上來,他們用手剝開生吃了,隻蘸了一點鹽和幾滴檸檬汁,剝下來的殼子往桌上和地板上亂丟著。

等到他們吃完了蠔子,其餘的菜蔬就陸續上來:一盆塞著蠔子和大蔥的烤鴨兒,一盆油炸薊花蒂,一盆焦皮奶酪酥。這以後,兩位爺都喝白蘭地,琥珀喝白葡萄,再後來就是水果和核桃了。吃完他們坐在桌子上談了半天,大家都覺得溫飽有餘,心滿意足,琥珀也早把一肚子的懊惱拋到九霄雲外了。

那白葡萄酒比她平常喝慣的那種酒強烈得多,所以她喝了兩杯之後就覺得疲倦起來,隻是雙眼迷糊地坐在那裏聽著兩位爺談話。但是她仍然欣慕地看著波盧,對他臉上的每一種表情和他手上的每一種姿勢都不肯忽略。時而他轉過頭來對她笑笑,時而竟撲過身子來親她的臉,她就快樂得朦朦朧朧地不知飛升到哪裏去了。

最後她附到波盧耳邊說了一句話,波盧點點頭,她就站起來,走到房間那頭一間密室裏去了。當她在裏邊的時候,她聽見外邊門上有人敲門,接著又聽見一個陌生人在說話,然後那門又關上了。

等她出來後,她發現阿穆比一人坐在桌,正在那裏給自己倒酒。他聽見她走過來,就轉過頭來。“他有事情給人叫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十多分鍾過去了,琥珀神經緊繃著,心裏很難受,眼睛一直看著門,聽見一些聲音就立刻抬起頭來。他大約已去了一個鍾頭了,這時一個侍者走進來。他對阿穆比鞠了一躬。

“爺,剛才那位爵爺吩咐,說很抱歉,有要緊事情去了,請您老人家勞駕,送夫人回旅館去。”

阿穆比聽著那人說話時,仍目不轉睛地凝視琥珀,隻對他點了點頭。於是琥珀白著一張臉朝他看了看,眼睛裏流露出傷痛的神色,仿佛挨了打一般。

“事情,”她輕輕地重述那人的話道,“這時候他還能去哪裏辦事情?”

阿穆比聳聳他的肩頭。“我不知道啊,寶貝兒。這兒,再喝一杯吧。”

說著他遞給琥珀一杯酒,琥珀接到手中,卻呆呆地端著不喝。這一個半月來,她日夜盼望著這一天晚上,誰知現在他又有事情去了。以前他每次從外邊回來,或者要到外邊去,她問他去哪裏,他總是同樣的回答——“有事情。”可是為何今晚也有事情呢?今晚是她準備了好久而且對它期望很深的!因而她覺得困倦、沮喪,隻是沒精打采地坐在那裏,無心說話。於是幾分鍾之後,阿穆比就站起來提議回家了。

在回家的路上,她沒心情跟阿穆比談話,可是到皇家薩拉森旅館之後,她假意問他要不要上樓,心裏希望他不會上去。不料他立刻就答應了。於是琥珀先上樓去換衣服,他卻在酒吧門口站住了,向他們要了兩瓶白葡萄酒。等到她從臥室裏拖著一雙木屐披著一件金緞的睡衣出來,見他已經在火爐旁邊一張堆滿墊子的長榻上舒舒服服躺著了。他向她擺了擺手,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把酒瓶挪到嘴唇上去碰了碰。琥珀皺著眉頭,一雙眼睛向空中瞪視著,旁若無人一般。

“你想他會去哪裏?”她終於問道。

阿穆比聳了聳肩頭,又把手裏的酒瓶仰了一下。

“他一直這麽‘事情、事情’的,究竟是見他什麽鬼的事啊?你知道是什麽事嗎?”

“現在英國所有忠於王室的人都有事情呢。有的要收回他的財產,有的在請求一年千鎊的年薪,因為他曾經匯款去資助過國王。宮門廊子裏麵擠滿了人——鄉紳啊,老兵啊,還有一些龍鍾的老鴇也混在裏麵,因為國王是以風流聞名的。大家都有所要求,就是我也不例外。我所要求的就是阿穆比的伯爵宅第,和厚來福區的產業。可是國王就算做了財神爺,也不能使得人人如願以償的。”

“波盧要求什麽呢?嘉氏宅第嗎?”

“不,我想不是的。那是被賣掉的,並不是被沒收的,我想賣掉了的產業是贖不回來的吧。”他喝完了手裏一瓶酒,又彎下身去拿起第二瓶來。

原來那位伯爺酒量之大是她生平從未見過的。波盧曾經告訴她,說他平常在酒館裏的時候居多,所以他的血液已經變成酒精了。她到現在還是無法肯定,到底這是句玩笑還是實話。

“我想不出他還能有什麽要求。”她說,“現在他已經很富有了。”

“富?”阿穆比似乎驚訝了。

“唔——難道他還不富麽?”

琥珀對於錢的思考比較簡單的,因為她平時經手的錢一般也就幾個先令,至於各種貨幣的價值,她還未必分得清。可是她看見嘉爺買得起四輪馬車,穿得起那麽考究的衣服,而且供得起她許多奇妙的東西,那麽他一定是意想不到的富了。

“一點也不富。他家為了資援國王,什麽東西都賣光了。近來他從嘉氏宅第裏找到的那箱珠寶估計是他惟一剩餘的財產了。不過,他並不富。其實他是跟我幾乎一樣的窮光蛋。”

“但是他的馬車怎樣來的呢——還有我的衣服——”

“哦。唔——這一點錢他總還有的。一個人如果有點腦筋,那麽隻要坐下來打幾個鍾頭的紙牌,或者擲幾個鍾頭的骰子,就不難卷幾百個金錢走路了。”

“是靠騙術嗎?”她感到非常驚駭,幾乎以為阿穆比在撒謊。

可是他微笑了笑。“哦,可能他賭錢是要占點小便宜。但是也不止他一個人,我們大家都這樣。當然,我們當中有的手法較為高明,有的手法較拙劣,至於波盧在歐洲的時候,是沒人能玩得過他的。他這十五年來大部分都靠著兩顆骰子和一副紙牌為生,而他過得比我們大多數人都舒坦。最近一天晚上,我親眼目睹他在黑酒公寓裏不過四個鍾頭就贏了兩千五百鎊呢。”

“那麽他現在做的事情就隻有這一樣——賭錢——嗎?”

“一部分,他需要錢呢。”

“那麽他為什麽不向國王去要呢?別人都是向他要的。”

“哦,親愛的,你真不懂波盧呢。”

這時,她聽見街上一輛馬車轆轆地過來,就把他撇下了奔到窗口去看,可是她大失所望,那輛馬車過她門口並不停,繼續向前轉一個彎去了。她仍站在那裏不動,眼睛注視到夜幕中,因為當時倫敦並沒有街燈,隻有一鉤新月和數點星星的慘淡微光照耀著,看不見一個人走路。原來倫敦的市民晚上都喜歡在家中,沒有要緊事不肯外出,而外出的時候總叫小廝們點著火把,隨從們簇擁著走。

一段路外,她看見一個搖鈴報更人的燈籠閃閃地亮著,並聽見那種單調的叫喊:“過了十點了。現在是個天晴溫暖的夏夜,一切平安無事,過了十點了——”

當時琥珀的心思全在波盧一個人身上,竟忘記阿穆比在那裏了。可是她突然發覺他的手臂圍到自己身上來,一隻手伸進她的睡衣,還有一隻手把她摟轉身去親她的嘴。她大吃一驚,喘了一口氣,一把推開他,照他臉上打了一記清脆的耳光。

“你見了鬼了!”她喊道,“你真是一個好朋友!等嘉爺知道了怕要扒你的皮!”

他非常驚惶地瞪視了她一會兒,然後仰起頭大笑起來。“扒我的皮!我的天,寶貝兒,你真會開玩笑!你放心吧,我借波盧的婊子睡一夜,他是絕對不會對我怎樣的。”

琥珀眼睛裏冒著怒火,然後凶狠地拿腳踢他的腿,握起拳頭捶他的胸口。“我並不是婊子,你這天殺的狗!你給我滾開——你給我滾開,不然我要撕了你!”

“嗨!”他抓住了她的手腕,搖晃著她。“住手,你這小**婦!你想要怎樣?對不起,我道歉了。我並不是——”

“滾開,你這光棍!”她大嚷道。

“我這就走,我這就走——你不要鬧吧。”

他拾起剛才被她打落掉的帽子,走到房門口。他抓住門把手,又轉身來朝著她。她仍瞠視著他,緊緊地握著兩個拳頭,可是眼睛裏已閃爍著晶瑩的淚花,幾乎要哭出來了。阿穆比的一臉俏皮也已經消失。

“容我再說一句話我就走,寶貝兒。無論你家莎娜姨媽怎麽說,一個男人邀請你同床是不算侮辱你的。要是你憑良心想一想,現在我向你有這請求,其實是拍你的馬屁呢。因為女人對於男人如果有一件永遠不能原諒的事情——那就一定因為他不肯跟她睡覺。好吧,我不再打擾你了,晚安。”他向她鞠了一躬,就打開了房門。

琥珀站在那裏看著他,好像一個小女孩子聽她的姑媽講禮課那樣。她已開始發現她那一套鄉下倫理在這倫敦跟她的那套棉布小馬甲和綠羊毛裙子同樣不合潮流。於是她出於衝動而仍疑惑不定地伸出她的手,朝他那邊走了兩三步。

“我的爺……你不要走,我對不起你……隻是……”

“隻是因為你愛波盧。”

“是的。”

“所以你認為不應該跟別人睡覺。唔,寶貝兒,可能你將來有一天會發現,這實在是沒有多大關係的。等到你發現之後,那麽——再見吧。”他又對她鞠了一躬。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不知道怎樣才好了,因為她雖然已經承認他的這個要求其實是拍她的馬屁,至於說為所愛的人守節是無關重要的話,她卻不能認同。跟別人睡覺這件事,她連念頭都不曾有過呢。那是她這一輩子都不肯幹的。

這時又聽見一輛馬車轆轆地碾過石子路而來,她就立即轉身跑到窗口去。那馬車搖搖晃晃地顛到門前,車夫就把馬韁勒住了。一個跟車的敏捷地從座上跳下來,跑上去開了車門。接著嘉爺跨下車,又回頭去跟車裏另外一個人說話。另一個跟車的擎著個明亮的火把,照亮了嘉爺的半邊臉,並在街麵上和牆壁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琥珀正要把身子撲出窗口跟他打招呼,不料大吃一驚,原來有個女人從車窗裏伸出頭來,她瞥見了一張白晳、漂亮、含笑的臉和一堆蓬鬆的紅發。波盧正對那張臉彎著頭,她能聽見他們嘰嘰喳喳不知在說什麽。一會兒後他才退回來,鞠鞠躬,抬了抬帽子,那跟車的把車門關上,車子就碾開去了。於是他轉身,消失在蒼道裏。

琥珀抓住窗台站在那裏,難過得差點要暈過去了,然後拚命支撐著挺直起來,慢慢地旋轉身子。她的臉失去了血色,她的心劇烈地跳著。好一會兒,她站在那裏瞪視著前麵,連阿穆比臉上憐惜的同情也沒有注意。她閉上眼睛,一隻手慢慢放到她的額頭上。

就在這一刻,門開了,波盧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