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正當一切都似乎不會再有變化的時候,他終於要回到英國來統治他的人民了,斯圖亞特察理從此不是亡國察理了。

十一年前,一小隊極端派清教徒殺死了他的父親,那由數千目擊者發出來的悲慟之聲立即震**了整個歐陸。這一樁彌天大罪是會永遠沉重地壓在英國人心上的。那時國王弑王的長子流亡在法國,直到他的隨從牧師跪下來稱他“陛下”,這才知道他為營救父王的一切努力都失敗了。他轉身,走進臥室去獨自哀悼。他知道自己成了一個無國之王無民之主了。

於是在英國,科隆韋爾的暴力腳跟上了英國人民的頸脖。現在,做了貴族中的一員就是犯罪了,曾經效忠王室的通常要被沒收土地和錢鈔。那些跟隨察理二世逃亡在外的,都寧可待在外國等著形勢好轉才回來。一種極端嚴肅的教規控製了全國,凡屬英國人本質上所有的一切都被壓製了,如詼諧的談笑、遊戲、宴會等等的狂歡,飲酒、跳舞、賭博、調情等等的享樂,一律都在禁止之列了。五月節跳舞的花柱都被砍伐了,戲院都被封閉了。謹慎的女人都收藏起她們那些綢緞絲絨、紅紅綠綠的漂亮衣裳,擱起她們的麵罩、扇子、卷發和假發,遮蓋了低開領子的頸脖,嘴唇上不敢再抹胭脂,麵頰上不敢再點黑痣,就為避免嫌疑,被認為是王黨的同情者,甚至日常用的家具也一天天變簡樸了。

科隆韋爾統治英國十一年之久,但是英國最終發現他是一個難免一死的凡人。

當他生病的消息開始傳揚出來,就有一群急躁的士兵和市民聚集在宮門口。頃刻全國的人都陷入了恐怖之中,因為大家想起了內戰時代的混亂,到處都有遊兵的搶劫,農場家宅、豬狗牛羊,沒有一樣會幸免。大家不希望科隆韋爾活著,可是如今又都怕他要死了。

那天天色黑下來,就起了狂風暴雨,其勢越來越猛,以至於房屋多被夷平,樹木多被拔起,望樓尖塔紛紛倒塌地上。在人們看來,這樣的狂風暴雨隻能有一種意義:先王的鬼魂來向科隆韋爾索命了。科隆韋爾自己也在驚恐之中大喊道:“落入了活的上帝手中是可怕的呢!”

暴風雨掃**過整個歐洲,過了一夜又持續到第二日,等到科隆韋爾下午三點鍾逝世,它還是在英倫島上繼續作祟。他的遺體立刻被塗了香油,匆匆下葬了。可是他的黨徒給他立了一個穿王袍的蠟像,放在莎默塞托宮,好像他是一個帝王。人民卻仇恨他,把垃圾扔在他的墓碑上。

他死後沒有人能接替他的位,此後大約兩年都在一種半無政府的狀態中。科隆韋爾本是指定他的兒子繼承的,他兒子卻沒有老子的本領,一班跋扈的軍人就把他去掉,倒使他得其所哉。從此就有許多小衝突陸續起來,騎兵和步兵之間,老兵和新兵之間,都起了矛盾,而軍隊和平民之間的內戰也似乎勢在必行了。絕望籠罩著全國。第一次內戰既然是一無所獲,現在難道又要再來一遍嗎?於是大家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複辟。

孟克將軍原本效忠察理一世,察理一世被殺之後才投靠科隆韋爾的,這時群龍無首,他就從蘇格蘭出兵占領了首都。孟克雖是個軍人,他卻堅信軍權必須隸屬於政權,他的希望是解救全國,以免它做軍隊的奴隸。他審時度勢,以便測定全國心理的傾向,直到看明一切階級擁戴王室的熱情已是無可抗拒,他就宣告斯圖亞特查理複辟了,立即召集一個自由國會,接著察理二世從布利台宣諭,諭允俯順輿情,使英國複為君主國。

一時倫敦擠滿了保王黨人和他們的妻小,如果有人並不誠心渴望皇上回來,他就隻得銷聲匿跡了。自從戰事結束以後,人們逐漸恢複了歡笑,至此就突然加緊起來,一切束縛都被掙脫了。假如有人穿著樸素的衣裳,擺出虔敬的麵孔,就會被人認為是同情清教徒的確鑿標記,隻要想表示自己忠於王室的人都要疏遠他。世界翻了大大一個跟頭了,隻要從前被認為罪惡的,現在突然間都變成了美德。

一六六零年五月二十九日,是察理二世的三十誕辰,他就在這天騎馬進倫敦。

在他流亡的十五年中,他在歐洲一國又一國地漂泊著,到處不受歡迎,因為各國的政治家們都跟謀殺他父親的那人有來往,有他在那裏是覺得別扭的。現在這種流浪生活總算結束了。在他流亡期間,他一直過著貧窮的日子,一直衣衫襤褸,常常因旅店主人不信任,得向他懇求來日的早餐。現在這種艱苦的生活也算終結了。在過去的十多年中,他始終都在圖謀複國,卻一直沒有成果,現在總算如願以償了。尤為重要的是,他這十五年來受到人家的種種侮辱和輕蔑,現在都可以告終了。總之,他這無民之主無國之王的身份至此竟然終止了。

那日天高氣爽,風和日麗,人們都互相告語,國王回鑾逢到這般好天氣,實在是個吉兆。從倫敦橋直到白宮,凡屬禦駕必經之路,每一條街道、每一個陽台、窗口,乃至於屋頂,無不擠滿了人;雖然人們知道皇車總要過午才到,街上卻在清晨八點鍾就已沒有一英尺的空隙。國民義勇軍在街上警備的人員達一萬兩千,當初他們攻打過察理一世,現在卻又集合起來為他兒子回朝維持著秩序。

所有的招牌上麵都用五月花做裝璜,各條街道都豎著冬青大牌坊;多數建築的門前都釘著綠色橡樹枝。家家的窗口都**著花環,用緞帶和銀瓢點綴著,那些銀瓢都擦得雪亮地閃爍在日光中。噴泉裏麵**漾著紅酒,全城教堂的塔上都不斷響著鍾聲。終於聽見低沉重濁的炮聲,宣布皇車已經到達倫敦橋了。

皇車的行列開始在那些狹窄的街道上緩緩遊行起來,馬蹄聲有節奏地踏著,喇叭和號角吹得震天響,鼓聲陣陣如同雷鳴,在周圍的山間引起回響。整個行列閃耀光輝,炫目得令人驚疑。它成了一條長河,源源不斷:一隊隊的禦林軍,有的穿紅銀二色的大氅,有的穿黑色天鵝絨而全身金碧輝煌,又有的是銀綠二色的製服,都配著閃亮的長刀,舉著飄揚的旗幟,座下的馬鼓鼻騰驤,抬蹄傲然高舉。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了,那行列卻還未盡,以致觀眾們的眼睛昏花而發痛,他們的嗓子都喊啞了,耳朵都被不斷的鼓樂震得嗡嗡作響了。

那數百護駕的騎士當初為察理一世打過仗,竟然賣了他們的財物和土地去資助他,後來就跟他的兒子到外國,現在又隨駕回來,在行列中幾乎做了殿後。他們統統穿著華麗的衣裳,騎著馬,隻是這套裝飾都是向人家賒來的而已。他們的後麵就是市長老爺,手裏握著一柄出了鞘的刀,是他行使職權時用的。他的一邊是孟克將軍,一個強壯醜陋的矮子,騎在馬上卻非常威嚴,能夠獲得士兵和平民同樣的尊敬。除了國王本人之外,他在當時的英國幾乎要算是最得人心的一個人了。在市長老爺那一邊騎著馬的,是貝科哈的第二任公爵威佐治。

那公爵是個魁梧、美貌、雄赳赳的人,頭發鮮豔得如同一個神道,一路笑咪咪地跟那些站在陽台上的娘兒們點著頭,那些娘兒們都飛吻給他,把花兒擲在他身上。他的階級隻比王族裏的親王差一等,他的私人財產是全英國最雄厚的,因為當初他的龐大地產被國會黨的將軍沒收了,他就跟那將軍的女兒結了婚,終於把那地產保存下來。很多人知道他因種種奸謀以致失了萬歲爺的寵幸,差不多是遭羞辱了,可是那公爵的神氣卻得意洋洋,好像此番複辟的運動是他親身主使的。

跟在他們後麵的是一群內侍,還有很多喇叭手,他們的旗幟都畫著王族的徽章,還有很多鼓手,滿頭大汗地砰砰敲著鼓。這個樂隊後麵就是騎著禦馬而來的察理二世了,他是英格蘭、愛爾蘭和法蘭西的世襲之王,大不列顛帝國的君主,同時又是國教護法人。他馬蹄所到之處,就有一種歇斯底裏乃至近乎宗教性的崇拜,狂熱掃**過夾道的民眾,奔湧在他的麵前。民眾都跪倒在路旁,向他伸著手,嗚咽著,不停地叫著他的禦名。

“上帝祝福國王!”

“國王萬壽無疆!”

察理慢慢策著馬,滿麵春風地舉起一隻手向人們打招呼。

他是一個高個兒,高到六英尺以上,神色中顯得壯實而健康,具有野獸一般的氣力。他的容貌極莊嚴,騎在馬上這特色尤為突出。他是若幹民族性的混合產物,倒是波旁家族或者麥第奇族的質地居多,斯圖亞特族的質地居少。他的皮膚黑黝黝,他的眼睛黑如漆,烏黑發亮的頭發濃密地披在肩頭,尾梢卷成天然的小環曲。當他張口微笑的時候,他的牙齒白燦燦地從一撇小小的髭須底下露出來。他的麵孔粗重而分明,雖然曆經幻滅和煎熬而略顯滄桑,卻仍具有一種強大的魔力,足以感動所有的民眾,而溫暖他們的心。

民眾一看到他的臉,立即就愛戴他了。

騎在察理左右兩邊的是他的兩個禦弟。其一伊克穀爵澤梅斯,同他一樣高大,一樣英勇,不過他的頭發是淺色的,他的眼睛是蔚藍的,在他的若幹兄弟中,算他的相貌最像先王。他比察理小三歲,風度翩翩,長著一雙濃重分明的黑眉毛,下巴頦上有一條微微的疤痕,一張嘴顯出倔強的神情。但是他不像他的哥哥那樣具有立刻博人歡心的儀態,這倒是他的不幸了。民眾見他的眉宇之間流露著一種冷漠的傲慢,就覺得有些不歡,對他緘默著沒有表示。還有一個是哥羅斯德公爵哈利,年紀不過二十歲,是個快樂活潑的青年,他的神情表現熱愛整個世界,也相信整個世界都愛他。

直到那天深夜,察理才辭謝了其他慶祝的典禮,進入白宮裏麵自己的便宮,那時他已疲乏極了,心裏卻是快樂的。當他走進寢宮的時候,身上仍然穿著錦繡的王袍,一隻胳膊抱著一個黑褐色的小獵狗,那狗長著鳥羽一般的尾巴、一雙長長的耳朵,一張忿怒的臉像個蠻橫老太婆。他的腳邊也爬行著半打狗,尖聲地汪汪叫著,但是突然聽見了一聲沙啞的吆喝,它們就都嚇得站住了,抬起頭來看了看。一隻綠毛鸚鵡攀在一個從天花板掛下來的鐵圈上,朝那些狗看了看,忿然地在那裏叫嚷。

“天殺的狗!它們又回到這兒來了!”

那些小獵狗認出是他們的老冤家,就馬上恢複了勇氣,成群結隊地跑到那鸚鵡底下去,向它跳著叫著,跟它對它們的咒罵相應答。國王和他的侍臣們看見這情景,都不禁笑起來,可是國王疲倦地擺了一擺手,那些動物就被趕到另外一間屋子裏去了。

有一個侍臣用指頭塞著自己的耳朵,猛烈地搖著他的頭。“耶穌!我發誓,我這雙耳朵是再也不能聽了!要是倫敦還有一個人明天仍能用他的嗓子,他就一定是個奸賊,應該抓去吊殺的。”

察理微笑了笑。“老實說吧,看來隻怪我自己不該在外邊待那麽久。這四天來,我不論遇見什麽人,他都說一直巴望我回來的。”

其他的人也都笑起來,因為現在他們都回來了,又做了創造的主人,不再是流落異鄉遭人嫌棄的窮漢,所以他們容易發笑了。

這時察理已由內侍們替他寬下衣服,就轉頭對一內侍低聲問,“她來了嗎,伯洛傑?”

“她已經在樓底下等候著了,萬歲爺。”

“好。”

這伯洛傑小名叫安得霍,是萬歲爺的一個機密內侍。他掌管的是禦用銀錢的流通、機密函電的收發,同時還有一項職責以外的任務,就是替萬歲爺拉皮條。

後來內侍們魚貫出房,剩下他獨自站在那裏,他向他們懶洋洋地揮了一揮手。伯洛傑也出去了,卻是從另外一扇門出去的,察理就走到開著的窗口前,無聊地彈著手指在那裏等著。

他在窗口站了好一會,一直凝視著外邊,臉上的表情陰鬱而近乎淒楚。他似乎不是一個奏凱回朝的君主,卻是一個疲倦失望的愁人了。聽見開門的聲音,他立即轉身,滿臉綻放快樂愛慕的光彩。

“貝貝拉!”

“萬歲爺!”

她低下頭,深深行了個禮,伯洛傑就悄悄地退出去了。

那女子比萬歲爺要矮了些,卻仍然可算是頎長的。她的身段頗為豐腴,高聳的胸脯,纖細的腰肢,臀部和腿雖為她那緞子長裙所遮掩,卻從腰肢的纖細上能想象出它們的可愛。她穿著一件紫羅藍色天鵝絨的鬥篷,風兜上有黑狐皮鑲緄著,手裏拿著個黑狐皮的手提包,上麵用紫石英綴成了一條波浪。她的頭發是煙紅色的,皮膚光潔而白晳。她的眼睛因受鬥篷顏色的映襯,原本藍的卻變成紫了。她的美不但是惹眼,且近乎迷人,迅速會挑撥起人的情欲,以至於神魂顛倒無法自控的。

察理馬上走過來,把她摟進懷裏,親著她的嘴,親了好久好久才放開。這時她扔掉她的手提包,脫下她的鬥篷,感到他的眼睛還盯在她身上。她伸出雙手,他也伸出雙手去把它們握住了。

“哦!真是太美妙了呢!那些百姓是多麽愛你啊!”

他微笑了笑,又微微聳了一聳肩。“誰能把他們從軍隊手裏解救出來,他們自然是非常愛戴。”

她抽出她的手來,向窗口那邊走去了幾步,有意賣弄著風情。“你還記得嗎,萬歲爺。”她溫柔地問道,“你曾經說過你要愛我愛到複國為止的?”

他微笑笑。“我總覺得是永遠的呢。”

他走到她背後去,一邊伸手摸著她的胸部,一邊彎下他的頭,親她的頸背。他的聲音沙啞了,他的臉上表現出急迫的神情。貝貝拉的手緊緊抓住了窗台,頸脖子微微向背後弓著,可是眼睛直視前麵,看到外邊的黑夜裏。

“難道是永遠的嗎?”

“當然會的,貝貝拉。而且我也要永遠在這裏了。以後無論發生怎樣的事情,有一件我是知道的——我絕對不會再到外邊去流浪了。”說到這裏,他忽然伸手到她腿彎子裏去,輕輕地把她懸空抱起來。

“先生怎麽辦?”“先生”是他們給她丈夫的稱呼。

她把嘴唇貼上他那修得十分光滑的麵頰。“我告訴他到我姑媽家去過夜的——但是我想他會猜到我是在這裏。”一種鄙夷的表情掠過她的臉。“留傑是個傻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