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趕著藍漆紅漆的大車,有的步行,有的騎馬,二十英裏方圓的農夫利村民都聚集到蒙什鎮上去了。他們大多帶著妻子和孩子,帶著拿到市上去賣的穀子、麥子和牲口,帶著家裏女人冬夜織成的麻布和毛絨。但是他們同時也去買東西。
草場上麵,繞著撒克孫時代的古十字架密密地擺著攤,中間隻留幾條狹窄的小街,小街裏人來人往非常擁擠,都穿著休閑的服裝——長褲子,縐領兒,長袖大褂——雖然是很多年前的樣式,卻都還有簇新的褶痕,因為一年裏難得穿幾次。鼓嘭嘭地敲著,胡琴吱吱地拉著。那些擺攤的人大聲吆喝著自己的貨色,大都已把喉嚨喊啞了。好奇的群眾站在那裏睜大了眼睛,同情地看著一個滿頭大汗的人在那裏拔蛀牙,而那牙科郎中還在大聲宣揚他的拔牙是絕對不痛的。有一個人在吞火,有一個在踩高蹺,也有跳蚤的演戲,也有屈身的柔術,也有變戲法的,也有猴兒戲,也有木偶戲。有個大帳篷上麵高高插著一麵旗,報告裏邊的戲已經開鑼了,可是當時清教徒的影響仍然很強大,所以裏麵的看客很稀少。
琥珀夾在什阿波和卡爾茲兩人中間,皺眉頓足,眼睛不住地在人群中穿梭。
他在哪裏呢?
她是七點鍾就到那裏的,現在已經過了九點了,卻還沒看見嘉爺或是他那班朋友們的影子。她焦急得胃裏如同攪奶油一般,手上不住在流汗,嘴裏越來越發幹。哦,假如他來的話,現在一定該到了;他一定已經走了,他已經忘記了我而直接走了……
傻頭傻腦的高個兒卡爾茲拿用手臂碰了她一下。“你瞧,琥珀,這個你喜歡嗎?”
她側過頭,看見一群人正圍著一個活布丁在狂笑呼喊,那活布丁站在一個平台上,已給人家全身扔滿麵糊了,她卻隻向那圍著的觀眾搜尋。
哦,他為什麽不來呢?
“琥珀——這條帶子你喜歡嗎——”
她分別給他們回了一個迅速的微笑,試著不去想他,可是辦不到,從她睡醒起,他分分秒秒都在她的思想裏和情感裏,要是她今天不能再見到他,她知道她會失望得活不下去的。她想自己平常失意的事情也有過不少,而這次的失意居然大到了極點。
她今天出門格外精心地裝扮了一番,知道自己確實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漂亮過。
她的裙子長到腳踝,是一種閃綠色的麻毛交織料所做的,背後高高地掀起,露出裏麵一件紅白條子的緊身來。她把她那黑色馬甲的花邊抽得極緊,以便特別顯出她的細腰身;又瞞著莎娜把她的白色寬衫領子解得非常低,一直低到胸口的坳裏。她的頭頂盤著一個白色金錢菊的花圈,是用花枝紡織而成的,一隻手裏拿著一個闊簷的草涼帽。
那兩個憨徒一直圍繞在她的左右,口袋裏邊叮叮當當地響著幾個錢,不停地問她要不要這樣,要不要那樣,最終使她覺得惱恨了——難道就這樣子跟他們盡管混下去嗎?
“我想我喜歡這個——”她漫不經心地指著櫃台一大堆東西裏邊的一根紅緞帶子說,不料在她說完這話皺著眉頭掉轉頭去的一瞬間,她就看見了他。
“哦!”
她先愣了一會兒,這才突然撩起裙子,向他那邊奔去,丟下那兩個人無比驚訝地背她身後瞪著。嘉爺、阿穆比和一個年輕人剛剛走進市場來,正站在那裏,一個賣菜老太婆按照古代習慣跪著給他們擦靴子。琥珀跑到他們麵前,已經是喘不過氣,卻仍微笑著向他們行了個禮,他們也都脫下了帽子,很嚴肅地回她一鞠躬。
“啊呀,我的寶貝兒。”阿穆比非常興奮地說道,“你這娘們今天多美啊,我出了娘胎還是第一次見識呢。”
“算了吧,爺。”她說著,心裏很感激他。但她的眼睛馬上移到嘉爺臉上去,見他正注視著自己,那一種眼光不覺使她的臂膀和脊背都抖動起來。“我擔心——我擔心你已經走了呢。”
他微笑了笑。“鐵匠也趕集去了,我們隻好自己動手釘蹄鐵。”說著他環視了下,“唔——你建議我們先去看什麽?”
他的眼睛和他嘴角的表情都那麽懶洋洋,好像隻覺得她很好玩。這使她有些難堪,一時語塞,不知所措,同時對自己有點失望。因為她如果想不出一句話來說,如果隻讓他看著自己臉上這樣一陣白一陣紅,如果自己竟像一個呆子似的一直瞪著他,那麽她怎麽能夠使他感動呢?
現在那老太婆擦完靴子了,他們每人扔給她一塊錢,她就別尋生意去了,隻是走了幾步又回轉頭看看琥珀。琥珀漸漸成為眾目的焦點了,因為那幾個騎土跑到這裏來,人人都在注意他們,至於一個鄉下姑娘怎麽也跟他們混在一起,自然也是大家都要驚異的。琥珀看見大家這麽注意她,本應該覺得很高興,但是她害怕家裏人也看見她,那就不得了。她認為他們必須趕緊離開,走到一個安全清靜的地方去。
“我知道我要先看什麽的。”阿穆比說,“我要先去看看那邊那個賣酒的攤子。這裏下去有一個十字路口,我們到那裏去碰頭吧,等到太陽到了這裏的時候——”他向頭頂的天空指了指,然後又鞠了一個躬,和那年輕人離開他們走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等著他給她一點暗示,可是他並不開口,她就轉身向戲班子帳篷那邊走去了,那時市上的人還很擁擠,那帳篷的地方是比較偏僻的。他走在她的旁邊,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話說。琥珀興奮地要麽想大聲嚷嚷要麽說不出話來!
她這時痛恨自己太無能,惟恐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會被他恥笑。昨天晚上她躺在**想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舉動非常優美而自然,總以為隻要對他施一點魔力,就能跟對安塔姆、什阿波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男人同樣不費氣力的。誰知現在她發覺他們之間還隔著很大一段距離,她竟想不出辦法來克服。
琥珀為了要掩飾她的羞愧和惶惑,對他們經過的每個攤頭都以極大的興趣注視著。最後走到一個攤頭,有個年輕女人擺著很多亮晶晶的首飾在那裏賣,嘉爺低著頭看了她一眼。
“你瞧那邊那些東西,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琥珀又驚又喜地掃了他一眼,那攤上的所有東西她都覺得很好,但是她知道它們的價錢自然是很貴的。她雖然穿過耳朵,莎娜又曾告訴過她,說等她出嫁的時候,有她母親留下的一對耳環要給她戴,從未戴過那個攤上的那種首飾。現在她要是戴了這樣的首飾回家去,邁特姨爹看見了一定要爆發脾氣,並且莎娜姨媽一定又要提起要她出嫁的話來了,可是那些首飾的**力太大了,更何況是嘉爺贈給她的東西,她就無法拒絕了。
當時她就直接了當地回答他。“我想要一對耳環,爺。”
那攤子後邊的年輕女人看見他們停了腳,早就打開她的話匣子,把項圈、梳子、鐲子之類一樣樣地拿給他們看。現在聽見琥珀說要耳環,她就立刻抓起一對著色刻花玻璃墜子的長耳環來,送到她的眼前。
“你瞧這個,好乖乖!這是連伯爵夫人也戴得的,我敢打賭!你把頭湊過來,好姑娘,我來給你戴起來試試看吧。再湊過來些——行了。喏!你這位老爺請來看看,我敢發誓,她戴起這個來簡直煥然一新呢,簡直是個貴族夫人了!這兒,你自己拿這麵鏡子照照看——哦,我敢發誓,我真的沒有看見過誰戴起來會像你這樣判若兩人的,好乖乖……”
她的說話如同連珠炮一般,一邊拿著一麵鏡子去讓琥珀照。琥珀伸著頸脖子,把鬢邊的頭發往後掠了掠,以便耳朵能露出來,一雙眼睛喜滋滋地閃亮著。她感覺戴上了這對耳環,似乎就顯得非常高貴,同時卻又有些不大規矩的樣子。她帶著微笑向嘉爺瞟了一眼,看看他的反應,心裏急著想要它,卻又不敢表現得過分迫切,生怕太迫切了他就要看不起她。嘉爺咧了一咧嘴,就把臉朝著那擺攤的女人。
“多少錢?”
“二十個先令,爺。”
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個金幣來,往那攤子上一扔。“很便宜,很便宜。”
他跟琥珀繼續前進,琥珀得了這贈品,心裏快樂,總以為它是真金和寶鑽做的。“我要一直保留著它,爺,我敢發誓,從此我不會再戴別的首飾了!”
“你喜歡它我就高興了,親愛的。現在我們做什麽?你想要看戲嗎?”
說著,他向他們快要走近的那個帳篷點了一點頭,琥珀因為家裏人一向禁止她看戲,當然是很想去看的,就朝帳篷那邊渴望地瞟了一眼。可是她立即又猶豫起來,一部分因為她怕在那裏遇見熟人,但是多半卻因她想跟他兩個人在一起,不願意任何人看見他們。
“哦……唔……不瞞你說,爺,我家邁特姨爹是不準我去的……”
她站在他身邊,心裏正盼望著他替她決定行動,卻在不到十碼路之外,看見她家愛妮和茅琳貝、沙佳露站在那兒。她們三個人都目瞠口呆地瞪著她,臉上顯露出掛著驚惶、憤怒,和嫉妒的神情。琥珀跟她的表妹眼睛接觸了一下,不禁嚇得倒抽一口氣,然後迅速扭轉頭,裝做沒有看見她們,手指顫抖抖捏著她的帽簷。
“唉呀,爺!”她緊張得低聲說,“我的表妹在那邊呢!她一定會跑回去告訴我姨媽的!我們從這條路走吧——”
她並沒有看見嘉爺臉上的笑容,因為她說剛才那句話時就拔腿鑽進了人群。他也沒有回頭看那三個女孩子,就跟在她後邊走去,琥珀隻回過一次頭,看看愛妮並沒有跟蹤她,這才向他勉強裝出了一個微笑。可是她真的嚇壞了。愛妮一定會跑回家向姨媽姨爹告狀,然後一定會派人來找她,把她抓回家去嚴加看管的。他們必須趕緊跑掉,跑到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去——因為她已決定要享受這一兩個小時,以後無論怎樣她都不管了。
走了一會兒,她說道:“這裏就是墳場,我們進去向井裏許願吧。”
他站住了,她也站住了,抬起頭來朝他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種膽怯而又執拗的神氣。“親愛的。”他說,“我想你是在這裏自找苦吃呢。你家姨爹肯定是個很規矩的上等人,我想他一定不願意讓他的外甥女跟一個騎士結伴,可能你年紀還小,還不明白這一種事情。可是清教徒跟騎士尤其對於有關女性的事始終不信任的。”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因為她對自己已經較有把握了。“我不在乎我的姨爹——我的姨媽是一直相信我的——你別管我吧,爺。我要進去許願。”
他聳了聳肩膀,他們就又開始前進了。跨過了那條道路,走進那籠罩著藤蘿的墳場大門口,就是兩口小小的井,彼此相隔著三英尺左右。琥珀在兩井之間跪下去,向每口井裏伸進一隻手,到浸沒了手腕為止,然後閉上了眼睛,默默地許願起來。
我願他愛上我。
許完她仍跪在那裏,聚精會神地默念了一下,然後每隻手裏舀起一點水,把它喝下了。他伸出—隻手去把她挽起來。
“我想你替整個世界都許過願了吧。”他說,“你這願要許到何時才能獲得呢?”
“要一年的時間——假如我相信它的話——但是我如果不相信,那就永遠都不能獲得。”
“可是你肯定相信的囉?”
“我過去的許願都是應驗的。你也要許願嗎?”
“一年時間對於我大多數的願望都不能算長。”
“不算長嗎?哦,天!我覺得一年時間對於任何事情都夠長了呢!”
“你今年才十七歲,所以才會這樣想。”
她向四周裏察看起來,一方麵是因為她再也受不了他那灰綠色眼睛的凝視,但是同時也因為她要尋覓一個能逃避的地方。她認為墳場裏還太公開。其他的人隨時都可能散步到這兒來,而來的男女老少,似乎都是對於她的快樂的一種威脅。
教堂的附近有一片園子,園子過去就是一片牧場,是隔在蒙什鎮和青鍾林之間的。啊,當然那個地方好呀!那個樹林裏又涼又陰,而且有很多小小的樹窩子,誰都不會發現他們的。於是她向那邊走去了,心裏卻希望他以為他們是不經意間走到那裏去的。
他們穿過了園子,爬下了牆階,就走到牧場上去。
那草場上密密散布著毛莨花、野蒲公英和黃色的澤蘭,腳下的地如海綿一般,都浸飽了水,每腳踏下去都要陷入的。前麵靠近河邊是一片橙黃,原來那裏長著許多萬壽菊,直到走近了,又能看見水裏高高長出許多蒼綠的蘆葦。河堤上麵長著一片貓尾柳,隔河就是那樹林,林邊長著一叢鳳尾鬆,它們的葉子在太陽裏像金元一般閃光。
“我差點忘記了。”他說,“春天的英國是多麽美麗的。”
“你離開英國多久了?”
“大約十六年了,自從我的父親戰死在馬斯登澤,我的母親就和我逃到外國去了。”
“在外國十六年!”她疑惑地嚷道,“天,你是多麽奔波呀!”
他低下頭朝她看了看,帶著一種溫情的微笑。“當然這是我們不願意的,可是我也沒有辦法。至於我,我是一點都沒有怨恨。”
“你不會是喜歡在外國吧!”她認為這態度大逆不道,不由得驚駭甚至憤怒了。
現在他們從一條狹窄的木頭橋上穿過那湍急的小河;橋下有成群的魚兒在那裏遊來遊去,水麵上和長在一個靜水小潭中的一簇水百合上都飛舞著許多蜻蜓。過了橋,他們就進入樹林,踏上一條依稀可辨的彎曲小徑,路過許多樹木和風尾草,和一些正在開花的野玉簪。
“我想一個英國人要是承認自己喜歡外國,固然顯得有點不忠,不過有些國度我確實是喜歡的,比如意大利、法蘭西和西班牙,可是我最喜歡的是美洲。”
“美洲!啊,那是要飄洋過海的呢!”事實上,她所知道的美洲就隻這點了。
“是的,要在海洋上度過很長時間。”他承認道。
“萬歲爺在那裏嗎?”
“不,我有一次是跟國王的親戚倫菲親王去搜捕敵船,還有一次是在一個商船的艦隊上。”
她聽見這話簡直如著了魔一般。竟會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去,其至渡過汪洋大海呢!這簡直像神話一般難以置信。而她,茅石鎮是她足跡所曾到的最遠的地方了,而且一年之中隻有春秋兩季才可以去。在她的熟人當中,曾經去過離梅綠村東南二十五英裏的倫敦的,也隻有那皮匠一個人。
“能去看看那麽大的世界,一定是非常有趣的呢!”她深深抽了一口氣,“你也去過倫敦嗎?”
“記憶中,一共隻去過兩次。第一次是十年之前,第二次是科隆韋爾死後兩個月,可是每一次待的時候都很短。”
現在他們站住了,他從那些樹縫裏向天空瞥了一眼,好像是要看看還能能耽擱多久。琥珀在旁邊看見他這樣,頓時恐慌起來。現在他快要走了——又要走進那大世界的紛繁、喧鬧和**裏去了——而她呢,還得留在這裏。她產生了一種可怕的、奇怪的寂寞感,好像她是一場大宴會裏的一個客人,卻隻孤零零地站在一個角落。他曾見到的那些地方,她是永遠不會見到的;他曾做過的那些好事,她是永遠不能去做的。但是最糟糕的還是她永遠不能再見他。
“還沒有到走的時候呢!”
“是的。我還能再待一會兒。”
她跪在草地上,把腮幫子鼓起來,一雙眼睛流露出反叛的神氣。一會兒之後,他也麵朝著她坐下了。她繼續向前怒視了一會,品味著自己黯淡的未來,然後把眼睛很快移到他臉上。他在專心致誌地觀察她。她也向他瞪過去,心怦怦的跳著,同時有—種軟弱和懈怠慢慢暗襲她,使她連眼皮都覺得沉重,她身上的每一處都因渴望他而感痛楚。然而她驚慌了,懷疑著,噤著口——她的恐懼意識幾乎超過了她的情欲,
最後他伸出手臂,一把摟住她的腰,把她慢慢拖到身邊去;琥珀仰起了頭湊近他的嘴,也伸出手臂去摟住他。
他那一直都裝著的矜持態度此刻迅速**然無存了,讓步給一種野蠻、粗暴而且極端自私的情欲。琥珀雖無經驗,卻並不天真,很急切地回了他的吻。她的欲火因他口手兩者的接觸而被煽熾,跟他的情欲一起升騰起來,開始在她心靈的隱僻處仿佛聽見莎娜在呼喚她,警告她,後來那聲音和影像逐漸模糊,最終融解而消失了。
但是當他把她掀倒在地上的時候,她卻做了一種迅速的抗拒並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因為現在她的知識已經達到它的限度了。她把雙手抵住胸膛,發出一聲驚駭的低泣,把臉拚命扭開。她現在感到的恐懼是模糊而強烈的,近乎歇斯底裏了。
“不。”她嚷道,“你放手吧!”
她看見他的臉撲在自己臉上,他的眼睛已經變成了純粹的閃綠。她一邊哭著,一邊卻被情欲和恐懼夾攻得快要發狂。突然讓自己鬆弛下去了。
經過很久一段時間,她方才意識到周圍的世界,意識到他們原是兩個不同的身軀——這種意識是她所不願有的。她深深歎了一口氣,眼睛仍然緊緊地閉著,隻覺得渾身癱軟,連一根手指都不能動彈了。
又經過好一會兒,他才從她身上抬起身子坐了起來,把兩個肘膀支在膝踝上,嘴裏銜著一片長長的草葉,眼睛直愣愣地向前瞪視著。他臉上熱汗淋漓,用他那黑天鵝絨緊身的袖子揩幹了。琥珀紋絲不動地躺在他身邊,眼睛閉著,一隻臂膀搭在額頭上。她覺得溫暖而疲倦,滿足得異乎尋常,剛才這件事使渾身每一根纖維都覺得欣喜。
似乎在此刻之前,她一直都隻是一半生活著。
“我對不起你。”他很溫柔地說,“我沒有想到你還是一個處女。”
“我高興我還是處女呢。”
難道他就隻這句話好說嗎?她等著,看著他,又感到有些沒有把握了,並且有些害怕了。他的神氣又恢複到她初次看見他的時候一樣——現在她已不能從他的表情上或者態度上看出他們曾經多麽親熱了,於是她感到吃驚而且難過,因為她以為剛才的事情應該使得他跟她自己一樣完全改變,他們兩個都不應該再像從一樣的。
最後他站了起來,側著頭向太陽瞟了一眼,“他們怕可能在那裏等我了,我們要在天黑邊塞前趕到倫敦”。說著他伸出一隻手去攙扶她,她就迅速地一下子跳起來,搖散了她的頭發,撫平了她的衣服,又把兩隻耳環摸了摸,以便確知它並未失落。
“哦,天,我們一定要遲到了。”
他一邊彈去帽子上的塵土,一邊很覺驚訝地向她瞟了一眼,然後把帽子重新戴上頭。他滿臉怒容,仿佛深恨自己在這件事上不該占這樣多的便宜似的。
琥珀看見他這種神情,臉上的笑容和心裏的興奮頃刻都消散了。“難道你不帶我去嗎?”她快要哭出來了。
“親愛的,你的姨媽姨爹不會允許的。”
“我不管!我隻要跟你走:這梅綠村我是厭惡透了!我永遠不想再見它了!哦,爺,我求求你!你帶我去吧。”這時她覺得梅綠村和她在那裏過的生活已無法忍受了。以前她從皮匠那裏聽來的那種闊綽繁華的生活,朦朦朧朧地在她心中縈回了這許多年,現在她覺得一切希冀和渴望都在他身上結晶起來了。
“一個未婚女子,既沒有錢又沒有熟人,在倫敦是生存不下去的。”他用一種實事求是的語氣說,就連琥珀也聽出了他不願帶她去受牽連的意思了。然後他怕她傷心,接著補充說道:“我在倫敦是不能久留的,那麽我走了之後你怎麽辦呢?你要回到這兒就難了——一個英國鄉村對於私奔女子的偏見我是知道得很清楚的。而且一個女人要想在倫敦謀生,並沒有很多方式。親愛的,我想你還不如留在這兒吧。”
於是她竟大哭起來了。“我不要留在這兒!我不要留在這兒,現在我已經不能再待了!我們在這兒已經有兩個鍾頭,而且有許多人看見我們走出市場的,你想我見到邁特姨爹跟他怎樣交待呢?”
他臉上掠過一陣煩惱的神色,可是她並沒有注意它:“這我早就提醒過你。”他說,“可是哪怕你的姨爹要冒火,你也還不如回去的好,而且……”
她截住了他。“我不回去呀!我再也不要住在這兒了,你聽見嗎?要是你不願意帶我去——那我就獨自去!”她忽然停住了,滿臉忿恨和倔強地看著他,可是同時仍然帶著哀求的神氣。“哦,求求你,爺。你帶我走吧。”
他們站在那裏互相瞪視了一會,最後他臉上的怒容逐漸消失,換出一個微笑來。“好吧,你這小**婦,我帶你走就是了。但是到了倫敦我不會跟你結婚的——這話一定要記住。”
他這番話她隻聽進前麵一部分,最後一點似乎是暫時不計較的。“哦,爺!我能去嗎?我是不管怎樣都不會連累你的,我敢發誓!”
“這倒也難說。”他慢吞吞地說道,“我想你會過得優裕的吧。”
他們騎馬進倫敦,時間已經已過中午了,一路經過不少小村落,雖然臨近首都,外表上卻跟蒙什鎮或梅綠村沒有區別。他們從村莊那兒經過的時候,人們認出了保駕的軍士回來,都發瘋地歡呼。孩子們跟著他們的馬跑,都想摸摸他們的靴子,女人們從門口裏衝出來,街上的男人都站住了腳,脫了帽子向他們大聲呼喊。
“歡迎禦駕回都!”
“皇帝萬歲!”
“萬壽無疆!”
這個有城牆圍著的都市是許多世紀以來的一隻髒水桶,古舊而醜惡,充滿著臭氣和腐爛,同時也充滿著色彩、繁華和一種腐敗的美。街道是狹窄的,有些為石子砌成,大都卻連石子也沒有,道中或道側開著露天的排水溝。相隔一段路栽著一根柱子,用以隔開當中的車道,隻把一點很窄的空間留給步行人。街道兩旁夾峙著房屋,上層都突出街麵來,以致有些緊密的巷子裏竟把光線和天空完全遮沒。
天空是被教堂的尖塔遮掩住了,因為這樣的尖塔在城圈子裏多至一百餘座,從那裏邊發出的鍾聲不斷構成倫敦熱情優美的音樂。
街上總是擁擠的;叫賣的人載著他們的貨色來來往往,嘴裏哼著那種並不要人懂的古老的歌,使得一個家庭主婦幾乎所有日用品都能在自己門前買到。腳夫們搖搖晃晃的背上扛著沉重的負載,有誰阻礙了他們的路就要高聲咒罵起來。學徒們站在店門口大聲誇讚自家店裏的貨色,遇上有顧客,立即會抓住他們的袖子把他們拉進店堂。
此外還有唱小曲的,有叫花子的,有殘疾人,有遍身穿綢著緞的花花公子,有戴有黑天鵝絨麵罩的貴族婦人,也有一本正經的生意人,也有衣衫破爛的流浪漢,偶爾還能看見一個穿製服的跟班,跑在什麽侯爵夫人或者伯爵夫人的轎子前頭替她們開道。
倫敦人跟鄉下的英國人是不同的族類,即使眼光不銳利的人也能一眼看出來。每個倫敦人都很傲慢,因為他倚杖自己的權力,好像他就能代表國王。他多嘴而好鬥,為了毫不相幹的事就能鬧到頭破血流。不久前他曾竭誠擁戴國會黨,現在他又歡欣鼓舞地準備著迎接他的合法元首複辟了,甚至滿街上拿起酒杯來慶祝萬壽,發誓說他一直都熱愛斯圖亞特王朝。在他心目中,倫敦就是全世界,誰要住在倫敦以外,身價就要減低了。
這個臭惡、汙濁、喧囂而又富於色彩的倫敦就是英國的心髒,它的市民統治了全國。
琥珀一看見倫敦,就仿佛回到自己家裏一般,馬上對它鍾愛了,正如當初對嘉爺一見鍾情一樣,那種旺盛的精力和活力在她那最強烈而深刻的情緒裏引起一種反應了。這個都市就是一種挑戰,一種**,惹得人對於任何事都敢去幹,至於給予人的希望自然更多了。她跟一個善良的倫敦人一樣,本能地認為自己現在是凡目光所能觸及的東西都已看見了。全世界再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它的。
那一班騎士到僧正門就散夥,分道揚鑣,嘉爺和琥珀隻帶著兩個勤務走了。他們騎過了慈慧街,見到皇家薩拉森旅館的招牌,就勒轉馬頭穿過一個大穹門,騎進那旅館的院子裏去。院子周圍都是四層樓的建築,每層樓上都有走廊圍繞著。嘉爺把琥珀扶下馬,就和她走進去了。旅館主人不知到哪裏去了,過了一會嘉爺叫她在那裏等著,自己跑出去找他。
琥珀目送著他跑出去,眼裏閃出驕傲和得意,心裏無法激動。她現在是在倫敦了,這事似乎不是真的,然而卻是實實在在的了。現在她已決定不管怎樣都不回梅綠村去了,這一輩子都不回去了。
當時她身上穿著波盧的披風,還覺得有點冷,就向火爐那邊挪了挪,伸出手去烘著,而在這時,她發覺有三四個人靠在水晶櫥上喝酒。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突然覺得驚喜,因為這些人是倫敦人呢。她於是把頭略略轉過來,讓他們能夠看見她豐滿的嘴唇、鼻子和圓圓的麵頰側影。
這時波盧回來了,低著頭對他身邊的一個人咧著嘴,因為那人是個小個兒,高不到他的肩膀。顯然他就是那旅館的主人,似乎正處在一種興奮的狀態。
“天知道的,爵爺!”他正在喊嚷,“我可以發誓,我真認為你死了呢!那天你走了之後,不到半個鍾頭他們就到這裏來了,那些光頭的流氓,找得差點把我這所房子都拆掉!後來沒有找到你,他們就大發雷霆,居然把我抓到院子裏,扔進煤洞裏去呢!”他的喉嚨粗鼓起來,向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呸,這班東西都要遭報應的!我能看見他們像一條條火腿似的被拖到大辟山上去掛起來!”
波盧笑起來了。“我想你會夢想成真的。”這時他們已經走到琥珀站立的地方,那旅館主人不覺一跳,因為他不知道她在那裏,然後對她倏地鞠了一個小躬。“孫太太,”波盧說,“我能介紹我們的店主人耿伯爾先生嗎?”她聽見他叫她“孫太太”,心裏不覺一鬆,因為她知道隻有很小的女孩子和職業妓女才叫“姑娘”的。
琥珀點點頭,微笑了笑,她認為自己現在的身份已經很高,不必對一個旅店主人行禮了。可是她遲疑了一下,因而心裏難受,不知道那旅館主人當時看她的那副神氣,是否表示他不讚成波盧跟別人家的太太一起走路。然而波盧的態度隨和,好像她是他的妹子,而耿伯爾先生也馬上把剛才被打斷的談話繼續了下去。
“你真幸運,如果遲到一天就糟了,我的爺。我可以發誓,我的旅館從未像這樣爆滿過!——全英國都到倫敦來歡迎國王來了!到了這個周末,從這兒到殿北壩再也不會有一個房間出租了!”
“你為什麽不在你那薩拉森人的頭上放一個王冠,就當他是國王呢?我們看見過的招牌有一半是畫萬歲爺的頭像或者萬歲爺的勳章的。”
“嗨!你這話對啦!你聽見過現在大家怎麽說嗎?萬歲爺的腦袋雖然空,他的懷抱裏卻是滿的!” 他說著大笑起來,波盧也咧開了嘴,連那邊幾個喝酒的人也哄笑起來。但是琥珀還不大知道萬歲爺當時全國皆知的風流名譽,所以並不太明白這些諷刺的意思。
那矮人兒掏出他的手帕,擦著熱汗淋漓的額頭。“喂,我們確實竭誠歡迎萬歲爺回來的。唉,我的爺,你真想不到我們這裏過著什麽生活呢!沒有紙牌,沒有骰子,沒有戲文。又沒有酒好喝,沒有舞好跳,我的天!他們甚至還把通奸定做死罪呢!”
波盧笑起來。“那麽我幸虧待在國外。”
可是琥珀這裏又覺茫然了,因為她不明白“通奸”是什麽意思。不過她也微笑表示賞識,並且裝出一副神氣來,好像這種巧妙的辭令是她向來聽慣的。
“好吧,咱們以後再談。你老人家該餓了吧,可能也累了。我那間鳶尾房間現在還空著……”
“好!上次我在那裏是交過好運的——估計這回也會交好運。”
他們上樓梯去了。
到樓梯頂上,耿伯爾先生打開門,請他們進入房間。那房間非常大,在琥珀的心目中像走進宮殿一般了,因為她從未見過像這樣的房間。
牆上有橡木做的護壁,暗沉沉的特別堅實。爐台也是用橡木裝成,上麵雕刻著精致的花果。地板上是光潔的,所有器具都屬那個世紀初那種繁雕細鏤的樣式;隻是椅子和凳子上麵都襯著蒼綠或者玉紅天鵝絨的厚墊子,那絨頭稍微凹陷,看上去正是一片溫柔。
內間臥室裏麵放著一張四腳的大床,掛著一頂紅天鵝絨的帳子。靠牆豎著兩口大櫥是放衣服用的,此外是幾張凳子、兩張椅兒,一張小桌子上邊掛著一麵鏡子,還有一張寫字台。房子的一邊開著幾個窗子,並且有門能通走廊,走廊上有一座扶梯通到院子裏去。
琥珀睜著眼環視了一會,一時說不出話來,卻聽見波盧說道:“這是跟在家裏一般了。我們就在這兒吃晚飯——你想吃什麽,盡量叫吧。”
耿伯爾先生對他們連說了幾遍,說他們不論要什麽東西,他都能盡量供給,說完他退下了——琥珀忽然像從迷陣裏脫身出來,她甩下身上的披風,跑到客廳的窗口去看看,一直看到兩層樓底下的街道。
“哦,倫敦!倫敦。”她激動地喊道,“我愛你!”
波盧微笑一下,脫下了他的帽子,走到她背後,用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腰。“你的鍾愛也太容易了!”她急忙回轉頭朝他看看,他就又繼續說道,“倫敦會吃掉美女的,你要知道。”
“它吃不了我的!”她得意地向他保證說,“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