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來,梅綠村並沒有變化,就是過去二百年裏,它也改變得極少極少的。
有一條通貫全村南北的直路,聖凱查靈教堂矗立在那條路的北端,像是一位仁慈的神父。
教堂的對麵有一片牧場,逢到村中有所慶祝的日子,一班年輕人都在那裏踢球,拳擊,同時那裏也就是全村人的舞場。
有一家紅磚門牆的客店,壁板之類都是苦舊的銀灰色橡木做的,門口挺出一塊裝在鐵杆上的臨街大招牌,上麵畫著一隻粗糙的金獅子,附近就是鐵匠家的矮房和與它毗鄰的鐵鋪,再過去就是藥房、木匠的作坊和一兩家其他的店鋪。其他的矮房都是農民住的,那些農民都有自己一點小小的耕地,閑暇時才到鄰近大農場上去幫忙。原來這梅綠村附近並沒有王公大人的產業,村中的經濟生活是全靠一般家境富裕的自耕農維持的。
那一天,風和日麗,蔚藍的天上點綴著朵朵的白雲,仿佛是一幅水彩畫;空氣裏麵彌漫著春天的潮濕和一種濃鬱的泥土味。那條街道給小雞、小鵝和小雀占據去了,一家人家的大門口站著個小女孩於,手裏抱著一隻心愛的小兔。
周圍不見幾個人,因為那時候已近傍晚,各人都得忙著自己的活兒,所以在外閑逛的隻有幾隻狗、一兩隻正在玩耍的小貓,和一些還不能幹活的小孩子。一個女人臂膀上挎著一隻籃子從街上走過,另外一個女人打開閣樓的窗口,從一個由卷須藤和牽牛花織成的框子裏伸出腦袋來,跟那走路的女人打招呼。村邊有個十字架,幸好未遭科隆韋爾部下兵士的摧殘,有八九個女孩子聚集在那裏,都是由她們的父母派到那裏去放牛羊的。
其中年紀較小的幾個正在玩“造房子”,隻有三個年紀稍大的是在聊天。牧場對麵站著兩個年輕男人,呆頭呆腦的,把手插在褲袋裏,兩個拇指頭弓出來,局促不安地在跟一個什麽人談話,明顯那人使得他們心緒撩亂了,以致他們那種原本不很安的姿勢更加不安起來。從這邊三個女孩子的方位看過去,那個跟他們聊天的人是被他們的身子遮掩的,但是那三個女孩子明白那人是誰,當時都把手兒叉著腰,朝向那邊怒視著,嘰嘰咕咕不住地發牢騷。
“那是孫琥珀呢!”那個年紀最大的女孩子忿忿地把一頭淡黃長頭發一甩,說道,“隻要是有男人的地方,包管她一定會到的,我想她的鼻子聞得出男人來的呢!”
“她大約一年以前就跟人家結過婚睡過覺了——我母親這麽說的!”
第三個女孩子浮出一個狡猾的微笑,用一種自作聰明的拖長聲音說道:“唔,可能她並沒有結過婚,可是她早已經……”
“小聲點!”第一個女孩子向那個小女孩子那邊點點頭,喝住了她。
“這有什麽好怕呢?”她堅持道,可是她的聲音已經低到耳語一般了,“我的兄弟說什阿波親口告訴他的,他在聖母禮拜日那一天就跟她上過道了!”
可是那個首先發起談話的琳貝表示不服,啪的一聲彈了個響指。“我的天,佳露這一句話是卡爾茲六個月前就說過的——現在她的肚皮也沒有大呀。”
佳露並沒有被她駁倒。“你想知道什麽原因嗎,琳貝?因為她可以在青蛙嘴裏吐三口唾沫,就是這個原因呀,這是萊玫琴親眼看見她幹的!”
“呸!我母親說沒有一個人可以在青蛙嘴裏吐三口唾沫的!”
但是這場辯論突然被打斷了,因為有一陣馬蹄驟奔的聲音震響過那幽靜的村落,隨後有一隊騎馬的人從聖凱查靈教堂那邊轉過彎來,從那條狹窄的街道上向她們這邊直衝而來。一個六歲的女孩子發出一聲可怕的尖叫,跑到琳貝裙子後邊躲起來。
“是科隆韋爾來了呢!他從陰間回來捉我們了!”原來科隆韋爾死有餘威,仍舊能夠嚇倒頑皮的孩子。
那些人勒住了馬韁,在離開那群女孩子不過十碼的地方驟然停下,於是她們一時的驚恐就變成了一種天真的歎賞。他們一共十四五個人,但多數大概是侍從或是向導,因為那多數都穿著便衣,而且跟其他的人隔著一段路走。至於在前領頭的五六個,顯然都是老爺。
他們頭上統統戴著闊簷帽,上麵飾有渦形的羽毛,長長的騎馬披風披在他們肩膀上。他們的長統皮靴都裝著白銀的馬刺,各人腰間都掛著一把刀。看他們的模樣,分明是經過長途跋涉而來,因為他們衣服上滿是灰沙,臉上流著汙汗,但在那群女孩子的眼睛裏,他們簡直都具有一種懾人心魄的威風了。
其中有一個人摘下他的帽子,跟琳貝說起話來,可能因為她是最美麗的一個。“借問一聲,女士。”他說時,聲音和眼光都很柔婉,這時他把琳貝從頭到腳慢慢打量起來,把她羞得滿臉緋紅差點不能喘氣,“我們要找一個吃東西的地方,你們這裏有好酒館嗎?”
琳貝瞪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那人卻把雙手放在前麵馬鞍上,繼續笑咪咪地看著她。他穿著一件黑絲絨的外衣,一件緊身短靠,一條大腳管褲子,上麵鑲著金絲絛。他的頭發是黝黑的,眼睛是灰綠的,上唇上麵留著一撇濃黑的小髭須。他的相貌美得很是惹人注目,但這並不是他的特色,顯然因為他雖是貴族中人,他的麵容卻流露出一種不肯妥協的強悍和力量,顯得他是一個冒險家和投機家,一個不受任何拘束的人物。
琳貝咽了一口唾沫,微微行了個禮。“蒙什鎮上有一家三杯店,估計爺們一定喜歡的。”她認為他們是一班闊客,不敢拿自己的窮苦小鄉村推薦給他們。
“蒙什鎮離這兒多遠呢?”
“別他媽的蒙什鎮!”其中一人提出抗議道,“你們自己的飯店哪兒去了?”這說話的人是個麵孔鮮紅粉嫩的漂亮青年,雖然他當時滿臉惱怒,卻明明是個和氣的人。當他說這話的時候,其他的人都大笑起來,就有一個人撲過去拍拍他肩膀。
“天知道,我們簡直都成了老饕了!阿穆比自從今天早上吃過那半片羊兒,到現在還沒有一點東西進過口呢!”
大家聽見這話又都笑起來,因為阿穆比的食量是大家向來當做笑柄的,於是那些女孩子也跟著他們吃吃竊笑了,那六歲的小姑娘開始錯把他們當成清教徒的鬼,現在也膽壯起來,從琳貝的裙背後鑽出來,挨上前去一兩步。不料正在這瞬間,忽然發生了一件事,使得剛才的局麵驟然變樣。
“我們這裏的客店也挺好的,爺!”一個低音調的女性聲音這麽叫起來,原來剛才牧場對麵跟兩個青年農夫在說話的那個女孩子也跑過來了。其餘的女孩一看見她,就都像膽小的貓似的僵著不敢動,那些騎馬的人卻都突然感到新鮮的勁兒,眼睛四下搜尋起來。“他家的老板娘做起酒來算厄塞一等呢!”
說著,她對阿穆比微微行了個禮,馬上就把眼睛瞟到那個最先開口說話的人臉上,那人也正在凝視著她,不期臉上已經換出了一副愛慕、沉思而又驚異的新表情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兩人的目光卻接觸了好久方才分開。
那孫琥珀這時抬起手臂,向那閃爍在夕陽餘輝中的舊金獅子招牌指了指。“就在那邊鐵鋪的隔壁,爺。”
她那蜜色的頭發拖著濃重的浪紋落在她的臂膀上;當她抬起頭凝視他的時候,她那明亮如琥珀的眼珠子就好像要從眼角裏翹了出來;她的眉毛是濃黑的,聳成了兩個小小的弧形,眼睫毛既濃又黑。總之,她的全身都流露著一種熱烈濃鬱的氣質,對於男人會立刻暗示一種愉快的滿足——這是她不能負責的,但她對於這種氣質一直具有敏銳的自覺,其他的女孩子所以要恨她,也就為了她的這種氣質,倒不是為了她的美。
她的服裝跟其他的女孩子倒沒有什麽不同:一條土氣的羊毛裙子,裏麵襯著一件綠色的緊身衣,外罩一件白色的衫子,結上一條黃色的圍裙,配上一個黑色花邊貼身的肚褡;她的手腕是露著的,腳上一雙幹幹淨淨的黑鞋,然而她同其他的女孩子終歸不一樣,猶如野花不像家花,麻雀兒不像金孔雀。
阿穆比把身子撲上前,叉著兩條臂膀靠在鞍橋上。“我的天。”他慢慢說道,“你跑到這種荒僻鄉村裏來做什麽?”
琥珀把眼光撇開了那人,落到他臉上。逐漸展開笑容,露出兩排潔白、整齊、美麗的牙齒,“我住在這兒,爺。”
“真是見鬼了!那麽你原先是怎樣來的?你是什麽貴族的私生女兒,寄到鄉下婆娘這裏來吃乳,卻被爹娘忘記了這十五年的吧?”這種事情本來不罕見,她卻忽然發怒了,緊鎖雙眉。
“我不是私生女,爺!我是我父親養的孩子。也和你們一樣——也許要好過你們。”
那些人聽見這話,連阿穆比在內,都哈哈大笑起來,這時阿穆比對她咧著嘴,“你不要生氣,我的乖乖,天知道,我是指你的模樣不像一個農家的女兒呢。”
她朝他微微笑了笑,好像在為她剛發脾氣道歉,但是她的眼睛馬上又轉移到那個人身上去了。那人依然注視著她,那種眼光使得她全身溫熱起來,並且給予她一種迅速增長的興奮。其餘的人都把馬兒掉轉頭,直到那人把馬掉頭的時候,那馬把前腿高高豎起來,那人微笑著,點點頭。阿穆比謝過了她,觸了觸帽簷,就朝著原來的路往那客店去了,那些女孩子仍然默默地站在那裏,看著他們下了馬,跨進門,又看著客店老板的年輕兒子們出來替他們牽馬。
等到那些人都看不見了,琳貝忽然吐了吐舌頭,推了琥珀一下。“唔!”她得勝似的嚷道,聲音像母山羊叫,“你這下可好了,你這騷女人!”
琥珀也回推她一把,差點兒把她推倒在地上,並對她大嚷道:“你隻管做你的事吧,你這長舌姑娘。”
她們站在那裏互相瞪了一會兒,最後琳貝掉轉頭,走過牧場去了。其他的女孩子也都到牧場上收攏了牲口,跑的跑,叫的叫,急忙趕回家吃晚飯去了。這時太陽已經下山,好一番黃昏美景。
琥珀心裏還是怦怦地跳著,回到剛才她放籃子的地方。那兩個青年農夫已經離開了,她就挽起籃子,朝客店那邊走去。
她從來沒有看見過像他那樣的人。他身上穿的衣服、他說話的聲音、他眼睛裏的神情,全都使她感覺瞥見了另外一個新世界,因而她渴望著再看看他,即使隻一刹那也是好的。除此以外的一切——梅綠村和邁特姨爹,農場上的她自己的世界,她所認識的所有青年人——現在她都覺得黯然失色,甚至鄙視。
她根據村中皮匠平常的談話,知道那一班人一定是貴族,至於他們到這梅綠村來做什麽她卻想象不出了。因為過去的幾年中,通常騎士都已經深深隱藏起來,或是跟著王太子——就是如今的察理二世——逃亡到外國去了。
那個皮匠曾經在王軍一邊打過內戰,所以能有很多見聞告訴她。他說他曾經在牛津見到過察理一世,而且跟他站得很近,簡直能碰到他身子,又說那些王族裏的貴人命婦都長得非常漂亮,穿得十分華麗,過著一種多姿多彩的浪漫的生活。現在她看見了那個黑頭發的騎馬人,似乎他的身邊就有那種高度浪漫的空氣,而且好像那種氣氛隻有他個人獨有,其他的人都沒有(因為她對其他的人實際上並沒有注意),可是除了那種氣氛之外,還有一種屬於他個人的東西。
她來到客店,並沒從前門進去,卻繞走到屋後,看見一個小男孩坐在後門口玩著一隻狐狸耳朵的小狗。她走過去拍拍他的頭,到了廚房裏,看見卜老板娘在預備飯萊,忙亂得很。砧板上麵放著一片生牛肉,老板娘的一個女兒正拿著一種由麵包屑和大蔥、藥草調和起來的醬在那裏填塞。一個小女孩子在廚房角落的井裏抽水。火爐上邊籠子裏關著一隻曲腿狗,正在那裏汪汪地怒吼,因為一個孩子拿著一小塊紅炭燙它的後腳,要它跑得快些兒,好使那燒烤的牛肉轉得各麵均勻的熟透。
琥珀為要找個進去的理由,就對卜老板娘說道:“這兒有一個荷蘭薑餅,是莎娜姨媽送給你的,卜老板娘!”這是她撒謊,因為莎娜本叫她把這薑餅送給鐵匠師傅的娘,她卻覺得現在這裏的作用比較重要了。
“哦,謝謝上帝,我的好乖乖!哦,我從來沒碰到過這樣的事!一下子來了六位老爺呢!哦,天!這叫我怎麽辦呢!”可是她一邊說著,一邊就在一口大碗裏打起雞蛋來了。
此時,十五歲的玫戈正從地窯的活板門裏伸出頭來,懷裏抱著很多堆滿灰塵的綠色瓶子,琥珀就匆忙趕上前去。
“喂,玫戈,我來幫幫你的忙!”
她從玫戈手裏接過五個酒瓶來,一直拿到外間屋子去,用膝蓋推開了門,可是進門的時候她一直低著頭,全神貫注地盯著瓶子。那一班人站滿一屋子,已把披風脫下了,卻還戴著帽子。阿穆比一看見她,就笑咪咪地迎上前去。
“喂——好乖乖,我來幫你的忙吧。那麽這裏的人也玩這套老把戲的?”
“什麽老把戲兒,爺?”
他從她手裏接過三個瓶子去,她把剩下的兩個放在桌子上,這才抬起頭來朝他笑了笑。可是她的眼睛馬上就轉過去找她的意中人,見他正和兩個同伴在窗底一張桌子上擲骰子。當時他是側著身子朝她的,眼睛卻不看過來,剛好一個同伴擲出一把彩來,他就丟了一塊錢下去。於是她覺得驚訝而失望——因為她總以為他立刻會看她甚至找她呢,隻好把臉朝著阿穆比。
“怎麽,這是全世界都流行的一種最老的把戲了。”他說,“養著個漂亮女堂倌引誘顧客,直到把他們身上最後一個子兒都刮光為止——我看你是不知道有多少農家兒子為你傾家**產的吧。”說著他對她咧了咧嘴,然後拿起一個酒瓶來,拔出塞子,湊上嘴唇。琥珀又送給他一個狡猾**的微笑,巴不得那人回轉頭來看見她。
“哦,我並不是這裏的女堂倌,爺。我是給卜老板娘送餅來的,不過幫玫戈拿拿酒瓶。”
阿穆比已經吞了好幾口,那一瓶酒早已光了半瓶了。“哦,天!”他表示安慰地叫道,“唔,那麽你是誰呢?你叫什麽名字?”
“孫琥珀,爺。”
“琥珀!農夫的老婆是不會想出這種名字來的。”
她笑起來,一邊又偷偷瞟到那邊去,可是那人專注著在他的骰子。“我家邁特姨爹也是這麽說。他說我的名字應該是美麗或者艾尼或者伊莉莎白。
阿穆比又已狂吞好幾口下去,然後拿他的手背揩了揩嘴巴。“你那姨爹是個缺乏想像力的人。”這時琥珀又把眼睛瞟到擲骰子的桌子那邊去,卻被阿穆比發現了,他就掉轉頭大笑起來。“哦,你原來是要那個呢!好吧,那麽來——”說著,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牽到那邊去。
“老嘉。”他對那人說道,“這兒有個娘們想要跟你睡覺呢。”
那人回過頭,開玩笑似的把阿穆比瞥了一眼,然後對琥珀咧開嘴來。琥珀正仰著一張臉,眼睛睜得大大的,把他看得出了神,以至阿穆比那句話她連聽都沒有聽見。她的個子不過五英尺三,對於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是會覺得合適的!但她當時跟他並立著,他卻至少比她要高過一英尺。
等到阿穆比給她介紹那人的時候,她也沒有完全聽進耳朵裏,隻聽見他說:“——雖然我中意的婊子都被他割了靴腰,我可仍舊對他懷著無上尊敬——嘉波盧爵士。”她就對他行了個禮,他也對她鞠了一個躬,又把帽子唰地去掉了,做出一種竭力趨奉的樣子,仿佛她是一個皇家的公主。“因為,”阿穆比接著說道,“我們都是跟萬歲爺回來的。”
“國王回來了嗎?”
“他回來了——就快要到了。”嘉爺說。
琥珀聽見這個驚人的消息,立刻把什麽羞赧都忘記了,因為古家人雖然曾經一度同情國會軍,後來卻漸漸向往起過去有國王的老生活了,鄉下人家大都如此的。國王在時百姓並不愛戴,等他被殺之後卻慢慢愛起來,而這愛就轉移到他的嗣子身上了。
“我的天!”琥珀喘著氣道,因為這件事情太大了,她是一下子弄不清楚的,何況是在這樣迷人的情境之下呢。
嘉爺把玫戈放在架上的酒瓶拿起一個,手掌抹了瓶頸上的灰塵,拔掉塞子,開始喝起來。琥珀繼續瞠視著他,她的自我意識幾乎被欣慕的心情完全淹沒了。
“我們是到倫敦去路過這裏的,”他告訴她,“可是我們有一匹馬需要上蹄鐵。你們這個客店怎麽樣?在這裏過夜妥當嗎?店主人不會搶劫我們吧?沒有臭蟲白虱吧?”
他一邊說一邊注視著她的臉蛋,眼裏分明含著開玩笑的神氣,她卻不知怎地看不出來。
“搶劫你們!”她生氣地嚷道,“卜老板是從來不會搶劫人的!這個客店再好沒有了。”她替老板盡心竭力地宣傳道,“蒙什鎮的客店比起它不值一個屁呢!”
這幾句話說得兩個人都咧開嘴來。“好吧。”阿穆比說,“就算店主人把我們的鞋都偷走,就算白虱多如三月稻田裏麵的烏鴉,這裏畢竟是英國人開的客店,所以總是好的!”說著,他對她很嚴肅地鞠了一個躬,“謹遵台命,女士”,就自顧找酒去,把他們兩個丟在那裏了。
琥珀覺得全身骨頭筋肉都化作了水,站在那裏傻傻地看著他,想要說話卻像舌頭被鉗住似的,隻在心裏埋怨自己的愚蠢。她想自己平常油嘴滑舌,見到男人無論他老少,也無論是在怎樣的情形,總都立刻能說長道短的,怎麽現在連一句話都想不起來了呢!她恨不能夠給他一個深刻的印象,恨不能夠使他同自己一樣感到強烈的激動和驚奇。好久她才想起一件事來說:
“明天是蒙什鎮的五月市日呢。”
“是嗎?”
他把眼睛低下看她的胸口,見是豐豐滿滿的,一對奶子尖尖兒的,朝上翹起著:原來她的身體早就完全成熟了。
她經他這一看,覺得血液開始湧上她的頸脖和麵部。“這是厄塞最熱鬧的市集呢。”她又趕緊補充說,“一二十英裏路外的農夫都要趕去的。”
他的眼睛抬上去接觸著她的目光,同時他微笑起來,又把一雙眉毛聳了聳,表示對這種龐大的市集覺得有些好奇,接著他把瓶中的餘酒一口喝光了。於是她能微微聞到他口裏噴出來的酒氣,又可能聞到他衣服上一股濃重的男性的汗氣,和他的靴子的皮革氣。這一些氣味的混合給予她一種眩暈的感覺,似乎是沉醉,頓時有一種強烈的欲望沁入了她的骨髓,剛才阿穆比給她的那句暗語是不見得怎樣誇張的。
這時他把眼睛瞟到窗外去。“天色晚了。你應該回家去了。”說著,他走到門口去替她開了門。
夜色很快籠罩下來,繁星已經出現,那高高掛著的月亮是淡淡而透明的。一陣冷颼颼的微風已經刮起來,他倆獨自站在客店門口,客店裏麵傳出談笑的聲音,眼前是一片蟲蛙的嗚叫,空中又有蚊蚋的嚶嚶聲。她扭頭朝他看著,她的臉兒雪白而光亮,如一朵向月菊一般。
“你能到市上去嗎,爺?”她惟恐從此不能再見到他,那是她覺得受不了的。
“可能。”他說,“要有時間的話。”
“哦,你去吧!那是在大路上的——你反正要從那裏經過!你到那裏停一下好嗎?”她的聲音和眼睛都在向他懇求,極其誠摯而迫切。
“你是多麽美啊!”他輕輕地說,他的表情這才變得完全正經。
他們站在那裏麵麵相覷了一會,後來琥珀情不自禁地向他身上撲過去。他用手臂圍住她的腰,把她摟到了麵前,她就感覺到他腿上強有力的肌肉了。她把頭往後一仰,咧著嘴等他來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鬆她,但是她還覺得太快,差點以為受他欺騙了。她睜開眼睛,見他正對看著自己,微微露出一點驚恐的神情,不過那驚恐是為他自己或是為她,她就不知道了。她隻呆呆地發愣的,似乎整個世界已經爆裂,又仿佛受到了一下沉重的打擊,她的渾身像散了架似的。
“現在你必須回去了,親愛的。”他最後說道,“你家裏人見你這個時候還不回去,會著急的呢。”
一大串衝動的話擠到她的唇邊。他們著急我不管!即使永遠不回家去我也不管!除了你之外我一切都不管——哦,讓我留在這兒,明天跟你同走吧……
但是有一點東西阻止著她沒有說出口來。可能莎娜姨媽那張皺著眉頭的苦臉,和邁特姨爹那副瘦削的嚴肅責怪的麵孔,當時在她的心裏還留著個影子吧。這樣的放肆也不是辦法,恐怕徒然激起他的忿怒來。莎娜姨媽常說男人是討厭潑辣女人的。
“我家離開這裏並不遠。”她說,“沿這條路上走下去,走過那一片田,不過四分之一英裏呢。”她是希望他自告奮勇地送他回去,可是等了一下他沒有開口,她就隻好向他行了個禮,說道,“我明天到市上找你去,爺。”
“我可能會去的。晚安。”
他對她鞠了一個躬,又揮了揮帽子,這才笑嘻嘻地把她從頭到腳瞥了一眼,掉轉身走進門去了。琥珀仍像一個著迷的孩子似的站了一會兒,這才突然旋轉身去,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看,卻已經不見他的影子了。
她快樂地跑了起來,跑上了那條狹窄的道路,經過那座教堂,到了她母親墳墓所在的那片墳場。她特別加快了步子,一會兒就進入那條通往古家莊子的樹木夾道的小弄裏了。平時她到天快黑,獨自走到外邊是會害怕的,現在是什麽妖魔鬼怪都嚇不倒她了,因為她心裏已經裝滿了新奇的思想。
她從未見到過像他那樣一個人,也從未想到過世界上會有這樣一個人。他就是皮匠所形容的那種風流倜儻的貴族中人,也正是她的夢想根據這種形容描繪出來的人物。什麽什阿波!什麽卡爾茲!簡直是一對憨徒罷了!
她狂想這時他是不是在想她,最後認為他肯定非想她不可。決沒有一個男人跟女人那樣的親吻後一會兒就會忘記她的!她想別的不必說,僅是那一個親吻明天就會把他送到市上去——估計他要不去也由不得他了。她認為自己對男人和他們的性情了解得很透徹,因而自我恭維起來。
夜晚的空氣頗覺冷清,好像是從冰上吹過來的,牧場上有是紫色的金錢花和白色的雞腸草。她從通後門的路上走回家去。
這所房子是兩層的,橡木的壁板雕得很精致,紅磚牆上掛滿了藤蘿。每個煙囪上麵也都有藤蘿纏著,一個開滿牽牛花的穹形框子,構成了廚房的門,門上釘著一塊馬蹄鐵,是防備巫婆作祟用的。在那磚塊鋪成的後院裏,沿牆都是莎娜手栽的花兒,低處是白的紫的一簇簇蘿蘭花,高處是木芙蓉高達簷際,又有濃密的香油草,預備夾被單用的。有幾株果子樹正在開花,把一種甜蜜的清香散發在空氣裏。一條木頭的矮凳上放著兩個蓋著茅草的蜂房。門邊靠牆是一個小小的鳥籠子,被一叢粉紅色的薔薇遮沒著,一隻淘氣的綠眼小貓坐在門檻上洗臉。
這所房子充滿了美好與和平的氣息,並且暗示著一種充實而有民意的生活。
它的年齡已經有百年以上,他家住在這裏已經五代了,發展到今天一片繁榮的氣象——並不能算是富裕,但能飽食暖衣,自足而安適,這是個愛的家宅。
琥珀跨進門口的時候,彎下身子抱起了那隻小貓,拿手指頭摁它那光滑綿軟的脊背,聽聽它那表示滿足的低鳴。這時晚飯已經吃過了,廚房裏隻剩莎娜和十五歲的愛妮兩個人——莎娜剛從鍋爐裏邊掏出幾卷熱麵包,愛妮正在撥弄一盞油燈的燈草。
愛妮正說著話,她的聲音含著牢騷和責備:“——難怪人家要說她的壞話了!說實在的,母親,我有了這個表姊,真是把人羞死呢——”
琥珀明明聽見了這話,可是她已經無所謂,這種話是愛妮常常說的。她發出一聲快樂的呼叫跑進了廚房,一把摟住了她的姨媽。“阿姨!”莎娜回轉頭,對她微笑笑,可是一雙眼睛很擔心地把她細細端詳著。“客店裏邊來了一屋子老爺呢!國王要回來了呀!”
莎娜臉上的愁雲消失了。“這是真的嗎,孩子?”
“真的呢!”琥珀驕傲地說道,“他們親口告訴我的。”她為了這個消息和剛才那番奇遇,已經覺得自己非常了不起了。她想現在不管誰來看見她,一定都會發現她跟兩個小時以前從家裏走出去的時候已經大不一樣了。
愛妮表現懷疑和輕視的神情,可是莎娜立刻轉身衝出了門口,迅速跑到婢房那邊,去找那許多正在那裏幹活的男人去。琥珀也跟著她跑,那班男人一聽見兩個女人同時報告這消息,就齊聲歡呼起來。一下子,男人都跑出了俾房和牛棚,女人都衝出了她們的矮屋(農場上麵也有一些矮屋的),甚至連狗都汪汪狂叫起來,仿佛也來參與大家的慶祝。
察理二世萬歲!
一個星期之前邁特就從市場上聽到複辟的謠言了。自從三月初起,這種謠言就已流傳到各鄉村裏來,傳布這種謠言的是一些來往的旅客、流動的販子,和所有跟倫敦方麵有商業往來的人。攝政的兒子塔台狄克已被推翻了政權。孟克將軍已從蘇格蘭出兵,把倫敦占領,召集了一個自由國會了。平民和軍隊之間的內戰似乎又快要爆發,隻要這些消息傳過的地方,都留下一種厭倦和希望混合的情緒——厭倦的是過去二十年中那種無窮的苦難,希望的是王政複興能使大家重見太平,人們都在渴望以前那種過慣的日子。現在看見這班騎士回來了,那麽察理王快要回來是千真萬確了——一個繁榮、快樂、太平的黃金時代又快開始了。
等到那一陣興奮開始平息下去,大家又都回去做活的時候,琥珀也動身回家了。她明天得起早到市上去,她要睡個夠,使得明天早晨氣色能好看些,精力也更旺。可是當她從牛棚門口經過的時候,她聽見有人輕輕地連聲喊她的名字,她就站住了。原來是安塔姆站在暗處,正伸出一隻手去攔她的腰。
塔姆是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在她姨爹家裏幫工,他很愛琥珀,琥珀雖然明知他決不能跟自己相配,卻因為他愛自己而喜歡他。她知道母親留給她一份好妝奩,就是那一鄉地方最富有的農夫她也配得上。但是她覺得塔姆那樣奉承她,倒也有些兒滋味因而她從前是鼓勵過他的。
當時她趕緊環顧了一下,沒看見姨爹姨媽,就跟他走進牛棚裏去了,那個小棚子裏麵是陰冷黑暗的。塔姆粗手笨腳地抓住了她,一手摟住她的腰,一手從她衣服裏伸了進去,一邊把嘴探索著她的嘴唇。這種把戲已不是第一次了,當時琥珀也就順受了,任憑他去吻著摸著,可是她突然將身子掙脫,猛地把他一推。
“你見鬼了,安塔姆,你怎麽這麽放肆的!”
她心裏正在疑惑,怎麽一個普通人的吻和一個爵爺的吻會這樣不同,可是塔姆感到難受了,莫名其妙了,他伸手去把她抓住。
“怎麽回事啊,琥珀?我哪裏得罪你了?你見了什麽鬼?”
琥珀氣憤地扭脫他的手,就一溜煙地跑走了。因為她現在認為自己身份已經很高,對於安塔姆這一流人再也犯不著跟他糾纏,隻急著要爬到樓上去躺著,以便仔細想念那嘉爺,並且做著明天的美夢。
這時廚房裏隻剩莎娜一個人,正在那裏打掃青石地板,打算掃完就去睡覺了。周圍點著三四盞油燈,每個燈頭的尖細火焰都圍著一圈小飛蛾在那裏旋繞,隻有金鈴子振鈴一般的歌曲侵擾那夜晚的一片清幽。邁特回來了,滿臉的怒顏,沉悶地走到放著一個陰涼角落裏的一隻酒桶那邊去,倒了一小杯酒,一口把它喝下了。他是一個中等身材的很嚴肅的人,平日做活很辛勤,因而掙得一份優裕的生活,很愛他的家庭。他做人安分守己,而且心地善良,一向愛憎分明。
莎娜瞟了他一眼。“什麽事啊,邁特?小馬病了嗎?”
“不,我想它是會好的。可恨那女孩子呢。”
他滿臉的惱怒,走到大爐灶那邊去站著了,那爐周圍放著很多熏黑了的鍋罐,和亮晶晶的銅吊子以及擦得同銀子一般的酒壺。火腿臘肉用大網罩著掛在頭頂椽樹上,還有一捆一捆的幹藥草也從那裏掛下來。
“你說誰?”莎娜問道,“琥珀嗎?”
“不是她還有誰!一個小時之前我看見她從牛棚裏跑出來,一會兒之後安塔姆也跑出來了,他那樣子像隻剛剛吃過鞭子的小狗。她使那個孩子魂不守舍了,以後還能給我做事嗎?還有,客店裏邊來了很多人,我請問你,她究竟跑到那裏去做什麽?”他憤怒得不自覺把聲音提高起來。
莎娜走到門口去豎好了苕帚,把門關上,插了門閂。“小點聲,邁特,客堂裏還有人呢。我想她沒有什麽不規矩吧。她不過是經過那裏,進去看看他們而已——小孩子家見了新鮮的事站住看看也是常事。”
“可是她怎麽等天黑了才獨自跑回來呢?難道這國王回來一個消息她得聽一個鍾頭嗎?我告訴你吧,莎娜,這女孩子該嫁人了!我不能讓她辱沒我的家風的!你聽見嗎?”
“是的,邁特,我聽見了。”這時火爐旁邊搖籃裏的嬰兒開始動彈哭叫起來,莎娜走過去把他抱起,用奶喂著他,然後在一張長榻上坐下,發了一聲倦怠的感歎。“隻是她不肯結婚呀。”
“嘿!”邁特帶著譏諷的口氣說道,“她不肯結婚!我想她是瞧不起柯阿澤、什阿波兩個人都不放在眼裏呢——實際上我們厄賽的小夥子沒有比他們再好的了。”
莎娜微微地笑了一笑,她的聲音柔和而乏力。“可是邁特,她畢竟是個貴族呀。”
“貴族嗎!她簡直是個婊子呢!這四年來我是被她鬧夠了,真是見鬼呢!她的母親或許是一個貴族,可是她——”
“邁特!你對喬迪的孩子不能說這種話。哦,我知道的,邁特。她把我也鬧夠了。我也警告過她的,我可不知道她到底是否聽從我。今天晚上愛妮也跟我講過——哦,可是,我想是沒有什麽道理的。隻是怪她長得好看,女孩子家都要嫉妒她,編些話來汙蔑她也未可知的。”
“我可不相信都是她們造的謠,莎娜,你總是把別人當做好人的,別人卻不一定值得你這樣好心。今天什阿波又向我提起她了,我告訴你吧,她如果再不結婚,恐怕連安塔姆都不願要她了,無論她有妝奩沒有妝奩!”
“不過假如她的父親回來,看見她已經嫁給一個農夫了,叫我們怎麽交代呢!哦,邁特,我有時候想起我們是不應該的——不向她講明她的來曆——”
“否則我們還有什麽辦法呢,莎娜?她的母親死了。她的父親也一定死了。我告訴你吧,莎娜,她是除了嫁給一個農夫,知道安分守己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好走的。”他用兩隻手做了一個手勢。“這是天不容的呢!誰要娶了她已經就夠可憐了,為什麽還要加重罪孽呢?得了吧,你也不必再辯了,莎娜。不是卡爾茲就是什阿波,叫她兩個人當中選擇一個,而且是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