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驚地站住了,把他們從這個到那個看了一會,但是琥珀不等他開口,就已忍不住哭起來,奔進臥室裏去把門砰地帶上,倒在了**。

她悲傷得一顆心如同被撕扯一般,因而索性讓自己哭個痛快,隻覺得這是她生平最悲慘的一刻,她不想鼓起勇氣來控製自己了。當時她盼望波盧馬上過來安慰她,可是他並沒有來,她就哭得越發癡狂。

她終於聽見臥室門開了。他的腳步聲越接近,她就哭得越發響起來,心裏忽然想:哦!我是寧可不活了!讓我馬上就死吧!好讓他難過難過!

他點起兩根蠟燭,房間裏就有了一點光亮。她聽見他把大氅和帽子扔在一邊,又解下他的刀,可是他仍沒有開口。最後她從臂膀上抬起她的頭,朝他看了看。她淚流滿麵,眼睛紅腫。

“唔!”她挑逗著他。

“晚安。”

“你就隻這句話嗎?”

“那麽還叫我說什麽呢?”

“你至少能告訴我剛才到哪裏去過——和什麽人在一起的!”

這時他正在解開領結,脫去他的緊身。“你不認為那是我的事情嗎?”

她喘了一口氣,傷心得如同挨打了一般。她一心一意對待他,豪無保留,總以為他也同樣對待她,現在她才知道他並非如此,他的生活並沒有改變,他的習慣並沒有改變,他一點沒有感動。

“哦。”她輕輕地叫了一聲,就把頭轉開去了。

他站在那裏看了她一會,突然走到床邊坐下。“我對不起你,琥珀,可是我並非有意要傷害你,抱歉的是我剛才不得不離開你——不得不糟蹋你這期盼已久的良辰美景。可是我真的有事情去——”

琥珀懷疑地看著他,眼睛又漲滿了眼淚,一滴滴落到她的緞子睡衣上來。“有事情,真的!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幹什麽事情啊!”

他微笑起來,眼光很柔和卻又像覺得好玩。她一直都覺察到他這種好玩的神情,並感到不舒服,以為他老是不認真對待她。

“這你怎麽也想不到呢,親愛的,等我來告訴你怎麽回事吧。原來國王的一班忠臣現在人人都向他有所要求,從中分不出誰是誰非,而國王又無法使得人人都滿足。我知道他雖然好色,可是對於他不肯幹的事情,他不會受任何人的唆使,至於事情在兩可之間,若有一個適當的女人去幫他決定,那是非常有效的。目前呢,最能使國王聽話的莫過於一個叫做芭莫貝貝拉的年青女人,現在多承她的情,她正在為我出力——”

芭莫貝貝拉!

那麽剛才看見的那個女人就是她了!

她突然無比惶恐,萌生一種被人打敗的心情來,因為那個女人既然連國王都要著迷,一定魅力非凡了。頓時她的自信被她的迷信淹沒了——她總以為國王和他周圍的一切都是近乎神聖的。

“哦,琥珀,親愛的,你別這樣。事情並沒有這麽嚴重。她不過碰巧趕車過去,看見了我的馬車,派人問我是否在車上。我又不是傻子,自然不會避而不見。她幫了我極大的忙,使我得到一件我最心愛的東西——”

“是什麽?你的土地嗎?”

“不。那賣掉了。我無力從現在的業主手中買回來了。她是幫我勸誘國王和他的兄弟都來加入我的捕船冒險,他們都捐進了幾千金鎊。昨天我已經拿到搜捕狀了。”

“搜捕狀是什麽東西?”

“就是國王給的一封信,誰要拿到這封信,就有權捕獲別的國家的船隻和貨物。現在我所獲得的權力是能捕獲美洲沿岸航行的西班牙船。”

她對芭莫貝貝拉的恐懼和嫉妒已經消失了。

“你不會要出海吧?”

“要去的,琥珀。我已經買了兩條船,以後我拿到國王和伊克穀的那筆錢,還能再買三條,等到那幾條船準備好,水手們簽好了約,我們就立即出海了。”

“哦,波盧,你是不能離開的!你不能去!”

波盧臉上掠過一陣煩躁的神色。“那天在蒙什鎮我就對你說過在倫敦不能久留的。現在還有兩個月,可能再拖長幾天也未可知,但是一到能走的時候我就要走了。”

“可是為什麽?你為什麽不去弄一個——一個——我忘記阿穆比說的什麽了——因為你家是幫國王穿過褲子的,你能向他要錢使的呀?”

波盧不禁大笑起來,隻是仍然一臉煩惱。“恰好相反,我並不要你們講的那個什麽東西。我是很需要錢,可是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得到它。要我一輩子趴在地上去懇求別人,那是我不願意的。”

“那麽你帶我一起走吧。哦,我求求你,波盧!我不會連累你的——讓我一起走吧,求求你!”

“那可不行,琥珀。船上的生活苦得很,連男人也都受不了——吃的東西是腐爛的,冷的,難消化的,你要累了也沒有地方能躲。你說不會連累我……”他微笑笑,將她渾身上下打量了遍。“算了吧,親愛的——我們也不必去談它。”

“可是我呢?你走了之後叫我怎麽辦呢?哦,波盧,我沒有你是活不下去的!”她滿心憐愛地看著他,伸出雙手去抓住他的手臂。人還未走,她已經感到無限淒涼,像一隻迷失的小狗。

“這就是你開始要來倫敦的時候我曾問過你的那幾句話。或者你忘記了吧?你聽我說。琥珀,你就隻有一條路好走——回到梅綠村去——馬上就走。我盡我的能力供給你錢。我們可以編造謊言,去騙過你的姨媽姨爹——我知道這件事你是容易辦到的,要是住在一個鄉村裏,有了大量的錢人家就會看重你了。過了一時,大家的談論就會慢慢平息下去,那你就能結婚了——你別急,等我講完呀。我自己知道,我把你帶到這兒原是我的錯,我也承認我的動機不大光明。我並沒有替你考慮過,並沒有顧及你的將來,而且不瞞你說,原先我對這問題是不大去管的,但是現在我要管了;我隻要有辦法,總是不願讓你傷心的。你年輕,又天真,又美麗,再加上你對生活的熱忱,那是容易把你毀掉的。我從前說過倫敦要吃掉美女,並不是跟你說笑,這地方到處都是流氓,到處都是冒險家,凡是想象得到的種類應有盡有。你隨時隨刻都會上人家的當。你要相信我的話,還是回到你自己家去吧。”

琥珀怒目圓睜,把頭一昂,回答他的話:“我並不這麽天真的,我的爺!你放心吧,我會照顧自己,決不會不如人的!就是你的心眼,也別以為我看不透!你是看中了國王的情人,對我厭倦了,故意編出這番話來嚇唬人,想把我送回老家去,好落個清淨呢!你這種話真是糟糕透頂了!我邁特姨爹是連大門都不肯讓我進的,無論我有錢沒錢!村上的巡丁會把我吊在柱子上!人人都要笑死我,而且——”她忽然停住了,又哭了起來。“我,我是受不了的!我不要回家!”

波盧撲過去把她摟進懷中。“琥珀,親愛的,你別哭。我發誓,我對芭莫貝貝拉一點意思都沒有,我說的都是實話,我要你回家全是為你著想。現在我也還是這個主張,可決不是因為厭倦你。你可愛得很——連你自己也不知道多麽可愛呢。我的天,像你這樣的人是沒有人厭倦的……”

在他的指頭撫摸之下,她的抽噎漸漸平靜下去了,一股溫熱襲過她全身,她就像一隻小貓似的嗚咽起來。“你沒有厭倦我嗎,波盧?我還能跟你待在一起嗎?”

“若你要的話——可是我仍想——”

“哦,不要說了!我不管!我不管將來怎麽樣——我隻要跟你待在一起!”

他輕輕吻了她一下,站起來繼續脫他的衣裳。她盤腿坐在**看著他,一雙眼睛欣慕地閃亮著。原來他身體是很雄壯的——寬闊的肩膀和胸膛,光滑狹窄的臀部,美觀而富肌肉的腿。他的肌肉很結實,胸部的皮膚因常**而成了褐色,他的一舉一動都跟野獸一般輕巧自如,看去不慌不忙,而又柔軟矯捷。

他走到那邊去吹滅了幾根蠟燭。於是琥珀再也熬不住了。

“波盧,你跟她相好過嗎?”

他沒回答,隻帶著一點怒容瞟了她一眼,似乎這個問題是多餘的。然後他低下頭,熄滅了最後一根蠟燭。

琥珀從開始起就既希望又懼怕自己懷孕。她所以希望,因為她對他的愛是能夠圓滿的。可是她同時又在懼怕,因為她知道他不會和她結婚,而她又有一個清晰的記憶,知道養過私生子的女人,社會對她是不大客氣的。就在兩年前,梅綠村有個農民的女兒懷了孕,也不知真不知道那父親的名字呢,還是不肯說出口,全村的人一致攻擊她,竟把她驅逐出村。那情景她記憶猶新,因為當時一班幸災樂禍的女孩子都把這件事當做話題,一直談了好幾個星期,而她自己也曾參與的。

如今這種事要輪到她了。

她對於懷孕初期的症候知道得很清楚,因為她跟她的結過婚的女友經常談論這件事情,而且她的姨媽養過四個孩子,她已明白事理了,所有的情形她是看得出來的。但是直到六月底——她到倫敦已經兩個月左右了——她還是看不出自己懷孕的症候。為要解決這疑團,她就決定去算命。

當時倫敦要找一個算命先生並不難,因為城裏邊到處都是,多如小吃店裏的蒼蠅。所以有一天,她就坐著波盧的四輪馬車,去找一位姓詹的先生給她算命了。她坐在馬車裏一路看著,後來看見一塊招牌,上麵畫著一個月亮、六顆星和一隻手,就叫馬夫停下車來,派一個跟車的去敲門。那算命先生早已從窗口裏窺見她那十分講究的馬車,就親自出來把她請到裏麵。

她認為那詹先生的模樣並不怎麽神奇。他長著一張大大的紅臉,一個桔皮鼻子毛孔裏塞滿了髒物,渾身腥騷臭撲鼻。可是他招待得十分恭敬,對她深深鞠了一躬,好像她是個王族裏的公爵夫人,因而她對他的信心越發增加了。

那跟車的也跟她一起進去,她跟詹先生退入一間內客廳去的時候,他在外間等著。那個內客廳很髒,氣味並不比它的主人好些,琥珀把一張椅子看了半天才敢坐下去。他在她對麵一張凳子上坐下,先談到國王回朝的事,再談到他自己一直都盡忠斯圖亞特王室。他邊談著,邊不住搓著一雙肮髒的手,眼睛一直盯著她看,仿佛能看穿她的大氅似的。最後,像一個醫生對他的病人談話談夠了一樣,他這才問起她想知道什麽。

“我想知道我將來的命運。”

“很好,夫人,那你是找對人了,可是有幾件事情你得告訴我。”

琥珀怕他問起關於她私人的問題,使她害羞得難以回答,可是他隻問她生辰八字和地點,她一一告訴了他,然後他去查看了好幾張圖,又向桌上一個水晶杯裏凝視了一會,又偶爾把她的手放在他那髒兮兮的手裏,仔細查過她的手掌,這才嚴肅地點點他的頭。在這期間,她一直都急切地注視著他,隻不時漫不經心地伸手撫弄盤到她裙下來的一隻灰色大貓。

“夫人。”他終於說道,“你的將來是特別有趣的。你的命宮是在第五宮,金星跟火星觸角的地方。”琥珀雖然不明白什麽意思,這一個最初的印象卻留得很深,她無暇去深究,隻是一本正經地聽著。等到她想要問,他卻已經從那些圖上給她查出一個結論來,就繼續對她說道,“因而,夫人,你的性格特別易動情,對異性特別易衝動。這會給你帶來嚴重的麻煩。同時,你也喜歡縱情的行樂,因而就不得不遭遇到隨之而來的困難。”

琥珀輕輕歎了一口氣,等待他說句好話。“你查不出一點好運來嗎?”

“哦,有的,夫人,有的。我剛剛查出來了。我查出你是該有財產的,夫人——該有大量的財產的。”原來他看見她衣著華麗,車馬輝煌,就猜到她極闊綽。

“真的嗎?”琥珀高興得嚷起來道,“另外你還看見什麽呢?”

“我看見嫉妒跟不和諧。可是。”他看見琥珀皺著眉頭顯出抗議,便又趕緊接著道,“我又看見金星對於海王星和天王星的六十度距離給你很多的磁力——沒有哪個男人可以抗拒你。”

“哦,嗬——”琥珀喘著氣道,“我的天!你還看見什麽呢?我會有孩子嗎?”

“讓我再看看你的手掌,夫人。是的。真是一手好掌紋——這財紋生得很好,財輪很大。中間這些散紋就是主子息的。你會有——讓我看看——好幾個的。大約有七個。”

“我的第一個孩子幾時會生呢?快了嗎?”

“是的,我想是的。很快了——”他把眼睛低下來看看她的肚子,卻看不出什麽症候來。“我是說,當然。”他又謹慎地補充道,“總要隔著一段相當的時間囉,你懂吧,夫人?”

“那麽我幾時會結婚呢——也快了嗎?”她的聲音和眼神都帶著希望,近乎哀求了。

“哦,等我看看,嗯——等我看看。你告訴我,昨晚你夢見什麽?假如要知道一個女人幾時會結婚,最好的方法就是解夢。”

琥珀皺起了眉頭,拚命回憶,可是她記不起別的夢來,隻記得曾經夢到搗香料,原來這件事情她常常替莎娜幹,尤其是當每年兩次趕市大量買回家的時候。可是詹先生聽到這個夢,就已認為能進行一番理論了。

“這很重要。夫人,很重要,夢見搗香料總是結婚的先兆。”

“我會跟我所愛的人結婚嗎?”

“這個嘛,夫人,不瞞你說,我倒看不準。”可是他發現琥珀臉上露出難過的神情,就馬上把他的話糾正了。“當然,夫人,你總有一天會跟你愛的人結婚——可能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總有一天。這幾條線就是主婚的。你的丈夫——讓我看看——總該有半打左右吧。”

“半打!我要這麽多幹什麽呀!我隻要一個就夠了!”說著她把她的手抽了回來,因為她覺得他的臭氣太難聞了,而且他把她的手也捏得太緊了些,可是他的話並沒有完結。

“我還看見一件事情來——你肯恕我直言嗎?——你將來會有一百個情人,夫人。”他那貪饞的眼睛帶著一種猥褻的估量神氣看著她,津津有味地欣賞著她的驚異神情和臉上頸上泛起的紅暈。“這隻不過是個約數。”

琥珀發出一個激動的淺笑。他已使她有些坐立不安,急於離開了;她幾乎要窒息,雖然他並沒有挪近,她卻覺得他逼近得使人難受了。“一百個情人?”她竭力裝成城裏人那種隨便說話的樣嚷道,“見鬼了!我有一個就夠了!你說完了嗎,詹先生?”說著她站起來。

“你認為夠了嗎,夫人?老實說我從來沒有這麽多話好講。命金是十個先令。”

琥珀從手籠裏抓出一打模樣的錢來,扔在桌子上,他咧開了嘴,她就認為又多給了他。但是她不去管它。波盧總是留一大筆錢給她零花,等到那一堆錢完了,第二堆錢自然又會出來。所以現在這十個先令,她是無所謂的。

我要有了孩子,能跟波盧結婚,又能非常富有!她一路趕車回家,一路樂不可支地思忖著。

那天晚上,她問波盧金星是什麽,不過沒有把去算命的事告訴他,計劃等事情較有眉目再說。可是估計他已經猜著了。

“這是一顆星,照羅馬愛的女神取名的。按照著一般算命先生的說法,天上的星能影響一個人的命運。據說一個人的命要是應著金星,那就一定長得很漂亮,人家都想要她,而且總是感情用事。這套廢話你相信嗎?”說著他對她微微笑了笑,因為她聽見他說這是廢話,不由感到駭異。

“你不相信嗎?”

“是的,親愛的,我不相信。”

“唔——”她把兩手放在後腰上,把頭發抖了一抖。“總有一天你會相信的,我能保證,你等著瞧罷。”

可是此後的一段時間,算命先生的預言並沒有應驗。她的生活還是跟從前一樣。

波盧仍然出門的時候居多,或者在黑酒公寓裏賭錢(因為一班貴族都到那裏去打牌或者擲骰子),或者去監督他的船舶的裝卸。往往,她知道他也去參加宮廷裏或者朋友家裏舉行的舞會或宴會。這些地方她一直都渴望跟他同去,可是他從來都沒有邀請她。她也不敢向他開口,因為她仍強烈意識到他倆的社會地位隔得太遠——然而她每次坐著等他回來的時候,總感覺寂寞,且懷著一肚子醋意。她怕芭莫貝貝拉和像她那樣的女人。

阿穆比經常來看他們,要是波盧不在家,就帶她一起出去玩。

有一天他們過河到南衛子去看牛熊決鬥。他們經過倫敦橋的時候,望見橋上有二三十人風吹雨打的首級在那裏示眾,都插在柱子頂上,嚇得琥珀目瞪口呆。又有一次他帶她去看角力,看見一個力士的耳朵被打落,飛到坐在前排的一個女人的懷裏。

他們去過好幾家高級飯店吃晚飯,又有兩三次他帶她去戲院。她也跟其他的聽眾一樣,並不注意戲文,因為她一踏進戲院,總使得池子裏的觀眾如同發瘋似的,她雖竭力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卻不由得把全部興致都傾注到那裏麵去了。有些年輕人跑上來找阿穆比,隻得給他們介紹,其中有兩三個人竟當著阿穆比的麵向她求歡。阿穆比遇到這種情況,卻也一直要維持自己的臉麵,說她說並不是妓女,而是既有身份也有德性的上等女人。琥珀對於自己的鄉下口音一向覺得難堪,碰到這種情況倒能利用這個弱點了,因為她借此讓大家相信她是一個忠臣家裏的閨秀,攝政期間跟父母隱居鄉下,現在才回到宮廷。

但她最偉大的一次壯舉就是遊白宮。

白宮在城中,正當泰晤士河離城而去的河彎裏。那是一大堆平鋪的紅磚建築,都鐸王朝的老格式,門洞開得同蜂房一般,而且十幾座離宮別院互相貫通著,像一種複雜的迷陣,也像一個龐大的兔窟。它的前門臨河,而且就貼近河邊,碰到漲潮,禦廚裏麵常常要進水。宮中直貫一條汙穢狹窄未經鋪砌的甬道,名為王街。王街一邊是宮內的鬥雞場,一邊是禁苑的牆壁。

白宮對於所有的人都開放。凡是曾經進過宮的人,都能自由出入,未進過宮的需有人攜帶進去。所以當琥珀和阿穆比走進石畫廊的時候,竟已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

那畫廊是宮裏的中心動脈,本是一條走廊,長幾百英尺,寬有十五英尺,牆壁上麵掛著察理一世收藏的名畫,現在他的嗣群替他重新收集了,其中有拉斐爾、蒂善、基陀等人的作品,都十分名貴。所有通往內宮的門口都掛著猩紅天鵝絨門簾,各門都有侍衛把守。那畫廊裏的人群十分複雜,有穿綢緞的貴婦人,有風度翩翩的貴公子,也有匆忙的生意人,也有穿製服的軍士,也有土裏土氣的鄉紳夫婦。琥珀對那班鄉下佬一眼就能認出來,因為他們穿的衣服都老舊得很——腳上穿的長靴子,是上等人中除了騎馬之外誰都不穿的;像清教徒戴的那種高筒帽,現在卻又時興矮筒了;緊紮在膝頭的短褲子,現在卻已流行大腳褲了。偶爾竟還能看見有人穿著打褶領。琥珀看見這種土氣,覺得一肚子的鄙視,很高興自己已經換上了時裝,別人看不出她的身世了。

但她對自己的相貌卻不敢那麽自信。“我的天!”她睜圓了眼睛對阿穆比耳語道,“這些太太都是多麽美啊!”

“她們沒有一個,”那爵爺說道,“能有你一半美。”

她感激地對他嫣然一笑,並且用手臂挽住了他,現在她跟阿穆比已經成了很好的朋友,他雖然沒有再次要求跟她睡覺,卻曾說過她如果有需要的地方,他樂意為她效力,於是她就當他是愛上自己了。

這時畫廊裏突然起了一陣大**,大家都扭轉了頭朝他們兩人的背後看著什麽。

“芭莫夫人來了!”

琥珀也緊跟著大家轉過頭。她看見那些人都退避到兩旁,讓開一條通路,一個紅頭發白皮膚的豔裝美人,後麵跟著一個女侍、兩個小廝和一個黑人,正朝他們這邊走來。那人昂著頭,態度十分傲慢,雖然明知這番**都因她而起,她卻旁若無人地自顧走著。琥珀的眼睛燃起一團憤怒和妒忌的火來,同時心裏起了一種悶人的躁動,她在想,這個芭莫夫人一定跟阿穆比認識,擔心她看見他要站住和他招呼。誰知她並不,她連眼睛都不斜視一下,就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

“哦,我恨她!”這話從她口裏迸出來,仿佛由一肚子的憋氣繃彈出來似的。

“我的寶貝兒。”阿穆比說道,“你將來會明白,要對一個男人覺得可愛的每一個女人都懷恨,那是不可能的事,這就隻會傷害你自己的心神,別的沒有任何好處。”

可是琥珀既不能夠也不願意接受這位爵爺的這種柔和哲學。“就算傷害我的心神我也不在乎!”她倔強地堅持道,“我著實是恨她!我盼望她出天花!”

“那她一定要出的!”

此後他們走到禦餐殿,去看國王的大禦宴,這是他平常在星期三、星期五和星期日一點鍾舉行的。當時畫廊裏的人群也都擁去看,誰知國王那天偏偏沒有出來,結果大家失望地一哄而散。

到了八月初,琥珀就相信自己真的懷了孩子,因為她至少已經發現了一種征兆,但主要是因為這件事情一直在她心上。兩個星期來,她一直都在等,掐著指頭算日子,卻是一點兒沒有什麽。現在她的**開始緊張作痛了,好像針紮了一樣。她想告訴波盧,卻又有點兒害怕,因為她猜想他是不會覺得高興的。

他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無論頭一晚上回來多麽遲——琥珀總穿著睡衣跟他聊天,聊到他出門為止,然後才回去睡覺。這一天她坐在床沿,吊著一雙光腳板,拿一把玳瑁梳子理著蓬亂的頭發。波盧站在她旁邊,隻穿著褲子和鞋子,拿著一把鋒利的長剃刀在那裏刮臉。

過了幾分鍾,琥珀隻是看著他,他們都沒有說話。每次她想開口,她的心總怦怦地跳起來,覺得沒有勇氣。這時她忽然說道:“波盧,要是我有了孩子怎麽辦?”

他不覺輕輕一顫,那剃刀就傷了肉了,下巴頦顯出了一條血痕。他轉過頭看著她。“你為什麽要說這話?你覺得你有孩子了嗎?”

“唔——你沒有看出來嗎?”她覺得很尷尬。

“看出什麽啊?哦——我連想都沒有想起過呢。”他臉上出現了怒容,雖不是對她發怒,她卻感到惶恐而孤獨了;他轉過身去,拿了一個小瓶,塗了一滴止血藥水在他的傷口上。“我的天。”他喃喃自語道。

“哦,波盧!”她從**跳下來,跑到他身邊去。“請你不要對我生氣!”

他又刮起臉來。“對你生氣?這是我的過失,我一直都想當心,但是有時候我忘記了。”

琥珀看著他,覺得有點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呀?以前她在梅綠村曾經聽說過,在一隻青蛙的嘴裏吐三口痰唾,或者喝些綿羊的尿,是能避孕的,可是莎娜經常警告她,這些方法是不可靠的。

“你有時候忘記什麽啊?”

“現在雖然記得已沒用了。”他拿一條毛巾擦了臉,把毛巾扔在桌上,然後穿好了衣裳。“哦,天,琥珀——我真是抱歉。事情搞得一團糟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道:“你不喜歡孩子,是不是?”

她這話問得太天真,又仰起一張臉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非常淒楚而失望,以致他猛地把她摟進懷中,拿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一隻手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發。“啊,親愛的,我當然喜歡孩子。”他的嘴印在她的頭頂上,可是他的眼睛裏含著煩惱,並且帶點忿怒。

“我們怎麽辦呢?”最後她問道。

當她被他摟在懷中,身體緊貼著身體,她就覺得溫暖、安全而快樂——那問題已經解決了。因為他雖曾告訴她不會和她結婚,而且她原先也是相信的,現在她卻自信他會和她結婚了。

不料他把她放開了手,垂立著雙臂站在那裏跟她說話,一雙灰綠色的眼睛嚴厲而不妥協地緊盯著她。無疑,他的話是每個字都要算數的。

“我不會和你結婚,琥珀。這話我一開始就已告訴過你,後來我也從來不曾說過一句相反的話。現在有了這件事,我覺得很抱歉——可是你也知道這事原是難免的。而且你要記住,此番到倫敦來是出於你的意願,不是我的意思。不過我不會任由你去流浪,我會盡我的力量使你生活好,隻要不妨礙我自己的計劃。我會留下充足的錢給你,使你能撫養你自己和你的孩子。你要是不願回梅綠村,那麽最好的辦法就在倫敦找專門看顧孕婦和服侍做產的女人,那種地方有些是很舒服的,沒有人會來追查你的丈夫。等到你身體複原後,那麽你隨便愛幹什麽都行了。一個女人身邊帶著幾百鎊現金,而且有你這樣一點姿色,至少是能跟一個鄉紳結婚的,要是手段巧妙些,也可能嫁得一個騎士——”

琥珀瞠視著他,突然忿怒起來了,剛才因要給他生孩子而感到的得意和快樂,現在都淹沒在苦痛和羞辱裏了。他說得那麽冷酷,尤其使她氣忿,仿佛一個女人愛了男人且給他生了孩子這件事,是能夠拿金錢和講理來解決的,也像他準備一條船一樣!她幾乎是恨他了。

“哦!”她喊嚷道,“那麽你是要給我很多的錢去勾引一個騎士了——要是我的手段巧妙的話。好吧,但是我並不要勾引一個騎士啊!我也不要你的錢,既然不要你錢,也就不要你的孩子!也隻怪我有眼無珠認錯人,我巴不得你趕快走開,好使我永遠見不到你!我恨你——哦——”說完她抱有掩麵哭起來了。

波盧站在那裏看了她一會兒,可是他終於戴上帽子,邁步走出房去了。琥珀抬起頭見他已走到臥室門口,便拔腳追了上去。

“你去哪裏?”

“到碼頭上去。”

“今天晚上你回來嗎?哦,你是該回來的!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

“好的——我盡量早一點回來就是了——琥珀——”他的聲音又變得溫柔而含有撫慰,“我也知道這使你為難,我真的很抱歉。可是這苦楚很快就會過去,可能會出乎你的意料,而且不會使你吃虧的。一個女人有了孩子,其實算不得什麽大悲劇……”

“對於你們男人原不是大悲劇啊!你是走得開的,什麽都忘得了——我走不開呀!我忘不了呀!我永遠都忘不了——從此以後我就永遠不能回到從前了!哦,天殺的男人!”

過了幾天,她就確信,自己懷孕了。

她告訴他這件事以後不到一星期,每天早晨抬起頭來就要作嘔了。她一直鬱鬱寡歡,有一丁點煩惱就要哭起來,有時無緣無故也會哭。他回來得越來越晚,回來的時候他們經常要吵鬧;她也知道他所以不想多待在家裏,是因為她脾氣太壞,可是她好像無法控製自己。她明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能使他回心轉意。有一次,他出去了整整一日一夜,直到第二天深夜才回來,於是她警覺到自己的嘮叨和發作必須立刻停止,不然等不到他出海就要失去他了。那是她無法忍受的,因為她依然愛他,所以此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總盡量裝出高興和嫵媚的樣子來。

當她獨自在家的時候,她就不能像以前那麽覺得安逸了。而且沒有他在身邊,那時光就好像無窮無盡,一天到晚隻是長籲短歎地無聊閑**。不過四個月前,她來到倫敦這個繁華的世界,本抱著滿腦子燦爛憧憬,現在這裏卻像是一個陰沉幽暗的地方,潛伏著禍患了。他走了之後她該怎麽生活,她連最模糊的想法都沒有,也不願拿這事去跟他討論,甚至這種觀念一經萌起,她就立刻把它推開了。她隻覺得到了那一天,一定也就到了世界的末日,以後怎樣她就不去管它了。

有一天是炎熱的八月下旬,中午時分,琥珀跑到底下院子裏,跟旅館裏一個來月以前養的一些小狗玩耍。院子裏有一株果實累累的梨樹,篩下斑駁的影子來,樹蔭下有塊石板,她就跪在上麵,笑著,懷裏抱著兩隻小狗。那驕傲的母狗躺在附近,搖著尾巴,眼睛一直注視在她的孩子們身上。這時出乎意料地,她抬起頭來瞥見波盧倚在他們臥室外邊走廊的欄杆上,看著她。

他是幾個鍾頭之前出門的,她以為他最早也要到傍晚才回來,當時她的第一個反應是一陣喜悅,高興他意外地回家來,於是她趕緊起身,把兩隻小狗放回箱子裏,一邊朝他揮揮手,可隨即有一種恐怖暗暗襲來。她一路走,這恐怖一點點地滋長,到了樓梯腳,準備要上樓,她抬起了頭,跟他的目光相接觸,這時她明確地知道了——他今天要走了。

“什麽事啊,波盧?”她小心翼翼地問著,仿佛她能擋開那個回答。

“現在轉風了。我們一個鍾頭之內就要出海了。”

“出海!一個鍾頭之內!可是你昨天晚上不是說還有一段時間嗎?”

“我總當是還有一段時間的。可是竟出乎我意料,我們準備得很快,而且也沒有什麽可等的了。”

她無奈地站在那裏,他轉身走進門,她也跟了進去。桌子上放著他的一隻皮幫打釘子的衣箱,已經裝滿了半邊多。他平時裝衣服的那口衣櫃開著,空了。這時他正從一口雕花橡木櫃裏拿出一些襯衫,也裝進那衣箱裏,一邊和她說起話來。

“我的時間不多,你得聽著我的話。我把馬車和馬都交給你。馬夫是每年六鎊的工資,另加他的製服。跟車的是每年三鎊。但是你到明年五月再給他們錢,太早給了,他們是要溜跑的。所有的賬我都還清了,收據都在那張桌子的抽屜裏。可以看顧你做產的兩個女人,名字和地址也都在那裏;你要搬到那個家裏去的時候,要先問她們收費多少,估計不過三四十鎊,就什麽都包括在內了。”

琥珀站在那裏凝視著他,聽著他一板一眼的說話,仿佛不幹己事的樣子,不由驚得發呆了。波盧卻已蓋好了箱蓋,很快走到外間的門口,對一個守候在門廊裏的人打了個招呼,隨即又回來,後邊跟著一個高大的粗漢,一隻眼睛上邊貼著膏藥,那人扛了那隻衣箱,出去了。琥珀一直都眼睜睜地看著波盧,焦急地要找句話來說,或者找點事來做,以便阻攔他,可是她愣得麻木了,再也想不出一句話來。

這時波盧從他的短褂口袋裏掏出一個沉重的皮囊,囊口用繩子牢牢係著,裏麵鼓鼓地塞著錢,把它扔在桌子上。

“這裏有五百鎊錢,足夠你和孩子生活好幾年了,如果必要的話,我勸你不如把它放到一個金匠那裏去生息。這事我本來想替你辦好的,可時間來不及。那金匠名叫牛散達,是個很可靠的人,如果你要提用可在二十天以前通知他,他會給你六厘的利息,如果你隨時取用,那麽利息隻有三厘半,他住在卑居塞的冠荊坊。他的名字寫在這張紙上,但是你不要信任別的人——特別是家裏雇用的女傭是絕對靠不住的;總之對陌生人,不管你怎樣喜歡他,都是不能信任的。現在——”他旋轉身子,拿起他的大氅來。“我得走了。”

他的話說得很快,沒有給她插話的機會,而且沒等她哭出來,他就匆忙走出去了。可是他走不到三步,她就搶上前攔住他。

“波盧!你竟連嘴都不跟我親一個嗎?”

他隻猶豫了一刹那,便急切地將她一把摟住,顯得他真的舍不得她。琥珀附在他身上,手指緊緊抓住他的臂膀,好像她隻要憑自己的氣力,就能把他留住不走。她的嘴唇貪婪地貼著他的嘴唇,她的臉上已經眼淚縱橫了。

“哦,波盧!不要走!請你不要走——請你不要離開我——請——請你不要離開我——”

可是他終於抓著她的手腕,將她慢慢地推開。“琥珀,親愛的——”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迫切的哀求,“我總有一天要回來的——我會再來看你的——”

她突然哭喊出來,像一頭孤寂發瘋的野獸,跟他掙紮起來,又拚命抓住他的手臂膀,突然他抓住她的兩隻手腕,又和她嘴對嘴親了一下,沒等她明白過來,他已經跨出了房門,把門砰地一下帶上了。

她傻傻地對門背後瞪視了一會,然後她跑上前去,伸手要抓那門把。

“波盧!”

但是她並沒有抓到門把,她感到了一陣絕望,就突然站住了,隻是眼睛仍然看著門口。最後,她慢慢地跪下去,她的頭垂落在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