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貝拉頭靠在哈米丹澤梅斯的肩膀上。

兩個人都麵無表情。可是貝貝拉漸漸覺得有些不安起來。她的鼻子微微聳了聳,鼻孔微翕,輕輕地聞了兩下。這是什麽氣味啊?她氣惱地想。她突然領悟過來了。

煙!

屋裏起火了!

她一躍坐了起來,一看那絲絨的帷幕全都緋紅了,顯然是因飄到蠟燭上著了火的。她雙手捂住了嘴,尖叫起來。

“澤梅斯!屋裏起火了!”

那美貌的上校坐起來,皺起眉頭看著那一片火紅的帷幕。“我的天!”

可是貝貝拉一邊將他推下床,一邊伸下兩腳套進拖鞋裏,伸手去抓她的睡衣。這時哈米丹已經大醒,就衝過來迅速將那帷幕從棍子上拉下來,用腳踩滅它的火,可是那火早已蔓延到一把椅子上去了,等他把椅子摜到地上,一條土耳其地毯又已著起火來。

貝貝拉拿著他的衣服趕到他這邊來。“這兒!”她把那些衣服急忙塞給他。“趕緊穿起來!趕緊——從那道樓梯跑下去,免得有人來看見!救火啊!救火啊!”她高聲地急喊道,“起火了!救命啊!”

等到貝貝拉從另外一扇門放進五六個傭人來,澤梅斯已經溜出房去了。這時火焰已經爬上了牆壁,對麵的帷幕也已燒起來,頃刻滿屋濃煙,熏得嗆人。

“你們來幾個人快動手啊!”貝貝拉氣憤地大嚷道,可是當時雖然滿屋都是人——跟班、小廝、黑奴、仆婦,以及偶從那裏走過的廷臣——但沒有一個去撲火。大家睜眼旁觀,相互依賴,毫無主意。

兩個雜仆拎了滿滿兩桶水來,擠進屋裏,猛力向那著火的椅子和地毯上澆潑,頓時響起一陣陣嗤嗤的聲音,隨即冒出一股濃煙,衝得大家都睜不開眼睛大嗆著往後退。同時另外有幾個人也跑出去打水去了。

狗也汪汪叫起來,一隻受驚的猴子嘰嘰喳喳地踩在那些人的肩膀上亂跳一陣。一個女人想要趕走它,它就將她的手咬了一口。男人們都拿著水來往奔忙,女人卻隻亂得團團轉,一點事也做不了。貝貝拉想對大家發號施令,可是誰也不睬她。後來有個小廝拎著滿滿兩個水桶從她身邊掠過去,她才一把抓住他的臂膀。

“童仆!你等一會兒——我有句話對你說!”那個小廝就站住了將她看了看,他的眼睛是血紅的,臉上汗淋淋,給煤煙塗得黑黑的。她放低了聲音說:“那邊有個木匣子——就是那邊角落裏上麵放著一把吉他的小小的那一隻,你去把它壓回來,我給你二十鎊。”

那個小廝吃驚得眼睛骨碌著轉。他的工資一年不過三鎊,現在一來就是二十鎊了呢!她那匣子一定非要不可的。“那邊全都著火了呢,夫人!”

“那麽給你四十鎊!你趕緊把它搶出來!”說著她將他猛力一推。

兩三分鍾後,那個小廝就輕鬆地提著那隻匣子回來了。那隻匣子原是很小的,那時匣子的一邊已經燒成了焦炭,所以當他把它放在地上的時候,那一邊就崩碎下來,接著有好幾疊信劄落到地板上。那個小廝趕緊彎下身去撿,貝貝拉就大聲喝道:“你別動!我自己會來撿的!你忙你的事吧!”

於是她屈一膝跪在地板上,慌忙去撿那些信,不料正在這時,忽見一隻手從後伸過來,從她手指底下搶了一封去。貝貝拉抬起頭,看見貝科哈宮站在那裏,笑嘻嘻地看著她。她立即瞅起一雙發紫的眼睛,咬牙切齒地說道:

“把那封信還給我!”

那官爺還是一副笑臉。“那是一定的,寶貝兒,等我看過了立刻還你,要是你覺得這信重要,那麽或許我也覺得重要的。”

他們互相瞠視了一刻,貝貝拉仍半蹲在那裏,那位官爺巍巍然站在一旁,對於四周圍的紛擾喧嘩都仿佛無聞無見。她突然跳起來,伸手去搶他手中的信,卻被他一手擋開,同時將那封信塞進自己衣袋裏。

“你不要這麽急躁啊,貝貝拉。我到時候自然會還給你的。”

她怒目圓睜看了看他,嘴裏嘟噥著將他臭罵著,可是看看那信一時無法要回來,她隻得又去指揮那些救火的人。這時火勢已經快熄滅,大家正把臥房裏沒有燒毀的家具一件件搬出來。

等到大家終於都散去,貝貝拉看見貝科哈公還在那裏撥弄那把吉他,就遠遠地瞪著他。“現在,威佐治,總可以把那封信還給我了吧。”

官爺做了一個瀟灑的手勢。“啐,貝貝拉!你怎麽老是這麽性急啊!你且聽聽我這調兒吧,這是我早晨偶然聽來的。很好聽呢,你想是不是?”他又對她微笑,合著那個調兒的拍子點了點頭。

“誰來聽你這種見鬼的調兒!快把信還給我吧!”

官爺歎了一口氣,將那吉他扔在一張椅子上,從口袋裏掏出那封信。當他將信展開預備要念時,貝貝拉向他撲過去。他舉起一隻手來警告她:“站在那裏別動,不然我要拿到別處去念了。”

貝貝拉無奈,隻好,呆呆地站在那裏,交叉起兩條手臂,將一隻木底拖鞋的尖兒嗒嗒地拍著地板。官爺一邊凝神細看,一邊臉上就泛起了一種覺得有趣而又鄙夷不屑的微笑。

“啊呀,我的天,”他輕輕地說道,“這老勢厘倒會寫情書,竟同阿理丁諾寫得一般有情調。”老勢厘就是當今國王的渾名,是照禦花園中一頭珍愛的山羊叫起來的。

“現在你總該還我了吧!”

不料官爺仍將信塞回口袋裏。“這件事情讓我們來談一談吧。我聽說國王在你們剛剛會麵之後就有好幾封信寫給你。你準備拿它們來做什麽用?”

“這關你什麽事嗎?”

官爺聳了聳肩膀,就向門口走去。“我想不相幹的——若要嚴格說起來的話,唔——今天晚上有個最漂亮的女人跟我有約,我是不管怎樣不肯對她失信的。晚安吧,夫人。”

“貝科哈!你等一會兒走!你也明白我要拿那幾封信做什麽用的,不是嗎?”

“也許有一天要把它們拿來發表吧?”

“也許。”

“我聽說你已經拿這件事對他恐嚇過一兩次了。”

“唔,恐嚇過了又怎麽樣呢?他自己心裏明白,要是那幾封信給老百姓看見了,他是要丟盡臉的。我一對他提起那幾封信,他就溫順得如同一頭馴服的猴子。”說著她哈哈大笑,眼神殘酷而凶狠。

“這種把戲玩一兩次可能沒什麽,可是不能永遠玩下去。他要是真存心丟開你,那就更玩不得了。”

“你這話什麽意思呢?這種東西是不會因年歲久了而發臭的!如果能放到十年,隻會使它越陳越香吧!”

“貝貝拉,親愛的,你要做一個玩陰謀的女人,有時候頭腦實在太簡單了呢!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要是你真把那些信拿出來發表,你就會找不到它們嗎?”

貝貝拉聽見這話,不由嚇得張大了嘴,因為她的那些信雖然加鎖深藏,一直到今天晚上,除了她自己之外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在什麽地方,她卻確實從來沒有想到這一著。“哦,那不會!他總不會來偷的!不管怎樣我一直都藏得好好的呀!”

那官爺大笑起來。“是嗎?我怕你是低估了老勢厘,他其實並不那麽傻的。宮裏有的是他的人,有男的也有女的,隻要他的賞錢出得足,他們沒有什麽辦不到的。他要是真的決心把他那些信收回去,那就即使放在你眼前也要不翼而飛了。”

貝貝拉被他這幾句話說得忽然糊塗起來,隻得心虛嘴強地說道:“哦,他不會這樣的!他決不會跟我來玩這套鬼把戲!你也不過這麽說說吧,不是當真他會這樣,是不是?哦,管什麽忠不忠!我隻知道那些信對我很重要罷了!他要是厭棄我,我就全靠它們保護自己——和我的孩子們。你得幫幫我的忙呢,佐治,你對於這種事情是很有辦法的。請你指教我,我究竟該拿那些信怎麽辦?”

貝科哈公原先靠在牆壁上,現在他才挺立起來。“你拿它們隻能有一個用處。”她正急切地湊近去細聽,他卻抬起手來做了個手勢,又將頭搖了搖。“哦,不,親愛的,這個法子得要你自己去想出來。反正你最近已經不是我的朋友了,夫人——若我的消息沒有錯的話。”

“我已經不是你的朋友了!嘿!可是你也得想想你是怎樣報答我的呀!你當我不知道呢——你跟你的那班委員是多麽盡心竭力要把斯朵夫琳送給皇上!”

官爺聳了聳肩膀。“做官的人總得替國王當差不是?而且給國王拉攏原是一條升官發財的大道呢!不過這件事情也已成了畫餅了。那個雌頭很刁鑽,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

“唔,”貝貝拉努起嘴來,“如果這事成功了,那我就一敗塗地,從此不得超生了。我總以為你和我是一條路上休戚相關的,貝科哈。”她這句話是指他們對於相爺科拉蘭丹的共同仇恨而言。

“原是啊,親愛的,原是這樣的啊,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要親眼看見那老頭羞辱而退位,或竟看見他的腦袋拿到倫敦橋上去示眾。現在是該咱們青年人當權的時代了。”說著他向她笑了一笑,其中含有親善討好的意思,剛才他那一臉的奸惡和侮蔑全都消失了。“我真不明白我們為什麽這樣常常鬧意見,貝貝拉。可能因為我們血管裏都含有威氏一族的血液吧。可是今後我們言歸於好——要是你自己這邊幹得好,我也會碰碰運氣看,把國王的心挽回來重新寵愛你。”

“哦,貝科哈,但願你如此!現在我可以發誓,自從王後痊愈之後,國王是一門心思追隨那個花言巧語的斯朵夫琳呢!我真惱得快要瘋狂了!”

“是嗎?不過據我所知,你是不乏愛人來安慰你的——哈米丹上校啊,柏克雷啊,澤民哈利啊——”

“得啦!你剛才說要和我言歸於好的——不能因此就容許你當我的麵來毀我的名譽啊!”

官爺對她鞠了一躬。“非常抱歉,夫人。請你相信我,我不過是跟你開玩笑的。”

他們像這樣鬧已經不知有多少回了,可是兩個人都反複無常,自私自利,所以不管幹什麽大事都合作不起來。至於這一次,她因要求他幫忙,所以他的話雖然冒昧,她隻給他一個粲然的微笑,馬上將他寬恕了。

“白宮裏麵慣於造謠,一個女人即使怎樣貞節也難免的。”她告訴他說。

“是啊,至於你身上的謠言就造得特別厲害了。”

“貝科哈——那幾封信的事到底怎麽辦?你知道我是一個再簡單沒有的人,你是極有辦法的。你告訴我,到底應該怎麽辦?”

“哦,你既然問得如此殷切,我當然得告訴你。可是我的辦法實在太簡單,我覺得不好意思說出口呢,就是將它一把火燒掉吧。”

“燒掉!哦,算了吧,你當我是白癡嗎?”

“一點也不是。你就想想看吧,還有比這再合理的事?這些信一天存在世界上,他就一天有機會拿走它。你若是付之一炬,他就算把這宮廷翻個身,也不會找到它的——你就能一直站在旁邊暗笑了。”

貝貝拉繼續帶著懷疑的神情對他看了一會,終於微笑起來。“你是一個多麽奸猾的流氓啊,微佐治。”接著她從桌子上拿了一支蠟燭,走到那個冷火爐旁邊,將一疊信全都撂進裏麵,然後轉身朝著他。“把那一封也給我。”

官爺將信遞給她,她將它扔在那一堆信的上麵。用蠟燭點燃了信堆的一角,緩火蔓延著,使得它一張張焦黑而卷曲。貝貝拉轉過頭來看看貝科哈,見他瞪著火爐裏的殘火,臉上呈出一種沉思神秘的笑容。她猜不出他在想什麽,心中陡起疑團,但立刻就釋然了,站起身來,想起那些日夜費神的信件已得一個安全的歸宿,覺得如釋重負一般。

這事以後大約一禮拜,宮裏大部分人都去看德來登約罕新編劇本《童貞王後》的開場獻演了。

到了內廷貴客臨幸劇場時,場中已經是人山人海,池子裏麵一片嚶嚶嗡嗡,人們都爬到坐凳上去昂頭瞻仰。上麵包廂裏的女客也都撲到欄杆上來看。其中有個女客有意落下一柄扇子來,正值國王從底下走過,那柄扇子正好落到他的頭頂心。察理趁那扇子滑下來的時候將它抓住了,笑嘻嘻地向上邊那個紅著臉吃吃笑的女子一揚,於是引起全場一陣掌聲雷鳴。

那時國王、伊克穀和年輕的蒙莫斯克爵,身上都穿著紫色的長袍,這是皇家的喪服,為薩伏伊公爵夫人誌哀的。

這蒙莫斯克爵年方十四歲,是察理初戀所生出的一個私生子,一年半之前就跟太後到英國來。有人說他並不真是察理的兒子,但他起碼像是一個斯圖亞特皇族裏的人,而察理也確認他是自己的骨肉了。幾乎從他到英國來的那天起,就可看出國王非常喜愛他,後來又封給他這個爵位,他就除了伊克穀和倫菲親王之外沒有人比得上了。去年國王就讓他跟斯考托艾尼結了婚,她是英國一個最富有人家的女兒,年紀還不過十一歲呢。現在這個孩子身穿著喪服出來看戲,那些墨守陳規的老頑固和不承認私生子為皇族血統的人,就都對他紛紛批判起來。

底下座裏有一個公子哥兒評論道:“真是天知道,你看國王這麽喜愛他,簡直把他當做自己養的了。”

“現在宮中廊下的人們都在紛紛傳說,國王已經打算宣布他為合法的兒子,要把他立為嗣君,因為現在王後已經證明不能生育了。”

“是誰證明的?”

“哦,達默,你一直是留在哪裏的呀?布裏斯多爵士曾經派過兩個祭司到裏斯本去,證明了科拉蘭丹在王後來英國臨行之前就拿什麽東西給她吃了,使她不能生育的。”

“這是科拉蘭丹造的謠,真該遭瘟的!你就瞧瞧他那甜言蜜語的女兒吧——那麽濃妝豔抹,那神氣好像當她自己是艾尼王後了呢!”

“她可能將來真要做王後的——要是大家對於現任王後的謠言是當真的話。”

另外一位公子哥兒聽見最後這句話,就把耳朵豎起來。“你們說什麽?王後怎樣?”

整個場子裏都像這樣嘰嘰喳喳地議論紛紛,那邊國王一行就在這時一一就座了。察理居中,卡斯麗在他的右邊,伊克穀在他的左邊。海德艾尼坐在丈夫的身邊,喀賽瑪占的是王後後一排的末座。周圍簇擁著無數宮娥,有伊克穀殿下帶來的,也有王後帶來的。那些宮人個個年輕,人人嬌豔,皮膚都白淨,眼睛都碧藍,披著耀眼的金發,春風滿麵,手拿小巧玲瓏的扇子,身穿綾羅錦緞的長裙,一舉一動都要獉瑄作響。大家撲在欄杆上爭看底下池子裏的爺兒們,不停吃吃地笑。這是一班選進宮來未滿一年的尤物,仿佛天公也知道國王好色,特地造出這批美人來博他歡心。

貝貝拉的左邊坐著王後帶來的一個宮女,波印塔夫人。這人本是個聰明伶俐的小妖精,可是總喜歡裝起一副嬌柔無力的模樣。要是跟爺兒們在一起,一天內竟會暈過去三四次的。貝貝拉就和她攀談起來,聲音非常細小,卻使坐在她們背後的斯朵夫琳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斯朵夫人的氣色很難看,你注意到嗎?我看她臉有些發綠了。”

原來宮裏最近來了一位詹妮思夫人,年紀不過十五歲,長得無比嬌豔,莫說爺兒們都對她心醉神迷,就連一班娘兒們也都暗暗羨慕她。斯朵夫琳看見了這種情形,就覺得她是自己的強敵,心裏難免嫉妒,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了。貝貝拉回想當初斯朵夫琳進來壓倒她,現在她也被人壓倒了,正如替自己報複一般,心裏十分得意。波印塔夫人懶洋洋搖著扇子,耷拉著眼皮,慢吞吞地回答她:“我倒看不出她在發綠,可能是夫人自己眼睛裏看出來的吧。”

貝貝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正當蒙莫斯克爵顯然為她那副火辣辣的嬌態所感動,殷勤地靠到她的椅背上來,她就別轉頭去和他說話。蒙莫斯年紀不過十四歲,身段卻很高,已經發育得很好,跟當今國王一樣身體早熟,而且長得非常俊美,成年女性都不免一見傾心。他不僅具有斯圖亞特族人的豐姿,並且具有斯圖亞特族人的嬌態——天生一副溫柔親和可愛的性情,風采奪目,到處都要惹人注目的。

波印塔也轉過頭跟斯朵夫琳交換了一個微笑,斯朵夫琳就迎上前去拿扇子遮著臉跟她竊竊私語起來。“我剛才看見殿下又塞給詹妮思夫人一個條子。你等著瞧吧,我保證她會將它撕得粉碎的。”

原來伊克穀殿下將詹妮思夫人選作公爵夫人的宮女,照例是要同時兼做公爵爺的情婦的,不料他追求她多時,她總是不依,以致滿宮中傳為趣事。從前公爵爺也曾寫給她好幾封情書,她都在他的接待室裏當眾將它扯得粉碎扔在地板上。現在波印塔和斯朵夫琳暗中看著她,她果然又將那條子扯得粉碎,向空中一揚,那紙片就紛紛落在伊克穀的腦袋和肩膀上了。

波印塔和斯朵夫琳都忍不住笑出聲來,伊克穀回頭一看,隻見自己滿肩膀都是紙片,皺一皺眉頭拂去了。詹妮思夫人卻筆挺地坐在那兒,一臉的正氣,從伊克穀的頭頂看台上正在開場的戲文。

“什麽!”察理回頭瞥見兄弟用手在那裏撣拂,就忍不住笑起來。“你又碰釘子了麽,澤梅斯?這倒黴鬼!我還當你現在該識趣點呢。”

“請陛下不要笑話,陛下自己也並不是一直都能識趣的。”伊克穀喃喃地說,察理卻微笑笑,並沒有生氣。

“我想我們斯圖亞特姓是個執拗的種族呢。”他湊上了澤梅斯,壓低聲音跟他說起來,“我能拿我那匹新買來的土耳其小馬跟你那匹雌馬打賭,我對於那個裝模作樣的小**婦,是早就碰過釘的。”

伊克穀還有些不信地聳了聳眉毛。“那麽這就值得一賭了,陛下。”於是哥兒兩個握了握手,察理就又定下心來看戲了。

一連演了兩幕戲,貝貝拉都靜靜地坐在那兒,隻不過向池子裏的貝科哈公和其他的爺兒們微笑。又時或摸摸身上的珠子,彈彈手裏的扇兒,理理鬢邊的頭發。又拿出一麵小鏡子,照了照臉,再添上一個麵貼,然後將鏡子扔給威爾孫。她覺得厭煩極了,故意做作出來讓人家看見。不料察理仿佛當她不存在,連瞟都不曾瞟過一眼。

後來她實在忍不住了,就堅決地裝出一個笑容來,將身子迎上前去,從王後的腋下伸過手去碰了碰國王的手臂。“這戲演得壞透了,你覺得對嗎,陛下?”

國王冷冷地瞟了她一眼。“不,我倒並不覺得壞,我很欣賞它。”

貝貝拉不覺眼裏閃出光芒來,臉上一陣發熱,可是很快就複原了。她突然站了起來,從王後的背後走過去,在察理和伊克穀的中間給她自己軋出了一個位置來。那哥兒倆都不覺吃了一驚,將她怒視了一眼,見她顧自坐下去,就都將臉扭開不理她。這時貝貝拉非常羞憤,已經逼出了滿身的汗,她卻絲毫不動聲色。同時她覺得自己的心充溢著熱血,仿佛隨時都要爆炸似的。

過了一會兒,她從眼角裏將察理看了一看,見他嘴邊的髭須正在那裏微微地顫動,就知是凶兆了。她因而睜大眼睛瞪著他,恨不得伸出爪子,在那光潔黝黑的臉上抓一把,抓得他鮮血淋漓才痛快——可是她終於咬緊牙關熬住了,強收回她的視線,又轉移到戲台上去。不料她所能見的隻是一片模糊,昏昏沉沉地在那裏晃**,其中包含著無數敵意的臉,一張張嗷著嘴朝她冷笑,對她嘲諷。她覺得那些人沒有一個不可恨——恨得她簡直能殺人了,恨得她心中作痛渾身發抖了。

此時貝貝拉覺得那戲仿佛已經演了好幾個鍾頭,她像那樣坐在那裏,是一分鍾也不能再坐的了,不料轉念之間,台上已經閉了幕。她假裝戴手套,在那裏逗留了一會兒,仍希望察理邀她同坐他的馬車去。可是察理並沒有理她,已同貝納托哈利一起去看相爺,因他近來又躺在**害起風濕病來了。

於是她隻得套上風兜,戴上了麵具,給威爾孫做了一個煩躁的手勢,就急匆匆邁步而去。出得戲院門口,她就爬上了自己的馬車,卻停在那裏不走,雖然堵塞交通,她也不去管它。一時走路的人都在抱怨了,她的馬夫反而大聲叱喝他們,叫他們不要喧嚷——咱們家的太太要等到時候才動身呢。原來她在那裏等貝科哈,不想等了好幾分鍾還不見他來。

但是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同著賽得勒爵士和伯爺兩個人走出戲院來,貝貝拉連忙做個手勢叫跟車的拉開車門,接著發狂地向他招手。不料那官爺身邊跟著一個賣桔的女郎,官爺正跟她談得起勁,那女孩子也談笑自若,仿佛根本不怕他們三位大人物,隻當他們是車夫挑子一般。後來貝貝拉真的著急了,就向他大聲叫喊。

“貝科哈!”

那官爺無所謂地向她這邊瞥了一眼,擺了擺手,就又回轉頭去繼續跟那女孩子談話了。貝貝拉就把她的扇子向他身上扔過去。“雷公打殺他!我非砍掉他的耳朵不可!”可是他終於從那女孩子手裏接過一個桔子,跟她親了個吻,將一塊錢從她敞開的領口塞進她的胸口裏去,漫步走過貝貝拉的馬車這邊來,隨手將那桔子扔給一個向他乞討的小叫化子。

“你下車去自雇一輛馬車回去吧。”貝貝拉急忙向威爾孫低頭說道,於是官爺這邊踏上車,威爾孫那邊就下車去了。

“我看那個小娼婦是倫敦城裏絕頂聰明的一個人。”他一麵在她身旁坐下來,一麵從車窗裏向剛才那個賣桔女郎擺擺手說道。芭芭拉卻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官爺老臉,真要被她瞪得喘不過氣來。可是官爺仍管自說下去。“她六歲的時候已經賣鹹魚,十二歲就到螺絲奶奶妓院裏去當大姐了。現在郝察理包著她,不過我的意思是該讓她登台的。她叫桂納娌,我盡可以發誓——”

貝貝拉對他的這番話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卻在對她的馬夫喊嚷,叫他馬上把車子趕開,可是那時街上已經擠得水泄不通,他們的車子簡直寸步難行了。

“你跟你那該死的賣桔女郎都要遭瘟呢!”她對那馬夫叱喝一陣之後,就又回轉身對官爺叱喝起來,“你替我辦的好事!我是從來沒有像這樣遭羞辱過的——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中!你這一個禮拜工夫究竟幹了些什麽?”

官爺見她這種辱罵的口聲和態度,也不覺氣憤起來,天生的自尊心和傲慢心都不由得發作了,說話的口氣也就不免有點硬邦邦。“你當我能創造奇跡嗎?你要記得,夫人,你失寵於皇上,也是經過一些日子的。我有什麽法子馬上恢複你的原狀呢?剛才你應該安安分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那就不至於憑空受這羞辱了。而且,夫人,今後請你不要再在熱鬧街頭將我那麽惡狠狠地叱喝,當我是你的跟車似的。”

“哦,你這無恥的狗!我要叫你——”。

“要叫我怎樣,夫人?”

“我要叫你為了這件事覺得懊惱!”

“對不起得很,夫人,今後你再也不能叫我為了任何事懊惱。你難道忘記了嗎,隻要我肯費點心,我是隨時都能弄得你束手無策的?你不要忘記,夫人,你燒了國王的信,是隻有你和我兩個人知道的呢!”

貝貝拉聽了這話,不由得目瞪口呆,先是滿腔驚駭,後來這種驚駭慢慢變成無奈的痛心了。她正要開口說話,官爺已經推開車門跨下車去,隨便地拿著手套向她擺了擺手,就爬上了旁邊一輛大馬車,那車裏擠滿妙齡女子,緞子的衣裙匯成一片錦繡的波瀾一般。他在她們當中坐下去,大家就都歡呼狂叫起來,搶著來和他親吻。這邊貝貝拉發愣地瞠視著他們,眼睛燒成了紫色,襯著一張麵孔卻如同白紙一般,隨見那馬車慢慢地動身走了,那位官爺連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