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溫氏的住宅是黑衣僧的古舊貴族區,二十年前在一座十四世紀遺留下來的故基上麵建造起來。那建築成H形,前後都有院子,共有四層樓,還有第五層閣樓和石砌地下層,是做辦事房和棧房用的。牆壁用紅磚造成,造得非常對稱,開著無數方形大玻璃窗,還有好幾堵伸進屋頂線裏去。屋頂的煙囪管多得同樹林一般。那地點在鞋匠道的轉角,麵朝貪心巷,四周都有鐵柵圍起來,開著幾個笨重結實的門,不分晝夜都有雇仆看守在那兒。
琥珀同老頭回家的時候,馬車停在第二層大門口的雙重台階麵前,她抬起頭來一看那房子,就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這座房子這麽大,這麽莊嚴,這麽嚇人,竟是出乎她意想之外的。因為她隻知道他有二十萬鎊的財產,到底二十萬鎊財產能有多大的作為,她就意想不到了。直到現在為止,她都隻把這溫先生看作一個老頭,一心要他來上自己的圈套,現在看見這樣一所駭人房子,方才對他的人也懷著一點敬畏的心情,因為想起要去會見他的家屬,就不免惴惴然了。
那時是二月天氣,不停地大雨淋漓。那老頭正站在雨中指揮跟車的搬動箱籠鋪蓋,忽見三層樓上的一個窗戶開開來,一個女人從裏麵探出頭來。
“爹爹,你回來了!我們想念死了呢——去了這許多日子了!你覺得好些了嗎?”那女人顧自說話,竟像沒有看見她父親身邊還有一個女人一般。
可是琥珀為已經好奇地抬起頭來看著她。她想這人一定就是倫迪了。
關於這倫迪,她是聽老頭講過多次的。她本已經結婚好幾年,可是她母親死後,她就同她的丈夫和兒女回到娘家來管家了。老頭跟琥珀講起她的時候,無意中將她形容成一個嚴謹、幹練、專權的女人,又說她的母親在時就已經有些不喜歡她,現在她看見琥珀居然不理她,仿佛當她是個**婦,無須去注意她一般。
“我覺得很好,”老頭說,神氣之間顯然著惱他的女兒太無禮貌了,“我那新養的外孫好嗎?”
“昨天已經滿兩個禮拜了,身體很好!他像極了約罕!”
“你下來,到前麵客廳裏來吧,倫迪。”老頭說道,“我要跟你談談——立刻來。”
倫迪將琥珀偷偷地瞥了一眼,就關上了窗,不見了。這裏琥珀同薩默爾帶著拿爾和考居爾,一直上了台階,向屋裏走去。一個穿藍製服的龐大黑人,給他們開了門。他們走進一間寬大的門廳,兩旁開著好幾個通到其他屋子裏去的門,左右兩部寬闊的雕花樓梯,通到上邊一個圍著欄杆的廊子。
那些鋪得非常華麗的地板,那些雕花橡木家具,那些掛著帷幕的牆壁,到處都流露出舒適和富有的征跡來。然而不知怎麽的,這一切所造成的印象隻覺莊嚴而不覺繁華。隻消一眼看去,就能知道這所房子裏住的人一定都安分守己、溫文而雅,而且和平正直了。
他們向左走去,進了一間五十多英尺長的客廳,薩默爾當即懊悔不迭,知道自己一不留心鑄成大錯了。原來那間爐台上邊,掛著他自己和他前妻的一張畫像,還是二十年前畫的,掛在那裏日子久,他竟把它忘記了。當時琥珀看了看溫太太那張端莊呆板的臉,馬上就明白了自己所以能引誘老頭的緣故,但不知道他家裏是否也明白這一點,仍有點不放心。
這時,他們背後有腳步聲。她回頭一看,看見壁上那畫像的一個複本進來了。霎時間,倫迪凶狠地瞪著眼睛對她臉上看了一會兒,仿佛一眼就把她看穿了似的,這才將臉掉過去朝她父親。琥珀也將她渾身上下掠過一眼,看出她的衣著很隨便,個子又太高,又像很老成,看上去不止三十二歲。她身上穿的一件衫子,就像自己戲班裏那些扮偽善清教徒的穿的戲裝,傑掌班每次要他們穿這種衣服的時候,他們總是竭力反對的。這是一種純色的寬衫,穿著一點也不合身,一條白麻紗的深領一直蓋到喉嚨口,袖上也鑲著一片闊闊的白麻紗。頭上戴著一頂漿得鐵硬的小帽子,將她那一頭淡褐色的頭發幾乎全都蓋沒,後邊還拖著一條尾巴,一直拖到肩膀上,也不戴一點首飾,就隻有一條鑲鑽石的結婚帶罷了。當時琥珀以為自己的裝束也夠樸素的,現在跟倫迪相形之下,就覺得自己頗為豔麗了。
“親愛的,”薩默爾一邊對琥珀說,一邊就挽住了她的手臂,“我能把我的大女兒倫迪介紹給你嗎?倫迪,這是我的太太。”
倫迪差點喘不過氣來,臉色變得漿糊一般白。當初琥珀跟老頭舉行婚禮之後,本來主張先派人回去報個信的,可是這老頭以為這是喜事,家裏人沒有理由不高興,所以執意要驟然地回家去,也好使大家驚喜一番。
不料倫迪卻呆呆地站在那裏,默默地對父親瞠視了好一會兒,當她掉轉頭來看琥珀,臉上顯然帶著一種無限驚惶的神色了。她好像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可是她沒有辦法,而她這種出乎意料的反應,使得她的父親漸漸惱火起來。琥珀卻是早有準備的,隻顯出一個依稀的微笑,點了一點頭。
倫迪好不容易說出話來。“你的……太太,可是,爹爹……”她像發昏似的將一隻手放在頭上。“你結過婚了嗎?可是你的信裏從來沒有提起過……我們沒有……哦,我……很抱歉……我……”
她像真被嚇壞了,覺得無限痛心,以致老頭剛才那種傲然的神氣也鬆懈下來。他就一把摟住他女兒。“哦,親愛的,我也原知道你們要驚訝,不過我是想靠你,倫迪,幫我去告訴他們的。你聽我說——你笑一笑啊。我是快樂的,我要一家人都同我一樣快樂。”
倫迪將頭埋在她父親胸口裏,好久抬不起來。琥珀在一旁等得非常焦躁,幾乎要發瘋了。可是她終於將身子直立起來,在她父親臉上親了一下,露出一點笑容。“你覺得快樂就好了,爹爹。”她急急地旋轉身。“我去預備飯去吧。”說著她就跑出房去了。
琥珀看了薩默爾一眼,見他目送著倫迪,做出一種怪樣的沉思表情,她就將自己的一隻手送到他手裏去。“哦,薩默爾——她不喜歡我呢,她不願意你結婚。”
薩默爾看著她。“哦,可能是的。”他同意了,以前他是從來不肯承認這種事的,“可是倫迪一向就不喜歡新鮮的事——無論什麽事,可是你且等她跟你熟了再看吧,到那時候她一定會愛你——你是誰都不能不愛的。”
“哦,薩默爾,我但願如此!我希望他們大家都喜歡我才好,我一定盡最大努力,使大家都會喜歡我。”
這時他們上了樓,到老頭的房間裏去了。這是在樓下的西南廂,麵對著後院子和花園。一排幾間套房,彼此都可相通,房間的布置都跟她在別個房間看見的一般格式。
準一點鍾的時候,薩默爾攜帶琥珀進了餐室。他們一看,裏麵擠滿一屋子的人。凡是沒有出門的大人,以及會走路的孩子,全家人都已聚在那裏等著見她了。算算人頭大約有三十左右,都圍聚在那張龐大餐桌的四周,其中有幾個還是很小的孩子,本來還該在育兒室裏吃飯的。像這樣的大家庭,在富有的中流人家當中也不少見,因為他們的孩子好養活,他們的女人不會設法防止生育。
當琥珀和薩默爾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小女孩就大聲問了起來:“母親,就是這個女人嗎?”她的母親不好意思地急忙拍了她一下,接著將她狠命地一搖,止住了她的喧嚷。
薩默爾對這事隻裝作不知,就給一班兒孫逐一介紹起來。凡經介紹的一個個走了上前,男的對她鞠了一躬,女的對她行個禮,又在她的臉頰上輕輕碰了碰。一班孩子圓睜了眼睛,也都照樣僵硬地行了他們的鞠躬和禮。大家臉上都是一副注意和敬畏的神情,足見那些已經懂事的孩子,早已把這全新溫太太談論好久了。
籠統看起來,這一班人的麵貌都還長得不錯,獨有倫迪那張平板的臉最覺特別。大兒子也叫薩默爾,和他的媳婦及六個孩子都住在家中。次子羅斯,媳婦已經去世了,也有兩個孩子。倫迪的丈夫是貝約罕,他們已經有了八個孩子了。第三個兒子也叫約罕,也和妻子住在家中,有五個孩子。有個已經出嫁的女兒,因就住在近頭,也為了這事帶一班孩子回來了。第四個兒子澤梅斯也已娶老婆,有了兩個孩子了。他底下還有弟妹三人,兩個妹妹一個十五一個十三,一個小弟方才十二歲,此外還有好幾個不在家中——一個到外國去旅行了,一個在葛雷氏旅館服務,一個在牛津讀書,一個女孩子住在鄉下,還有一個正在懷孕,所以不能來出席這番大典。
天!琥珀想道。有這麽多人要分家產呢!唔,現在又添出一個人來了。
大家都受過囑咐,都得稱琥珀為“夫人”,因為老頭決不肯把她的小名告訴他們。接著有一大群聽差的魚貫走進餐室來,手裏捧著大銀托盤,上麵放著銀羹碗和銀酒壺,熱氣騰騰地盛著山珍海味,金光閃閃地裝著玉液瓊漿。那餐室裏的氛圍也跟其餘的房間一樣,一片莊嚴肅穆。他們坐的凳子都套著錦坐墊兒。一隻雕花橡木的大碗櫥裏裝著銀器皿,看得琥珀眼睛珠子突出來。他們喝的玲瓏剔透的水晶杯,吃的是耀眼輝煌的銀碟子,然而他們身上穿的衣服跟這種排場一點兒也不相稱,不外黑和灰,再不然就是暗綠,襯著白領子、白袖,黯淡得如同一群麻雀。襯衫和花邊、假發、脂粉和麵貼之類,是看不見的。當時琥珀穿著一件黑絲絨衫子,鑲著一個白花邊領,就自覺很惹眼——而實際上也確實很惹眼了。
正如她所料,大家要對她懷著敵意的。因為按照倫敦城裏的法律,一個男人的財產三分之一要歸給他的遺寡,若女人給他養過了孩子——這是琥珀滿心希望的——那就還不止這一點了。
但是他們不喜歡她的理由並不僅止這一個。他們所以不喜歡她,第一就因他們的父親跟她結婚的緣故。有了這一點,她在他們眼裏就百無一是了。不過在別種情形之下,他們對她是否會有好感,也還是說不準的。
她生得美貌,即使她洗盡鉛華,他們仍覺非常惹眼,因而就當她不規矩了。尤其是那些女人,不管她對她們怎樣謙和,怎樣誠懇,總都當她是假裝起來的,因為她們嘴裏雖然不說,心裏卻都在議論她的**了。後來她們終於探知了她的小名,就更加驚駭萬狀,因為她們的名字都是很舊很老實的——不過卡斯麗啊,倫迪啊,斐拉德斐啊,蘇珊啊之類罷了。
琥珀呢,雖然經常對老頭聲明,說她除了他家裏人的愛之外什麽東西都不要,其實她已做出許多事情來,都是足以引起大家的怨恨和責備的。
她已經有了滿滿一大櫥的衣裳了,卻仍常常要去定製或者現買新的裝飾。往往一連幾禮拜,沒有見她把同一套衣服穿重複的。她又戴著滿身的首飾,翡翠啊,鑽石啊,黃玉啊,都拿它漫不經心,仿佛是玻璃珠子一般不值錢的。客廳裏那張夫妻合幅的畫像,她已換上了自己的一張畫像,穿著一件金扣汗衫,帶著一點笑容的那一張。那間臥室是他們多數人出生的地方,她也將它重新裝飾過了,窗口上麵和臥床四周都掛起了大紅描金緞子的帷幔。那個火爐也拆掉了,換上了一個熱那亞黑大理石的新爐台。當初那種本國橡木所製的主要家具也統統撤去,換上了威尼斯的鏡框和東印度漆的妝匣和圍屏。
但要不是他們的父親那麽恬不知恥地公然迷戀她,他們對於她的這種種舉動也還是能寬恕的,因為琥珀自從和老頭結婚之後,就對他大施媚術,刺激他的情欲,凡是求婚的時期不便運用的手段,現在她都用出來。又因她要一個孩子來將他套得更牢,所以她用盡種種訣竅去饜足他的**欲,從此他就一直廝伴著她,生意也無心做了,以致體重漸漸減少,雖在家人麵前竭力裝起一副正經樣子來,一看見她就要流露出那種如醉如癡的態相,這是瞞不過大家眼睛的。大家都知道老頭已經被她迷住了,隻是嘴裏說不出苦,於是對她的憎恨有增無減了。
但是全家對琥珀懷恨最深的就是倫迪,她竟覺得自己家裏有了琥珀簡直是奇恥大辱,因為這個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的晚娘,她隻能當她是老頭的一個姘婦,隻因父親老糊塗了才會弄到家裏來的。
有一天,倫迪跟鮑勃及小弟薩默爾站在樓梯腳,正見琥珀興衝衝地跑上樓,頭上顛著一頭鬈發,一隻手高高地撩起了長裙,以致露出那綠色絲襪的鑲花金扣子,她就開口道:“那個女人啊!我看她不是好人呢!我包管她一定臉上搽粉的!”大家一直都拿這種說得出口的小事來指責她,不過各人心裏都還有一套不便出口的話,隻好心裏有數罷了。
那個在葛雷氏旅館裏做學生的哈利,剛從外麵蹦蹦跳跳跑進來,也站住了看琥珀的行動。他還不過二十歲,比倫迪、鮑勃都年輕得多,知道將來分家輪不到他多少,所以對於這件事情並不存什麽偏見。在一班兄弟姐妹的心目中,都當他是在暗中愛慕這個晚娘,他卻常常拿一種想入非非的話來替自己解嘲。
“依我看,她要是長得不那麽令人驚豔,就不至於壞到這個地步了。倫迪,你看對不對?”他也插進來了。
倫迪瞪了她的兄弟一眼。“令人驚豔!像她這樣塗脂抹粉,燙頭發,貼麵貼,鑲扣衽,無所不為,也能算做美嗎?”
哈利聳了聳肩膀,等琥珀的背影看不見了,就回過頭來朝著他的姐姐。“那麽有些女人也太可憐了,打扮再怎麽也不中用——打扮打扮本來不是難事啊。”
“呸,哈利!你這種想頭都是戲院裏帶來的呢!”
哈利紅起臉來。“一點也不是,倫迪!你知道我從來沒有踏進過戲院。”
倫迪顯出不信的神氣,那兩個兄弟都仰天大笑起來。哈利的臉漲得越發紅,急忙掉轉身子走開了。倫迪歎了一口氣,又回到廚房去做她的活。原來琥珀自從進了門,並沒有想接管家務,倫迪雖然盼著早些交給晚娘,老頭卻要她繼續管下去,她也就無法推卸了。然而這一家人共有三十五個兒孫媳婦,一百五十幾個傭人,掌管起來很不容易呢!
這時琥珀正在樓上穿大氅,戴上風兜,將一個黑絲絨麵罩塞進她的手籠去。
“我告訴你吧,夫人。”拿爾一邊幫她打扮,一邊搖著她那一頭紅豔豔的頭發對她說道,“你這樣做實在愚蠢之極呢!”
“瞎扯,拿爾,”她一邊說著,一邊拉上一雙直到肘膀子為止的繡花手套,“我這樣打扮起來誰也認不出我的!”
“可是他們萬一認出你來了呢,夫人,那你就完了——這又何苦來呢?”
琥珀皺了皺鼻頭,在拿爾的臉上輕輕拍了拍。“如果有人找我,就說我到交易所買東西去了。我要三點鍾回來。”
她走出房門,從一道通後院的螺旋形樓梯下去,一輛龐大的馬車已經在那裏等著了。她急忙爬上車,車輪就隆隆地轉動起來,出了院子進入長塔兒巷裏去了。原來暴風和顯芝兩個她都仍舊用著,所以她不管到哪裏去都能隨心所欲。
最後他們停下了。她戴上麵具跨下車,穿過大街轉入一條弄裏去,又穿過一個非常熱鬧的院子,就到了皇家劇場的後門了。她向四下裏瞥了一眼,就悄悄地走進去,直到化妝室門口,一看還是跟往常一樣,裏麵滿是半**身體的女戲子和穿著時裝戴著假發的花花公子們。
她在那門口站了一會兒,也沒有人留意她,這時馬菲克過來和她說話了。“你是誰,夫人?”
琥珀發出一聲得意的大笑,馬上揭開麵罩和風兜。那些女人都驚異地尖叫起來,斯戈洛奶奶連忙邁著八字步前去和她打招呼,頓時紅起她那老醜臉大大咧開嘴,琥珀也連忙伸手摟住她的肩膀。
“我的天,孫太太!你去哪裏了呀?你們瞧!”她挺著脖子叫起來,“我說她是會回來的不是!”
“是啊,我回來了!這裏一個基尼阿拿去喝酒,你這老酒鬼——也夠你一個星期好醉了。”
說著她走進屋裏,馬上就被許多女人包圍起來,都爭著和她親嘴,問她許多話,那些花花公子也圍上來,都說他們非常想念她。當她告訴大家說已跟一個富有的老商人結了婚——她不肯泄漏他的名字——大家就都深深地受了感動。那些男戲子聽見她來了,也都走過來看她,各人要求跟她親個吻,等見她那一身裝飾,就問她若懷了孕,究竟有多少遺產可分。
琥珀跟他們分別四個多月了,直到現在才得滿心暢快一下子。因她在威家,時時刻刻都得戰戰兢兢的,惟恐自己有非禮的言行。尤其使她難堪的,就是她常常心裏癢巴巴,要突然甩脫那種和藹天真的態度,盡情地浪他一番,可是對一個仆人拋媚眼,會使大家都大驚失色。
她突然看見一張臉不覺大驚失色,急忙戴上了麵罩,拉上了風兜,跟大家匆匆告別。原來她一眼看過那邊,隻見站在那裏跟一個新來的女戲子聊天的卻是威哈利。不到一分鍾的時間,她就走上那個燈光暗淡的走廊了,但走不到幾步,就聽見背後有腳步聲。
“對不起,夫人——”
琥珀緊張跳起來,不覺站住不動了,但是隻停了一刹那,就繼續向前走去。
“我不認識你呢,先生!”她裝起一種尖音來喝叱。
“我是威哈利,你呢——”
“米艾尼太太,先生,到這裏來旅行的!”
“對不起,夫人——”
琥珀看他站住不走了,才鬆過一口氣來,當走出了走廊,回過頭去看了看,就已看見他的影子。可是她並不去上馬車,卻從旁邊走過去,悄悄對暴風說道:“到花柱兒轉角去接我吧。”
回家之後,她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間裏,心中惴惴不安。等等老頭,老是不來,她就來來回回不停地踱步,又頻頻到窗口窺探,扭著手屢次問拿爾什麽緣故。拿爾雖然不說她早已料知如此,神色之間卻有這種意思了。
直至晚上,老頭終於進房來了,卻跟往常一樣,對她笑了一笑,親了吻。那時琥珀身上隻穿著件浴衣,便撒起嬌來,將頭倒在老頭兒胸口。
“哦,薩默爾!你到哪裏去了,回來這麽晚——真把我急死了呢!”
老頭堆下笑來,回過頭看看拿爾不在看他們,伸進一隻手到她的浴衣裏去。“哦,對不起,心肝兒,一個朋友從城外來找我有事情,不想一談就談晚了——”說著他又彎下腰和她再親了個吻,她就趁機給拿爾做了個手勢,叫她出房去。
開始,她本打算那天晚上留在房裏不下去吃晚飯的,但後來想想覺得不安。如果哈利剛才已經認出她,今天不說明天還是要說的,她總不能在房間裏躲一輩子呀。
可是那一頓晚飯也一切如常,飯後還是照例都到一間小客廳裏去一兩個小時方才睡覺。在客廳裏的時候,琥珀又想要假裝頭痛把老頭拉了上樓,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想哈利如果疑心她,然而她坐在那裏若無其事,那麽他可能就會覺得自己錯疑的。
倫迪同蘇珊、斐拉德斐、卡斯麗,都坐在火爐前麵,一邊靜靜聊天一邊刺繡。幾個較小的孩子在捉迷藏,老頭跟十二歲的梅戈已經一連下了好幾個晚上的棋,現在又同他下起來了,哈利搬了一張椅子坐在旁邊看。幾個年紀較大的哥哥銜著煙鬥,在那裏談論生意經和國家大事。琥珀這時才覺得有點舒適,就坐在一張椅子上跟切米蒙談起話來,她是威家兒女當中最好看的一個。
切米蒙才十五歲,是琥珀進門以來惟一結交成功的朋友,而她對琥珀也確是推誠愛慕的,因為這孩子未諳世故,對於父親最近的結婚並不覺得有怎樣的意義,隻不過當他帶了一個陌生的女人到家裏來養活罷了,而這女人的相貌衣著、舉動又正合乎她的口味。她見自己的哥哥姐妹們對這位長輩懷著這般的仇恨,想不明白,並且常常把他們背後議論琥珀的話傳到琥珀耳朵來。有一次她告訴琥珀,倫迪聽到她在父親病中曾竭誠看護他,就說她為了要討好父親,特地設計了一場病。琥珀聽了這自然覺得很不安,但切米蒙又說她大哥立即就警告倫迪,叫她不要因為自己心裏懷恨說出這樣過火的話來,琥珀聽見了這才放心了些。據說當時大哥曾對倫迪說,那個女人原也有可疑之處,但總不至壞到這等地步。
琥珀平常對於女孩子,隻要她年紀還輕,或者相貌不很好,不足來跟自己競爭的,就能跟她處得很好,所以現在對切米蒙就竭力拉攏了。她覺得切米蒙很天真,對自己推誠置腹,而且嘴又非常快,盡能利用她去刺探別人的話,又因在家裏長日無聊,也能靠她解悶。此外她還有一種惡毒的用意,就是故意要使倫迪難堪,因為倫迪曾經多次警告切米蒙,叫她不要親近琥珀,但她現在已經不是一家之主了,切米蒙也是執拗的,就跟較起勁來——你這麽說我偏不依你。
切米蒙的身高已跟琥珀差不多,隻是她長得苗條,沒有琥珀那樣豐滿。她的頭發是濃豔的深褐色,帶著點黃銅的光彩。她的皮膚細嫩而白皙,一雙碧藍的眼睛四周長著一圈卷曲的黑睫毛。她熱心,活潑,給父兄寵慣了,凡事要自主,性情很倔強,卻又很討人愛。當時她坐在琥珀旁邊的一張凳子上,雙手疊在膝踝頭,眼睛出神地閃爍著,聽著琥珀跟她講新聞,講的是當今國王跪在喀賽瑪夫人麵前求饒的一段故事。
蘇珊坐在那邊將她們看了一眼,有所示意地聳了聳眉毛。“你瞧切米蒙跟夫人多麽親熱啊!簡直拆不開了。我說你要當心點才是呢,倫迪,這小妮子可能會學起塗脂抹粉的。”
倫迪很鋒利地瞥了她一眼,卻見她已經埋頭做活了。原來倫迪自從回到娘家來當家,她跟這位大嫂就已暗底下有了嫌隙,已經不止一年了。當時斐拉德斐和凱瑟琳坐在旁邊,聽見蘇珊說起這件事,臉上都不覺泛起了一個笑影,因為她們看倫迪碰到這樣一個不能製服的小妹妹,都在暗暗竊喜了。
當時倫迪心平氣和地回答她:“以後我自然要當心——這小妮子要學壞的還不止這一件呢。”
“是呀,可能那種不結帶子的低領口也會學起來的。”蘇珊說。
“還有比這更壞得多的,我怕是。”
“還能有什麽更壞的嗎?”蘇珊駁她道。
可是卡斯麗已經感覺到倫迪又有什麽秘密新聞了,就骨碌著一雙眼睛,等待著聽她的醜話。“你又聽見什麽了,倫迪?她做什麽事了?”卡斯麗這麽一問,那兩個女人也都立刻將頭湊過來。
“你聽到什麽消息了,倫迪?”
“她做出什麽駭人聽聞的事來了嗎?”
原來所講駭人聽聞的事是她們連想都想不到的。
倫迪穿好了一枚針。“現在孩子們都在這裏,我們不好談的。”
斐拉德斐馬上站起來。“那麽我送他們上床睡覺去。”
“斐拉德斐,”倫迪厲聲說道,“這我會來的!等她唱完歌再說啊。”
原來每天晚上在孩子們上床之後,大家沒有上床之前,琥珀總要唱一會兒歌給大家聽。這是老頭自己先發起的,現在已經成了家庭之中一個固定的生活節目了。
大約一個鍾頭,那幾個女人都覺得心急巴巴,再三地低聲催逼倫迪將孩子們送上床去,倫迪卻硬要等到每天晚上規定的時刻才肯起身。當她將那班孩子一個個向他們的奶娘交付清楚回來,琥珀已經彈起了吉他,唱起一支聲情悲楚的美妙小曲來了。
唱完後所有聽眾都禮貌地鼓掌,隻有切米蒙和老頭兒除外,因為他們聽得很專注。“哦,我要能夠唱得這樣多好啊!”切米蒙嚷起來道。
老頭走過去抓住琥珀的手。“親愛的,我從未聽見過這麽悅耳的聲音呢。”
琥珀親了親切米蒙的臉,就一手挽住薩默爾的手臂,抬起頭對他嫣然一笑。這時她手裏仍捧著從前莫倫什買來送給她的那把吉他,心裏頗覺舒適,以為這一個晚上總算過去了,就急匆匆要爬上樓,免得在這裏節外生枝。原來她也已經後悔白天的事太荒唐,決定今後再也不幹了。
這時倫迪坐在椅子上,身子一直撲到前麵來,一雙手緊緊交叉著,在她旁邊的卡斯麗急躁地拿手肘搗了她一下,她就突然開起口來,那聲音是清晰而尖銳得很不自然的。“夫人的聲音,是難怪要好聽的呢。”
哈利遠遠站在那一邊,顯然吃了一驚,同時臉上漲得通紅了。琥珀的心以至於全身血脈似乎全然都停頓,但是老頭並沒有聽見。琥珀雖然仍笑嘻嘻地看著他,卻恨不得馬上塞住他的耳朵將他推出房外去,設法使他永遠不再聽見她們的話。
“你這話什麽意思,倫迪?”蘇珊開口了。
“我是說,女人凡是靠嗓音為生的,她的嗓音當然應該好聽。”
“你說誰啊,倫迪?”切米蒙質問道,“夫人從來不靠此為生,你是知道的呀!”
倫迪站起來,滿麵怒容,緊緊捏著兩個拳頭,帽上拖著的尾羽在簌簌發抖。“我想你不如回房去吧,切米蒙!”
切米蒙馬上做起自衛的姿勢來,又向琥珀看了看,希望她來援助。“回房去?我幹嗎要回房去呢?我做錯什麽了?”
“你沒有做錯什麽事,親愛的。”倫迪忍耐著說,因為她不願自己姐妹間吵起嘴來,“可是我要說的話是你聽不得的。”
切米蒙扮了個鬼臉。“哦,天,倫迪!你當我還是小孩嗎?我要是能跟那葛約瑟結婚,也就聽得你說的任何話!”
兩姐妹這樣鬥嘴,老頭兒可聽見了。“什麽呀,倫迪!切米蒙確實也大了,你有什麽話盡管說吧。”
“很好,那麽。”倫迪深吸了一口氣,“哈利今天下午在戲院裏看見了夫人。”
老頭聽了這話,麵不改色,以致火爐旁邊的三個女人都顯出非常失望的樣子,竟像受騙了似的。“唔?”老頭問道,“就是有這回事又怎麽樣呢?我知道近來的戲院都有上等的太太給它們捧場了。”
“我還沒說完呢,父親。他是在化妝室裏看見她的。”倫迪說完,急忙又去觀察父親的臉色,心裏卻深悔自己因怨恨嫉妒而做這種無謂的檢舉了,因為她這時已經明白過來,這種檢舉隻是傷老父的心,對於大家實在毫無益處。而哈利站在那一邊,神色之間仿佛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才好呢。倫迪也壓低了聲音,卻仍把開頭那句話重述一番:“她所以去化妝室,因為她原是個戲子。”
這時人人都驚得張開嘴來,隻除了琥珀一個,她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瞪著眼睛直視倫迪的臉。她的臉容毫無掩飾了,一種威嚇凶險的憎恨顯露出來,但是瞬間就又改變,誰都不曾見過她這樣的表情。她垂下眼簾,臉上沒有絲毫嚇人的神色,隻像一個心中痛悔的孩子,做了錯事被別人抓住一般。
可是蘇珊的針頭刺傷了手指,卡斯麗不覺脫落手裏的針線,切米蒙不由得跳下地來,那幾個兄弟原先以為是女人吵架,並不去注意她們,現在也都豎起耳朵來了。老頭這幾個星期以來似乎年輕快活得多,現在又突然恢複老態了,倫迪見此情形,更加懊悔自己不該添亂。
他站在那裏對前方瞠視了一會兒,才低下頭看著琥珀,琥珀也抬起眼睛迎上他的目光。“這不是真的,是不是?”
琥珀回答的聲音極低,房裏的人雖都尖著耳朵也沒有一個聽得清楚。“哦,薩默爾,這是真的,可是你若肯容我說話,我能把我迫不得已的理由告訴你。好嗎,薩默爾?”
於是他們兩個站在原地相視了好長一段時間,琥珀臉上顯出一副申訴的神情,老頭仿佛是在竭力探索什麽。然後他昂然抬起頭來,仍舊挽著她的手臂走出房去了。此後是一個完全寂靜的頃刻,這時倫迪跑到丈夫身邊去,一把將他摟住,悲悲切切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