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出武漢,經長江轉新安江,再轉漸江,1943年8月5日,許文浦終於抵達歙縣。

這是許文浦闊別家鄉6年後回到故地。

6年沒回家鄉了,回到家鄉心情真好,許文浦見到什麽都倍感親切。雖然家鄉變化很大,熟悉的一切都不見了,但是心裏就是不覺得陌生。那山,那水,那路,那曾灑滿兒時歡笑的山埂田野,依然可見年少時的青澀。

如果一無所有,那麽回到故鄉的心情是十分沉重的。如果衣錦還鄉,那麽回到故鄉的心情是十分愉悅的。如今的許文浦是一無所有,還是衣錦還鄉呢?他找不到確切的答案。

眼前的“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雄村訓練班”一行大字在太陽的照射下格外刺眼,許文浦走進大門,在值班哨卡辦理好手續,士兵把他帶到了設在崇報祠的郭履洲副主任辦公室。

這期訓練班共有學員860人,其中有26人是從全國各地軍統組織派來強化學習的特工,13個男的,13個女的。其中,許文浦的履曆最豐富,在軍統組織工作的成績最突出,屢立戰功。

和訓練班其他名學員不一樣的是,許文浦等26名特工個個身懷絕技,既有理論知識,也有實踐經驗。尤其是許文浦,他在來雄村訓練班之前就是軍統武漢站行動組副組長。許文浦這次來訓練班,主要是加強密碼通訊術的學習,為以後從事情報工作做好準備。

由於許文浦的特殊履曆,再加上許文浦是戴笠親自點名的,郭履洲早早做好了準備,他為許文浦單獨安排了一間營房,並任命許文浦為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雄村訓練班第二期學員一隊隊長。

“謝謝郭主任的精心安排,文浦記在心上。日後,還請主任多多指教,多多關照。”許文浦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郭履洲微笑道:“文浦啊,你也為黨國服務了多年,規矩你是懂的啊,以後就叫‘郭副主任’吧,免得別人無事生非。”郭履洲拍拍許文浦的肩膀,繼續說道,“戴老板看中了你,你前途無量啊!你要為戴老板爭光,為黨國爭光啊!”

接下來,郭履洲帶許文浦一一見了美國教官。之後,郭履洲帶他參觀了設在崇報祠左前方的政訓組、設在後池塘新建辦公室內的教務組、設在汪渭征家中的醫務所、設在曹懷曾家中的特務連、設在曹守仁老屋的通訊班、設在竹山書院邊房的助教室。

郭履洲說:“氣象台設在高塢山上,電台設在河對麵慈光庵內,翻譯室設在八角亭的聽風樓。電台、翻譯這兩項是你學習的重點,明天由教官帶你去。與雄村竹山書院隔著漸江的對岸竹山的半山腰上,綠樹叢掩映著一組粉牆黛瓦的徽式建築,便是曹氏家族的一座家庵,名叫‘慈光庵’。它由兩座前後兩進、一堂兩廂房、二層樓的四合院構成,四周有高聳疊峙的馬頭牆圍合分隔開來。兩座四合院雙層樓都麵向雄村,對著清流,前後稍有錯位,造型別致優雅,清靜,便於更好地學習。戴局長一貫重視電訊工作,我們把電台設在那裏是最好的選擇。”

走到雄村竹山書院2號,郭履洲告訴許文浦:“戴局長常來訓導,我們在這裏專門為他預留了兩間房,一間是會客廳,一間是臥室。美教官馬斯德中校、巴爾金少校、賀登上尉住在八角亭樓上。其他教官住在竹山書院。”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裏,許文浦把偵察術、郵檢術、爆破學、指紋學、痕跡學以及駕駛、攝影、跟蹤、暗殺等方麵的技術與技巧一一過了一遍。

未來的學習重點就是關於情報方麵的電台、密碼翻譯等通訊技術了。

47

在接下來的教學中,教官著重介紹了摩斯密碼、柵欄密碼、字母替換、鍵盤坐標密碼、棋盤密碼、日曆密碼、聖經密碼等常用的密碼。

以上這些內容,按照訓練班的排課,需要兩個月的課程。兩個月後,許文浦向郭履洲副主任建議再加一個月的課程。一般來說,學員都會在常用密碼的學習上下點功夫,那些不常用的,甚至在中國壓根就沒有出現過的密碼,學員們也就記一個名詞,教官也不深講,學員們也不提問。

許文浦一個小小的建議讓郭履洲看出了他的好學,郭履洲說:“文浦,你的建議很好。但考慮到其他新學員的學習進度,我看這樣,把你們26個人從大班中分開,讓教官單獨為你們開小灶。”

“太謝謝郭主任了。”

“文浦,你又犯錯誤了。”

“是的,是的,郭副主任,郭副主任,早晚是郭主任。”

郭履洲拍拍許文浦的肩膀:“你小子就是招人喜歡。”

在小班上,教官把密碼與電台結合,詳細地展開教學。

針對電台在移動中通信這一話題,許文浦說:“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要使短波電台在移動中通信,必須有體積小、效率高的天線,足夠的發射功率和相應的持續電源?”

教官回答道:“你說得對,主要是天線和電源問題不好解決。”接著,教官笑著說,“共產黨幾年前就用15瓦電台把電報從上海發到延安,信號還‘杠杠的’,大家知道嗎?”

全班哄堂大笑。

48

皖南的11月,落葉別樹,隨風飄零。

1943年11月20日,當曙色尚未到來的時刻,許文浦照例起床。一個小時的跑步是雷打不動的,大汗淋漓後的一個熱水澡令他全身放鬆,他站到陽台上點上煙,眺望遠方。

此時,下起了小雨。雨下得很小,零零散散,斷斷續續。在陽台上幾乎聽不見雨聲,幾乎看不出雨點往下落。不多時,雨漸漸大了起來,寒風也漸漸吹起,許文浦這才發覺浪漫的秋天已經悄然而去了。這一刻他想起了阿燦,想起了胡子珍,想起了蔡新奎,想起了小康,想起了老趙……

思念就像是隔岸觀火,你能想象火的炙熱,卻隻能感受沒人擁抱的孤獨。許文浦多想擁抱他們啊,可惜遠隔千山萬水,相會遙遙無期。

堆積的思念湧上心口,一時之間竟哽咽在喉。忽而,許文浦感到透骨奇寒,便匆匆跑回屋裏拿上一件外套披上。這時,滂沱大雨從天上傾倒下來,霎時,眼前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按規定,越是這樣的天氣,訓練班越是要加強室外訓練,許文浦穿好衣服,準備下樓。這時,廣播裏播出通知:今天室外訓練項目取消,室內學習照常。許文浦換上便裝,拿起雨傘,走出營房。就在許文浦快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一個士兵迎麵而來。

“許隊長,軍需科吳永紅科長請你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許文浦沒作聲,點了一下頭。

許文浦走進軍需科:“吳科長,您找我有事?”

“坐下談,坐下談。”吳永紅不開笑臉。

許文浦畢恭畢敬地坐到吳永紅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他不知道吳科長找他談什麽,心裏一點底也沒有,隻能看著吳科長,等他開口。

吳科長甩了一支煙給許文浦,說道:“許隊長,你們隊上周領的32箱罐頭是不是全部發放了啊?”

許文浦肯定地回答:“發放了,發到了每個人手上。吳科長,有什麽問題嗎?”

“沒問題我找你幹什麽?”吳永紅接著說,“你們隊的那個叫‘野貓’的學員前天托人找我要罐頭,我叫科裏的同事了解了一下,原來‘野貓’和學員玩牌九輸了,把罐頭抵給了他人。這事,你作為隊長要管管啊。當然,這事與我無關,但學員夜裏訓練後吃不上罐頭,郭副主任知道,是要找我的呀。這樣一說,這事就與我有關了。”

許文浦答道:“我一定嚴查,對參與賭博的學員進行處罰,並保證以後不會再有此事發生。”說完,許文浦起身準備告辭。

“許隊長難得到軍需科坐坐,今天上午正好休息,喝杯茶再走。”說著,吳永紅到裏屋拿出茶葉。

吳永紅說:“這可是上等的‘正泰毛峰’啊,雄村曹正泰曹老板送的。許隊長,你知道曹老板嗎?”

吳永紅告訴許文浦,雄村的曹正泰是徽州有名的茶葉王,他的茶葉生意做到南京、上海、武漢、重慶等地。曹老板還是戴局長的好朋友。

“戴局長的好朋友?”

“是啊,曹老板是杜月笙的朋友,杜月笙把戴局長介紹給他。戴局長每次來這裏,都要去拜訪他。這裏麵水深得很啦……”

茶葉浮在水麵上,然後慢慢下沉,盡情地舒展著身軀。片片嫩茶猶如雀舌,色澤墨綠,碧液中透出陣陣幽香。

許文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頓覺如蘭在舌,芬芳甘洌,清香怡人。

許文浦從口袋裏掏出香煙遞了過去:“吳科長,抽一支我的孬煙。”

吳永紅擺擺手:“還是抽我的吧。”

吳永紅在津津有味地講茶,許文浦卻想到了離開武漢時老趙給的那張字條。把眼前的情景聯係起來,他似乎覺得吳永紅不單是在說茶。可轉念之間,他又覺得自己太敏感了。許文浦實在不想錯過機會,決定試探一下吳永紅。

“吳科長,你知道茶葉是怎麽來的嗎?”

吳永紅看了許文浦一眼,漫不經心地說:“茶葉就是樹葉,隻不過品質不同罷了。”

許文浦好像在等待吳永紅的下文,茶杯端在手裏,湊在嘴邊。

“一片樹葉,落入水中,便有了茶。”吳永紅不緊不慢地說。

啪的一聲,許文浦的茶杯從手中滑落,他上前一步:“一根竹竿,落入水中,便有了船。”

吳永紅連忙迎上去,緊緊地握住許文浦的手。

“許文浦同誌,我一直在等你!”

“吳永紅同誌,我也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現。”

等待,不怕歲月蹉跎,不怕路途遙遠,隻要最後是你就好。此刻,他們終於等到了。

吳永紅謹慎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後把辦公室的門關上。

“吳永紅同誌,你是不是早就在觀察我了?”

吳永紅告訴許文浦:“你到雄村的第一天,我就在注意你了。尤其是上周的那個晚上,你隊裏的一個學員做急性闌尾炎手術,你在他的病床前守了一夜,我的猜測就更進了一步。隻有我們共產黨人才處處以人的生命為重啊。”

許文浦笑笑:“單憑這點判斷,有點勉強。”

接下來,吳永紅說:“4天前,從靶場回來,你是不是在路上和安全科的一個副科長談茶葉?還說,你老家是徽州許村的,屋後的山上都是茶樹?……”

“我也是有意和他談茶葉的,想試探試探。他告訴你了?”

“他和我是福建老鄉,平時聊得多。”

許文浦喝了一口茶,再一次掏出香煙:“吳科長,我的煙孬,現在抽一支,可以吧?”

吳永紅笑笑:“我們偽裝的時間長了,自己有時都感覺自己不真實了。”

“其實,你在講罐頭、‘野貓’賭博一事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事作為軍需科科長應該直接向郭副主任匯報,郭副主任再找我談話,這才順理成章。要不,就是你和我關係很好。再說,即便我是個隊長,也總歸是個學員。”

吳永紅打開門,故意清清嗓子,說道:“事情都過去了,作為隊長以後要多關注學員的一舉一動。”然後,他又悄悄說了一句,“你去郭副主任那裏把罐頭的事匯報一下。”

就在吳永紅送走許文浦,轉身的一刹那,他看到郭履洲站在對麵的樓上看著軍需科。

49

吾誌所向,一往無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向善的信念,很多時候不僅由本心發出,更因知道在這條孤苦的路上,有人與你同行。

許文浦終於在寂寥中找到了誌同道合的吳永紅,彼此雖然不能想見就見,但彼此在並肩作戰,共同築起堅固的城牆抵禦風霜。

為了一個夢想、一個使命、一份責任,他們在注視著對方,在勉勵著對方。

1943年11月23日下午,郭履洲指示吳永紅抓緊把12月到春節前訓練班所需要的物資預算出來。

郭履洲告訴吳永紅:“戴局長已經和美方商量好了,美方說物資在武漢交接。11月29號我們的船從武漢發出,在浙江放一部分貨,其餘全部運到雄村。上次你把香煙都列在物資表上,戴局長很不高興,這次要注意了。你也知道,這香煙美國佬是看在杜立特將軍的分上,即使不列在表上,他們也會給。”

“這次香煙到了,給許文浦兩條。”

吳永紅不解地問:“給他幹嗎?”

郭履洲笑笑:“這你就不要問了。”

走出郭履洲辦公室後,吳永紅以統計物資之名到各個組跑了一圈。在電訊組,他把物資運輸信息告訴了許文浦。

許文浦說:“老趙告訴我,他們曾經跟蹤了一艘國民黨的貨船,那條船在武漢裝滿物資後由長江駛入新安江,後來他們的人被敵方發現,4位同誌全部犧牲。上級分析,國民黨一定是在新安江流域有重要基地,要求他們聯絡安徽的地下黨組織查清此事。從你剛才說的情況來看,這一切都明朗了。”

“11月29日是個時間節點,你想辦法發報給武漢的老趙,此事要在武漢流域解決。”隨後,吳永紅給了許文浦一個電台的頻率。

這是許文浦到雄村訓練班之後第一次接到任務。

在平時的訓練中,許文浦和學員們實際練習發報的電台都在慈光庵內的上下閣樓裏,幾部電台放在一起,6人一個小組,練習時都有專項記錄。況且電台的功率也不大,電文發出去了能不能接收得到,也是未知數。有一部功率強大的電台放在二樓一間單獨的小屋裏,那間小屋編號為201,除了郭履洲的專職發報員與重慶聯係時用外,其他人不曾動過。

當晚,許文浦到電訊組營房查看學員們的休息情況。遠遠地,他看到201的燈亮著。許文浦輕輕上樓,準備敲門,發現門上掛著鑰匙。他輕輕地把鑰匙拿出來放在口袋裏,然後敲了敲門。

“許隊長這麽晚了還來查崗?”

見是學員李博雯,許文浦鬆了一口氣:“你怎麽在這裏?”

“報告隊長,發報員小芳病了,她向郭副主任推薦了我,我在給重慶發報,正在等回電呢。”

許文浦說:“小芳看中的人必定優秀,說不定你以後能留在領導身邊呢。”

“隊長過獎了。”

“你忙吧,我去營房轉轉。”許文浦漫不經心地走出201。

此前,當許文浦取下鑰匙時,他就想好了對策。如果小芳發現鑰匙在鎖孔裏,他會批評她不細心,然後把鑰匙給她。如果小芳沒有發現,他會視情況而定。現在,小芳不在,是李博雯,並且李博雯還在等重慶回電,這樣他就大可放心地帶走鑰匙。

出了慈光庵,許文浦步履匆匆地回到營房,他手腳麻利地做好鑰匙拓印,然後躡手躡腳地回到201,悄悄地把鑰匙插到鎖孔裏……

第二天深夜,許文浦輕輕鬆鬆地打開201的門。他把窗簾拉嚴,燈光調到微微亮,坐到了電台旁。調整好波段,調試好發報機,許文浦發出了平生第一封電報。當敲完最後一個密碼時,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他把一切恢複了原樣,走出了慈光庵。

就在許文浦快要到營房的時候,一個黑影站在他麵前。許文浦沒有退縮,他照常走上前去。

原來這人是吳永紅。

吳永紅告訴許文浦:“就在你快到201的時候,一個人悄悄地跟在你身後。你上二樓,進屋了,他一直躲在一樓的門邊。但他萬萬沒有想到他身後還有一個我。當我站到他麵前的時候,才看清楚那人是你們隊的‘野貓’,我容不得多想,一個鎖喉結果了他,然後把他扔進了漸江……”

吳永紅的敘述,讓許文浦嚇出一身冷汗。

吳永紅接著說:“以後可以把賬算到他頭上。”

50

12月1日,重慶傳來消息,運往浙江、雄村的物資在武漢出港後不久被中共地下黨燒成灰燼。重慶方麵指示軍統武漢站不惜代價捉拿地下黨,壓根就沒有懷疑這事是在雄村出了問題,郭履洲更沒有想到問題就出在自己的身邊。

郭履洲叫來吳永紅,指示他協調歙縣政府,做好春節前的物資籌備工作。

郭履洲說:“重慶發來電報,美國方麵暫時不再向我們提供物資了……”

吳永紅把腦袋貼到郭履洲的耳邊,悄悄地說:“主任放心,倉庫裏的物資足夠用上三個月。”

郭履洲哈哈大笑,豎起大拇指:“你這個軍需科科長能回重慶當處長了。”

這時,安全科蘇科長走進了郭履洲辦公室,郭履洲擺擺手,示意吳永紅退下。

據蘇科長匯報,電訊組的“野貓”經常聚眾賭博,錢輸光了不算,還把夜間訓練的食品抵給了別人。許隊長和電訊組組長以及教務處、軍需科的人都找他談過話,並且給予了嚴厲的處罰。後來,“野貓”不見了,直到昨天傍晚他的屍體被漁民發現躺在漸江的沙灘上。

郭履洲“哦”了一聲,然後說:“你們安全科要把學員的人身安全放在首位,聽說上次有40多個學員鬧肚子,食品安全也很重要。美國佬的食品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的,據說他們給我們的也有一些即將過期的食品……”

隨後,郭履洲喚來許文浦。

許文浦匯報說:“‘野貓’除了賭博外還有**行為。”

郭履洲聞言大怒,他拍著桌子說:“《清律·刑律·犯奸》裏就講道,‘惡徒夥眾將良人子弟搶去,強行**者,無論曾否殺人,仍照光棍例。為首者,擬斬立決’。**者,類似殺人犯和縱火犯,這種罪行是要受到法律懲罰的!這種可恥的行為怎麽能發生在軍營,怎麽能發生在我們訓練班呢?!”

接著郭履洲把政治部、教務科、訓練科、安全科、檔案室的負責人以及各個隊的隊長、各組組長召集到會議室,開了一個臨時會議。

郭履洲說:“……從‘野貓’事件中,我們要舉一反三,要對少數經常無故不參加訓練,擅離營房的學員進行批評教育,做耐心細致的思想工作。對苦口婆心的勸說和教育置若罔聞,我行我素者,對嚴重擾亂訓練班正常工作和生活秩序,損害軍人形象者,我們要采取嚴厲的紀律處罰,直至除名!

“我們要加強內部管理,要有嚴明紀律的態度和決心。要加強正規化建設,認真遵守條令條例和規章製度,服從管理,認真訓練,這是主流。少數人頂風違紀甚至違法,我們將堅決處理,絕不手軟。特別是對那些‘大錯不犯,小錯不斷’,多次受處分仍不改正者,將依據條令條例,嚴厲處罰,必要時送重慶處理。

“我們一定要牢記那句古訓,‘勿以惡小而為之’。要自覺地遵守紀律,自覺地服從命令,聽從訓練班的管理,自覺做一名紀律嚴明的軍人,為黨國做出貢獻。

“明天上午,召開全體學員大會,‘野貓’事件也不要藏著掖著,政治部要在大會上宣讀對‘野貓’等人的處理決定。各部門負責人,包括各隊隊長、各組組長要在大會上表態發言……”

“野貓”事件後,雄村暫時風平浪靜,可遠在千裏之外的軍統武漢站馬副站長,因為對浙江、雄村物資在長江上被共產黨燒毀的事件調查不力,被戴笠嚴厲訓斥。

馬副站長想到了許文浦,他決定對許文浦展開秘密調查。

1943年12月6日,軍統武漢站的馬副站長把關於許文浦的一些文字材料一一擺到案頭。這些材料中有許文浦寫的簡報,也有別人寫的簡報中涉及許文浦的內容。

1942年7月那次去麻城、黃安、黃陂、雲夢等地摸排共產黨地下組織情況,雖然行動組肖組長在重慶出差,但他回來後詳細了解了情況,在報告中寫出了自己的懷疑。馬副站長打開那次行動的卷宗仔細地看了一遍,卷宗記載:麻城、黃安、黃陂、雲夢和應城的30多個中共支部全部撤離,隻有孝感的兩個書店被行動組的人標上了記號……

馬副站長知道,當時這件事情武漢站是協助當地政府調查,陳副站長的指導思想就是敷衍,對於結果隻簡單問了一下,簡報也是一目十行大致看了看。

馬副站長在記事本上寫下:要弄清楚7月12號那晚,許文浦到底去了哪裏。

關於1942年底共產黨馬慧芝屍體存疑與小王失蹤的事,蔡新奎和肖組長都寫了報告,這兩份報告陳副站長也都看過,可陳副站長把報告往抽屜裏一扔,就像沒事一樣。馬副站長知道,那時的陳副站長全部心思都在貪財、升官上。

馬副站長打開卷宗,沒有找到屍體送檢的結果。他喊來技術科科長,問道:“馬慧芝屍體送檢的結果怎麽沒有記錄呢?”

技術科科長說:“當時陳副站長說,案子已經結了,就不要再送檢了,所以沒有記錄。”

之後,馬副站長又問行動組組長蔡新奎,蔡新奎的回答與技術科科長回答的內容基本一致。他想,這事都集中到了陳副站長身上,陳副站長被關在重慶已經瘋了,這事還怎麽查呢?但他又想,這事沒有那麽簡單。

馬副站長在記事本上寫下:要弄清楚馬慧芝屍檢的情況。

還有,1943年2月,那次在安全屋,許文浦為什麽要擊斃肖組長?

一個個問號都擺在馬副站長麵前。

馬副站長聯係到這次物資的送達終點是徽州的雄村,許文浦剛好也在雄村培訓,他覺得許文浦疑點很多。於是,他喊來情報組的朱組長、行動組的蔡新奎組長。

“你們二人把手頭的工作先放一放,現在的主要任務是調查許文浦。朱組長負責查那次麻城等地行動、馬慧芝屍體存疑這兩件事情,查清與許文浦相關的一切情況。蔡組長負責查清許文浦擊斃肖組長一事。”馬副站長把所有的材料交到他們手上,並說道,“給你們一個禮拜的時間。”

一個禮拜後,朱組長和蔡新奎的調查報告送到了馬副站長麵前。

馬副站長看後,一臉不悅。

“你們的報告與之前的簡報、卷宗材料相比,隻不過多了現在調查的年月日,多出現了幾個證人的名字而已。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區別嗎?”

朱組長說:“我的調查也是很細致的,沒有發現許文浦有可疑之處。”

“7月12號那晚許文浦去哪了?”馬副站長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朱組長。

朱組長唯唯諾諾:“我查清楚了,許文浦那晚和小康在一起。”

“那你為什麽在報告中沒有寫?”

朱組長回答:“我在了解了小康之後,她不讓把這事寫進報告。”

“小康不讓寫,你就不寫?你這是嚴重失職。那個和許文浦一塊處理馬慧芝屍體的小王呢?查到了沒有?”

朱科長搖搖頭。

馬副站長轉臉問蔡新奎:“蔡組長,我知道你和許文浦的關係很好,我讓你查許文浦是我對你的絕對信任。你別忘了,肖組長還有一份報告,我在陳副站長的櫃子裏發現了,現在躺在我的櫃子裏,你要不要看看?”

說著,馬副站長拿出了那份報告:“你自己看看,肖組長認為你身上疑點多多啊。”

蔡新奎接過報告,上麵是肖組長列出的幾個疑點,他看完後不慌不忙地說:“馬副站長,針對肖組長提出的問題,我曾在陳副站長麵前一一解釋了。後來,我也知道陳副站長秘密調查了此事,但案子已經結了,與我蔡新奎沒有絲毫關係。現在,你馬副站長又拿出肖組長的這份報告,我隻能說,請求馬副站長重新啟動對我的調查,如有問題,黨紀軍法處置,我沒有怨言。如果沒有問題,還請馬副站長相信你的部下,你的部下也是為黨國出生入死的軍人!”

馬副站長走到蔡新奎麵前,遞上一支煙:“新奎啊,我這也是急了啊。這次物資被燒事件我們沒有查出個所以然,我被戴局長罵得狗血噴頭,請你理解我的心情。我看,這事就到此為止了,大家也不要記在心上。新奎,你先回去吧。”

說完,馬副站長轉向朱組長:“你留下。”

接著,馬副站長口授,朱組長當場擬了一份電文。

“這份電報你知我知,就不走程序了,也不要交給發報員,你親自發。雙重加密!”

朱組長會意地點點頭。

一個小時後,這份雙重加密的電報飛到了雄村。

51

蔡新奎感到事態嚴重,他料定馬副站長不會就這樣了事。出了馬副站長辦公室的門,他直奔江岸機車車輛廠。

見到老趙,蔡新奎把馬副站長調查許文浦的事詳細地說了一遍。蔡新奎說:“馬副站長把物資被燒事件指向了許文浦,他一定會與雄村聯係,這樣一來,許文浦在雄村就危險了。”

老趙想了想,說道:“我想是這樣的,在他們找到證據證明是許文浦發出情報之前,許文浦同誌是安全的。就是武漢站與雄村取得了聯係,也說不出之前許文浦在武漢的一二三,那些猜疑,那些推理,拿到桌麵上都是站不住的。但是,武漢這邊的情況必須讓許文浦知道,他好應對。”

怎麽才能讓許文浦知道呢?大家議論紛紛。

有人提出發報,老趙說:“這萬萬使不得,許文浦肯定沒有專用電台,如果有的話,他上次就會告訴我們的。”

有人提出通過徽州的地下組織與許文浦聯係。

老趙說:“隻有這樣。我們盡快把信息發送給徽州的同誌,讓他們想辦法再把情報送出去。雄村有我們的人,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許文浦已經和他聯係上了。”

老趙接著問蔡新奎:“朱組長說去年7月12號那晚許文浦和小康在一起,這是怎麽回事?”

蔡新奎告訴老趙,許文浦當時就料定肖組長會暗中調查他,他早早就和小康說妥了這事。小康愛許文浦,也沒有多問來龍去脈,就一口答應了。

“哦,這樣也說得過去,因為軍統內部不許同事間談戀愛,許文浦當時不講,也在情理中。”

就在武漢站給雄村**報三天後,12月9日,老趙的情報終於傳到了許文浦手裏。

12月6日晚,郭履洲就收到了發自軍統武漢站的雙重加密電報。

電報內容為:許文浦在漢存疑,目前尚無證據證實。建議雄村多加觀察。

郭履洲看後把電文收了起來,自言自語道:“武漢的腿伸得真長。”

在郭履洲看來,武漢應該向重慶匯報,重慶通知雄村,這才符合規矩。郭履洲雖然對武漢的馬副站長此舉有看法,但他沒有因為程序上的問題而忽視這份電報。

一直對物資沒有能夠進場而耿耿於懷的郭履洲還是決定查查許文浦。

訓練班沒有辦案機構,也沒有行動部門,郭履洲決定親自查。郭履洲心想,自己雖然沒有在一線辦過案,可跑江湖多年,麵對一個小自己近二十歲的後生,應該是有辦法的。

從什麽地方下手查呢?郭履洲首先想到了電台。

郭履洲問小芳:“你生病那幾天,李博雯一共替你上了幾天班?”

“四天,11月21號到24號。怎麽了,主任,有什麽問題嗎?”小芳不解地問。

“你去把李博雯叫來,把21號到24號的發報、收報記錄也帶來。”

不一會兒,李博雯來了。

郭履洲看了記錄後問道:“這幾天有人用過這部電台嗎?或者有沒有人讓你發報?”

李博雯肯定地說:“沒有。”

“有沒有人去過發報室呢?”

李博雯突然想起來了,她告訴郭履洲,許文浦去過一次發報室。

“23號晚上,許隊長說他巡查時看到201的燈亮著,就上來看看。我告訴他,小芳生病了,讓我替她上今天的班。他沒說什麽就走了。”

“你發現他有異常沒有?”

李博雯說:“這倒沒發現。許隊長還說了一句‘說不定你以後能留在領導身邊呢’,郭主任,我能留在你身邊嗎?”

郭履洲看看李博雯,沒有回答。

從李博雯的話中看不出許文浦有什麽問題,可郭履洲從收到武漢的電報起,心態就變了,各種信息不斷地讓他對許文浦產生猜疑,但又無法當麵對質,因為他無法證實這些疑點。

懷疑一旦冒出頭,往往如亂雲擴散般,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就像天空長時間完全被烏雲籠罩,人們會慢慢地認為那些雲就是天空的全部,不相信雲之上還有一片湛藍純淨的天空。

在郭履洲想來,一個撒謊者麵對提問,通常會先有點失措,然後借假笑的時間迅速思考,想出一個並不高明的謊言,然後異常堅定地回應,而且會一直自言自語,越說越多,因為沉默的時候,他覺得別人還在懷疑他。

於是,郭履洲決定試探試探許文浦。

在聽風樓的翻譯室轉了一圈後,郭履洲來到了慈光庵。他上到閣樓二樓,本不想進201,可看到了201的門鎖上插著鑰匙,他取下鑰匙裝進口袋,推開了門。

“哦,是小李。小芳今天怎麽又沒來上班?”

李博雯告訴郭履洲,小芳昨晚鬧肚子,讓她替一天。“小芳沒跟主任請假?”

郭履洲拍拍腦門:“你看我這記性。人歲數大了,腦子就不夠用了……”

轉而,郭履洲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放到桌上,問道:“你每次開門都是把鑰匙插在鎖孔裏,不取下嗎?”

李博雯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答道:“不是的。”

“那23號晚,鑰匙也沒有取下嗎?”

李博雯眨眨眼。

“別急,你仔細回憶一下,好好想想。”郭履洲的聲音變得很小。

很快,李博雯想起來了,23號那晚,鑰匙確實是忘了取下。可她馬上想到,如實說,一定會受到批評的。

“23號那晚,鑰匙肯定是取下的,我清楚地記得,我進屋後還用掛在鑰匙上的指甲剪剪指甲了呢。”

從二樓下來,郭履洲走到一樓電訊室門口,招手示意許文浦出來。

漸江岸邊,絲絲冷風。群山蕭索,百樹凋零,不見鳥飛,不聞獸叫。乍看去,就像低垂的雲幕前麵,凝固著一幅死氣沉沉的圖畫。由於沒有了綠樹的點綴,岸邊顯得有點破敗,有些冷清。

在寒風中,許文浦嗅到一種特殊的氣息,那是土味,是滋潤養育世間萬物的味道。它不同於春天的花香沁人心脾,不同於夏天的水汽令人窒息,更不同於秋天的果香預示收獲,它蘊含了能量的孕育與生命的律動。

郭履洲遞了一支煙給許文浦:“上個月23號晚上,你去過慈光庵的201?”

許文浦點上煙,吸了一口:“是的,我見夜深了,201的燈還亮著,就上去看了看。”

“看到什麽了嗎?”

“看到的,都是您知道的。”許文浦笑了笑。

“文浦啊,聽說你在武漢時做得不錯啊。”

“武漢應該是我傷心的地方。”

“何以見得?”

許文浦告訴郭履洲:“我在武漢參與的幾次行動,因為結果不是太理想,當時的組長與主持工作的副站長等人之間有利益糾葛,就把怨氣撒到我身上。之後陳副站長的事鬧大了,我擊斃肖組長也是為了臨危之際保護陳副站長,可是陳副站長在重慶上了我的爛藥……”

“後來,戴老板不是表揚你,還提拔你了嗎?”郭履洲斜看了許文浦一眼。

“這是兩碼事。”許文浦用力把煙頭甩向遠處。

郭履洲接著把話題引到物資被焚事件上:“你對這次的物資被燒事件怎麽看?我想聽聽你的高見。”

許文浦笑著說:“郭副主任高看文浦了,關於這事,我一點信息都不知道,我能怎麽看?再說,我來雄村是來學習的,是個學員。”

冬天正在寒冷的風霜中積蓄著力量。一陣冷風吹來,寒風刺骨。

郭履洲說:“我們回去吧。”

許文浦沒有作聲,跟在郭履洲後麵往回走。

走進大院,郭履洲遠遠地看到吳永紅站在他辦公室門口,他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

“吳科長找我?”

吳永紅告訴郭履洲:“歙縣縣政府提供的物資到了,剛剛入庫。這是物資清單,主任看一下。”

郭履洲高興地接過清單,連聲說道:“好啊,好啊。你這個軍需科科長,稱職!”

“都是主任的麵子。”

“哪裏,這是戴老板的麵子。”

吳永紅剛走出辦公室,郭履洲把他喊了回來。

“永紅,你看許文浦這個人怎樣?”

吳永紅不解地問道:“主任指的是哪方麵?”

“綜合的。”

吳永紅知道郭履洲的意圖,故意說道:“再有幾個月,這批學員都要離開這裏,管他怎樣。”接著,他又說,“可話又說回來,以我個人的觀察,許文浦還是個蠻不錯的人,隊長當得稱職,替我們做了很多事,我們也省了很多心。再說,他業務精良,作風正派,為人忠厚,是個好青年,以後也一定是黨國的棟梁。”

“吳科長對許文浦評價很高哦。”

“主任,你是不是懷疑許文浦什麽?”

郭履洲沒有表態,深深地吸了口煙。

“實話告訴你,因為種種原因,我對許文浦有點不放心,也可以說是懷疑。”

吳永紅接過話:“懷疑一個人,並不是自己的缺點。如果沒有什麽確切的東西存在,總是疑,而並不下斷語,這就是缺點了。”

郭履洲笑著說:“吳科長,你這是在批評我?”

“哪敢,哪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