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1943年12月底的一天,郭履洲決定再試一試許文浦。
這一次試,可不是什麽談話式的窺探了,而是人命。
這是個陽光正好的上午,實彈射擊環節,學員們既緊張又興奮。不論是中正式步槍、漢陽造步槍,還是毛瑟步槍、捷克半自動步槍,抑或是M1911製式手槍、勃朗寧自動步槍、MG34通用機槍以及馬克沁M1910重機槍,許文浦都能運用自如。所以,在每次實彈射擊中,他都代替教官,坐在一隊的教官席上。
步槍射擊時,李博雯子彈上膛卻遲遲不能發槍,因為教官多次講後坐力,她有些害怕。許文浦走上去,糾正了她的槍托位置,讓她將槍托抵實肩窩。“不要怕,我在你身邊。”在許文浦的鼓勵下,李博雯打出了第一槍,雖然後坐力之大讓她震驚,形成很大的衝擊,讓她肩膀很痛,但她還是認真地完成了下麵的射擊。
許文浦站到操場中央,對學員們大聲說:“手槍射擊時,由於手槍的槍管短,槍的後坐力軸線與手臂不在一條直線上,而是高於手臂軸線,所以射擊時會發現槍不容易控製,在子彈出膛後,槍口上跳。所以,雙手托起時,一定要隨著扣動扳機而向下穩穩地壓一些。隻有刻苦地訓練,認真地訓練,才有可能達到‘槍中無彈,心中有彈;槍中有彈,心中無彈’的射擊最高境界……”
震耳欲聾的槍聲中的火藥味還未散盡,郭履洲走上了高台。
郭履洲大聲說道:“今天學員們的實彈練習很成功,你們嚴整的精神風貌和嚴明的隊列紀律,讓我深感欣慰。你們整齊的步伐和嘹亮的口號,讓我們備受鼓舞。你們在教官的帶領下,嚴格訓練,勇於吃苦,服從管理,文明守紀,充分發揚了軍人的吃苦精神,自覺地磨礪了意誌和品質,提高了自身的綜合素質,達到了這次訓練的預期目的。希望你們發揚在訓練期間培養出來的吃苦精神和優良作風,以飽滿熱情和旺盛鬥誌投入學習中去。
“現在全體聽令,列隊原地坐下休息。我要讓大家看一次實彈對真人的射擊!”
郭履洲話音剛落,操場上一片嘩然。
他接著說:“昨天夜裏,我們的士兵在執勤時發現了兩個中共地下黨在我們倉庫的圍牆邊埋炸藥,在抓捕中,我們有1名士兵全身被他們刺中20多刀,當場殉職。後來,這兩個人被製伏。今天,我們在這裏嚴懲凶手,為殉職的士兵報仇!”
郭履洲提高嗓門:“許文浦,出列!”
許文浦上前一步。
“現在由雄村訓練班學員,二期一隊隊長許文浦對凶手執行槍決。”
許文浦走上前去,在毛瑟步槍裏裝上3發子彈。這是以防萬一,如一槍沒打死,子彈不響,或者犯人突然仆倒,沒打中等意外情況。
許文浦緩緩端起了槍,扣響扳機,一個人應聲仆倒。接著,他又舉起槍,另一個倒地而亡。
這兩個人都是後腦勺中彈的。檢查屍體時,許文浦發現子彈入口處隻有一個圓孔,前麵出口較大,死者麵目全非。
回來的路上,許文浦的心情怎麽也平靜不了,覺得手有些顫抖,心髒有被擠壓的疼痛,還有莫名的異樣感覺。那種感覺是慚愧?是殘忍?
郭履洲吩咐吳永紅:“中午你喊兩個能喝酒的,陪文浦喝幾杯。”
“主任,您也參加。”
“我就不參加了,我還有點事。”
中午,吳永紅誰也沒有喊,隻和許文浦兩人對飲。
許文浦說:“我端起槍的那一刻,真想對準郭履洲。兩個無辜的生命結束在我的手裏啊。”說著,許文浦的眼淚流了下來。
吳永紅端起酒杯:“文浦,不要多想了,幹一杯。你過了這一關,郭履洲從此打消了對你的猜疑,他也會把這事告訴武漢。你安全了,這是我們目前最大的事啊。”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
幾天前,兩個流浪漢在半路上爬上了歙縣縣政府的物資車,當押車員發現這兩個人時,車上的物資已被他們扔下了5箱。押車員把這兩人綁了起來,帶到訓練班,交給了安全科。安全科的人得知物資沒有損失,就準備放了他們。誰知,這兩個人口出狂言。一個說,他在屯溪殺了個女人。安全科的人問他為什麽要殺人,他大言不慚地說:“她不讓我睡,我就殺了她。”另一個說,去年雄村曹正泰茶莊的那把火就是他放的。安全科的人問他為什麽要放火,他說:“好玩唄。”
事情匯報到郭履洲那裏,郭履洲頓時有了主意。他問安全科的蘇科長:“這兩個人進來,還有誰知道?”
蘇科長說:“歙縣縣政府的幾個人知道,還有安全科的人知道。”
“好的,把這兩人秘密關押,不要透露任何風聲。”
就這樣,郭履洲布好了局。他要假稱這兩個人是中共地下黨,要許文浦親手槍斃這兩人。
原以為天衣無縫的郭履洲萬萬沒有想到,第二天軍需科科長吳永紅帶人給歙縣縣政府送錦旗,在酒桌上,他知道了兩個流浪漢的事情。回來後,有心的吳永紅發現這兩個流浪漢被關在地下室,吳永紅就悄悄地把此事告訴了許文浦。
當那兩人被押至操場的時候,許文浦一切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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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學員的訓練是辛苦的,她們日複一日地接受訓練,就是為了能夠完成任務,不讓自己暴露,也不讓自己因為能力有限而送命。
在雄村訓練班,對女性學員的培訓內容十分全麵,除了要學習偽裝、潛伏、格鬥、刺殺、爆破等特工的必備技能,還要學習化裝、竊聽、電報破譯等技巧,以及如何合理利用女性美色**男性,以幫助完成任務。
這天,郭履洲走上講台。
他說:“這期訓練班的常規的訓練即將告一段落,對於你們83名女性學員,接下來還有具體的針對性訓練。1941年,戴局長就從上海、杭州、嘉興、湖州等地流亡的難民中挑選了40多位女青年,在位於浙江衢縣廿八都鎮的軍統局中校處長薑守住宅中,舉辦了一期軍統女特務培訓班。這期培訓班培養了很多優秀女特工,其中就有號稱‘軍統之花’的特工薑毅英。
“你們這批83名女學員,除6人外,其他都能夠快速記憶地圖、人物肖像,能夠駕駛機動車,能夠自製炸藥和拆除炸彈,能夠熟練地使用各種槍支彈藥,等等,這些都是常規的訓練。而作為女性學員,接下來就是具體的針對性的訓練。當然,我們這裏因為條件有限,不會像美國的學校那樣一絲不苟,我們會簡化程序。我們也知道,我們的女學員中有些人原來就有過性經曆,有些人還是一張白紙。不管怎樣,這一關,大家都得過!”
接著,教官宣讀了計劃。
“第一輪,所有女學員在597名男學員中抽簽;第二輪,在上次沒有抽中的514名男學員中抽簽;第三輪,在前兩次沒有抽中的431名男學員中抽簽。抽簽後,到後勤科登記。然後由後勤科安排訓練地點、時間。”
三輪抽簽,許文浦都沒有被抽中,他如釋重負。可郭履洲沒有放過許文浦。
“文浦啊,我知道你心中有人,也知道你重情重義。這次你沒有被抽上,按說就不參加這個特殊的訓練了。但是,為了你以後能更好地應對複雜的局麵,更好地保護自己的人身安全,更好地完成任務,我還是決定讓你參加這次訓練。”
“郭主任,我聽說第一期訓練班也是按照抽簽結果進行的,這是按照規矩辦事,這規矩可不能破啊。再說,我也有過短暫的婚姻,也有一位女同學一直在等我。另外,這次特殊訓練是針對女學員的。”
郭履洲嚴肅地說道:“這是兩碼事。對你這樣的特殊人才,我們有規定。你要知道,你許文浦可是戴局長一直關心、重點培養的對象哦。”
“那就是說,我這次非得參加訓練不可了?”許文浦語氣有點急。
“是的!”郭履洲回答得也很幹脆。
既然郭履洲態度堅決,許文浦隻好提出:“83名女學員現在都有主了,你安排誰給我呢?”
“這個我不做安排,83人中,任你挑。”
事已至此,許文浦無話可說,他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了李博雯。許文浦也沒有猶豫:“那就李博雯吧。”
郭履洲當即喚來後勤科的餘科長。
郭履洲指示餘科長:“餘科長,你把李博雯第一輪抽中的那個男學員換掉,換成許文浦。”
還沒等餘科長開口,許文浦接過郭履洲的話,說道:“把李博雯抽中的三個男學員都換成我。”
郭履洲起身,笑著說:“尊重文浦的意見。餘科長,就這樣辦吧。”
餘科長轉身要走,許文浦說:“餘科長,聽說你們後勤科安排的是多人在一起?”
餘科長抽回腳:“是的,營房不夠用,我們一共安排了二十個房間。”
許文浦把臉轉向郭履洲:“郭主任,我最後一個要求,我和李博雯就在我自己的房間吧。”
郭履洲看看餘科長,餘科長估計郭履洲是同意的,便說道:“可以,可以。”
這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李博雯出生在上海,淞滬會戰期間,她就讀的滬江大學在侵華日軍的狂轟濫炸中被迫撤離到楊樹浦校區。之後,李博雯加入大學生抗日遊行隊伍。1937年10月26日,四行倉庫保衛戰爆發。四行倉庫對麵的蘇州河南岸是英美的公共租界,李博雯和同學們就在南岸聲援四行倉庫的戰士。
當時四行倉庫守軍沒有攜帶旗幟,整個上海也都掛上了日本國旗。謝晉元副團長為了提升軍威,提出想要一麵國旗掛在四行倉庫屋頂。上海商會迅速送來一麵大旗,遊行隊伍裏的李博雯自告奮勇,表示願意將旗送入四行倉庫。她用油布包了這麵大旗,在眾人的掩護下跳入蘇州河,泅水到達對岸……
後來,李博雯投筆從戎,直至被送到雄村訓練班。因為李博雯是學理工的大學生,數學成績棒,所以,她主動報名到了電訊組。
……
抽簽後,李博雯的心裏一直惴惴不安。無奈軍規軍紀嚴厲,她也隻好認命。在得知許文浦點了她名字後,李博雯總算放鬆了一些。
李博雯一直對隊長許文浦印象很好。在她的眼裏,許文浦有時候就像小孩子一樣,很聽話,很溫順;有的時候又是大男人的範兒,鎮定自若,意氣風發。作為男人,他傲然挺立,充滿了陽剛之氣;作為軍人,他偉岸正直,身先士卒,威武不屈,氣宇軒昂。
想到這裏,李博雯的心裏也多了一些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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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燈了,一點點黃暈的光。
今晚的雄村注定是一個躁動不安的夜。
許文浦站在陽台上抽煙,他是在等李博雯的到來,還是想把時間一點一點耗去,他說不上來。不遠處那二十個營房的燈錯錯落落都亮了,漸漸地,一扇一扇的窗戶關閉了。那幽幽的燈光,穿過層層寒風,蜿蜒而去,無窮無盡。突然間,一股異樣的暖流湧來,他抬眼望去之處,竟蒙矓起來……
高跟鞋叩響樓梯,聲音沉悶,節奏漸緩。許文浦知道李博雯快到門口了,他打開門迎接。
“博雯,晚上好。”
“許隊長好,我化了個淡妝,耽誤了點時間,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哪裏,哪裏。博雯,是喝點紅酒還是喝點茶水?”
李博雯抬眼看了一下許文浦,微微笑了一下:“還是喝點紅酒吧。”
女人遇上紅酒,她的魅力與紅色的酒液相互融合,顯得格外嫵媚動人。
眼前的李博雯就像從最標準的美女畫上走下來的人一樣。一張再標準不過的古典瓜子臉;眼睛大而有神,似乎眸子裏有水波**漾,仿佛無時無刻不在默默傾訴著什麽;挺直的鼻梁,兼有女性的俏美又有點男性才有的英氣;略薄柔軟的櫻唇,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寶石紅,仿佛看一眼就能讓人沉醉似的;一頭柔美的烏亮長發,流瀑般傾斜下來,恰到好處地披散在微削的香肩上……
許文浦點上香煙,伸手把白熾燈打開,隨之把暗紅色的燈關掉。他不想讓紅酒與柔潤的燈光烘托氣氛。
李博雯看了許文浦一眼,沒有作聲。她一杯在手,纖指輕握。
接著,許文浦向李博雯敘述了他上學、結婚、逃婚、參軍的故事。其中的每個故事都深深打動了李博雯。
李博雯抿了一口酒道:“說說你的愛情故事。”
許文浦告訴李博雯,他在徽州師範學校讀書的時候認識了胡子珍,愛上了胡子珍,因為戰亂他們分開了。可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著胡子珍,他堅信她會等他……
“你的愛情故事可不可以說來我聽聽?”
李博雯說道:“我的愛情故事很簡單,大學時的一個男生追我,我同意了,也相愛了。但後來,他沒有和我走上同一條道路,他選擇了回家,在他父親的煙廠工作,我到了軍營。誌向不同,愛情也就隨之煙消雲散了……”
“我聽說四行倉庫那麵大旗是你跳入蘇州河,泅水送到對岸的。”
李博雯不免有些得意:“是啊,那是我告別愛情後的壯舉。”說著,李博雯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大口,她把酒杯重重放在茶幾上,兩眼直愣愣地看著許文浦。
紅紅的酒液光映著李博雯緋紅的麵龐,低眉淺酌間,葡萄酒讓她在溫柔中融入了豪放的嬌媚,透過晶瑩玲瓏的高腳杯,燭光微晃,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文浦,今晚我們的主要任務是談心,還是……”
許文浦沒有正麵回答:“茫茫人海中與你相逢,誌趣相投,漸漸地,我們相識相知。人生是一個行走的過程,會遇到許許多多的人,會成為過客或是朋友。雖然我們彼此都有好感,可我們誰都不能越雷池一步,因為我們不知道前方的路是怎樣的,未來會是怎樣的。隻有友誼是至真的,是人生中重要的一筆財富。如果博雯不嫌棄,在今後的歲月裏我願做你的哥哥,把你當作親妹妹,關心你、愛護你、珍惜你……”
委婉的言辭,其實很殘忍。
傷心的時候,葡萄酒萬般酸澀;心境平和的時候,它又果香濃鬱,口齒留香,讓你的心情仿佛步入鳥語花香的世界一樣明亮起來;歡快的時候,它又越發甜膩,像吃巧克力般讓人興奮。此刻,李博雯感到的是酸澀。
許文浦端起酒杯:“來,幹一個。”
李博雯沒有言語,端起杯一口喝幹。隨之,微笑著流下了眼淚。
眼淚的存在,證明了悲傷不是一場幻覺。
許文浦遞上紙巾,李博雯擦了擦淚水。她說:“文浦,今晚讓我真正認識了你,你樸實穩重,坦**真誠,心靜如水,誌潔如冰。從你身上,我看到了一顆尊貴的心。你是我的榜樣。在未來的歲月裏,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在精神的層麵上賴在你的世界裏?”
不覺之中,許文浦的臉上一陣溫熱,一種無法言狀的傷感從靈魂中油然而起,他靠在沙發上一個勁地流淚。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他也不動手去擦它。
李博雯的心因之震顫,她走到許文浦身邊,輕輕地說了一聲:“不哭。”說著說著,自己也哭了起來。諸多感慨,複雜的情感一時之間難以道盡,全部凝聚在這奪眶而出的眼淚之中了。
他握著她的手,靜靜的,誰也沒說話,淚水卻不斷地從他們的臉頰滾落下來,滴在衣襟上。
他們用淚水滋潤這個寒冷的夜晚,用淚水祭奠痛苦和哀傷,用淚水去溫暖苦痛的靈魂。人生總在淚水中前行,酸甜苦辣百味嚐盡,或許,懂了淚水,就懂了人生。
許文浦起身再次把酒倒滿,他把酒端到李博雯麵前。
“再幹一個!”
李博雯堅定地點點頭:“幹一個!”
“有一種情感,隻能用心去感受。有一種情感,隻能用心去珍藏。但這種情感不能被簡單地劃歸為朋友,它超出了朋友的界限和範疇,這就是兄妹情、戰友情。博雯妹妹,我倆要做可以放心把後背交給對方的、搭著肩膀相視而笑的兄妹!我們不是誰從屬於誰,而是遵守道德、紀律、規則的兄妹。願我們的生命在挫折和磨難中茁壯,思想在徘徊和失意中成熟,意誌在殘酷和無情中堅強……”
李博雯擦了擦眼角的淚:“哥,聽你的。”
許文浦伸開雙臂,看著李博雯:“妹妹,讓哥哥抱你一下。”
李博雯張開雙臂迎了上去。
擁抱,是無聲的語言,是感情的交流,是寬容理解,是貼心信任,是妥協與原諒,是不舍與期待。
在寂寞的寒冬裏,在異鄉孤獨的夜晚,一個擁抱就夠了,一個微笑就可以讓彼此溫暖地呼吸,把心點亮,不再失落。
許文浦突然想起了什麽,他問李博雯:“你之前說‘你鬥膽,但不大意’是什麽意思?”
李博雯沒有立刻回答,她抿了一口紅酒,笑著看看許文浦,說:“哥,我一定要回答嗎?”
“聽從你的內心吧。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在我回答之前,我要問你,我說了那麽多話,你為啥偏偏把這一句揀出來?”李博雯偏著頭,盯著許文浦的眼睛。
許文浦彈彈煙灰:“因為這句可貶可褒,我想聽聽你的高論。”
李博雯說道:“高論談不上,我想說說心中的疑問。既然我們是兄妹,那我就無話不談了啊。運往浙江、雄村的物資在武漢出港後不久被中共地下黨燒成灰燼,這事想必哥哥沒有忘記吧。事後不久的一天晚上,郭履洲副主任來到201,發現鑰匙被我掛在門上,他問我每次開門是不是都把鑰匙留在鎖孔裏,我回答不是的。他又問,23號晚鑰匙也沒有取下嗎?我說,取下了。其實,我是撒了一個謊。當時,我倒是沒有想到其他什麽,隻是怕如實說會受到批評。郭主任走後,我坐在發報機前倒是認真地思考了一些問題。
“的確,我那晚在開門後沒有取下鑰匙。有了這個前提,才有了我的一些猜測、懷疑。
“首先,那晚你為什麽走到二樓?201是郭主任專用電報收發室,不在你的巡查範圍內。好,就算你看到了201的燈亮著,你走上去看看,未嚐不可。但接下來發生的事不得不讓我思前想後。我分析,你是發現了門上掛著鑰匙,把它拿走複製,之後又悄悄地還原,然後在某個夜晚進了201發報,這些都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可就在那晚,我在**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床,準備去201看看小芳是否在那裏,如果她在,我就進去寫寫日記。沒想到,就在我快要走進小樓時,看到兩個黑影在打鬥,不一會兒,一個把另一個扛在肩上,直奔漸江方向去了。後來,傳出了‘野貓’的事……當然,你複製鑰匙是否與武漢出港物資被燒有必然的關聯,我不敢妄加猜測,但至少可以說你有所圖謀。”
許文浦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說道:“如果我取下鑰匙,被你發現了,我會怎麽辦?”
“你會批評我不細心,然後把鑰匙給我。”李博雯的回答很直接。她接著說:“你剛才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說明了什麽?你懂的。”
“我把鑰匙拔走,倘若你工作結束了,找不到鑰匙了,那不出事了嗎?”
“有些事情就是天注定。那晚我在等重慶回電,等的時間足夠長,冥冥中這些好像都是拜你所賜。”李博雯接著說,“不說這事了,哥,再喝一個。”
許文浦沒有解釋什麽,隻是讓李博雯不要多想:“博雯,不要想得太多,想多了,想深了,或許會有危險。”
李博雯不解地說道:“想問題還有危險?真有危險,我的危險就是哥的危險,反過來,哥的危險就是我的危險。”
……
許文浦和李博雯站在陽台上,看著不遠處營房的燈光,他倆相視一笑。
“明天你的報告怎麽寫?”
許文浦笑著說:“我會如實記錄我和李小姐雲雨高唐的每一個片段。”
“編得出來?”
“嗯。”
抬眼看著眼前漆黑的夜裏那些明亮而又柔和的燈光,再看看眼前的李博雯,許文浦的內心不由得充滿了溫暖與感動。不遠處那柔美的燈光,像明亮的眸子,讓他仿佛遠離了黑暗,置身於一個有著明亮天窗的夢幻樂園,溫馨而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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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這個夜晚,遠在千裏之外的軍統武漢站情報組電訊室的譯電員小康倒在了血泊之中……
軍統武漢站馬副站長曾在記事本上寫下:要弄清楚1942年7月12號那晚,許文浦到底去了哪裏。後來,他叫情報組朱組長徹查此事。朱組長調查的結果是那晚許文浦和小康在一起。
對於許文浦的一係列調查,雖然報告顯示沒有問題,但馬副站長一直放不下,尤其是運往浙江、雄村的物資在武漢出港後不久被中共地下黨燒成灰燼一事,令他對許文浦的懷疑逐步增加。懷疑歸懷疑,可一切都得證據說話,馬副站長覺得要想挖出許文浦,目前隻有從小康那裏打開缺口。
馬副站長決定親自來審審小康。
當天,小康被帶到審訊室。
“馬副站長,為什麽把我帶到這裏啊?”
馬副站長笑笑:“小康啊,你知道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那我為什麽把你請到這裏呢?實話告訴你吧,今天你要是不說出一些有價值的東西,就別想走出這道門了。”
小康也笑了笑:“馬副站長,我小康什麽違規違法的事也沒做,你要我說什麽呢?”
馬副站長一改之前的態度,他冷冷地問道:“7月12號那晚,你真的和許文浦在一起?”
“7月12號那晚,我真的和許文浦在一起!”小康堅定地回答。
“那你為什麽不讓朱組長把這事記下?”
“我怕受到處分。”
“現在就不怕受到處分了?如果查證你和許文浦談對象,這肯定要處分的。如果查證7月12號那晚你沒有和許文浦在一起,你卻為了庇護他而撒謊,這可不是處分的事了,而是要掉腦袋的!現在你說說,誰來證明那晚你和許文浦在一起?”
“難道我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睡覺還要別人證明嗎?”小康的語氣顯然有些強硬。
“普通人可以,但我們軍統的人不可以!難道你不知道軍統的同事之間是不可以談戀愛的嗎?就算那晚你倆在一起,這也是違紀!何況,你單方麵言辭,叫人如何信服?!現在,我可以這樣認定:第一,你和許文浦談對象,並且發展到在一起睡覺,這是違紀的,要受到處分;第二,你7月12號那晚根本就沒有和許文浦在一起,你欺騙了組織,隱瞞了事情真相,造成了一係列對黨國不利的後果,這是違法的,是要受到嚴重處罰的。”說著,馬副站長看了看行動組的蔡新奎組長,那意思很明顯,是要蔡新奎對小康上手段。
蔡新奎為難地說:“馬副站長,小康畢竟是同事,再說還沒有證據證明許文浦那晚不在小康那裏。”
馬副站長又一次看看蔡新奎,他在蔡新奎麵前轉了一圈:“你是在提醒小康,要我們拿出許文浦那晚不在她那裏的證據?”
“馬副站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覺得,對待同事不能像對待其他嫌疑人那樣,就我們前期對小康的外圍調查來看,她是沒有問題的,她就是個譯電員,一個簡簡單單的女孩子。”
“你這麽輕鬆地一說,倒是我錯了?”
“不敢,不敢,我蔡新奎忠誠於馬副站長,不敢有半點不敬。”
馬副站長拍拍蔡新奎的肩膀:“我們不要被假象迷惑了眼睛,小康的事今天必須有個了斷!”
蔡新奎心裏十分清楚,馬副站長懷疑許文浦由來已久,小康今天恐怕是難以過關了。於是他隻好順著馬副站長的意思,說道:“小康,你今天要是不拿出證據,你真的走不出去了。這不是你在家裏鬧著玩,而是在軍統的審訊室。再給你十分鍾,要不然,我們就得換個地方談話了。”
小康知道,換個地方,那地方就是刑訊室,刑訊室裏幾十種刑具中的任何一種都足以叫人死去活來。她知道,今天一定是有來無回了。
其實,小康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譯電員,一個憑工作拿工資吃飯的人。她隻知道對工作負責,根本就不了解軍統內部的風雲。從事高風險的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在履行職責的過程中注重職業安全和人身安全,高風險行業最忌諱的是不能時刻保持警醒,忘記了或者低估了時時刻刻都存在的風險。如今的自己變成溫水中的青蛙,在愈來愈高的“溫暖享受”中,可能會默默地死去。此時的小康後悔來到這個似被囚禁的地方,後悔從事這跟死神打交道的職業。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小康心裏十分清楚,7月12號那晚許文浦根本就不在自己的房間,朱組長的調查,矛頭是指向許文浦的,出於心中的那份感情,她撒了謊。她原以為就這麽過去了,沒想到馬副站長釘著不放。如此,許文浦真的有問題?許文浦是得罪了馬副站長,還是通日、通共呢?一時間,小康捋不出頭緒。
忽然,小康想起了1941年秋她截獲一份日本外交密電的事,那份密電從表麵上看是一宗木材換橡膠的信息,其實真正的內容是日本要對美國動手了。1941年12月7日,此消息得到了印證,珍珠港上空呼嘯而下的炸彈讓美國人如夢初醒。這件事自己因為不慎而受到了處分,許文浦受到了嘉獎,這說明許文浦是有心計的,或者說他另有隱情。
再聯想到麻城、黃安那次行動的失利,共黨馬慧芝屍體存疑與小王失蹤的事,讓小康覺得許文浦的身份的確可疑。但,所有的疑慮都被愛情掩蓋。
思念過,才明白思念的痛苦;相愛過,才知道愛的代價。小康不吝惜感情,然而她終究沒有得到她所渴望的感情;她甘於付出,有時隻為了得到心靈的慰藉,然而,她最小的願望終究沒有實現。
小康愛許文浦,她為他驕傲。她喜歡許文浦站在她麵前的樣子,喜歡聽他說話的聲音。更為重要的是,她希望他能真正地對待他們的友誼,渴望得到他真誠的愛和祝福。
一直等待被愛的人是很可悲的,你要學會去愛護一個你在乎的人,才能得到他最真摯的回應。小康的確很少站在許文浦的角度和立場去思考問題,每每考慮的都是自己開不開心,自己痛不痛快,從未真正地了解他、理解他。她將太多情感寄托於他,渴望得到他的回應,渴望在他那裏獲得安心,可這一切都無從實現。
其實,許文浦也不是冷血之軀,他的身份、職責、使命,令他在這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動**的現實麵前,思想與行動不得有絲毫的遊移和鬆懈。可這一切,小康無從知道。
出於對許文浦的保護,更出於對許文浦的愛,小康不在乎許文浦是什麽身份,是哪條線上的人了。她決定一條路走到底,不辜負自己。
“馬副站長,你不是要證據嗎?好,我現在就讓你看證據!”說著,小康脫去了棉褲、內衣,隻剩下褲衩。她指著大腿處那塊長長的傷痕說:“這條傷痕就是7月12號那晚許文浦留下的。當時,我拒絕和許文浦發生性關係,可他的性欲不可控製,他的力量也足夠強大。在拉扯中,他手指甲抓破了我的大腿,膚裂肉開的疼痛隨之被性欲控製了,痛苦也就變成了快樂。此後,肉體給精神生活和愛情控製住的時候,苦痛也就變成了幸福……”
眼前的小康,清澈明亮的瞳孔,彎彎的柳眉,微微顫動著的長長的睫毛,透出淡淡紅粉的皮膚,薄薄的如玫瑰花瓣般嬌嫩欲滴的雙唇,頎長、勻稱的秀腿,似乎都在引誘著男人,牽動著男人的神經。
馬副站長盡管不為之所動,但呼吸還是顯得有點急促,他輕輕地說:“穿上吧。”
一般人被懷疑,會表現出驚恐、憤怒的神態。如果表現過激,那就有文章了。小康的舉動不但沒有讓馬副站長信服,反而讓他更加懷疑了。
“馬副站長,你看這證據足夠了吧。”
“今天就到這裏吧。”馬副站長背著手走出了審訊室。
回到辦公室,馬副站長越想越氣。他本來想從這個丫頭口裏得到點有價值的東西,卻被這丫頭玩了。他認為,小康當麵脫衣服,說出她與許文浦**的事,這是對他的不屑,甚至是對他的侮辱。想到這裏,他喊來了心腹——行動組的副組長雷明燦。
看著馬副站長的表情,雷明燦知道他又要提筆在某個人的名字上打紅色的叉子了。
“那個乳臭未幹的小康,竟然和我玩起了陰的。我也不想在站內鬧出大動靜,既然她玩陰的,我也就跟她玩陰的,今晚就叫她消失!做掉後,把她送到‘兩漢春滿樓’。事後,你寫個報告,就說黑道上的嫖客爭風吃醋把她殺了……”
“馬副站長,你是說我們站的譯電員小康?”
“是。”馬副站長斜視了一下雷明燦。
雷明燦說道:“小康不會有膽子和您玩陰的吧,您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了,武漢站到了徹底洗牌的時候了!這兩年一連串地出事,戴局長很是惱火,我不出手,接下來就有人要出手了,到那時拿紅筆的就不是我了,打叉子的對象也不會少了你雷明燦!”
雷明燦哆嗦了一下:“馬副站長考慮的都是大局,我小雷目光短淺。小康的事,照辦,照辦,請馬副站長放心。”
就這樣三言兩語,小康的性命說沒就沒了。
第二天上午,情報組的朱組長來到馬副站長辦公室:“報告馬副站長,我們組的小康到現在還沒來上班,是不是叫行動組的人去看看?”
“虧你還是情報組組長,小康賣身,昨晚在‘兩漢春滿樓’被嫖客殺了。武漢站出了這麽大的醜事,大家就不要再議論了。你安排一下,給小康家裏送點撫恤金,就說小康暴斃而亡。”說著,馬副站長揮揮手,示意朱組長退下。
小康的死,蔡新奎心知肚明是馬副站長幹的。他在悲痛中責怪自己沒有保護好她,他把這筆賬記在了馬副站長頭上。
老趙得知此事後,立即召開了一個會議,決定把小康的事告訴許文浦,使他知道武漢站的鬥爭很複雜,針對他的調查一刻也沒有停止過,並要求許文浦暫時停止一切活動,視事態進展情況而定。
很快,噩耗飛到了雄村。
56
許文浦想不到,1943年7月26日那次與小康的告別竟是永別。
得知小康的噩耗,許文浦一下子就腿軟了,心口像被重擊了一般。他的心中翻波湧浪,悲從心來,竟嗚嗚地哭了起來。
許文浦原以為日子既然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來的,當然也應該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昨天、今天和明天應該是沒有什麽大不同的。但是,就會有那麽一次,在你轉身的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變了。太陽落下去,在它重新升起以前,有些人,就從此和你永訣了。
在這細雨紛飛、寒冷的夜晚,窗簾兒輕輕被風掠起,小康那深邃的眸子**著漣漪,或脈脈含情,或活潑愉快,似乎都隨著月光一起傾瀉了進來。她在興奮激動地講述分別時與相逢時的感受,她在娓娓述說著分別後的歲月裏所發生的故事……
許文浦拿起筆,用淚水寫下了心聲。
……小康,你我素昩平生,在武漢,在軍統,我們成了同事。你的專業注定了你每天都在與秘密、與危險打交道,但你渾然不知。你隻知道那是事業,但你不知道你的事業關聯著政治。如果你能單純地工作,那有多好啊!可是你不知道,自從你進入軍統後,你的一切都不屬於你了。可惜了,你入錯了行。
小康,我知道你暗暗地愛著我。我大你近十歲,難道這點我看不出來,我不知道?誰不曾為暗戀而痛呢?暗戀一個人的心情,就像是瓶中等待發芽的種子,永遠不能確定未來是不是美麗的,但你真心而倔強地等待著。隻是,你不知道,我是一名中共黨員,我有我的抱負與理想、追求與責任。再說,我有我的心上人,她在未來等著我,因為當初的承諾,我們會一輩子等待。可惜了,你愛錯了人。
小康,你為我化險為夷卻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我對不起你。我所有的哭泣、悲傷、痛心,都已無用,都無法挽回你逝去的生命。我隻能說,生或死,也許早已命中注定。但,我會記下你的故事,因為你是為了正義而死,為了中國的解放事業而獻身!
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人離去,而每一個人的離去,都會帶給親人無限的悲痛和懷念。今天,我不能不懷念你,不能不想念你。我懷念那段一同走過的難以忘懷的歲月中,無法抹去的溫暖。
雨水不停地飄過夜的窗台,淋濕了我的心緒。我不知道,在這樣的雨夜,又將有多少生命,帶著美好或遺憾,在某一終點戛然而止。而我,不也正是奔赴在這條生命終結的路上嗎?到那時,我們再相聚……
這一夜,許文浦無語凝噎,淒惻難眠。
57
1944年3月8日,下午5點多,剛剛訓練結束回到房間洗完澡的許文浦被郭履洲叫到了會議室。偌大的會議桌隻坐了6個人,郭履洲副主任、辦公室主任王柯、軍需科科長吳永紅、安全科蘇科長,還有兩位許文浦不認識。
郭履洲指著他身旁的那個人向許文浦介紹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毛森少將。”
在偏處浙江西南一隅的江山縣,20世紀30年代出現了眾多國民黨特工人員,並且多屬軍統係統,其中“一戴三毛”尤為著名,人稱軍統巨梟。“一戴”即戴笠,“三毛”即毛人鳳、毛森、毛萬裏。“三毛”中的毛森被視為“殺人魔王”,聲名遠播。
此次,毛森是受戴笠指派前往雄村,他要代表戴笠在雄村訓練班挑選5名學員充實軍統在廈門的力量。
毛森的名字,如雷貫耳,許文浦隨手一個標準的軍禮。
毛森示意許文浦坐下:“你就是許文浦?”
“報告將軍,我是雄村訓練班二期學員許文浦!”
毛森笑了笑,轉頭對郭履洲說:“一看就是幹練的人,難怪戴局長點他的名字。”
一切都來得那麽突然,沒有給許文浦任何的準備,讓他措手不及。但許文浦知道,一段新的生活即將開始了。
58
“許文浦,你的履曆我都認真看了,說說看,下一步有什麽打算?也就是說你就要離開訓練班了,你如何規劃你的未來?”毛森沒有看許文浦,隻是前前後後翻他的履曆。
一般來說,對於這樣的問題,應答者往往會說上一大通,但許文浦沒有,他隻是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毛森原以為許文浦會高談闊論,這一句擲地有聲的回答令他對許文浦刮目相看。毛森抬起頭看著許文浦:“好!簡約的回答不簡單哪。你再詳細說說怎麽樣服從命令,怎麽樣履行職責?”
得到毛森的認可,許文浦也就不像先前那樣緊張了。
許文浦說:“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這是古今中外少有爭議的一句話,尤其是在軍人圈子裏。因為戰場局麵千變萬化,上一級更能掌控全局、著眼未來,下級堅定地執行全局任務是不容商量的。尤其是‘兵者,詭道也’,即使是上級下令投降,下級也需要服從,因為上級很有可能是在策劃計謀。其實,‘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是存在例外情況的,古今中外都有類似的例子。首先《孫子兵法》裏就講過,‘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意思就是在外作戰可以根據實際情況不受上級命令約束。古往今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情況非常多,但所有前提都建立在勝利的基礎之上,如果‘不受君命’而且沒有取得勝利,那違令者一定會很慘。宋代嶽飛曾經被趙構12道金牌召回,前11道金牌嶽飛都拒絕了,如果嶽王爺最後能夠贏回二帝或許還能挽回一切,而最後如果完成不了這個目標,結局是注定的。還有另一種情況,那就是上級的命令必然違背良知的情況下發生的,因為軍人首先也是一個人。”
毛森示意許文浦停下,他掏出香煙:“會抽煙嗎?”
許文浦答道:“會。”
毛森扔了一支給許文浦,自己點上煙:“你接著說。”
許文浦接著說道:“其實,事事都有自身的特殊性,要全麵並辯證地看。當然,軍人的主流價值取向是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在實際運用中,也許會有因執行命令而遭受損失的情況,但整體來看,這是確保活動或者行動順利進行並規避風險的效益最高的手段和原則,這個原則底線不能突破。”
許文浦的這些話語是毛森日常難以從部下那裏聽到的,他連連說道:“戴局長沒有看錯人,戴局長沒有看錯人。”
接下來,許文浦向毛森敘述了習武、讀書、回鄉、結婚、逃婚、參軍,到武漢再到雄村的過程,同時他一一回答了毛森關於業務的種種考問。
毛森說:“白居易說,‘高者未必賢,下者未必愚’。 人才出於貧寒家庭,蓮花開在死水之中,這一點不假啊。人才的成長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經曆千錘百煉的打磨。當今社會,誰能會聚更多的人才誰就擁有主動權。黨國因有你這樣的人才而驕傲。”
毛森接著說:“可人才,也得看放在什麽地方。我這次來是受戴局長委派,從你們訓練班挑選人才去廈門工作。就這樣定了,這個月11號你和其他4名學員一道啟程。”
許文浦怯生生地問道:“將軍,我能提一個要求嗎?”
“隻要你提得對,我就會滿足你。”
“我想推薦訓練班電訊組的李博雯學員,她的收發電文以及譯電水平很高,在廈門或許我們會有很好的配合,更好地為黨國服務。”
毛森想了想:“這個,我還要和郭履洲副主任商議商議,應該沒問題吧。”
在接下來的推薦、問詢、確定中,電訊組的李博雯、技術組的米線楊與行動組的韋漢、歐陽水源被選中,他們將與許文浦一道奔赴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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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情感,隻能用心去感受,用心去珍藏。這種情感不能被簡單地劃歸為朋友,它超出了朋友的界限和範疇,這就是戰友情。尤其是共同戰鬥在敵人心髒的戰友,這種戰友情不是人人都有的,但有了就一生銘記,有了就滲入心髓融入血脈,就抹不去忘不掉。
在即將踏上新的征程的時候,許文浦百感交集。
許文浦輕輕地敲了敲吳永紅宿舍的門,門是虛掩的,他推門走了進去。吳永紅坐在沙發上抽煙,剛起身,淚水已掛滿兩腮。許文浦走上前握住吳永紅的手,沒有言語,眼淚也流了下來。這是兩個男人的眼淚,在這特殊的環境裏,它涵蓋了一切的情義。
“文浦,你就要走了,今天我倆喝一杯,這是我和你在雄村最後一次相聚了。我們就喝雄村自己釀的米酒,我也不去食堂端菜了,就一包花生米,你看怎樣?”
“永紅哥,花生米配米酒,這就是兄弟啊!”
“永紅哥,你是一個好兄長,與你相處,讓我們的感情更加濃厚,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我的內心有說不出的留戀。”
“你我為了革命理想曆盡了艱難,才走向了通往成功之路。你要記得,永遠地記得,在雄村的日子是一段充滿著奮鬥**的閃亮的日子。”
許文浦點點頭:“來,幹一杯!”
“雄村畢竟是訓練班,日常任務就是訓練,單純,沒有風險。往後的日子你可能會更加艱難,因為你的身邊有很多敵人,一不小心就會墜入萬丈深淵。我已經把你去廈門軍統的情況報告給了組織,在廈門同樣會有我們的人聯係你、保護你,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同時,上級要我轉告你,到廈門後別急於開展工作,先穩住,適當的時候會有我們的同誌聯絡你。”
吳永紅的話,許文浦句句記在心上,他端起酒杯:“永紅哥,我敬你一杯。請永紅哥放心,請組織放心。”
接著,吳永紅告訴許文浦:“電訊組的李博雯是一個進步青年,可以在以後的工作中慢慢考察,如有可能,把她爭取過來。技術組的米線楊、行動組的歐陽水源,必要的時候可以用用。但行動組的韋漢你要防著點,他是郭履洲極力推薦的人。我認為,郭履洲一直對你放心不下,他把韋漢放在你身邊,就是為了監視你。”
“我也有這種感覺,我會時刻小心的。”
有一種相聚叫離別,有一種離別是為了更好地相聚。
送許文浦出門,吳永紅緊緊握住他的手。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許文浦重重地點頭:“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