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在福田繁一辦公室,高橋杉把貨運的事做了詳細匯報。福田繁一很高興:“高橋課長就是不一般啊,這事我要為你向土肥原大將邀功請賞。”
“還是福田大佐指導有方。”
“接下來的任務你就不用過問了,好好休息休息。我知道這段時間你費了不少心思,也累了。”
接著,福田繁一皮笑肉不笑地說:“中國的男人和我日本帝國的男人不一樣吧?那個叫金運良的人,威猛嗎?”
高橋杉斜了一眼福田繁一:“大佐沒什麽事吩咐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沒等福田繁一開口,高橋杉已走出了他的辦公室。福田繁一也沒有覺得無趣,反而看著她的背影冷冷地笑了笑,然後,拿起電話喚來吉田正一。
吉田正一早早把接貨方案擬訂,用兵、車輛、倉庫等一一在列,並且很詳細。
福田繁一看後不是很滿意,他說:“從港口接貨到倉庫,這段路有60公裏,到時要通知憲兵隊,多派兵力,以防萬一;軍用倉庫2號庫房的器械要搬出去,另外還要安排幾個特高課的人進駐。”
“還是大佐想得周全,憲兵隊我不便聯係,還請大佐調度。”
“憲兵隊當然由我來聯係了,你先把倉庫清理出來。”
從接到任務的那天起,吉田正一就在醞釀如何利用這次機會給高橋杉來個重重的打擊,甚至把她送回國,送到軍事法庭。
吉田正一走進蔣君坤的古董店,照例是喝茶、聊古董。
“上次的事,後來對你沒有什麽影響吧?”
“應該說,沒有受到影響的是你蔣老板。”吉田正一顯然還心存芥蒂。
“今天不說這個了,有個重要的事要告訴你,我們發大財的時候就要到了。”
“中佐,請明示。”
“鴉片。”
蔣君坤吃驚地啊了一聲:“這是要掉腦袋的啊。”
如果單說做這筆鴉片生意,那就談如何把鴉片買進,再如何把鴉片賣出去就得了。可吉田正一偏偏不說這關鍵的,而是詳細地說這批鴉片從哪兒裝船,在哪兒靠港,如何運輸、儲藏。說到數量,他還重重地敲了敲茶幾,像是在提醒蔣君坤注意。
說完這些,吉田正一看蔣君坤反應不大,接著又說:“上次虛開發票的事,要不是福田大佐攬了下來,我今天就坐不到你蔣老板這裏了,更談不上以後合作做生意了,這筆賬有一半要記在高橋杉的頭上。這次從馬來西亞運鴉片,是高橋杉聯係的天海船運公司的貨輪,據說她為此事還勾引了廈鼓碼頭的男人……”
“中佐有什麽懷疑,有什麽不放心的嗎?”
“懷疑,是為了更多的安全啊。”
吉田正一看看表:“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島了。”
“在這吃個晚飯,然後我們去鷺江道的‘禦料理’,好久沒有放鬆了。”
吉田正一拍拍蔣君坤的肩膀:“改日吧,改日吧。”
送走吉田正一,蔣君坤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了胡子珍聽:“子珍,你幫我分析分析,吉田正一到底安的什麽心?”
“表哥,這麽大的秘密,他敢透露給你?我想,壓根就沒有這事,他在探你,看你是不是中共地下黨或者軍統的人。”
“我和吉田是老朋友了,我是什麽人,他不是不知道。”
吉田正一到底是什麽目的呢?蔣君坤百思不得其解。
應該說,吉田正一原本的算盤就打錯了,他想通過蔣君坤把鴉片的事情透露出去,可蔣君坤也是混江湖的高手了,怎麽可能把殺頭的事情往自己的身上攬呢?除非蔣君坤是中共地下黨或者軍統特務,這點吉田正一也十分清楚,蔣君坤就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可萬事都有一個想不到,吉田正一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他走後,蔣君坤會把這事告訴胡子珍……
胡子珍早就知道金運良幫日本女人聯係船運的事,可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特高課的高橋杉,更不知道運的是鴉片。從蔣君坤那裏知道消息後,胡子珍把這事告訴了曾佳佳、譚寧。
曾佳佳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問譚寧:“三太太今晚在電影院嗎?”譚寧說三太太下班後就回家了。曾佳佳放下碗筷,喊了一輛黃包車,直奔黃厝的洪濟山別墅而去。
……
39
1942年6月29日早上6點多鍾,“天海號”貨輪破浪前行。在距廈門港100海裏的海麵上,三副在瞭望台上發現不遠處有一條木船正在靠近“天海號”。
“天海號”旗手立馬用手旗語告訴木船倒車或者轉向,木船用手旗語回答:船上有人麵臨危險,請求醫療協助。“天海號”旗手一邊發出“立即停止靠近”旗語,一邊叫人向大副匯報。
大副立即把這一情況向船長做了匯報並說:“我們距廈門也就5個小時的裏程了,在這片海域的應該是我國的漁民,讓他們靠近吧。”
船長點點頭:“好吧。”
接著,“天海號”旗手發出了“允許靠近”的旗語。
半個小時後,小木船上的4人登上了“天海號”。
這4人都是中共地下黨黨員,每個人的身上都捆滿了炸彈。在船長室,全身捆著炸彈的老陳把衣服解開,他把日本人用“天海號”運輸鴉片的事詳細地告訴了在場的船長、大副、二副。
老陳說:“鴉片就裝在船上的那20個標明‘塑料’‘天然橡膠’的集裝箱裏。”
船長轉身問大副:“上船前沒有驗貨嗎?”
大副回答:“這是棉叔親自安排的,說是金運良聯係的貨,我們就沒有細查了。”
船長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兩眼充血,盯著老陳問:“眼下,你準備怎麽辦?!”
老陳說道:“現在的時間不多了,你們也無須向公司匯報。以後這件事會發展到什麽程度,我們暫時不管。眼下這樣:第一,你們盡快通知廈門的桂老板,就說廈門港無法靠港,隻能改停漳州港,讓他到漳州港起貨;第二,靠港後,那20個裝鴉片的集裝箱先卸載,裝上我們事先準備的車。這樣船上的人和桂老板的貨都安全。”
“現在無法開箱驗貨,我憑什麽相信你說的話?”船長問道。
老陳義正詞嚴地說:“因為我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都知道中英鴉片戰爭,卻不知,在英國逐漸從中國的殖民舞台上退去之後,日本接替其成為對我國鴉片輸入的最大東家。日本軍方斷言,中國隻要有40%的吸毒者,那中國必將永遠是日本的附屬國。
“全人類都一致認同的毒品,如今在戰爭中就成了侵略者的寵兒,成了日本征服中國的工具。鴉片不僅讓侵略者從這種經濟方式中獲得利益,而且讓被侵略國在長時間的麻木中失去抵抗意誌。這種行為,與暴力傷害一樣,會在被侵略民族的肌體上留下深重的疤痕啊。
“船長,如果你堅持把‘天海號’駛到廈門港,那我們就隻能同歸於盡!”
一旁的大副說道:“船長,為了我們中國人,為了我們的父老鄉親,就按他說的幹吧!”
二副說:“日本鬼子在中國的土地上為所欲為,這次,我們絕不能讓他們得逞。如果為此事,公司追究我們責任,我們共同承擔!”
船長猛地舉起茶杯,重重地摔到地板上:“負什麽責任?!誰要我們負責任?!金天海還是日本人?要殺要剮,全由我一人承擔!就這樣幹了!大副聽令,‘天海號’全速前進,目標漳州港!”
4個小時後,“天海號”在漳州港停靠。
1942年7月3日,“天海號”船長、大副被特高課特務關進鼓浪嶼的地下牢房,一周後被殺害。
就在“天海號”船長、大副犧牲的那天,地下黨截獲的近60萬斤的鴉片在漳州靈通山的一處山丘上被付之一炬。
猩紅色的火球夾雜著滾滾黑煙,騰空而起,衝破雲霄,仿佛一道劃破天際的光,久久地凝結在空中,那是不可抗拒的革命力量。
時而,彌天大火又像是一層火紅的薄霧四散開來,如同閃爍的夕陽照向大地的最後一縷陽光,那是對船長、大副,還有那些不怕犧牲的愛國者深深的懷念和崇高的敬意。
船長、大副連名字都沒有留下,隻知道他們是這個世界的匆匆過客,是敢作敢為、有鴻鵠之誌的大丈夫。在他們的生命裏,流淌著智慧與精華,那是中華民族的血液。
大火,在繼續燃燒。
在這紛亂的世上,還有多少英傑沉浮其中啊!
40
已是黃昏,殘陽依山,夾雜著片片鱗波的海麵,顯得那麽溫柔。
太陽再次不慌不忙地奔向了地平線,給忙忙碌碌的一天畫上了句號。金天海下意識地打量著自己,用手指梳理梳理日漸稀疏的頭發,不免聲聲感歎。
遠處,一曲憂傷的旋律隨風而至,連同重重疊疊的無數的心痛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心田。
一曲黃昏,一絲愁緒,萬般淒涼啊。
金天海就這樣坐在黃昏下,直到華燈初上。
“天海號”事件給金天海帶來了巨大損失,花去的真金白銀,隻要時光不滅,以後還可以掙回來,可船長、大副是永遠回不來了。眼前的事讓金天海心亂如麻,一樁一樁都要他決斷。生意上是賺是虧已經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人,是人情,這叫他難以決斷。
回到家裏,金天海把家人全都召集到大廳。他吩咐管家:“快去把棉叔、譚寧、曾佳佳、胡子珍叫過來。”
大廳內鴉雀無聲,金天海一個個打量著在座的人,最後把目光落在金運良身上。
“運良,你今年多大了?”
還沒等金運良回話,二太太曾玲說:“老爺,運良今年32了,你連兒子的歲數也記不得了。”
金天海看了一眼二太太:“我問你了嗎?”
金天海站了起來,走到金運良身邊:“常言道,三十而立。你立業了嗎?這幾年碼頭弄成了什麽樣子,你自己心裏沒數嗎?年年虧損,你還把辦公室裝得富麗堂皇,竟然從南洋買楠木家具,從蔣君坤那裏買古董字畫。我一看到那幅寫著‘鯤鵬展翅’的字就來氣,你是鯤鵬?你何時展翅了?我看你連一隻麻雀都不如。你忘了當年到碼頭上任時立下的誓言,忘了祖宗立下的規矩。我始終認為,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使自己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我們建立的一切人際關係應為此而服務,而不是反過來,隻是被動地成為不合格的家庭成員與社會成員,艱難地混日子!
“再說,你立家了嗎?30多歲的人了,應該是妻兒滿堂,一家其樂融融。你卻躲躲藏藏,戰戰兢兢,回避現實。你當年的那些玩伴一個個都成家立業了,每個人都穩紮穩打地負責著自己的人生,而你無悲無喜,蹉跎人生。
“好吧,我不說成家立業的事了,我就說說‘天海號’。你知道那個高橋杉是日本特務嗎?你知道她的手上沾滿了多少中國人的鮮血嗎?你知道販運鴉片是要殺頭的嗎?你害公司蒙受了巨大經濟損失不說,你還害了船長、大副的性命。你用什麽償還?你有什麽臉麵站在這裏!”
金天海越說越氣憤:“我決定,撤去金運良廈鼓碼頭總經理的職務,譚寧接任,明天開始辦理移交手續,由曾玲、管家督辦。我同時宣布,金運良不再是我的兒子!”
曾玲連忙接話:“老爺,萬萬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一旁的棉叔、管家也說道:“老爺,還是從長計議吧。”
一直內疚、自責的金運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陣號啕大哭之後,飛也似的奪門而出。
片刻的安靜之後,金天海說:“明天我就登報聲明,金運良從此與金家無關。”
金天海把目光移到譚寧身上:“譚寧啊,我把廈鼓碼頭交給你,你要給我幹出個樣子來。我一直考慮的海上旅遊,你抓緊拿出一個方案。碼頭上那些吃閑飯的人要全部清退,那些人都是金運良的小兄弟,這些年他們吃公賺私,也該清理了。過些時日,我請你父親來廈門,我們兄弟好多年沒有見麵了,還想請他幫幫我。”
金天海的決定,讓譚寧不知所措,但他也不敢違命。他上前一步,怯怯地說道:“謝謝金伯伯的信任,我隻是擔心自己能力有限,怕耽誤了碼頭。”
“我聽三太太說,你是個有夢想、有追求、能吃苦耐勞的孩子。世間的事都有一個因果關係,因為你這樣,所以會這樣;因為你這樣,所以有這樣的結果。明白因果關係,凡事要三思而後行。要能夠抵製**,敢於講真話,敢於創新,表現自己真實的一麵,你確信自己正確就去做,而不要虛偽做作。所有的成功,都來自不倦的努力和奔跑;所有的幸福,都來自平凡的奮鬥和堅持。金伯伯信任你,同時也感謝你在我困難的時候支持我。”金天海用力地握著譚寧的手。
金天海理解棉叔的難處,沒有怪罪一句。他把棉叔拉到上座,遞上煙,說道:“棉叔啊,我們都老了,培養年輕人是你的當務之急啊。目前,公司調度這個崗位仍然由你負責,你也不要有什麽愧疚,我倆風風雨雨這些年,我了解你、信任你,你尊重我、包容我。我們還要並肩戰鬥,再創天海新的輝煌啊。”
棉叔抹了抹眼角的淚,說道:“有功於人不可念,而過則不可不念。也就是說,金老板您有恩於我,我不可忘。我做了一些該做的事,不可居功自傲,念念不忘;而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就要記住,引以為鑒。日後的路還長,金老板放心,吃一塹長一智,以後我會格外小心。”
“棉叔,不說這個了。我倒想把馬來西亞這條航線停掉,增加國內海運,比如秦皇島、大連各加一個航班。”
棉叔說:“我也這麽想的,菲律賓航線也可以考慮取消,今年這條線一直是保本,沒有收益。”
“棉叔,業務上的事你比我懂,就照你說的辦。”
接下來,金天海把家裏的事情梳理了一番,並做了詳細的安排。
之後,金天海問曾佳佳在德和牙科診所上班是否如意,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滿意地笑了。
“子珍,你在蔣君坤那裏怎樣?”
胡子珍回答:“隻是混口飯吃,沒有什麽前途。”
“我想也是,你表哥那人唯利是圖,和日本人又有千絲萬縷的聯係,說不定哪天會出大事。”金天海把頭轉向棉叔,“棉叔,我想讓子珍到你那上班,你看怎樣?”棉叔點頭同意。
金天海說:“既然棉叔同意了,子珍就到天海來上班吧。”
接著金天海說:“譚寧和佳佳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把婚結了,搬到廈鼓碼頭住。子珍到天海上班後,住到公司,把九條巷的房子退了,少點開銷,減輕負擔。”
見褚珊珊一句話也沒有說,金天海問道:“三太太,你不說幾句嗎?”
金天海點名,本來不想說話的褚珊珊隻得開口。
“今天的這場家庭會我受益匪淺,也基本讚同老爺的一些決定。隻有一點,就是關於對金運良的處理,還請老爺再斟酌。他從小就沒有了母親,長大後也缺少關愛。廈鼓碼頭的虧損也不完全是他的責任,時局動亂,沒有給他更多的機會。他也曾提出擴大經營範圍,比如開設環鼓浪嶼海上遊、鷺江夜遊、金廈海域遊等海上旅遊項目。這些都說明了他還是有思想的,隻是老爺沒有給他機會。
“再說,這次‘天海號’事件,金運良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核心不在這裏。他不知道是鴉片,更料想不到這樣的結果。在他想來,既幫了朋友的忙,也為天海攬了業務,出發點是好的。
“我與金運良來往甚少,我隻不過站在公正的立場上表達一下自己的看法,請老爺能看在父子情分上,再給他一個機會……”
褚珊珊一番話入情入理,大家也覺得應該給金運良一個機會。
金天海沉思一會兒,說道:“金運良與譚寧明天正常交接,然後讓他休息一段時間,我再另做打算。”
這場家庭會開到半夜,散場後,金天海完全沒有睡意,他在花園裏抽煙、踱步。
海麵漁火點點,金天海心潮起伏,五味雜陳。
41
在“天海號”事件後,高橋杉被降職調往憲兵隊特高課,吉田正一被降為少佐,福田繁一被降為中佐。
一個月後,福田繁一官複原職。
本來準備給高橋杉難看的吉田正一沒想到把自己也套了進去,盡管他百般狡辯,福田繁一屢屢解釋,土肥原還是沒有對他網開一麵。狡辯歸狡辯,其實他的心裏知道自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吉田正一決定挖出真相。
是蔣君坤嗎?不像。憑這些年與他的關係,吉田知道,他就是個商人,兩頭吃的奸商。如果是他無意中透露出去的,那又會透露給誰了呢?是國民黨軍統特務,還是中共地下黨?吉田正一決定去一趟蔣君坤那裏。
一見麵,蔣君坤還是像以往那樣熱情、客氣。他還不忘勸上兩句:“吉田啊,這事過去了,降職就降職唄,這裏損失那裏補,以後我們多做點生意就是了。錢賺到自己口袋裏就是自己的,那官帽子是捏在別人的手裏,想給你戴就給你戴,不想給你戴也就一句話的事。戰爭遲早是要結束的,你們遲早都是要回日本的。到那時,有的人帶些可憐的家當,有的人甚至拖著傷殘的腿,有的人卻揣著一輩子用不完的錢。你說,哪種是你希望的呢?”
吉田正一本想打探蔣君坤,卻被他說得無言以對。轉而一想,吉田正一還是回到了自己的思路上。
“蔣老板,上次我說的事,那時還沒有影子,你怎麽就急匆匆跑到泉州找買家了呢?”吉田正一一邊盯著牆上的那幅“一片樹葉,落入水中,便有了茶”的字,一邊問蔣君坤。
蔣君坤回答吉田正一,泉州他是去了兩趟,不過不是去找買家,而是在泉州認識了一個漂亮、年輕的女人,是去玩的。
“哦。聽說泉州一家煙館老板的女兒是地下黨,上周被軍統抓去了?你還帶著兩個明代的花瓶去撈人?”
“花瓶是假的,我說明代就是明代的,那幫孫子不懂。”
“我不是說花瓶,是說人。”
蔣君坤連忙說:“後來,他們查清楚了,弄錯人了,她根本就不是什麽地下黨。”
吉田正一突然問道:“你表妹呢?”
蔣君坤告訴他,表妹胡子珍去天海公司上班了。
“去天海了?”
“是的,她在我這裏起不到什麽作用,就去天海了。”
吉田正一眼前浮現了胡子珍第一次見到他時那種似乎藏著敵意的眼神:“胡子珍會點功夫?”
“她是弄著完的,哪叫功夫?”
吉田正一問道:“你還記得藤原浩嗎?他是被後絞頸致死的。”
蔣君坤笑道:“吉田,你懷疑我表妹?你想多了吧?不說這些了,還是談談我們自己的事吧。”
蔣君坤告訴吉田,前幾天東京大學來了一個教授,看中了他的一件唐代越窯燒製的“秘色瓷”。它的釉色,也像它的名字一樣,秘而不宣。教授愛不釋手,隻是覺得出價太高。
“聽說教授想買回去做教學用,那應該是公費了,如果吉田從中促成,到時三七分。”
吉田一聽來了神,問道:“它究竟‘秘’在何處?”
蔣君坤說:“正是因為沒有人知道它‘秘’在何處,才越發加深了這種瓷器的神秘感。如果真想知道秘密,那就隻能問唐朝詩人陸龜蒙了,他曾吟詠道‘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說的就是這種瓷。”
……
與吉田正一一樣,高橋杉對“天海號”事件也一直放不下。
幾次去廈鼓碼頭都沒有找到金運良,碼頭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高橋杉越發懷疑是金運良給她下的套、設的局。可從金運良對自己的感情上來說,這似乎講不通。
高橋杉眼淚婆娑地站在陽台上,一支煙接著一支煙地抽。她覺得自己如一朵蒲公英,沒有歸宿,總是隨風搖擺,風一吹,就不知自己將飄落何方。也許終生的目標隻是在尋找一個歸宿,卻又一次次被滿懷的期待紮得遍體鱗傷。有些事,她明知道是錯的,卻還要堅持;明知沒有結局,還不肯放棄;明知沒路了,卻還要前行……
回到臥室,高橋杉重重地倒到**歎了一口氣,她想好好睡一覺,放過自己。
42
妙法林寺,位於鷺島東南,舊破布山白鹿腳下,東南毗萬石山,西南靠古刹南普陀寺,西北鄰鼓浪嶼,東北望筼簹湖與狐尾山。因地處市區邊緣,遠離塵囂,環境清幽。林木蔥鬱,百草豐茂,奇花異草遍地叢生。
抗戰前夕,2名中共地下黨員因為身份暴露,便來到妙法林寺躲避,發現這裏是個既安靜又安全的地方。從此,中共地下黨一直以妙法林寺為革命據點開展活動。直到1938年5月廈門淪陷後,地下黨才奉命離開妙法林寺撤退到內地。幾年後,中共地下黨又重新回到廈門繼續開展工作,最初大家都分散居住,聯係起來多有不便,他們急需一個可靠的活動據點方便情報交流。此時,他們又想到了妙法林寺。
1943年6月,妙法林寺的齋堂上,晨鍾暮鼓,油燈長明,時有念經之聲。而在齋堂後的兩間臥室裏,中共地下黨員的活動既從容又繁忙,有的“香客”前來接頭聯絡,有的前來開會……
事實上,在年初妙法林寺已悄悄“變身”為革命據點。這座具有閩南特色的,由進步青年住持的佛堂,就這樣開始燃燒起了革命的火焰。
地下黨員們在此組織黨員學習班,寺內的兩間廂房則成為地下黨組織開會和生活的場所。有時地下黨同誌在大殿後麵的齋堂開會,這些進步青年就在大殿裏敲打木魚,大聲誦經,以作掩護。有時地下黨在開會時,他們就在大門口站崗放哨,若發現敵情便以“煮幹飯、煮稀飯”的問答作為暗號通風報信。如果回答是“煮稀飯”,便是可疑人;如果回答是“煮幹飯”,就是自己人。
在齋堂開會的地下黨員聽到“煮幹飯、煮稀飯”的問答後便知外麵的情況。若來的是可疑人,便從妙法林寺的後門前往白鹿洞、虎溪岩躲避。
改變也悄悄發生在這些青年人的身上。他們孜孜不倦地閱讀《挺進報》等革命報刊,認真聆聽教員講授的革命道理,細心地觀察住在齋堂的地下黨員的作風和為人。地下黨員的革命精神,讓他們願意全身心投入革命工作。
第一個走進妙法林寺的齋堂上宣講革命真理的就是歐陽紅。
為了激發這些進步青年的熱情,歐陽紅把共產主義的主張、進步思想、文化知識傳授給他們,深入淺出地宣傳革命,係統地帶他們學習黨的基本理論和馬列主義基本知識,並介紹他們看進步書刊。
第一個在妙法林寺加入中國共產黨的就是胡子珍。
胡子珍臉上寫滿的仇恨早被褚珊珊發現。一天,褚珊珊把胡子珍叫到她的家裏。
“子珍,我早聽說了你父母的不幸。可仇恨是不能掛在臉上的啊,要記在心上。仇恨,始終類似某些中藥,性寒、微苦,沉澱在人體中,有時也會散發著植物的清香。可是天長日久,卻總能催生一場又一場的爆炸,手榴彈、炸藥包,當然還有被用作武器的暖水瓶,都是由仇恨贈送的禮品盒。打開它們,轟隆一聲,火花四濺,濃煙滾滾,生命瞬間分崩離析。這,是我們的終極目標嗎?”
“三太太,我對日本人的仇恨像怪獸一般無時無刻不在吞噬著我的心,使我不思飲食,坐立不安。”胡子珍低微而沉鬱的聲音裏蘊含著無比的憎恨和渴望,“有時,我滿腔的怨氣和憤恨無處發泄,撐得胸膛好像要爆炸似的。”
褚珊珊拉著子珍的手,說道:“子珍,我能理解你。愛到心頭成自然,恨到深處成習慣。子珍,我知道此仇不共戴天,天地共鑒,你的仇恨也是我們中華民族的仇恨啊。早在九一八事變後,東北同胞就表示‘寧教白山黑水盡化為赤血之區,不願華胄倭奴同立於黃海之岸’,這不隻是某個人的豪言壯語,而且是整個中華民族的共同心聲。它表現了全民族在民族危機麵前同仇敵愾、與日寇血戰到底的堅定立場。從日本關東軍的鐵蹄踏入沈陽那天起,東北人民就自發地拿起土炮洋槍,掀起洶湧澎湃的反侵略鬥爭。此後,從沈陽到喜峰口,從盧溝橋到上海,從正麵戰場到敵後遊擊戰,中國人民同強大的敵人進行了生死搏鬥,無數中華兒女用鮮血和生命譜寫了動人的抗戰樂章。
“子珍,仇恨終將泯滅。我們要把愛國心和對敵人的仇恨用乘法乘起來,把每一份舉起的火種匯集成熊熊烈火,隻有這樣的愛國心才能使我們走向勝利……”
熱血,在胡子珍的胸膛裏翻騰不息,漲得她一臉通紅。
“子珍,我問你,那個藤原浩是你殺的嗎?”
胡子珍肯定地點點頭:“三太太,你怎麽知道的?”
褚珊珊隻是笑了笑:“子珍,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複仇的前提是自己要活著。隻有好好地活著,未來才有希望啊。”
那晚,褚珊珊給胡子珍講了很多,胡子珍仿佛一下開朗了,她看到了曙光,看到了希望。
此後,胡子珍在褚珊珊的感召下,多次走進妙法林寺聆聽歐陽紅的宣講。
在那裏,她再次看到了希望。一個人擁有了希望,就擁有了自信;擁有了自信,就擁有了勇氣;擁有了勇氣,就無所畏懼。
麵對未來,胡子珍的鬥誌如大海般澎湃,熱情如火山般噴湧。她要揚起風帆,乘萬裏風,破萬裏浪!
1943年7月7日,在褚珊珊的介紹下,胡子珍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43
1944年1月12日,廈門發生了一件震動日本的大案:掌管警務署的福田繁一大佐被刺身亡,日軍如臨大敵,布下天羅地網緝拿刺客。
行刺者就是中共地下黨員胡子珍。
軍統的職責除了搜集情報、策反之外,另一個重要職責就是綁架、暗殺日軍重要人物和親日分子以及中共地下黨員。1944年1月,軍統廈門站收到重慶密電:除掉福田繁一。
剛剛接替陳達元任軍統廈門站站長的王兆畿接到任務之後,立即布置情報組啟用4號電台與潛伏在鼓浪嶼特高課的間諜聯係,並決定由行動隊隊長林雲山負責執行,林雲山把任務布置給周貴銀和丁豔二人。
情報顯示,1月12日下午福田繁一要到位於思明南路的蝴蝶舞廳跳舞,跳舞後到高亭西餐館進餐。
周貴銀和丁豔根據福田繁一的活動軌跡製訂了行動計劃,潛入蝴蝶舞廳並在舞廳附近跟蹤蹲守。
跳舞結束,福田繁一離開舞廳,周貴銀和丁豔尾隨福田繁一。還沒到高亭西餐館,在大中路喜樂咖啡店門口,隻聽一聲槍響,福田繁一當場斃命。
突如其來的槍聲把周貴銀驚呆了,他看著丁豔:“是你開的槍?”丁豔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沒開槍啊,我們的計劃是在福田繁一進餐時動手。”
一片混亂中,周貴銀看到了一位黑衣人閃進了咖啡店。他對丁豔說:“我們的任務完成了,回去寫簡報吧。”
“怎麽寫?就寫我們幹的?”
周貴銀拍拍丁豔的腦袋:“啥時候我的女人變得聰明了?”
黑衣人穿過咖啡店大廳,飛也似的跑向二樓,然後跳窗而逃。
這個黑衣人就是胡子珍。
逃出咖啡店,胡子珍由思明西路轉入山仔頂,經小路到了豆仔尾。幾天後,她由筼簹港渡海,又到嵩嶼轉入漳州,然後又悄悄溜回洪濟山別墅,第二天照常回天海公司工作。
原來,在軍統廈門站收到福田繁一出行情報的同時,中共地下黨組織也收到了發自鼓浪嶼的同樣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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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田繁一被殺事件震驚日本政府高層,土肥原受命從東京趕到廈門。
1944年1月20日,在鼓浪嶼日本駐廈門領事館警務署,土肥原賢二主持召開了一個會議。原陸軍中佐長穀川被任命為日本駐廈門領事館警務署署長,“天海號”事件中被降職的吉田正一官複原職,調往憲兵隊特高課的高橋杉調回特高課第二課,繼續擔任課長,並被提拔為中佐。在這次會議上,土肥原命令長穀川在一個月內破獲福田繁一被殺案件。
會後,土肥原來到警務署本部地下室的監獄。站在監獄門口,土肥原對長穀川說:“以後的拘禁、刑訊不光要針對中國人,對帝國不忠,或者是叛國投敵的大和民族敗類,也要讓他們嚐嚐這裏的厲害!”
第二天下午,處理好公務後,土肥原把高橋杉帶到了他下榻的酒店。
燈光微亮,紅茶飄香。土肥原在高橋杉的茶杯裏放了些牛奶:“涼性、寒性體質的人,尤其是女人,喝紅茶時最好加一點蜂蜜或牛奶。這樣,不單對身體有益,茶也變得香氣更佳。”高橋杉微微點頭:“將軍懂得真多。”
土肥原點上香煙,蹺起二郎腿:“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在憲兵隊受了點委屈,但也經受了鍛煉。我真實的意思是讓你遠離福田繁一、吉田正一,好把‘天海號’的事情弄清楚。現在這事弄清楚了嗎?”
“報告將軍,‘天海號’事件基本弄清楚了,應該是中共地下黨幹的。”
土肥原示意高橋杉坐下:“坐下說,坐下說,這是我們的私人空間,不要拘禮。”
高橋杉坐到土肥原身邊,接著說:“從‘天海號’事件到福田繁一大佐被刺身亡,我一直懷疑吉田正一,但又沒有什麽確切的證據。如果確定是吉田正一,那他就通共,這好像有點勉強。從我調查蔣君坤的情況來看,排除了蔣君坤是共產黨,那麽吉田正一與蔣君坤的來往也隻是在生意往來這個層麵上。倒是蔣君坤的表妹胡子珍值得懷疑,我正在調查。”
土肥原彈了彈煙灰,問道:“金運良呢?”
“不敢隱瞞,我對金運良的確印象很好,但這是基於我對板井四郎的思念才有的意思。金運良幫了我們,他被金天海逐出了家門,至今下落不明,我也時常覺得愧對了他。但我沒有因為感情而影響我的工作和判斷,我敢保證金運良與共產黨無任何瓜葛。金運良手下一個叫譚寧的人,現在掌管了廈鼓碼頭,我也在對他調查。”
“無論是‘天海號’事件還是福田繁一被殺,不管是軍統幹的還是共產黨幹的,這中間一定有個中間人,查出這個中間人就是你現在工作的重點。你如何分析、判斷是你的事情,我隻要結果,鐵板釘釘的結果。在這個事情上,你進展到哪一步都要及時向我匯報。現在兩條線同時進行,一條是查蔣君坤、胡子珍、譚寧等人,另一條是查吉田正一。查吉田正一,也要查竹下信。”
“竹下信?”高橋杉滿是疑惑地問道。
土肥原把煙蒂重重地摁滅:“對,查竹下信。”
“竹下信不就是一個家庭婦女嗎?”
“她表麵上是一個家庭婦女,在家寫寫古董書的文人,其實她是福田繁一特批的特高課的外勤人員。”
“這事吉田正一知道嗎?”
土肥原笑笑:“知道了,那還叫秘密嗎?”
“長穀川知道嗎?”
“現在福田繁一死了,這隻有你我知道了。”接著土肥原話鋒一轉,“工作的事,今天就談到這了。”
說著,土肥原把高橋杉摟進懷裏。……
完事後,高橋杉一絲不掛地躺在土肥原身邊,眼睛直溜溜地看著天花板。土肥原穿上衣服,點上香煙,話題又回到“天海號”與福田繁一的事件上。
土肥原說:“蔣君坤這個人還要深入調查,即便他沒有通共嫌疑,也要查查他的生意,他的古董生意牽涉到軍界的高層。”
土肥原犀利的眼神、銳利的眼神、陰險的眼神,令高橋杉不寒而栗。她忐忑不安的心越跳越快,由於心情緊張,注意力過於集中,手心竟溢出汗來。但受過特殊訓練的高橋杉也不是等閑之輩,她很快調整狀態,可是又無法接話。
土肥原看出了高橋杉的擔心,說道:“你大膽地幹,一切後果我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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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肥原賢二走後,長穀川召集警務署各部門負責人開了他到廈門任職後的第一次會議。散會時,他把吉田正一留了下來。
長穀川說:“‘天海號’以及福田繁一被殺事件疑點多多,對內部人員的調查要做到仔細、慎重。從現在起,你著手對高橋杉的秘密調查,進展情況要隨時匯報。”
查高橋杉是吉田正一一貫的想法,現在有了長穀川的指示,原先的偷偷摸摸就可以名正言順了,原先的私下行動現在就是工作內容了。吉田正一問道:“是不是涉及任何人我都可以查?”
長穀川瞄了吉田正一一眼:“你說呢?”
這一句“你說呢”其實就是正麵回答,甚至比肯定的答複還要大尺度。吉田正一心裏有數了,他走出會議室,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在心裏想,你高橋杉的死期就快到了。
吉田正一前腳走,長穀川後腳就把高橋杉叫到了會議室。
長穀川打量著高橋杉:“高橋課長請坐。我在東京的時候就聽說了高橋是個既有顏值又有才華,既有文才又有武功的人。能與高橋在廈門共事,這是我的榮幸啊。”
高橋杉畢恭畢敬:“大佐,您過獎了。”
接著,長穀川把對“天海號”及福田繁一被殺事件調查的事說了一遍。他說:“從現在起,你秘密對吉田正一調查……”
就這樣,長穀川一上任就把兩個課長互查的事落實了。在他想來,不論是誰查出了誰,都與自己無關。即便是誰也查不出誰,也能摸清這兩個崗位關鍵人的底細。
吉田正一與高橋杉能坐到特高課課長這個位子,也就說明他們不是一般人。長穀川的把戲,他們心知肚明。
高橋杉決定,先查蔣君坤與竹下信。
1944年1月26日,在搜集整理好關於蔣君坤、竹下信的一係列材料後,高橋杉回到了東京。
1月的東京還是比較冷的。高橋杉穿著長夾克,戴著手套和圍巾,穿梭在東京的大街小巷。此時,東京下起了小雨,高橋杉又想起了板井四郎,想起了金運良。
在回國的十多天裏,高橋杉去了大阪以及奈良、福井、鬆山等地。她原來準備臨回廈門前去見土肥原,可是從鬆山回到東京後,她改變了主意。
從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以及鬆山等地,高橋杉了解了土肥原和福田繁一之間的恩怨糾葛。
事情是這樣的,土肥原出生在日本鬆山縣的一個武士之家,他的父親土肥良永是一名陸軍少佐,土肥良永與福田繁一的父親是同鄉,也是戰友。一次,土肥良永回家探親,強奸了福田繁一的姐姐福田貞子,後來福田貞子臥軌自殺。從此,兩家結下了梁子。在此後的十多年間,福田繁一的父親不間斷地告狀,最後土肥良永被處以極刑,這事也嚴重影響了土肥原的仕途。
土肥原從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畢業後,一開始仕途不暢,他把責任統統歸結到福田家人。1913年,土肥原賢二以參謀本部部員、陸軍上尉身份來到中國北京,在“阪西公館”任日本特務頭目阪西武官的助理,開始了在中國的特務生涯。
土肥原對福田繁一一家恨之入骨。無奈,福田繁一也是一位軍中佼佼者,慢慢地,福田繁一也官至大佐。恰恰福田繁一到了廈門後,又愛上了土肥原賢二的情人竹下信。這樣一來,土肥原就心心念念找機會,想除掉福田繁一。福田繁一也是個久經沙場的人,他在工作上、生活上處處小心謹慎,沒有給土肥原下手的機會。在他想來,他和土肥原的賬總有一天要清算的,隻不過是哪一天,他不曾料到……
單憑這些,高橋杉不敢妄斷福田繁一的被害與土肥原有無關係,但她還是決定暫時不去見土肥原。
回到廈門,高橋杉開始重新調查竹下信。
從東京帶回來的資料來看,竹下信是個大學生,父親戰死在齊齊哈爾。因為她懂古董,之後把生意做到了軍界,後來認識了土肥原,成了土肥原的情人。在與蔣君坤結婚後,她從前台撤到了後台。之後,她被土肥原派到了廈門。
一切都蒙在鼓裏的福田繁一把竹下信秘密安排到了特高課從事外勤,說是外勤,其實她很少做事,隻偶爾到特高課來。那時,竹下信擺脫了土肥原,投到了福田繁一的懷抱。
這一切,蔣君坤毫不知曉。
竹下信與吉田正一是大學同學,她偶爾去特高課也隻是去吉田正一辦公室。再說,蔣君坤的古董生意的確做到了日本軍中高層,這樣無形中損害了土肥原的利益。可蔣君坤的關係大部分來自吉田正一,吉田正一的關係又來自福田繁一。這樣,整個利益鏈中,這幾個人都是關鍵的一環。
綜合各種信息,高橋杉認為福田繁一的死與土肥原有直接的關係。
高橋杉推斷了三種可能。第一種可能是,土肥原賢二指揮竹下信從吉田正一那裏摸清楚福田繁一外出的時間、地點,由竹下信把消息透露給黑社會,借別人之手幹掉福田繁一;第二種可能是,竹下信在掌握了福田繁一的出行信息後直接安排人幹掉了他;第三種可能是,軍統或者中共地下黨自己獲得情報後幹掉了福田繁一。
前兩種可能都好解釋,如果是第三種,那麽,情報的出口在哪裏呢?思前想後,高橋杉判斷情報還是竹下信送出去的。在之後的一係列調查中,高橋杉查證竹下信不但與軍統有聯係,與中共地下黨也有聯係,是個雙麵間諜。
明明是土肥原指使竹下信做掉福田繁一,那他又為什麽要高橋杉查竹下信呢?想到這裏,高橋杉害怕了,土肥原賢二不單是要做掉福田繁一,還要連同竹下信一起做掉,這是滅口啊。那自己呢?是不是土肥原的下一個目標?為了保全自己,高橋杉決定要在這件事上徹底撇清土肥原賢二,如此,就要在竹下信與軍統、中共地下黨的關聯中找出更多的細節……
吉田正一針對高橋杉的調查也在逐步推進。
吉田正一在漳州一間破舊的民房裏找到了金運良,麵對一個精神失常的人,吉田正一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詢問。吉田正一從口袋裏掏出高橋杉的照片在金運良眼前晃了晃,金運良立馬有了強烈的反應,他伸手奪過照片,把它緊緊貼在胸口,嘴裏念念有詞:“高橋,我找到你啦。高橋,我找到你啦。”在金運良那裏,吉田正一沒有得到一點有價值的信息。吉田正一決定暫時把金運良帶回鼓浪嶼治療,並放出風聲,讓金家知道金運良這事。
不久,那個在福田繁一被槍殺之後,看到一個黑衣人閃進了咖啡店跳窗而逃的周貴銀被吉田正一秘密抓獲。在鼓浪嶼警務署地下審訊室,吉田正一吩咐手下給周貴銀動刑。軟骨頭的周貴銀還沒有等刑具加身,便嗷嗷大叫起來。接著,周貴銀把接到刺殺福田繁一任務的前前後後一五一十地講得清清楚楚。
“你確定那是個女人嗎?”吉田正一問道。
“肯定是個女人,那形態,那動作,一定是個女人。”
吉田正一決定放了周貴銀,讓他回去弄清楚軍統情報的來源。
周貴銀戰戰兢兢:“我一個行動隊的人,哪能搞清楚情報是從哪裏來的啊!”
吉田正一用手指在周貴銀的腦門上點了點:“我能放你回去,就能再把你抓回來,再回到這裏就不是這樣的場麵了。你看看,我們這裏的刑具比你們軍統的要多得多、強得多、先進得多吧。”
周貴銀兩腿打戰,連忙說:“我回去想辦法,我回去想辦法。”
在接下來對譚寧、曾佳佳、胡子珍的秘密調查中,吉田正一把懷疑的重點放在了胡子珍身上。逐步地,吉田正一弄清楚了胡子珍的曆史。吉田正一把胡子珍的照片放在桌子上仔細打量,他突然想起了在君坤古董店見到胡子珍時,她那似乎帶有仇恨的目光。吉田正一按響使喚鈴,吩咐手下進一步跟蹤調查胡子珍。
不久,特高課一課的特務發現胡子珍在一個夜晚身穿黑衣出現在黃厝的洪濟山附近,當他們慢慢靠近時,被胡子珍發覺了。他們原本想把胡子珍帶回鼓浪嶼,在一番打鬥後,胡子珍成功逃脫。
接下來,又有密探來報,福田繁一被殺後,胡子珍到過筼簹港、嵩嶼、漳州,然後回到洪濟山。
這一連串的信息,讓吉田正一仿佛看到那個真正的凶手就站在眼前,那個人就是胡子珍。而這些信息裏都有洪濟山,胡子珍去洪濟山幹什麽?要見什麽人?要見的這個人如此重要,是中共地下黨?胡子珍也好,她要見的那個人也好,他們與高橋杉有關聯嗎?一個個問號在吉田正一腦裏,他要把它拉直。
就在吉田正一苦思冥想的時候,周貴銀那邊送來重要情報:竹下信向軍統傳遞了福田繁一出行的信息,同時她也把信息給了中共地下黨……
這個信息令吉田正一大吃一驚,他沒想到原本是查高橋杉的,現在查到了竹下信的頭上。吉田正一嚇得一身冷汗,他知道警務署的水很深,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竹下信也卷入其中。他知道,一旦消息得到證實,竹下信是要受到軍法嚴懲的,是要掉腦袋的。
竹下信為什麽要背叛國家?她從什麽時候開始成為雙麵間諜的?她的背後有什麽人在指揮?吉田正一無法捋出頭緒,在他想來,這些以後在軍事法庭上都會弄清楚的。此時,吉田正一也顧不上同學情、朋友情、同事情了,他一再警告自己不要涉入其中,他要把已知的情況如實匯報。
吉田正一進一步梳理了“天海號”事件、福田繁一被殺事件:“天海號”事件的泄密是竹下信把情報給了中共地下黨;福田繁一被殺事件是竹下信把信息傳遞給軍統的同時也給了中共地下黨,軍統把任務交給了周貴銀、丁豔,在他們動手前中共地下黨的人搶先了一步,而那個殺手極有可能就是胡子珍……
吉田正一寫好調查簡報,字斟句酌地修改了幾遍,直到他認為很滿意了才走進了長穀川的辦公室。
接著,高橋杉的簡報也送到了長穀川的案頭。
兩份簡報都直指竹下信。
長穀川召集吉田正一、高橋杉開了一次會議。這次會議,長穀川沒有叫速記員到場,他打開錄音設備,一邊聽吉田正一、高橋杉的情況匯報,一邊在本子上認真記錄。
綜合兩路情報分析,長穀川深知竹下信後麵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支撐,但這股力量來自哪裏,他不敢多想。在他看來,做好眼前的事至關重要。
長穀川說:“竹下信背叛國家、背叛民族,罪不可恕,這由軍事法庭來審判她。我們目前要做的事,第一,會後立即逮捕竹下信,關押到地下室,不提審,不用刑,給她吃好、喝好,確保她的安全,這由高橋杉中佐負責。第二,繼續調查胡子珍,適時逮捕胡子珍,並挖出洪濟山的那個人;對軍統行動隊的周貴銀要進一步策反,為我所用;對天海公司嚴密監視,天海公司的海上船舶運輸計劃必須向警察署報備,這些,由吉田正一中佐負責。”
在逮捕竹下信之後,高橋杉發報給土肥原,把查獲、逮捕竹下信的情況做了匯報。土肥原的回電隻有兩個字:殺之。高橋杉知道,土肥原是絕對不會讓竹下信回到東京,更不會讓她出現在軍事法庭上。
漆黑的夜晚,高橋杉一個人躺在**毫無睡意。這個夜晚原來是那麽可怕,她起身慢慢地品嚐著那獨特的香煙,打開窗戶,讓冷風安靜地吹著,想著過往的種種。
高橋杉明白,她的東京之行,陰險、狡詐、工於心計的土肥原一定是知道的。土肥原知道高橋杉知道的事太多,高橋杉也知道危險在慢慢靠近自己。
總有些事情是必須要自己麵對、自己解決的。高橋杉明白,天會黑,人會變,人生那麽長,路那麽遠,隻能靠自己,別無他選。
她同時相信上天的旨意,發生在這世界上的事情沒有一樣是出於偶然,終有一天,這一切都會有一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