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廈門的苦難要從1938年說起。
廈門,港闊水深,不凍不淤,是中國東南沿海的航運中心,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是“唐山過台灣”和“唐山下南洋”的重要渡口。廈門是八閩門戶、天南鎖鑰,是台灣海峽西岸的重要城市,占據廈門,基本上可以封鎖住台灣海峽。因此,日軍將廈門作為進攻內地、挺進華南、進軍南洋的大本營。
1938年5月10日,日本軍國主義的鐵蹄踏上這塊土地。
1938年5月12日晨,日軍10餘架飛機自金門起飛,向廈門投彈近200枚,先是廈門大學生物學館被炸起火,接著廈門大學全部被炸。隨後,胡裏山兩炮台與敵艦炮戰,因敵我力量懸殊,胡裏山炮台被敵機炸毀。日軍自侵入市區後,大肆屠殺,民眾死傷達4000人。下午,日軍進入廈禾路新世界一帶,放火焚燒民房,搶劫物品。廈門居民被日軍屠殺7000人,青年婦女被****者尤多,麵目姣好者均被擄至日艦帶走。幸存者紛紛逃向鼓浪嶼,但大多被日軍機槍掃射落水,斷臂折足,血灑鷺江。
5月13日,日軍攻陷廈門,廈門難民再次像潮水般湧進鼓浪嶼避難。
1939年5月11日,日軍以廈門偽商會主席洪立勳在鼓浪嶼租界被暗殺為借口,派士兵強行登陸鼓浪嶼。英、美、法三國隨即提出抗議,同時也派出軍艦到鼓浪嶼海麵待命。但在與日本駐廈總領事內田五郎談判撤軍條件時,由於日本以封鎖鼓浪嶼和漳州、廈門的水陸交通,斷絕島民的糧食及日用品來源進行要挾,並且故意指使日本浪人在鼓浪嶼橫行霸道,為非作歹,色厲內荏的工部局最後終於屈服退讓,雙方簽訂了《鼓浪嶼租界協定》《取締反日行動協定》和《執行反日行動之取締協定》。根據以上《協定》,日本總領事館的警察署大肆在鼓浪嶼搜查各教會學校、書店甚至私宅,隨意抓捕中國人,並對島上的華洋商號實施登記,強迫納稅。
1941年2月,日本駐廈總領事成了鼓浪嶼租界的實際統治者。
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戰爭爆發。
同日,日本海軍陸戰隊分三路從龍頭、田尾和內厝澳侵入鼓浪嶼。日軍登陸後,立即闖入機關、學校和歐美籍外國人的住宅,進行全麵搜查,並把各機關、學校的人員和外國人集中到博愛醫院,宣布大東亞聖戰開始,日本對英、美、荷宣戰,一切敵對國的人員都成為俘虜。與此同時,日本侵略者著手對鼓浪嶼工部局的機構進行改組,成立工部局新的董事會。至此,鼓浪嶼成為淪陷區,工部局也完全由日本人掌控。
1941年12月8日,鼓浪嶼淪陷,位於鹿礁路的日本駐廈門領事館右邊的警務署本部地下室被改造成了監獄,成為日寇拘禁、刑訊、迫害中國人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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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日本對中國侵略的加深,被占領的中國各地的日本領事館內都設了一個特高課,負責侵華特務活動。
特高課的任務有五項:第一項是監視中國人的思想動態,取締反日言行。第二項是搜集情報,匯編情報資料。第三項是破壞抗日地下組織,偵捕、審訊、處理國軍、中共特工人員。第四項是監視偽高官言行。第五項是進行策反、誘降等活動。
日本駐廈門領事館也不例外,福田繁一掌管的警務署下設了特高課第一課、第二課。特高課第一課課長由吉田正一中佐擔任,第二課課長由美女高橋杉少佐擔任。
與此同時,在廈門島內的日本憲兵隊也增設了特高課,特高課課長是竹野明浩中佐。
1942年5月的一天,福田繁一帶著高橋杉走上日光岩。
鼓浪嶼上的日光岩,山上巨石嵯峨,樹木蔥鬱,亭台掩映。站在日光岩上,近可以俯瞰錯落有致地散落在鼓浪嶼上的各處建築,遠可以眺望廈門島。遠處的廈門島上高樓林立,與鼓浪嶼上的建築對比,有一種時空交錯的感覺。
福田繁一告訴高橋杉:“在清人的筆下,鼓浪嶼人以漁業為生,島上有‘石壁風雲餘舊壘’的日光岩,又有‘四麵海山包一寺,千家雞犬出中流’的風光。和閩南地區大部分農村一樣,宗教也成了這裏社會文化生活的一項重要內容。
“鼓浪嶼民間有閩南文化尊儒重教的習尚。多年前,我曾在南側的巨岩上發現一方清代同治年間的摩崖殘刻,上載重修朱子祠等內容,記載了鴉片戰爭前廈門人‘服賈者以販海為利藪,視汪洋巨浸如衽席,舵水人等藉此為活者,以萬計’,而鼓浪嶼也是‘賈客風檣爭倚岸,漁家燈火遠連天’的地方。”
“大佐不愧是個中國通啊,對廈門文化也了解甚多。”高橋杉一邊稱讚福田繁一,一邊向福田繁一拋媚眼。
“閩南人的特征,有些人說是勇敢、自負和寬厚大方,也有一些人卻說是好抬杠、粗魯和極不誠實。我個人對閩南人的體會是,他們是文明的、勤勞的,按照中國人的標準,又是非常正直而有尊嚴的。而他們所謂的尊嚴在大日本帝國麵前不堪一擊。”福田繁一津津樂道。
忽而,福田繁一問高橋杉:“你知道為什麽叫日光岩嗎?”
高橋杉答道:“日光岩,英文叫Sunlight Rock,俗稱‘岩仔山’,別名‘晃岩’,相傳1641年,鄭成功來到晃岩,看到這裏的景色勝過日本的日光山,便把‘晃’字拆開,稱之為‘日光岩’。”
“哈哈哈,你愚蠢了。日光岩的‘日光’二字,意為大日本的光輝,這裏是帝國光芒照射的地方,所以才叫‘日光岩’。”
“大佐,史書上可不是你這樣說的啊。”高橋杉不解。
“你也喜歡讀史?那好,我問你,史書從哪來的?”
高橋杉答道:“史書是後人寫的,後人對前人的記錄。”
福田繁一哈哈大笑道:“那就對了,曆史是人寫的嘛!我現在就改變一下日光岩的‘曆史’,我要把它寫進大日本帝國的教科書……”
高橋杉附和地笑著:“大佐高明。”
走到日光岩東麵,巨石匾上刻有三幅楷書。橫題“天風海濤”在上端,其下二幅直題,右為“鼓浪洞天”,左為“鷺江第一”。雖然款跋已風化,可“萬曆元年”的字樣還是清晰可見。
福田繁一抬頭看了一會兒,說:“把那個‘萬曆元年’鏟掉,刻上‘昭和十七年,福田繁一’。以後,這就是曆史了。”
福田繁一接著說:“日光岩周邊的什麽莊善遠、蔡元培、蔡廷鍇的字,統統鏟掉。”
隨行的人覺得福田繁一是隨便說說的,他們也就隨口答“改日就辦”。事後,這“改日就辦”成了遙遙無期。
一個小時後,福田繁一再一次登上日光岩最高處,看著廈鼓碼頭來來往往的駁船,他問高橋杉:“廈鼓碼頭的船運是哪家公司的?”
“是天海船運公司,老板是廈門大名鼎鼎的金天海,金老板。廈鼓碼頭是由他的兒子金運良負責的。”
福田繁一若有所思:“哦,金運良。你怎麽認識他的?”
高橋杉告訴福田繁一,有一天,她去廈鼓碼頭走走看看,一個挑擔子的老人下船時把一筐雞蛋打爛了,她上前拉起老人,並掏了一些錢給他。這一切被金運良看到了,金運良跑了過來,問她是哪裏人,並說“現在既善良又漂亮的女人不多了”。她告訴金運良,她是做生意的。兩人就這樣認識了。
“你們現在還有來往嗎?”
“過輪渡時見過一次。”
福田繁一驚詫地道:“你怎麽不走專用碼頭?”
“我想見見金運良。”
福田繁一看出了眼前這位女人的心思,與此同時,他想到了不久前特高課首腦土肥原賢二密謀的一項計劃。
福田繁一接著說道:“高橋課長體恤貧民,有愛心。金天海老板的公子金運良能在亂世之中抱有情懷,我佩服。話又說回來,閩南人不誠實,你得小心。”
從日光岩回來,福田繁一把高橋杉留在辦公室,並把土肥原賢二的計劃和盤托出。
“我本來準備把這項工作交給吉田正一,今天在日光岩,我改變了主意,決定把這件事交給你。一來,你可以通過金運良這條線,達到我們的目的。二來,這項任務完成後,你一直希望晉升中佐的事就順理成章。”
高橋杉一個九十度鞠躬:“謝謝大佐信任,高橋一定完成任務!”
福田繁一揮揮手,示意高橋杉退下。
望著高橋杉的背影,福田繁一覺得這個背影飄飄忽忽、隱隱約約的,有點令人捉摸不透。
轉而,福田繁一冷冷一笑。在他想來,高橋杉完成任務,那也是他的成績;倘若完不成任務,或者有其他狀況,那就新賬老賬一起算。
想到這,福田繁一便立即感到自己的每根神經前所未有地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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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6月6日,一大早,高橋杉刻意打扮一番。
濃密金色的大波浪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濃密的睫毛、魅惑的眼神、性感豐厚的雙唇,無時無刻不透露出萬種風情。一襲粉紫色的超短款披肩小外套更加襯托出她一等一的絕佳身材,再搭配一條嫩黃色的天鵝絨齊膝裙,一雙黑色的高筒靴,真是嬌媚十足。
高橋杉對著鏡子左照照、右照照,滿意地抿嘴一笑,拎包出門。
初夏的鼓浪嶼,曲折的小路兩旁是充滿生機的植株,隨處可見的熱帶植物,或纖細,或直入蒼穹。樹葉搖碎了陽光,樹影斑駁。
島上各種具有歐式建築風格的房舍依山而建,或秀美,或凝重,或雕刻精致,或簡單樸實,每一座建築都有不同的感覺,每一座建築都有一種獨特的氣息,每一座建築裏麵也許都藏著一個不同的故事。一扇扇雕窗,一座座花牆,一層層台階,都讓人浮想聯翩。
眼前的景色令高橋杉慢下了腳步。
島上風雨無常,一會兒,天上飄起了雨。高橋杉撐起傘,走在扯不斷的密密的細雨裏,孤獨與傷感慢慢從她心底浮出……
1937年9月19日,日本海軍第三艦隊長官清川中將在上海向各駐滬領事館發出通告,宣稱將於9月21日中午以後對南京城內及附近的中國軍隊、一切屬於軍事工作及活動之建築采取轟炸或其他手段,要求各國駐南京使館人員、僑民移往“安全區域”,各國艦船撤離南京江麵。
當天,日軍提前行動,日機兩次突襲南京。第一次,襲擊了大校場機場和南京兵工廠,中國空軍40餘架飛機起飛迎戰,在南京和句容上空擊落敵機4架。第二次,日機轟炸了南京警備司令部、憲兵司令部等處,並同中國飛機發生了激戰,不僅摧毀了一些軍事設施,而且炸毀了許多民房,引起了平民居住區的大火。
9月20日,日機襲擊南京,炸彈多落在城南及城中居民密集區。在當天的空襲中,國民政府、無線電台、大校場機場和沿江炮台等處遭到襲擊。
9月22日,日機三次襲擊南京。第一次,日軍出動戰鬥機4架、轟炸機12架、偵察機7架,襲擊了航空委員會和南京市防空機構。第二次,日軍出動戰鬥機4架、轟炸機14架,轟炸了南京市政府、國民黨中央總部。第三次,日軍出動戰鬥機3架、轟炸機4架、攻擊機6架、偵察機7架,攻擊了下關火車站地區。
在這一輪空戰中,中國飛行員死傷慘重,日軍飛行員也死傷多人。
9月22日的這次空襲,日軍飛行員板井四郎少尉陣亡。
在日本飛行員中,少尉已是高級別的了。板井四郎被公認為超級王牌飛行員,在以往的戰鬥中,他多次駕機絕境逃生。9月20日的那次空襲,他的一隻眼睛被打瞎。22日,他還堅持升空作戰。就是這樣一位牛氣的日軍飛行員,最終連同他駕駛的戰機被擊落在了南京的牛頭山。
這個板井四郎就是高橋杉的未婚夫。
消息傳至日本國內,已在內務省特高課當譯電員的高橋杉哭得死去活來。
高橋杉與板井四郎是大學同學,畢業那年,高橋杉被選至特高課,板井四郎入伍當上了空軍飛行員。平常的日子,熱戀中的情侶會隔三岔五地見麵。直到1937年7月初,這對情侶在北海道機場告別。
“杉,這是國家的需要,是軍人的職責。從入伍的那天起,我就抱定了為國獻出一切的決心。我相信,這短暫的離別是為了我們以後更好地在一起。”板井四郎邊說邊擦去高橋杉臉上的淚水。
“四郎,這不是旅行,是戰爭啊。”
“是的,戰爭一定會帶來傷亡。但,我有你的護佑,一定會沒事的。請你相信,我很快就會回來的。”板井四郎強擠出一臉的笑。
至此,高橋杉與板井四郎就再也沒有見麵了。
告別板井四郎,高橋杉在日記裏這樣寫道:今生有你,所以我的愛才如此濃烈。其實,我早就讀懂了你離去時的無奈,你的不舍。假如有一天我們不在一起了,也要像在一起一樣……
心在路上,念在遠方。高橋杉似乎聽到了花朵枯萎的聲音。
高橋杉和板井四郎的故事已悄然落下帷幕。最後的結局,不過是高橋杉在跟寂寞做伴,與文字訴心……
1940年冬天,東京雪花飄舞。城市披上一身雪白的嫁衣,轉身就變成了銀裝素裹的浪漫世界,美得不似凡間。
這天,高橋杉像以往一樣,收拾收拾桌子準備下班。這時,課長走進電訊室:“高橋,土肥原機關長叫你去一下他辦公室。”高橋杉不敢怠慢,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土肥原機關長辦公室。
“一場雪,一種美,這才是日本的冬天。高橋,我帶你出去走走,也有件事要對你說。”
車窗外,滿大街的白雪,高橋杉心裏覺得增添了許多趣味。不知不覺,車停在了皇居公園門口。高橋杉走下車,腳下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放眼望去,全部都是粉妝玉砌的世界,天空中空曠得隻有鳥飛過的影子,在這裏看雪,有一種萬物寂寥的感覺,高橋杉得到了久未有過的放鬆。在皇居公園裏,大片的草地上生長著粗壯的喬木,蜿蜒淌過的河流有些護城河的意味。皇居公園裏的建築氣派且不奢華,讓人感覺到安靜、莊重。
“機關長,我還是第一次來皇居公園呢。”
土肥原的右手輕輕地搭在高橋杉的腰間,不緊不慢地說:“皇居公園不是什麽人都能進來的。”
土肥原的右手在高橋杉的腰間漸漸用力,高橋杉讓了一下之後,土肥原反而用力把她攬得更緊。此時,高橋杉意識到了什麽,想推開他的手,可又不敢得罪他,隻好裝作若無其事。
過了一會兒,土肥原說:“時間不早了,我們去淺草寺吧!寺門前的那條街上全是特色小店,吃的、穿的、玩的都有。淺草寺寺廟雖小,卻很受民眾歡迎,每到新年到來的時候,燒香的人要排幾公裏。”
從淺草寺吃過晚飯出來已是**。倒映在水裏麵的燈光,映襯著晶瑩的白雪,美輪美奐,令人目眩。這便是冬季的日本,安謐的雪景中有一份純粹的美感。可是,此時的高橋杉已無心看景,她隻想快快回去。
半個小時後,車子抵達土肥原的官邸。
在門口,高橋杉說:“機關長,這麽晚了,我該回宿舍了。”
土肥原一把拉住高橋杉:“還有要事呢。”他的態度不容高橋杉拒絕。
土肥原泡了一壺閩南紅茶。“紅茶以其醉人馥鬱的甜香,征服了不少女性。今天讓你喝紅茶不是征服你,隻是讓你知道,它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會伴隨你,你要慢慢地習慣它。”
高橋杉詫異。
接著,土肥原告訴高橋杉,日本駐廈門領事警務館署已經設立了特高課,目前整個工作由福田繁一大佐負責。特高課第一課課長是吉田正一中佐,第二課課長虛位以待。
“你是東京大學的高才生,電訊方麵的高手,中國話也講得地道,潛力無限。你在電訊室,屈才了。所以,我準備安排你去廈門,晉升為少佐,擔任特高課第二課課長。”土肥原走到高橋杉身邊,撩了撩她的頭發,“這個職位很多人想啊。”
其實,在板井四郎死後,高橋杉就一直想離開東京,隻不過沒有機會,也沒有合適的去處。現在聽土肥原這麽一說,她想都沒想便答道:“謝謝機關長的栽培,高橋願意去廈門,為帝國效勞。”說著,高橋杉站起來,深深地向土肥原鞠了一躬。
“以茶代酒,喝一個。以後,閩南的紅茶就是你的主飲了。”土肥原哈哈大笑,端起茶杯。
土肥原接著說:“有關手續明天就辦,月底你隨我去福田繁一那兒報到。”
高橋杉從沙發上起身,提出回宿舍,土肥原按了按她的肩膀:“別急,還有話說。”高橋杉沒有再堅持。
接著,土肥原告訴高橋杉,他很快就要晉升陸軍大將了,到時,他會提拔她為中佐。
“如果一切順利,幾年後你晉升為大佐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個夜晚,雪一直在下,土肥原的官邸炭火通紅,整個房間猶如春天一般溫暖。
土肥原慢慢解開高橋杉的衣衫,她閉著眼,一動不動,任由土肥原的手在她身上遊動。她知道,一切反抗都是徒勞,她也好久沒有親近男人了,便順勢倒在土肥原的身下……
事後,高橋杉起床給土肥原遞上熱毛巾,然後倒了一杯水:“累了吧,口幹了吧,喝一口,潤潤嗓子。”
土肥原接過水杯,一絲感動從心底湧出。平常,他睡過的女人,衣服還沒有穿周正,不是伸手要錢,就是張口要官,沒有一個像高橋杉這樣有情有義。他拉著高橋杉的手說:“今晚別走了,就陪我睡在這裏吧。我也想像拉家常那樣,和你聊聊……”
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他們聊了很多。
“高橋,到了廈門,除了正常工作外,你得給我監視福田繁一,他有什麽不正常的,你隨時向我報告。”
“機關長,你懷疑福田繁一對你不忠?”
“談不上不忠,他那個人啊,詭計多端。我們多留個心眼,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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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由於日本對華戰事吃緊,高橋杉去廈門任職的事一直拖到了1941年春天才得以實現。
到了廈門後,高橋杉工作勤勤懇懇,她所在的二課情報工作一直領先於一課。一課課長吉田正一心裏不悅,可嘴裏說不出,也就隻好在福田繁一那裏搬弄一些是非,挑撥上下級之間的關係。久而久之,福田繁一對高橋杉漸生不滿,多次想找她碴兒,可又沒有由頭。
一天,下班後回到宿舍的福田繁一回到辦公室,遠遠地,他就看到高橋杉辦公室的燈亮著。他輕手輕腳地來到高橋杉門前,側耳聽了聽,裏麵似乎是發報的聲音。福田繁一屏住呼吸,從多角度證明,高橋杉應該是在發報。
福田繁一心想,按規定,發出去的電文要課長審閱,我簽字後再交給電訊室電訊員發送。高橋杉為什麽繞過我呢?她的電台從哪來的?是從電訊室搬回的還是從東京帶來的?
想到這,福田繁一一腳把門踢開,氣衝衝地走到高橋杉麵前,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她。
高橋杉向福田繁一解釋,她是習慣性地每個月底給一個“死亡”的波段發文,內容是對板井四郎的思念。
福田繁一知道那個“死亡”波段的頻道是空軍某部的,日軍對南京轟炸後,就不再使用,早已廢棄了。
“你的電台從哪來的?”
高橋杉答道:“從東京帶來的,是得到土肥原大將批準的。東京的特高課都知道,我每個月都會發這樣的電文,他們也都十分理解。”
高橋杉把土肥原搬出來,福田繁一無話可說。
福田繁一認為這事沒有這麽簡單,高橋杉說得冠冕堂皇,如果她隻說了一半呢?那另一半是什麽呢?或許另一半就是在給某個電台發報,或者給多個電台發報。發報給東京?發報給國民黨?發報給中共?想到這,福田繁一打了一個激靈。畢竟,福田繁一是經過千錘百煉的軍人,他心中立馬打好了主意,笑盈盈地故意向電台看了看。
福田繁一微笑著說:“高橋對板井四郎的愛值得大書特書啊,你們的故事甚至可以拍成電影,你這每月發報悼念的情節也是最好的橋段啊。”
臨走時,福田繁一還不忘說一句:“別太計較了,人活著要向前看。你的未來可期啊!”
在以後的幾個月裏,福田繁一安排了心腹監聽高橋杉的發報,可是都沒有發現異常。其實,高橋杉始終沒有忘記監視福田繁一,隻不過暫時沒有發現他的不軌,也就無從向土肥原告密。福田繁一摸摸自己的頭,笑了笑,覺得自己可能太過於敏感了。
直到有一天,東京特高課軍紀組的人來到廈門找福田繁一談話,福田繁一才確認了是高橋杉告的密。
平時對福田繁一行為的研判,高橋杉沒有發現實質性的東西。
一天,高橋杉去財務室報銷發票,看到會計的桌子上有一張一課課長吉田正一填寫、福田繁一簽報的大額發票,事項一欄寫的是辦公用品。高橋杉想拿過來仔細看看,會計隨手把它放到抽屜裏。
會計的舉動引起了高橋杉的懷疑:“汪會計,這張發票後麵怎麽沒有附清單呢?”
汪會計答道:“這是吉田課長送來的,福田大佐也簽字了,我就管不了了。”
高橋杉告訴汪會計:“這是不符合財會製度的,像這樣的大額發票要是被查出問題,你知情不報,是同樣會受到處罰的。再說,到那時,他們說有清單,是你弄丟了,看你怎麽負得起這個責任。”
汪會計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高橋課長,那你看這事怎麽辦呢?我又不能得罪大佐……”
“你別急,發票拿出來讓我看看。”
仔細看過發票後,高橋杉記下了開發票的公司以及發票上的票號。她告訴汪會計:“這事就當沒有發生一樣,你對誰都不要說,我來處理。”
第二天,高橋杉找到了那家開發票的家具公司,查明了吉田正一通過君坤古董店老板蔣君坤聯係上家具公司開具假發票的事實。接著,高橋杉還查明,吉田正一用這筆錢在蔣君坤那裏買了12幅字畫與福田繁一平分。
回來後,高橋杉用專用電台先是發了一通悼念板井四郎的悼文,接著把此事報告給了土肥原。
此事出來後,福田繁一與吉田正一都受到了處分。
福田繁一一方麵懷疑是高橋杉舉報的,另一方麵懷疑蔣君坤那裏出了問題。可這些都沒有證據,在他想來,處分都處分過了,待以後有機會弄清楚了真相,再報複也不遲。
所以,在土肥原決定從馬來西亞購進鴉片到廈門這件事上,福田繁一把船運的任務交給了高橋杉,他要看看高橋杉與廈門天海船運公司以及金運良到底是什麽關係。
……
自從認識了金運良,高橋杉就對他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金運良太像板井四郎了,連走路的姿勢都像。高橋杉一直想接近金運良,可沒有機會。當福田繁一把船運的任務交給她時,她的心裏美滋滋的。
雨漸停,廈鼓碼頭就在眼前了。高橋杉在邁上金運良辦公室的台階時,忽然放慢了腳步。
她渴望,卻又有點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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廈門天海船運公司的主要業務是遠洋貨運,屬下的廈鼓碼頭是廈門島通向鼓浪嶼的一個客運碼頭,是交通要道,主營廈門至鼓浪嶼、廈門至嵩嶼的海上客運業務,以及船艇包租。碼頭自1937年建成的那天起就年年虧損,金運良多次向父親提出回公司上班,父親金天海就是不答應。
金天海一直認為金運良是一個胸無大誌、不思進取、幹不成大事的人。把廈鼓碼頭交給他,隻不過是讓他磨煉磨煉,反正碼頭不掙錢,讓誰在那裏幹都是一樣。再說,金天海一開始就把廈鼓碼頭當作濟民項目來做,所以也就沒有把盈虧放在眼裏,就連每個月送到公司的財務報表,金天海也隻是掃一眼而已。
其實,金運良還是有點思想的人,他多次提出增加環鼓浪嶼海上遊、鷺江夜遊、金廈海域遊等海上旅遊項目,擴大經營範圍,可是金天海一直不同意。金天海想,增加一個項目就意味著多虧損一筆,何苦呢?
時光在不經意中流逝。金運良常想,我到底能做什麽?恐怕隻有匆匆地過日子罷了。過去的日子像薄薄的霧,被風吹散了,被雨淋潮了,那青春給我留下了什麽痕跡呢?是傷感,還是無奈?
多少個夜晚,他坐在甲板上回憶過去,回憶母親去世後,父親娶了二太太、三太太,有了妹妹、弟弟後,他被冷落的心酸。多少個夜晚,他坐在礁石上望著星空,心裏空落落的。
經年累月,他知道了太多真實、虛假的東西。他看慣了阿諛奉承、明爭暗鬥。他變得越來越沉默了,越來越不想說話了。
就這樣,金運良冷暖自知,做著毫無生機的生意,過著不鹹不淡的日子。
三十歲的人了,還沒有成家。直到有一天,他見到了高橋杉,心才為之一動。他似乎看到了希望……
高橋杉輕輕推開金運良的門:“金總,我來看你了。”
正在埋頭看書的金運良見到心儀的高橋杉站在眼前,真的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連忙把高橋杉迎到茶室。
廈門人對茶情有獨鍾。民間有“寧可百日無肉,不可一日無茶”“寧可三日無糧,不可一日無茶”的俗語。人們均有早晚飲茶的習慣,對茶幾乎到了迷醉的地步。
金運良也是如此,他除了看書、寫字,就是喝茶。他告訴高橋杉,他的生活很單調,高橋杉反而認為他生活有品位。
“高橋,品品這安溪的‘鐵觀音’。”
高橋杉端起茶杯,笑著問道:“這‘鐵觀音’裏有‘觀音’嗎?”
金運良反問:“那‘老婆餅’裏難道有‘老婆’嗎?”
高橋杉接著說道:“那‘夫妻肺片’裏有‘夫妻的肺’嗎?”
兩人笑得合不攏嘴。
金運良端上了炸棗、花生糕、貢糖等“茶配”,兩人邊喝邊吃邊聊,淡淡的茶香繚繞著。
聊到青春、人生,金運良頗為傷感。說到茶,金運良則感慨良多,他把人生與茶聯係在了一起。
金運良說:“茶對水的思念是苦澀、綿長的,在不可預知的日子裏,它堅守著一個信念;茶入水的歲月是熱烈激昂的,在滾燙似火的接觸中,它呼喊著高亢的號子;茶沉底的光陰則是平淡無奇的,在日複一日的生活中,它品味著人生從容的寧靜。”
看著茶室裏懸掛的“把茶冷眼看紅塵,借茶靜心度春秋”那幅字,高橋杉略有所思,她端起茶杯,示意金運良碰一下杯。
高橋杉繼而說道:“杯裏的茶因遇到水而上浮,杯裏的茶因遇到水而清香。待香散盡,茶也變涼了。不管等待是多麽渺茫,水有多麽滾燙,隻要心中的理想不滅,就能送來清醇的茶香。茶再好,也有變淡的時候;茶再差,也有芳香的一刻。”
金運良微微點頭。
接著,高橋杉轉開了話題:“金總,我今天來,一是好久沒有見到你,想看看你;二是,有一事相托。”
“什麽事?你說。隻要我金運良能辦到的,絕不推辭。”金運良給高橋杉續上茶。
高橋杉告訴金運良,她和朋友合夥做生意,有一批貨要從馬來西亞運到廈門。聽說,這段時間馬來西亞開往廈門的貨輪極少,也隻有天海船運公司的輪船申請到了航線。
“什麽貨?”金運良問道。
“塑料、天然橡膠。如果用20噸的集裝箱,估計要20個。”
金運良說:“20個集裝箱,用固定式開頂集裝箱就可以了,這個應該沒有問題。主要是進口單據包括裝箱單、發票、合同,以及報檢、報關這些手續,你朋友都要事先做好。否則,貨輪停靠時間久了,費用高。”
金運良接著問道:“你朋友的貨在馬來西亞哪個港口?”
高橋杉說:“這要看你們的船停在哪個港口,船停在哪個港口,貨就提前送到哪個港口,以你們的為準。”
金運良告訴高橋杉,這件事他會著手辦理。因為他不在公司上班,隻知道公司有馬來西亞海運航線,但不知道具體來回時間以及停靠在哪個港口,更不知道輪船回廈門時是否有空位,這些他都要先弄清楚。
“事成後,我要重謝你。”
“能為高橋做事,是我的榮幸,哪要什麽謝啊!”
高橋杉走到金運良身邊,仔細地打量眼前的這個男人。
“像,太像了。”
金運良不解地問:“像什麽?”
高橋杉拉著金運良的手:“像我的一個心上人。”
金運良的臉光潔白皙、棱角分明。烏黑深邃的眼眸,濃密的眉,高挺的鼻,絕美的唇形,無一不在張揚著優雅。他臉上掠過一絲不經意的笑容,兩片薄薄的嘴唇,性感而不失高雅,那迷惑眾生的一笑,更是讓人深深陷入其中。
高橋杉告訴金運良,他像板井四郎。
接著,高橋杉向金運良訴說了她與板井四郎如何相識、相愛,還有那些花落無痕的美好年華中的溫暖和幸福。
擁抱、接吻,這些戀愛中的男女最為平常的舉動,如今隻成了回憶。她曾想有一個屬於他們倆的地方,在那裏,在一張小**完成新婚之夜。可是,戰爭讓即將到來的美好戛然而止。
故事不長,卻很令高橋杉傷心。
金運良掏出手帕,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然後他舉起她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前。高橋杉沒有拒絕。忽然,金運良猶豫了一下,好像在期待什麽。高橋杉踮起腳跟,在金運良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我該走了。”
“不走,行嗎?”
“以後的時間很長,隻要我們都活著。”
……
36
下午,金運良叫譚寧去煙酒店買了四條“華工”牌香煙。然後,獨自開車去了天海船運公司。
棉叔是天海船運公司海運調度,也是老板金天海的拜把子。他曾經和金天海一道闖徽州,闖上海,最終在廈門有了自己的船運公司。1937年,棉叔公司的一艘輪船在金門海域觸礁,損失慘重。那次事故,光貨物賠償一項就耗光了他的家底,20多人死亡的撫恤金,更叫他無從拿出。就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金天海主動上門伸出援手。自此,棉叔帶著公司的一幫人歸到了金天海的門下。
到了天海後,金天海把公司最重要的海運調度交給了棉叔。棉叔不負厚望,把天海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條,效益也年年翻番。幾年後,金天海找他談話,意思是給他一筆資金,讓他重整旗鼓,把原來的公司搞起來。棉叔沒有答應,他認定此生就跟著金天海。
金天海與金運良這對父子關係不好,棉叔一清二楚。棉叔多次勸說金天海給金運良機會,不能就這樣把他放在廈鼓碼頭。金天海認為碼頭沒有效益,年年虧損,誰在那裏幹都一樣。棉叔認為金運良還是有一定思想的人,從與他的幾次談話中,能感受到他還是有理想有抱負的。棉叔建議金天海給金運良換個崗位,甚至說讓他輔助自己做調度工作,慢慢接班。這些,金天海都沒有同意。
家族裏的這些事情,棉叔也不好過多幹預,幾次勸說不成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提過金運良的事了。
金運良的到來,棉叔喜出望外。
“棉叔,我好久沒有來公司了,今天來,想請棉叔幫個忙。”金運良把香煙放在棉叔桌上。
“你效益不好,哪來錢買煙送我啊!”
“棉叔,這點小錢我還是有的,您收下。”
棉叔說:“運良啊,我多次和你父親談起你的事情,他總是說等等、看看。我倒是想找個機會,讓二太太曾玲出麵,把這個利害關係講給金老板聽聽……”
還沒等棉叔說完,金運良連忙說道:“棉叔,我這次來是為一個貨運的事,想請您幫忙。”
接著,金運良說了急需要20個集裝箱從馬來西亞裝運貨物到廈門的事。
棉叔問了貨物,包括所有手續辦理的情況。金運良一一做了回答。
棉叔告訴他,已經有一艘貨輪在去馬來西亞的途中,可返航的時候,會全部裝運水果,這批水果是泉州桂老板的,都是冷藏集裝箱。
“運良,你是第一次找棉叔辦事,棉叔一定給你想辦法。我這就和桂老板協商一下,看看他能否騰出20個箱子的位置。如果桂老板答應,你朋友20個箱子的運費就放到桂老板那裏一塊算,我們就不另開運單了。”
說著,棉叔拿起電話,一番溝通後,對方爽快地答應了。
沒想到此事辦得如此順利,金運良高興地說:“這趟船回來後,我請棉叔喝兩杯,順便請您給我掌掌眼。”
“掌什麽眼?”
金運良告訴棉叔,他看上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就是這趟貨的半個貨主。可他沒敢告訴棉叔那個女人是日本人。
棉叔高興地說:“好啊,好啊,你也不小了,也該成家了。到時,棉叔給你掌掌眼。”
告別棉叔,金運良車子開得飛快,他要把這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高橋杉。可他萬萬想不到的是,他已大禍臨頭了。
37
自高橋杉走進金運良辦公室的那刻起,譚寧就注意上了她。
譚寧先是拿著一份單據叫金運良簽字,接著送糕點進去,後又向金運良報告說,6號駁船的發動機有異常聲響,船長申請停泊檢查。就這樣,譚寧來來回回跑了幾趟,他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麽。當他確定那女人是日本人的時候,就貓在茶室的門口偷聽。
譚寧斷斷續續聽到了金運良與日本女人談話的內容,他覺得也沒有什麽奇怪的。他在心裏想,金運良可能是看上了那個日本女人。
金運良一下午沒有回公司,譚寧知道,他一定是幫那日本女人辦事去了。下班時,譚寧在金運良辦公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嫂子好漂亮。
譚寧回到九條巷把見到的聽到的一五一十告訴了曾佳佳。
曾佳佳一開始認為金運良是在瞞著金老板賺錢,後來一想,不對勁,他怎麽和日本人勾搭在一起了呢?
“你去做飯吧,等子珍回來,我們再琢磨琢磨。”
“佳佳,你就是多心。”
接著,譚寧告訴曾佳佳,他還在金運良的桌子上留了個字條呢。
曾佳佳連忙說道:“你不要做飯了,我來做。你趕緊回碼頭,把字條拿回來,千萬不要讓金運良曉得你知道這件事!”
“你就大驚小怪的。”
“現在沒時間和你頂嘴,你趕緊去!”曾佳佳把桌子一拍,譚寧飛也似的出了門。
胡子珍回到家,曾佳佳說出了疑慮。
胡子珍一聽日本人,氣不打一處來:“把這個事情告訴金老板,金老板肯定不同意他和日本人做生意,況且還用天海公司的船。”
“金運良也不容易,碼頭沒有經營好,他父親對他又不好。或許他隻想討個漂亮的老婆。”曾佳佳一邊燒菜一邊和胡子珍聊著。
“廈門那麽多美女,為什麽非要和日本女人談呢?”
“咱們表哥不是娶的日本人嘛。”
胡子珍無言以對。
“那這事可不可以告訴二太太?二太太穩當。”
曾佳佳說:“還是不說吧!這是他們金家的事,我們摻和進去了,不好。本來我們就不知道這個事情。”
“你說,那女的是從鼓浪嶼來的,住在鼓浪嶼上的日本人不是使館官員,就是軍人,或者是特高課的特務。”說到這裏,胡子珍有點害怕了,“莫非那女人是特高課的?真是這樣,那就危險了啊!”
曾佳佳停下了手中炒菜的勺子:“別急,等譚寧回來,我們再仔細問問。”
譚寧回來了,他告訴曾佳佳、胡子珍,字條拿回來了,金運良一直沒有回辦公室,並肯定地說,那女人肯定是從鼓浪嶼來的。
這晚,胡子珍、曾佳佳、譚寧三人圍繞這個話題聊了很多。最後,他們形成一致意見:不聞不問。
說是不聞不問,曾佳佳還是沒有忍住。
第二天上午,曾佳佳正在德和牙科診所給一個患者上藥,金天海的三太太褚珊珊走到她跟前:“佳佳,你這當護士的也會幹醫生的活了?”
一看是褚珊珊,曾佳佳趕緊放下手中的器械:“三太太,你怎麽到這來了,是找我有事嗎?”
“你先把人家的藥上好。我來看牙齒,順便看看你。”
“好的,三太太,您坐一下,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給病人上好藥,曾佳佳洗把手,站在褚珊珊麵前說:“三太太,我帶你去看醫生。”
褚珊珊告訴曾佳佳,她看過醫生了,牙齒現在有炎症得先服藥,等炎症消了再來拔。接著,褚珊珊問了曾佳佳的工作、生活情況,曾佳佳一一回答,褚珊珊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褚珊珊轉身要走的時候,曾佳佳一把拉住她:“三太太,有個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褚珊珊說:“丫頭,你覺得當講就講,不當講就不講。”
曾佳佳說道:“三太太,我們去後麵的院子裏,我有話對您說。”
在診所後院的樹下,曾佳佳把昨晚他們議論的事統統告訴了褚珊珊。
褚珊珊先是一怔,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運良也不容易,他想賺點錢也是對的。再說,這對天海公司沒有損失,就不要太在意了。你們不要把這個事情告訴別人,更不要告訴金家任何人,也當沒有告訴過我。”
曾佳佳點點頭。
“聽說胡子珍會功夫?”
“子珍喜歡踢腿打拳,還會用槍。”曾佳佳答道。
“啊?還會用槍?她不是一個師範生嗎?也沒在軍營待過,怎麽會用槍?”褚珊珊不解地問。
曾佳佳把胡子珍父母被炸死,她一心想殺日本人為父母報仇,苦練武功、苦練槍法的事告訴了褚珊珊。褚珊珊若有所思:“告訴子珍,仇恨可以記在心裏,一個女孩家,要懂得保護好自己,更不要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廈門,不是你們那個小縣城。廈門也不是金天海的天下,出了事,誰都保不了誰。”
“是的,三太太,我會轉告子珍的。”
從德和牙科診所出來,褚珊珊直奔歐陽紅那裏。她原來準備看過牙之後去找金天海談兒子學鋼琴的事,聽到金運良這個消息之後,覺得事情不會太簡單。在沒有見到歐陽紅後,她在歐陽紅住處留了一個標記,然後急匆匆地回到思明電影院。
下午,回到家裏的歐陽紅知道褚珊珊有急事相告,便急忙趕到思明電影院。
褚珊珊把曾佳佳告訴她的事完整地給歐陽紅說了一遍。
“褚珊珊同誌,我們也掌握了日本人近期要從馬來西亞運一批鴉片到廈門的消息,上級要求我們盡快弄清楚情況,然後製訂阻擊方案。你這個線索太重要了,你現在就行動起來,通過金運良搞清輪船到港的時間、停泊碼頭等具體情況。一有消息就聯係我,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可以破例去愛華書店,找書店崔老板,就說要買一本華東書局1940年出版的《曲園書劄》。”
和歐陽紅分手後,褚珊珊馬不停蹄地來到廈鼓碼頭。
三太太光臨碼頭,金運良又是讓座,又是泡茶。褚珊珊說:“我是來找譚寧的,他人呢?”
“他去船上了,三太太有什麽事吩咐嗎?”
“我想讓譚寧到思明電影院上班,我辦公室的小張回老家了,現在缺人手。你碼頭好歹也不忙,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也無所謂,當時老爺把他安排在你碼頭,也是暫時的。”
“三太太,這事父親知道嗎?”金運良問道。
“我會跟老爺說的,你就甭管了。快去把譚寧叫來。”
早就不想在碼頭上班的譚寧聽說三太太要他去思明電影院,高興得不得了。
金運良說:“三太太,船上還有點事,我要去處理。您先和譚寧談著,我去去就回。”
金運良走後,褚珊珊單刀直入。
“譚寧,你可知道,你已經陷入危險之中。”
譚寧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褚珊珊說:“金運良是在幫日本人運輸鴉片,你知情不報,同罪啊!”
“啊?這是要殺頭的啊!可我也不知道他運的是鴉片呀,金經理說運的是塑料、橡膠。”
“快快將你所知道的情況詳細地告訴我。”
譚寧告訴褚珊珊,金運良的確是幫一個叫高橋杉的日本人從公司搞到了20個集裝箱,這趟船過幾天就到馬來西亞了,估計月底就會回到廈門。
“你是聽金運良說的?”
“是的,金經理把事情辦好後,高興得手舞足蹈。他控製不住內心的激動,又不好把事情告訴外人,跟我講,是要我分享他的喜悅。他說,這趟船回來,他不但有了錢,還有了女人……”
“這事,就到這裏。你最好離得遠遠的,否則,日本人、軍統的人、中共地下黨,還有黑道的人,都有可能找到你,到時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記住,千萬不要多說一句,多說一句就多一分危險。就連曾佳佳、胡子珍,你也不能再透露一個字,包括我今天來找你的事。當然,我叫你去思明電影院上班,這個可以講。”看著譚寧害怕的表情,褚珊珊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別怕,聽我的話,你就沒事。”
看著譚寧疑惑的眼光,褚珊珊板著臉說道:“你在想,我是什麽人,對吧?譚寧,很多事你不該想的就不要去想,想,你也想不明白。”
這時,金運良進來了。褚珊珊起身說道:“運良,我和譚寧談好了。明天你們就把移交的事辦好,後天譚寧去我那上班。我這就去跟老爺說。”
褚珊珊把譚寧安排到電影院,金天海覺得十分妥當。金天海說:“當初我把譚寧放在運良那裏,也是想讓他磨煉磨煉,然後再讓他到棉叔的調度室。現在你把他弄到電影院,也好,也好。”
“天海,兒子的鋼琴老師要換了,那老師就知道要加錢,教學能力一般般。”
“我叫廈大的朋友給兒子找個好老師,你放心,這幾天就辦好。你回去後就把那老師辭了,讓他結賬走人。”
之後,褚珊珊匆匆趕到愛華書店:“請問,崔老板在嗎?”
夥計掀開門簾,崔老板從裏屋出來:“這位女士,找我有事嗎?”
褚珊珊打量了一下這位戴著金邊眼鏡、穿著長衫的中年人:“我想買一本華東書局1940年出版的《曲園書劄》。”
“書庫裏好像還有一本,你隨我來。”
穿過一個小院,崔老板把褚珊珊帶到一座木樓前。一進門,褚珊珊就看到了歐陽紅,她高興地握著歐陽紅的手。歐陽紅給她介紹了屋內的每一位,然後說:“珊珊,你這一來,我就知道有好消息了,快給大家說說。”
聽了褚珊珊的匯報,歐陽紅說道:“既然輪船都快到馬來西亞港口了,我們從天海公司著手阻止已經沒有太大意義,相反還會帶來更大的麻煩。即便天海這次取消了這20個集裝箱的運輸,但這批鴉片還在,早晚會被運到廈門,或者中國的其他地方。與其這樣,還不如讓它進來,我們就在廈門幹掉它。”
老崔接著說道:“貨到港口,想幹掉它,難度大,還不如在海上動手。可是在海上,我們如何接近船,又如何動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