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1942年3月9日,這一天是許文浦生命中最值得銘記的日子。
武漢地下黨組織領導武漢人民反對蔣介石的黑暗統治,捍衛人民的利益,在人民中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方針、路線和政策,經過各種鬥爭鍛煉了一批骨幹,搜集和研究了武漢的政治、經濟、文化及軍事方麵的情況。地下黨員和進步群眾置個人生死安危於不顧,隻要黨的事業需要,就一往無前,義無反顧。這些人中,有個叫老趙的武漢地下黨負責人,在審查過許文浦的材料後,決定吸納許文浦為中共黨員。
3月9日這天晚上,蔡新奎把許文浦帶到了江岸機車車輛廠。
在一個小閣樓裏,老趙緊緊地握著許文浦的手:“許文浦同誌,歡迎你加入中國共產黨!”隨後,在老趙的帶領下許文浦舉起拳頭,麵向黨旗宣誓:
“我誌願加入中國共產黨,擁護黨的綱領,遵守黨的章程,履行黨員義務……”
宣誓完畢,老趙向許文浦一一介紹了在場的同誌,許文浦與他們逐一握手。老趙接著說:“對共產黨員來說,入黨誓詞就是座右銘,是行動的指南,它表明了一個共產黨人為實現自己人生最高價值做出了無悔選擇。每個人的人生軌跡不同,但共同的理想信念將我們凝聚在了同一麵信仰的旗幟下,我們當勇往直前以赴之,殫精竭慮以成之,斷頭流血以從之。”
許文浦麵對大家,再次發出鏗鏘的聲音:“我已麵向黨旗鄭重宣誓,成為一名真正的共產黨員。我會帶著這份誓言捍衛黨、捍衛民族,願為保家衛國獻出生命。‘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我會用實際行動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
站在一旁的蔡新奎上前與許文浦緊緊擁抱,他拍著許文浦的後背:“我們是兄弟,一輩子的好兄弟,好同誌!”
許文浦也情不自禁地在蔡新奎的後背上拍著:“是的,我們是肝膽相照的同誌,是生死與共的兄弟!”
接下來,老趙告誡許文浦:“許文浦同誌,我們發展一名黨員不容易,尤其像你這樣身在敵營,在特殊的環境中為黨工作的同誌,我們的要求會更高些。”
“老趙同誌,您說。”
老趙示意其他同誌回避,留下了許文浦與蔡新奎。老趙告訴許文浦:“你和蔡新奎同誌同在軍統武漢站工作,在最危險的地方為黨工作,要千萬小心謹慎。平時工作,你該怎麽與蔡新奎溝通、合作,一如既往。但牽涉到我黨一切事宜,你隻能向我一個人匯報,也就是單線聯係。不是萬不得已,你不能以任何方式向蔡新奎同誌求助。這也是我與其他領導同誌商議後的決定。”
“保證遵守紀律!”許文浦堅定地說。
離開小閣樓,老趙與蔡新奎、許文浦握手告別。就在老趙握住許文浦的手時,許文浦感覺手心裏有個紙質的東西,他看了老趙一眼,沒有吭聲,悄悄地把它裝進了口袋。
人啊,總是深一腳淺一腳地彷徨在人生路上,但希望更在路上。
華燈初上,許文浦再次與蔡新奎走在武漢的大街上。這次,許文浦有完全不同以往的感覺,他腳下生風,暗暗下定決心:往後的歲月,為了信仰,縱然荊棘遍野,頭破血流,我也甘之如飴,決不後悔。
這注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人生不止,寂寞不已。思念像一根細線,讓黑夜牽出白天,白天扯著黑夜。遠處霓虹燈閃爍,給漆黑的夜增添著生氣,映射著夜色下不眠的男男女女。
已經到了午夜,外麵的月光還是那麽明澈,望著月光下斑駁的樹影,許文浦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圈圈的漣漪,慢慢地擴張,無法收攏。
許文浦從第九集團軍某部特務連到軍統武漢站已有一年多時間了,每每回想1941年的那次電文事件,他還是十分自豪。
1941年秋,軍統武漢站情報組截獲一份日本外交密電,電文:日本代表與蘇聯在哈爾濱舉行商務談判,蘇聯計劃用80萬立方米木材換取日本20萬噸橡膠。文中還有“北方可以放心”等字樣。
情報組電訊室的譯電員小康一看電文說的是做生意方麵的內容,就沒有把它當作一回事,隨手扔進廢紙簍裏。
雖然站裏有規定,各組之間不可隨意串門,可行動組的人去電訊室與女譯電員搭訕是常有的事。就在小康把電文扔向廢紙簍的時候,許文浦推開了電訊室的門。
“文浦哥,你是找孫東芳還是找我啊?”
許文浦答道:“我是來看看蔡新奎在不在這裏。”
“蔡新奎今天沒來。”
許文浦轉身準備離開,一向對許文浦有好感的小康站了起來:“文浦哥,我給你說個事。”說著,小康就把許文浦拉到門外。
“什麽事?這麽神神秘秘的。”
小康告訴許文浦:“我老家福建大山裏的木材,一是多,二是價格很便宜,都賣不掉。現在我掌握了一個渠道,日本需要在國外采購大量的木材,以後停戰了,我帶你到我老家去做木材生意……”
許文浦知道這是小康想走近他故意編的,就隨口說了一句:“你怎麽不說,福建男人多,你回去之後把他們賣到日本去?”
“文浦哥,我說的是真的,不信,你等我一下。”說著,小康跑回電訊室,從廢紙簍裏把剛才扔的電文拿給了許文浦。
許文浦看了兩遍,雖然他不是搞情報工作的,但他還是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許文浦問道:“這份電文你們組長看了嗎?”
“組長這會兒去醫院了,他胃病犯了。再說,他對做生意沒興趣。”
“電文內容你記錄了嗎?”
“一天五六百份電文,像這些無關緊要的我們不記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康說得輕描淡寫。
許文浦一臉嚴肅地告訴小康:“這個事情你不要聲張,既然你們組長不在,我送給經濟組的鄧組長看看。”
小康滿口答應:“文浦哥,晚上有空嗎?有空的話,我請你去吃武昌魚。”
“今晚沒空,哪天有時間,我請你。”說著,許文浦疾步向鄧葆光辦公室走去。
抗戰爆發後,鄧葆光先後任軍統武漢站經濟組組長、經濟研究室主任、行政院國家總動員會對日經濟作戰委員會常務委員等職,憑借紮實的經濟情報分析能力贏得了戴笠的器重。
接過許文浦遞過來的電文,鄧葆光從地緣經濟的視角分析,蘇聯西伯利亞有大片的原始森林,向日本供應木材並不奇怪,但日本根本沒有橡膠,怎麽可能向蘇聯出售呢?如此巨量的橡膠隻有東南亞才能供應,而已被中國戰場拖得筋疲力盡的日本不可能有足夠資金去購買。想到這裏,鄧葆光大膽判斷:日本可能要對英美的東南亞殖民地動手了。他迅速將此分析呈報戴笠。
戴笠對鄧葆光的分析結論十分重視,迅速將此情況通報美國海軍作戰部,而美國方麵則派出負責情報的梅樂斯上校赴重慶與軍統進行情報會商。經過進一步的分析研究,鄧葆光斷言:日軍南下是箭在弦上,英美所屬的太平洋諸島將首當其衝。此消息通報美國政府後,美國政府對中方情報的準確性持懷疑態度,但1941年12月7日,此消息得到了印證,珍珠港上空呼嘯而下的炸彈讓美國人如夢初醒。從此,美國對軍統的情報能力刮目相看。
這件事情之後,鄧葆光、許文浦受到嘉獎。站長熊秉謙以及情報組組長、小康等人受到處分。
一次,戴笠在視察武漢站工作時說:“原來我隻是在簡報上屢屢看到許文浦的名字,是我點名沒有讓他回原部隊的。現在大家都看到了,把許文浦留下是對的。”戴笠臨走時拍拍許文浦的肩膀,還特意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肌肉,說道:“小夥子是行動隊的一塊好料,以後有機會還得學學情報工作啊。”
如今的許文浦雖然披著國民黨的外衣,可他已是一名真正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了。他在等待,等待機會的來臨,並把它緊緊抓住。
歲月輪轉,時光靜靜地流逝,現在永遠是未來的過去時態。
天快亮了。
許文浦懷念起和胡子珍相遇的日子,雖是相見匆匆,但也成了他刻在心底的記憶,無法磨滅。她成了他最大的牽念。
此時,許文浦多麽希望胡子珍就在他的身旁,和她一起分享今天的不平凡,然後告訴她,他此次至高無上的選擇。可這又是萬萬不能分享的。但他堅信,總會有那麽一天,他會告訴她,他的黯然神傷,他的風雨無阻,他的堅定自信,然後與她一起追憶屬於他們這個時代的榮光。
輕輕地關上窗戶,可關不住思想。
許文浦躺在**,望著天花板,又回想起入黨時的情景,想起老趙,還有那幾個既陌生又親切的麵孔。他起身從衣兜裏掏出老趙給他的紙條,又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把它點燃成灰。
13
武漢夏天的熱,盡人皆知。7月份開始,整個城市就像燒透了的磚窯,使人喘不過氣來。
1942年7月12日,中午時分,整個天空中沒有一片雲,沒有一絲風。頭頂上一輪烈日照耀,所有的樹木都顯得沒精打采,懶洋洋地站在那裏。路麵上冒著熱氣,汽車駛過時碾出了道道印子。狗趴在地上,吐著舌頭。樹上的蟬忙著鳴叫,路旁的梔子花、紫薇花競相開放。
本來準備休息一會兒的許文浦被陳副站長喊到了辦公室。
陳副站長告訴許文浦,最近麻城、黃安、黃陂、孝感、雲夢和應城一帶的共產黨地下組織活動猖獗,當地政府十分頭疼。上級要武漢站去摸摸情況,協助當地政府拿個解決方案。
“陳副站長,這個好像與我們行動組無關吧。”
“說無關就無關,說有關就有關,上級的意思,我們隻得照辦。你也知道,你們肖組長,還有蔡新奎去重慶羅家灣19號了,下午的短會,你代表行動組參加。”
下午的會由陳副站長主持,參加會議的有軍事組、情報組、行動組、總務組,二十多人。會上陳副站長簡單地說了一下這次去麻城等地的意義和目的,各組就相關問題進行了提問,有的問題陳副站長回答得也含含糊糊。
最後,陳副站長說:“你們這次去麻城等地要盡可能把情況摸清楚,回來後由情報組口頭和書麵匯報。如果當地提出難題需要協助解決,一律不答複。遇到人身安全威脅等突**況,行動組可以采取行動,不需要先匯報。情報組要弄清楚共產黨的窩點,原則上是弄清楚之後交給當地處理,但遇到特殊情況你們也可以先斬後奏……”
會上,許文浦一言未發,隻是專心聽,認真記,生怕漏掉一個字。以往參加會議許文浦很輕鬆,想怎麽講就怎麽講,今天他覺得有點緊張,手心冒汗。這也難怪,這是他在同樣環境、同樣場所,以不同身份參加的第一次會議,並且其內容就是針對共產黨的。
因為這次是各部門綜合的會議,且沒有具體的針對目標,所以就沒有像以往那樣把大家封閉起來。
散會後,行動組的五六個人湊到一起:“這次外出至少也得十天半月,今晚喝一杯。”
許文浦笑著說:“弟兄們,你們喝吧,我晚上還有個重要的約會。要我告訴你們是和誰約會嗎?”
“你就是告訴我們,我們也不認識。隻不過,你今晚不要太累哦,免得明天邁不開腿……”
回到辦公室,許文浦三下五除二地收拾了一下,換上便裝,把手槍插在腰帶上,夾了個小包,急匆匆地走出了大院。
許文浦喊了一輛黃包車坐到王家巷,然後又坐電車到三民路,之後又坐黃包車到了西大街。
西大街是個熱鬧的地方,街上有藥鋪、診所、教堂以及各種小吃鋪。
走到白鶴茶館前,許文浦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在周邊逛了一圈,將茶樓仔細端詳了一番。
白鶴茶館看起來和別的茶樓沒有兩樣,可是,這個茶樓是一個各方麵勢力收集和交換情報的場所。有國民黨的人,有共產黨人,有日偽的人,還有地方武裝的人。
走走看看後,許文浦進了小吃鋪,點了兩塊剁饃、一碗熱幹麵米粉。
天漸漸黑了,許文浦戴上墨鏡,走進白鶴茶館。
“這位客官,喝下午茶,您來遲了;喝早茶,您卻來早了。”從茶樓夥計的話語中,許文浦就知道了白鶴茶館的不一般。
許文浦微微一笑:“我去二樓黃鶴廳,替我們老板取他丟在那裏的手表。”
“那您樓上請,樓上請。”
在二樓黃鶴廳,許文浦把情報塞進了一個木雕的底座。
許文浦剛走到樓下,那個夥計又迎了上來:“手表取到了嗎?”許文浦沒有回答,隻是伸伸左胳膊,晃了晃戴在腕上的手表。
走出白鶴茶館,許文浦鬆了一口氣。
坐在黃包車上,許文浦想,白鶴茶館的同誌會把收到的情報及時傳到江岸機車車輛廠嗎?江岸機車車輛廠的同誌會在天亮之前把情報傳到麻城嗎?如果在白鶴茶館耽誤了時間,麻城的地下黨轉移就肯定來不及了……
許文浦的心像要跳出來一般,可找不到出口。時間似乎故意和他作對,走得慢極了,煩躁、焦急一起湧上心來,他不停地看表,盯著那慢慢移動的秒針。
“夥計,能不能再跑快點?”
“老板,我這已經夠快的了。”
車水馬龍的街,五光十色的燈,許文浦難以平靜,腹中脹滿一團團熱熱的氣流。
其實,許文浦的擔心是多餘的。老趙這條線的鏈條環環緊扣,嚴絲密縫。就在許文浦離開白鶴茶館的同時,他的情報已經在飛往江岸機車車輛廠的路上了。
時間會帶走所有的擔心。
半個月後,許文浦和同事們回到了武漢。從後來匯報給站裏的材料來看,這次的行動幾乎沒有成果。當然,地下黨在得到許文浦的情報後,麻城、黃安、黃陂、雲夢和應城的三十多個支部全部撤離,隻有孝感的兩個書店被軍統特務標上了記號,遭到當地政府的輕微破壞。
應該說,這是許文浦加入中國共產黨之後第一次為黨工作。
後來,在老趙那裏許文浦見到了一個年輕人,像是白鶴茶館的那個夥計,許文浦衝他笑了笑,那人也笑了笑,兩個人都沒有吱聲。
14
1942年底的一天,武漢地下黨組織主要成員馬慧芝被軍統特務秘密逮捕。
郊外審訊的第一天,馬慧芝就被打得皮開肉綻。
第二天,特務扒光了馬慧芝的衣服,把她雙腿分開坐在一條固定好的粗麻繩上,然後兩個特務按著她來回摩擦。幾個來回下來,鮮血從她下體處順著兩腿直流。一般來說,這種酷刑很多人是扛不住的,特務們沒有想到馬慧芝如此剛強,一個字也不說。
第三天,特務們開始用一種叫作“生孩子”的酷刑,這個酷刑就是模擬女性生孩子的過程,所以才有了這個名字。特務們為了能夠在短時間內摧毀被捕的共產黨員防線,選擇了這種殘忍的刑法。他們用打氣筒給馬慧芝體內打氣,很快,她體內的器官就脹大起來,看上去就像懷孕的婦女……
隔著厚厚的鐵門,許文浦清晰地聽到馬慧芝的哀號聲。許文浦心急如焚,一時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這時,剛剛被提拔為行動組副組長蔡新奎推門進來。
“招了沒有?”蔡新奎問道。
“還沒有招。”
“我進去看看。”說著,蔡新奎走進審訊室。
滿頭大汗的特務正準備再次行刑,蔡新奎擺了一下手,示意給她穿上衣服。血肉模糊之軀,無法穿上衣服,蔡新奎拿了一條毯子圍到她身上。
“還是招了吧!隻要你說出武漢地下黨領導的聚集地在哪裏,你們平時接頭的地點在哪裏,我就放了你。”
馬慧芝看著蔡新奎,吐了他一臉口水。
一旁的特務連忙拿毛巾給蔡新奎擦臉,蔡新奎慢慢推開特務的手,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漫不經心地擦去臉上的口水。然後,他走到馬慧芝跟前,用手帕沾上她大腿的血,在她的臉上畫了個大大的“×”字。
“不說出他們在什麽地方,說幾個重要人物的名字也可以。”
馬慧芝招招手,示意蔡新奎靠近她一點。
蔡新奎轉身對特務們說道:“出去!”
身後厚重的鐵門咣的一聲被帶上。
蔡新奎連忙湊到馬慧芝耳邊,用手示意了一下,隔壁有監聽,然後迅速在她耳後打了一針鎮靜劑。緊接著,蔡新奎大喊一聲:“來人!”
特務們聞聲而入,許文浦急忙跟著進來。
蔡新奎褪掉手套,手指在馬慧芝的鼻下試了試,然後又摸了一下她脖子。“死了,抬出去吧。文浦,你和小王負責把這個共黨埋了,小陸跟我回站裏匯報。”
蔡新奎掏出香煙遞給許文浦一支,許文浦用打火機給他點煙,他輕輕推開許文浦的手,劃著了一根火柴。許文浦明白了,他趕緊幫助小王把馬慧芝裹好,急匆匆地把她抬到荒崗。
小王埋頭挖坑,許文浦站在旁邊抽著煙。環顧四周無人,許文浦說道:“小王,不要挖了。”
小王詫異地看著許文浦。
“你結婚了嗎?”
小王告訴許文浦,他老家在恩施,結過婚,有一個兒子,老婆跟人跑了後,他把孩子丟給了父母,跟著老鄉來到武漢,在漢口碼頭當搬運工,不久就被招到了行動組。
本想幹掉小王的許文浦動了惻隱之心。
“你還是離開這裏,去憑力氣吃飯吧。殺人這事不是你幹的,你自己都不知道,說不定哪天你就沒命了。到時候你父母怎麽辦?兒子靠誰養活?”
看看許文浦的表情,再看看身邊被裹著的屍體,小王害怕了起來。一次次參加行動,小王見過了太多的險惡。有時候,一覺醒來,身邊的同事就不見了。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覺得危險就在眼前。他甩開鍬,轉身就跑。
“站住,要不我開槍了!”
回頭看到黑洞洞的槍口正瞄準自己,小王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許文浦從口袋裏掏出幾塊銀圓塞到小王手裏:“今天的事情你什麽也不知道,走吧,走得遠遠的,這輩子不要再回武漢了。”
小王一溜煙地跑開了,消失在許文浦的眼前。
就在小王離開時,共產黨的遊擊隊的同誌趕到了,他們迅速給馬慧芝打了解藥,馬慧芝慢慢醒了過來……
回到站裏,肖組長問道:“小王呢?”
許文浦先把掩埋馬慧芝的事詳細說了一遍,然後若無其事地說:“小王和我一道回來的,到了樓下,他說去一下衛生間,我沒有等他,先上樓了。”
“哦。”
等了很長時間,小王還沒有回來。肖組長叫人在站裏找了個遍,還是不見小王。
“你不是說小王和你一道回來的嗎?人呢?”肖組長問道。
一旁的蔡新奎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許文浦,接過肖組長的話:“死了一個人,無所謂。丟了一個人,怎麽解釋?”
許文浦緊張了起來,他不知道今天這一關能不能過。好在蔡新奎在身邊,他覺得他會有辦法的。
不一會兒,許文浦突然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小王丟了,跑了,死了,關我屁事啊!你們這是審我嗎?”
“著急了是吧?怕了是吧?你不要以為戴老板點了你的名字,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我一天是你的組長,你就得聽我一天!”
吵架聲驚動了陳副站長,他把肖組長、蔡新奎和許文浦叫到辦公室。
“小王的事交給蔡新奎去查辦吧!文浦,你現在就去寫簡報,然後交給肖組長……”
陳副站長把肖組長留了下來,他小聲地說:“這件事,你該知道怎麽辦吧?”肖組長點點頭,疾步離開了陳副站長的辦公室。
幾天後,蔡新奎的調查報告這樣寫道:“……處理好共黨馬慧芝的屍體後,小王和許文浦駕車回到站裏。上樓時,小王去一樓衛生間,許文浦一人上樓匯報。後來,小王從衛生間出來直接走出大門。門衛證明,小王坐黃包車離開了。在小王常去的地方,以及他那幫在漢口碼頭的小兄弟的住處,均沒有找到他的下落。在他恩施老家,也沒有見到他。據小王母親說,小王已經一年沒有回家……”
肖組長看都沒看,就在報告上簽了字:“你直接送給陳副站長。”
接過蔡新奎的報告,陳副站長掃了一眼,說:“暫時就這樣吧。”陳副站長不開笑臉,蔡新奎也沒有多說什麽就離開了。
蔡新奎與許文浦都知道,肖組長在秘密調查這件事。
肖組長在調查報告裏這樣寫道:“……挖開墳土,發現馬慧芝的屍體雖然沒有完全腐爛,可麵目無法辨清。從傷口來看,從形體來看,均有疑點。目前,屍體已送檢。許文浦的車回到站裏時,裏麵確實是兩個人,兩個人同時進了大廳,許文浦上了二樓,另一個人向左去了衛生間,然後走出大門,乘黃包車而去。現在無法確定那個人是不是小王……”
陳副站長看過肖組長的報告後,把它和蔡新奎的那份報告裝在一起。他抿了一口茶,左手夾著煙,右手點著桌子:“現在形勢緊張,這件事情我心裏有數,緩緩再說。叫你手下多盯著點許文浦。”
肖組長口頭上答應了陳副站長,可實際上沒有放棄對許文浦的進一步調查。
與此同時,肖組長還繞過陳副站長調查蔡新奎。
肖組長認為蔡新奎身上疑點很多。第一,蔡新奎去審訊室是監訊的,為什麽到了監聽室屁股還沒挨著椅子就進了審訊室?第二,表麵看,他叫手下停止用刑,是怕馬慧芝死了無法獲得口供,實際上他是在保護她。第三,為什麽就在他走近馬慧芝時,馬慧芝卻突然死了?監聽錄音為什麽會出現一小會兒的空白?第四,在處理馬慧芝屍體時,為什麽他不去現場,而是吩咐許文浦去?他是不是在防止出現意外時,一來可以保護自己,二來還可以給許文浦做掩護?
再說許文浦,肖組長早就對他起疑心了。
7月13日那天去麻城、黃安、黃陂、孝感、雲夢和應城等地,雖然肖組長在重慶出差,但他回來後詳細了解了情況,對那次的無功而返,他重點懷疑許文浦泄密,甚至是傳送了情報。按理說,7月12號那晚許文浦是要和兄弟們一起喝酒的,他推托說有個重要約會。說是重要約會,大家猜測他是去見女朋友,這就中了他的下懷。後來,肖組長經過調查,許文浦根本就沒有女朋友,在武漢也沒有什麽重要的朋友。那一晚,許文浦很遲才回來,盡管他悄悄開門悄悄關門,還是有人記住了他回來的時間。他去了哪裏呢?肖組長也曾懷疑過他嫖娼,後來經調查,許文浦不好這個。如果是臨時起意想去玩玩,也不會那麽長時間。
這次許文浦被問到小王的事,一開始語氣平和,後來近乎暴跳,這都與他平時的表現不相吻合,隻能表明他心虛,想通過這種方式掩蓋內心的不安。
再把許文浦與蔡新奎這兩個人聯係到一起,肖組長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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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肖組長進一步調查許文浦和蔡新奎的時候,軍統武漢站發生了一件大事。
1943年2月5日,這天是農曆羊年大年初一。
春節,洋溢著喜慶和吉祥,這是每個炎黃子孫心中永遠難以割舍的情結,它不僅是一年中特殊的一天,還承載著中華民族上下五千年的記憶。武漢一年中最隆重、最有氣氛的節日就是春節。“九省通衢”的武漢,既受到傳統楚風的浸潤,又帶有大商埠自身獨特的魅力。
往年大年初一一大早,市民就會在黃鶴樓正門前的場地上擺設香案,五條長龍並列其前,黃龍居中,右邊是紅龍、藍龍,左邊是白龍、黑龍,一對青獅蹲伏在龍燈和香案之間。鑼鼓齊鳴,獅子起舞。隨後,人們向龍頭獻帛。有的人用升子裝著穀米,一把一把地撒向龍頭,有的人一串接一串地放著鞭炮。
《漢口竹枝詞》中有這樣的記載:“四官殿與存仁巷,燈掛長竿樣樣全。夾道齊聲呼活的,誰家不費買燈錢!”
可今年,武漢的春節並不熱鬧,就連平時熱熱鬧鬧的“五芳齋”前,也沒有了排長隊買湯圓的景象了。
就連武漢周邊的農村地區,每到春節人們習慣給已故的親人“上墳燈”,把好吃好喝的送到祖墳上,再點上蠟燭祭祖這種風俗,今年也淡了不少。
一大早,住在武漢站的單身男女就起床了,相互拜年。有的拿出瓜子、糖果,有的帶上香煙,大家聚到會議室,吃著長壽麵、荷包蛋。
許文浦正在埋頭吃麵,樓下一聲清脆的聲音穿過窗子,飄了進來。
“文浦,文浦,你下來。”
大夥兒伸頭一看,是電訊室的譯電員小康。
“文浦,你趕快下去,小康喊你去她家過年呢。”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許文浦匆匆下樓。
“文浦,我來接你去我家過年。”
小康穿著旗袍,旗袍外麵套著一件裘皮大衣,與耳環、手表、皮包、高跟鞋完美搭配,風姿綽約,吸人眼球。
三步並作兩步,許文浦跑到小康跟前:“謝謝你了小康,你怎麽不在家好好過年,跑到單位來了?你看看窗戶邊趴了多少人在看我們。”
小康抬頭一看,大夥兒正伸著頭在嘰嘰喳喳。
“我就要讓他們看到,我小康喜歡你,叫他們一個個不要再有非分之想。”
“小康,你這太鬧了。我答應你,適當的時候去你家。”許文浦急了。
小康不依不饒:“什麽叫適當的時候?你說。”
樓上又哄起來了:“適當的時候,就是睡過覺的時候。”
小康臉轉向樓上:“你們也太過分了吧!”
這時,蔡新奎跑到樓下替許文浦解圍。
“小康,文浦第一次去你家,你看他是否得給你父母買點東西?是否得買套新衣服,打個領帶,燙個頭發?是否得有個人陪,冒充介紹人?今天文浦沒有準備,再說‘介紹人’也沒有準備,大過年的,你這樣唐突地把他帶回家,你父母會不高興的,文浦也下不了台……”
“那好吧,三天年過了,你陪文浦去我家。”
蔡新奎連忙說:“好的,好的。”
這個圍算是解了。
武漢站的年飯是豐盛的。
中午,廚房的師傅給大家做了紅燒肘子、糖醋鯉魚、珍珠圓子、粉蒸肉,還有雞腿、排骨、炸小黃魚……吃著,喝著,大家還給這些涼菜、熱菜取了好聽的名字,什麽百花爭豔、芙蓉水上漂、沙揚拉拉……
酒足飯飽,有的回寢室蒙頭大睡,有的打起了撲克,有的結伴逛街,有的去了電影院。許文浦回到寢室,泡一壺茶,坐到陽台上,獨自惆悵。
人漂泊,心也跟著漂泊。家,越來越遠,許文浦對故鄉的思念越來越濃。思念是一種幸福的憂傷,是一種甜蜜的惆悵,是一種溫馨的痛苦。當思念細成一條虛線,斷斷續續,記錄著跟青春有關的愛與痛時,他流淚了。
蹲馬步,練武功,耍大刀;童年的夥伴,舅舅,阿燦,二柱子;許村,徽州師範,廣德,特務連……這些都在許文浦的眼前一一再現。
尤其是胡子珍,是最令許文浦心碎的牽掛。
思念深深淺淺,彎彎曲曲,一路延伸,沒有盡頭,變成了一杯苦咖啡。許文浦安靜地站在陽台上看天空,天空一如既往地幹淨、透明,他的眼淚再次流出。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啊,我不是因為寂寞而想你,而是想你才寂寞。
不知不覺已到傍晚時分,樓下一陣嘈雜聲傳到許文浦的耳朵裏。
許文浦走到前窗,看到大院裏一輛車接著一輛車駛了進來,在家過年的軍事組、總務組、情報組、行動組的組長陸續回到了站裏。
許文浦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
原來,四個小時之前,正在家中吃年飯的武漢站陳副站長被日本憲兵隊逮捕,同時被捕的還有他的妻子、女兒。
按規定,站長不在的時候,站裏的工作由副站長主持,站長和副站長都不在的時候,由軍事組的組長主持,直至新站長或新的副站長到位。站長熊秉謙受到處分後,武漢站一直沒有站長,站裏的工作由陳副站長主持。這次,陳副站長被捕,站裏的工作當然就由軍事組的馬組長主持。
得到陳副站長被捕的消息後,馬組長迅速把在家過年的各組組長召回了站裏。
晚上,武漢站燈火通明,馬組長在召開第一次會議後的一個小時,再次開了一個組長、副組長短會。
會議一開始,馬組長宣讀了重慶的來電。
“10分鍾前,戴局長發來兩份電報,第一份隻有‘奇恥大辱,奇恥大辱’8個字。第二份電報,戴局長指示我們武漢站要不惜代價救出陳副站長,挽回顏麵。”
接著,馬組長談了自己的意見。
“從現在起,全體人員取消年假,在漢的,離漢的,都要快速歸站。情報組要抓緊弄清楚陳副站長被關在什麽地方,要通過非常手段,掌握日方動向。電訊室收到的所有電文不再篩選,一律送給組長過目;行動組要做好營救準備,快速成立特別行動隊,特別行動隊分為兩個分隊,根據具體情報再做分工;總務組要做好後勤保障工作,要檢查槍支彈藥,增加車輛配備、增加寢室床位;軍事組要與漢口駐軍對接,隨時準備援助。各組住在站外的組長、副組長從今晚開始統統住到站裏,二十四小時待命……”
大家走出會議室,表情都十分凝重,不再像以往那樣嘻嘻哈哈。
緊接著,各組召開會議。
行動組開了一個5人會議,參加會議的有肖組長、蔡新奎副組長以及許文浦和另外2個組員。
肖組長開門見山地說:“這次營救陳副站長最關鍵在於我們行動組,行動組特別行動隊隊長由我本人擔任。蔡新奎任第一分隊隊長,負責正麵營救任務。許文浦任第二分隊隊長,負責外圍,保障一隊進得去、出得來。會後,連夜組隊。大家有什麽要求和建議,現在就提出來。”
蔡新奎首先發言,他說:“我建議一分隊成員不能少於12人,每個人彈夾數要在以往的數量上增加5倍,匕首全部換成新式的。”
許文浦接著說:“二分隊要保證30人,衝鋒槍、彈夾數量也要增加。行動時不使用卡車,全部改為摩托。再就是,要求武漢的安全屋全部啟用。”
另外2個組員提出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建議:每個隊員行動前詳細填寫家庭情況……
肖組長一一記下了他們的建議和要求,然後指著蔡新奎和許文浦說:“我去匯報,你倆現在就開始組隊。”
不到三個小時,蔡新奎與許文浦的兩個分隊組合完畢,42人的名單送到了肖組長的桌上。肖組長一一看過,說道:“這些人選與我想的完全一致,你們辛苦了,抓緊休息吧。”
2月6日,由日本人主辦的《武漢大陸新報》,日偽政權直接掌控、資助的漢奸組織主辦的《武漢報》《大楚報》在顯著位置上刊登了這樣一條消息:軍統武漢站陳副站長自首,現任日偽武漢綏靖主任公署報道室副主任。報紙同時配發了一張陳副站長向日軍行禮的照片。
英文《楚報》、共產黨的《新華日報》等報紙相繼轉載,一時間,“陳副站長自首事件”鬧得沸沸揚揚。
得知此消息後,武漢站立即電告重慶。
重慶很快回電,並一連發來3份雙重加密急電。
下午4點,在三樓大會議室,各組組長、副組長以及特別行動隊的人全部到齊。
馬組長開始講話。
他說:“陳副站長的被捕,演變成了自首,他還被任命為日偽武漢綏靖主任公署報道室副主任。現在不論報道是否屬實,此事已給我黨帶來了不可低估的負麵影響。委座十分生氣,戴局長遭到訓斥。戴局長命令我們武漢站務必在近日完成迫在眉睫的兩件事。
“第一,立即在我們的《武漢日報》《掃**報》以及民辦的《華中日報》《羅賓漢報》等影響較大的報紙上大篇幅報道這起事件,戴局長親自給我們的反擊新聞擬好了標題:陳副站長在家中被捕,自首事件純屬空穴來風。這第一件事由辦公室負責新聞宣傳的隊員會後即辦。
“第二,陳副站長知道的東西太多了,現在不論他是被捕還是自首,要盡快地拿出營救方案,不惜任何代價地救出他及其家人。如果營救困難,可以放棄他的家人。營救成功後,火速將陳副站長送到重慶。萬一行動失敗,可以將其擊斃。會後,情報組、行動組即辦。
“關於第二條,我想補充一點。情報組要確保情報準確。行動組要確保不出問題,我知道我們有的同誌和陳副站長感情很深,在行動中千萬不要帶有個人意誌,否則出了差池,軍法嚴辦。
“另外,大家提的建議我逐條看了,基本同意。現在就請各組人員詳細填寫家庭信息,如有犧牲,黨國會厚待其家人,這點大家放心。關於全部開放武漢安全屋這條,我已請示戴局長,戴局長指示部分開放。
“各組組長還有什麽疑問嗎?如果沒有,散會。”
下午4點20分,許文浦拎著兩瓶紅酒走到門崗處:“這個月的薪水超支了,拿兩瓶酒去換幾盒煙。”
“馬組長有命令,這幾天不允許人走出大門,非本站人員一個也不得進來。”
“哦。你叫門前的車夫來一下,行嗎?”
哨兵點頭應允,喊來車夫。
“師傅,麻煩你幫我到大紅門用這紅酒換幾盒煙,多餘的錢算車費。”
車夫答應後,哨兵檢查了一下酒,沒有發現什麽問題,就把酒遞給了車夫。
這門前的一切,被站在二樓窗戶邊的肖組長看得真真切切。見到許文浦,肖組長裝作若無其事,說道:“蔡新奎正在槍械室領子彈,你抓緊去把二分隊的也領了。”
“是,組長。”
半個小時後,哨兵把香煙送到許文浦辦公室:“車夫說,多的幾塊錢算車費,他留下了。”
“好的,謝謝。”
原來,許文浦把酒瓶上的標簽撕下,把情報貼在瓶上,然後再覆上標簽。通過這種辦法,他把情報送了出去。
大紅門煙酒店老板收到情報後,立即向老趙做了匯報。老趙指示:我方不介入,必要時可以聯合蔡除掉肖……
從大紅門老板的來信中,許文浦知道了如果不是陳副站長事件,肖組長就對自己動手了。
2月7日,情報組得到可靠情報,陳副站長像擠牙膏似的供出了武漢站的一些秘密,日方為了逼其就範,使他徹底招供,故意放出他任武漢綏靖主任公署報道室副主任的虛假消息,這樣就是放了他,他也沒辦法回去了。目前,陳副站長被日本特務機關關押在珞珈山下的一個秘密監室裏。
16
2月8日淩晨2時,一分隊在蔡新奎的帶領下悄悄逼近監室第一道崗,鋒利的匕首秒殺了2名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日軍。就在蔡新奎他們準備往第二道崗前進的時候,瞭望塔上的探照燈燈光掃來,蔡新奎示意2個隊員迅速站上了崗位,其他人貓進了暗處。燈光來回掃了三次後,停止了探掃。蔡新奎和隊員分兩路靠近二道崗哨兵,隻聽2個哨兵在嘰裏呱啦講什麽,會日語的隊員悄悄告訴蔡新奎,他們在說“有點餓,叫廚房送點東西來吃吃”。蔡新奎一個手勢,2名隊員箭一般衝到哨兵麵前,割斷了他們的脖子。
如此輕鬆地滅了兩道崗,蔡新奎覺得有點奇怪。就在蔡新奎揮手示意大家彎下腰,順著牆壁前進的時候,一梭子彈向他們掃來,4名隊員應聲倒下。
聽到槍聲,在外圍的許文浦帶領20人衝進監室,經過激烈的槍戰後,許文浦和蔡新奎等人架著陳副站長一家三口走到監室大門口,這時瞭望塔上的日軍士兵開槍掃射,行動隊的隊員邊打邊撤,與外圍警戒的隊員會合,坐上摩托消失在黎明中。
因為日本人設在珞珈山的監室是個極其隱秘的地方,所以他們也就沒有布置太多的兵力。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情報出了問題,導致了這次失守。
行動隊的6名隊員押著陳副站長的夫人和女兒到了指定的地點,許文浦和蔡新奎等人押著陳副站長前往指定的漢陽某安全屋。
到了安全屋,隊員打開門,肖組長已早早地在二樓等候了。肖組長告訴大家,馬組長正在趕來的路上。
其實,7號下午馬組長就把蔡新奎和許文浦叫到了辦公室,他說:“你們肖組長和陳副站長關係不一般,我擔心遇到緊急狀況,他會阻止你們擊斃陳副站長。你們要多留個心眼,一切以黨國利益為重。”
蔡新奎和許文浦點頭表示完全按照馬組長的指示辦。
可事情遠遠不是馬組長想象的那樣。
肖組長和陳副站長的關係好,站裏的人大都知道。可大家不知道的是,他們之間存在利益輸送。行動組在鋤奸行動中,從20多個漢奸家裏共搜獲了107根金條。行動結束後,肖組長送給陳副站長20根,自己留下40根,剩下的47根交給了總務處入賬。匯報時,他告訴陳副站長,行動共繳獲了77根,也就是說自己留了10根。陳副站長看了簡報,知道肖組長肯定有截胡行為,但他不知道肖組長胃口那麽大,就在簡報上簽了字。
平時,肖組長去陳副站長家也不空手,今天送一幅畫,明天送一件古玩。陳副站長也曾答應肖組長,等自己轉正了,會到重慶力薦他為副站長。
這次事件發生,肖組長知道指望陳副站長替自己說話已經不可能了。他想,營救時,行動隊遇到特殊情況一定會擊斃陳副站長,這樣自己與陳副站長之間的醜事就永遠不會暴露;如果行動順利,陳副站長能活著回來,被送到重慶,他肯定招架不住戴笠的手段,為了將功贖罪,一定會出賣自己,那隻有在他離開武漢前想辦法把他幹掉。也就是說,在肖組長看來,無論解救成功與否,陳副站長都得死。
肖組長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陳副站長,陳副站長心裏直發毛。
“蔡副組長,你和文浦先下去。”
蔡新奎走到一樓,示意許文浦站到二樓門外。
許文浦會意地點點頭,摸了摸手槍。
“肖組長,你不帶我回站裏,帶我到安全屋幹什麽啊?”
“一會兒送你去重慶。”
“送我去重慶幹嗎?我是被捕的啊!”
肖組長一改以往那種順從的態度:“被捕的?那怎麽還當上了日偽武漢綏靖主任公署報道室副主任?”
“傻子都知道那是假的啊!”
“是真是假,你能說得清楚嗎?不要說你了,我也說不清楚。我們都說不清楚,也就隻能到重慶去說了。”
“你放我走,上次那20根金條全給你。”
肖組長點上香煙,蹺起二郎腿:“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
肖組長繼續說道:“我們打入日特內部的‘鋼管’是你賣出去的吧?”
“‘鋼管’不是我出賣的,真的不是我出賣的。”
肖組長慢慢地舉起槍:“你到重慶是死,不到重慶也是死,還是我來給你一個痛快吧。”說著,他抬手就是一槍,在軍統這麽多年的磨煉,陳副站長也不是吃素的,他一個急閃,子彈擦過他的右臂。站在門外的許文浦聞聲一腳踢開門。“文浦,這老東西搶我的槍!”肖組長喊道。
許文浦把槍口對準陳副站長,就在一瞬間,許文浦槍口一轉,扣動扳機,肖組長應聲倒地。
蔡新奎和其他隊員一窩蜂地擁進二樓。
就在給陳副站長包紮傷口時,馬組長到了安全屋。
陳副站長的口述與許文浦和蔡新奎說的完全一致,馬組長看看躺在地上的肖組長,伸腿踢了一腳,說道:“許文浦回站裏寫這次行動的簡報,蔡新奎帶陳副站長現在就去重慶。”
驚慌之中的陳副站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馬組長,饒我不去重慶,我會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再回武漢。”
“我隻是奉命辦事。陳副站長,再見。”
回到站裏,許文浦打開陳副站長的櫃子、抽屜以及保險櫃,一無所獲。
他迅速回到行動組辦公室,趴在桌上寫起了簡報。
一個小時後,許文浦寫好了簡報,送給馬組長。
馬組長看後,拿起筆在關於擊斃肖組長的那段文字裏加上了這樣一行字:據情報組調查,肖組長出賣了“鋼管”。
“文浦,把簡報再抄寫一遍。抄完後,這份給我。”
許文浦心領神會,但同時,他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馬組長對他的懷疑。
一切歸於平靜。
一個月後,戴笠到了武漢站。
在武漢站全體人員大會上,戴笠說道:“過去的一段時間,武漢站經曆了前所未有的風風雨雨,我的同人們,沒有因風雨飄搖而放棄追求,沒有因現實複雜而放棄夢想。你們為了黨國,為了人民,別親離子而赴水火,風蕭水寒,經霜履血,黨國以你們為驕傲!你們始終堅守在隱蔽戰線,用熱血映紅天空,用大愛與信仰鑄就不滅的靈魂,黨國以你們為榮!現在我們的目的是戰勝日本帝國主義,使國家轉危為安,救民眾於水火……”
戴笠慷慨激昂的陳詞迎來一陣陣熱烈的掌聲。
戴笠接著說:“賣國求榮,分裂國家,中飽私囊,草菅人命,這些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你們的陳副站長、肖組長,他們或囚或歿,已被深深地釘在了曆史的恥辱柱上。隨著陰霾散盡,大家同心同德,武漢站一定會迎來光明的……”
在隨後關於武漢站的領導重組、人員調配等方麵,戴笠做了重要指示。
最後,戴笠宣布馬組長升任軍統武漢站副站長,主持工作。
接著,馬副站長宣讀:“蔡新奎任行動組組長,許文浦任行動組副組長……”
會議結束,戴笠走到許文浦跟前,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許文浦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17
時間飛逝,轉眼到了1943年7月。
一天上午,馬副站長把許文浦喊到他辦公室。
“文浦啊,你能文能武,是我們武漢站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本來想過段時間把你的崗位調整一下,使你能充分發揮作用,現在已經不可能了……”馬副站長隨手把文件攤到許文浦的麵前。
“從你個人角度來說,去學習,去深造,這是個大好的事情。在那裏可以接受美軍教官更好的教導,強化本領,更好地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從武漢站角度來說,我們少了一個有智慧、有膽識、有魄力的同事;從黨國的角度來說,這是個宏大的計劃,戰爭的勝利、民族的解放,就要有一批精英的支撐。”
馬副站長招呼許文浦坐下。
“今天的談話,可能是我們在武漢站的最後一次了。作為你的領導、老大哥,我十分看好你,我想對你多說幾句。”
馬副站長接著說:“我們現在正處在一個特殊的時期,外有日本侵略者,內有共產黨,還有汪偽組織。所以說,解決問題用常規手段就不行了,我們通常要麽通過外交手段,要麽通過軍事手段。如果兩種手段都不行,那就隻有最後一種辦法——特工,這就是我們常說的第三種解決問題的手段。
“成立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就是要培養高端特工人才,這是高層的遠見,這是為將來更大的布局儲備人才。被選中的都是具有特殊才能的人,我們武漢站隻有你一個,而且是戴老板親自點的名。能夠被戴老板親自點名不容易,這是我們武漢站的榮譽,更是你個人的榮幸啊。所以我希望你,誌不可無、傲不可有、財不可貪、欲不可縱,礪操行以修德業……”
走出馬副站長辦公室,許文浦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要把這一情況向老趙報告。
黃包車疾馳在大街小巷,幾次換乘後,許文浦見到了老趙。許文浦把他即將離開武漢去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雄村訓練班學習的情況詳細地向老趙做了匯報。
老趙說:“我們前不久跟蹤了一艘國民黨的貨船,那條船在武漢裝滿物資後由長江駛入新安江,後來我們的人被敵方發現,4位同誌全部犧牲。上級分析,國民黨一定是在新安江流域有重要基地,上級要求我們聯絡安徽的地下黨組織,查清此事。從你匯報的情況來看,這一切都明朗了。你到安徽之後,我們會聯絡安徽的地下黨組織與你接頭……”
別離,有點難舍,但不悵然;有點遺憾,但不悲觀。
“這一別,何時能再見麵?”許文浦緊緊握著老趙的手。
老趙也有點不舍:“文浦同誌,我也不希望你離開武漢啊!可這是你工作的需要,更是黨的需要,我相信你在那裏會發揮更大的作用。現在我們的暫時分別,是為了將來更好的重逢。”
1943年7月26日,許文浦告別武漢。
有一種目光總在分手時,才看見眷戀。電訊室的小康已無視同事們的議論了,她從二樓奔跑下來,把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遞到許文浦的手上:“文浦,這是我給你準備的武漢特色食品,你帶著路上吃。今日一別,我們還能相見嗎?如果有那麽一天,我希望你還是我心中的你。如果你不嫌棄,我會一直等你……”說著,她的淚流了下來,許文浦一邊給小康擦淚,一邊說道:“生命中的許多事,我們無法預測,好好地生活才是重要的。今後的日子,我會記得你。”
許文浦走到蔡新奎麵前,這兩個在敵人心髒並肩戰鬥的戰友,此刻將千言萬語化作了緊緊的擁抱。
“文浦,多保重!”
“新奎,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轉身,淚水成了離別的留言。
人生真的是一場接著一場的旅途,看花開花謝,品聚散離別,行囊從此不再空空如也。
仰望天空,許文浦邁開了堅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