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37年11月27日,日軍開始對皖南狂轟濫炸。六天後,日軍侵占郎溪,殺害居民600餘人。

同年11月底,日軍侵入廣德縣城,沒能逃離的男女老幼盡遭屠戮。

同年12月5日,日軍飛機狂轟蕪湖。當時在英商怡和洋行躉船外舷停泊的“德和號”客輪上滿載6000多避難回廣東的人員,船中婦女兒童占百分之八十。日軍飛機轟炸命中“德和號”客輪,船身崩開下沉,船上乘客漂浮江麵。日軍飛機俯衝投彈掃射,生者寥寥。

接著,日機轟炸了績溪、屯溪、歙縣、黟縣、休寧、太平、石埭等地。

徽州師範學校也未能在日軍的這波轟炸中幸免。

許文浦和他的同學們不得不中斷了學業。

夕陽那殘餘的霞光,在天邊逐漸淡去。天又暗了下來,華燈初上的學校裏,來來往往的老師和同學步履匆匆,他們知道從哪裏來,如今卻不知道要到何處去。

戰爭,留下的是鮮血,是毀於一旦的家園,更是永遠無法撫平的傷痛。

深秋,陣陣微風冰涼。

許文浦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去和數學老師告別,這時隔壁班的女同學胡子珍急匆匆地跑到他跟前。

“文浦哥,你這是要去哪兒?”

許文浦說:“子珍,你還不抓緊回家,在這兒幹什麽?聽說日軍的飛機還要來轟炸,說不定你父母正在著急地找你呢。”

胡子珍拉著許文浦的手說:“哪還有什麽家啊,剛才老師說,日軍的飛機今天下午把我們胡梁村炸平了,村裏的100多人沒有一個活著出來……”

淚水順著胡子珍的臉頰恣意流淌。

許文浦輕輕地為她拭去眼淚:“你的親人雖然不在了,但他們若泉下有知,一定不希望你活得痛苦,他們一定希望你在悲傷之後,好好地活著。所以,我們要堅強起來。你失去了父母,至少還有我們這麽多同學。讓我們一起穿過黑暗,迎接天明。”

雲一樣的思緒,飄過來又飄過去,最終還是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哀怨如薄霧。

情緒漸漸平複的胡子珍問許文浦:“文浦哥,你打算回家還是去外地?”

“我在6歲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後來是舅舅撫養了我。現在我打起了背包,還真的不知道去哪裏呢。按說,我應該回到舅舅那裏,幫舅舅做農活,可我有些不甘……”

這個晚上,兩個青年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傷感著,這是他們在校園的最後的時光。

“文浦哥,你說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是否就像這流星,瞬間迸發出令人羨慕的火花,卻注定隻是匆匆而過?”

許文浦不無傷感地說:“生命來得簡單,去得簡單。有些是注定的,有些是永遠不會有結果的。有些人是會一直刻在記憶裏的,即使忘記了他們的聲音,忘記了他們的笑容,忘記了他們的臉,但是每當想起他們時,那種感受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你還記得今年春天我們兩個班一起上體育課,我長跑時溜出隊列,被班上的體育組長揪住辮子,你上去就給他一拳的事嗎?”

“記得,記得。”

說著說著,兩人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時,你為什麽出手相救啊?”

“組長怎麽能打女學生呢?何況打的還是我喜歡的女生呢!”

“換作別的女同學,你會這樣做嗎?”

“也有可能吧。”

聊著聊著,許文浦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三個多月前的事了,許文浦托同學給胡子珍送了一封情書,情竇初開的許文浦在那封信裏這樣寫道:“渴望在時光的長河裏與你牽手,不離不棄,享受點點滴滴的快樂。保持淡然的心境,在生活的瑣碎小事中體驗平淡卻又真實的幸福。有一種真愛,它不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改變,它不會被微小的塵埃磨去**,即使繁華退去後,圓潤的光澤依然閃爍,沉澱出風雨過後的微笑……”

“我給你的信收到了嗎?”

胡子珍很詫異:“一直到現在也沒有收到你的信啊!說句心裏話,我還真的希望收到你的隻言片語呢!”

胡子珍接著說:“倒是你那同學一連給我寫了幾封信,我一封也沒有回。”

生命裏有很多定數,在未曾預料的時候就已擺好了局。許文浦知道了,原來是同學使他的那封信石沉大海。

兩個人說著笑著,完全忘記了先前的恐懼和悲傷。

“文浦哥,我寫了一封信,就裝在書包裏,一直沒有機會給你。今天,我把它給你,否則,我怕再沒有機會了。”說著,胡子珍羞答答地從書包裏拿出一封信遞到許文浦的手上,“文浦哥,你現在不要看……”

“文浦哥,未來,我們還有這樣坐在一起的夜晚嗎?如今,回不去的故鄉已是一片廢墟,明天,我將去向何方?或許我會一直在路上走……

“文浦哥,我可能會去廈門,表哥在廈門開了一家古董店,我去那裏給他幫幫手。你能和我一起去廈門嗎?”

“子珍,我現在不能和你一道走。我想先回家,看看我年邁的舅舅,是他老人家把我養大的。”

胡子珍有點失望:“如果有一天你也到廈門,一定要去找我哦。你會去廈門,會去找我嗎?”

“隻要活著,我就會去找你的。”

望著天邊的微光,兩個人的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

“子珍,或許天亮了,日軍的飛機又要轟炸了。在戰爭麵前我們又算得了什麽呢?”

這是一場少男少女情感的交流,或許其中的情誼已然超越了友情這個範圍。許文浦和胡子珍都知道,彼此內心已有愛情在萌芽。他們可能會在心裏微笑地說,但願停留在時光的原處。可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早已身不由己。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以為明天一定可以繼續做的,有很多人,以為一定可以再見麵的;告別的時候,心中所想的隻是明日的重聚,可就在轉身的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變了,有些人或許就從此永別了。

兩人告別後,許文浦打開了那封信:

“……每一天,我都關注著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也請你記住我,不管我在你的世界裏,能不能濺起一點浪花,但是我對你的這一顆真心,是真誠的。不管你願不願意與我相依,我對你的真心與真情都會永遠停在這裏,守護著,不離不棄。

“每一次看著你的微笑,我的心中都有一種快樂的感覺。每一次想著人生路上有你,我感覺到世界充滿著奇跡。因為我覺得,我們就是天生的一對,就是地造的一雙。我有我的青春,你有你的英俊,還有超凡的智慧、才幹。

“文浦,也許在你的心中,我什麽也不是,可是在我的心裏,你已經是我的全部。當我認識你時,我就被你深深地吸引了。我知道,你就是我要尋找的人,我幻想著能夠成為你的女人,與你相伴一生。

“你在我的世界裏,是一個重要的人。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對一個男人那麽癡迷。我的腦海之中,隻有一個你。

“我這樣說,也許你會覺得可笑,可是在我看來,愛一個人,本就沒有錯。因為我是順著自己的心走,所以其他的一切,我都覺得無所謂。在我的心中,你是全部,所以為了你,我願意付出青春歲月。隻要你開心,我願意為你放棄整個世界。希望你能夠感受到我的這一份真情,這一份執著……”

許文浦心潮起伏,他默默地把信折疊好,裝進包裏,裝進心裏。

許文浦和胡子珍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們的分別竟是永別。

02

許文浦出生在徽州鄉下的許村,6歲時父母雙亡,是舅舅養大的。在崇尚詩書禮義的徽州許村,許文浦卻偏偏喜歡上了武術。

時光在流逝,從不停歇;萬物在更新,許文浦也在成長。歲月是公平的,從不多給人一秒,也不會少給任何人一秒。每個人都會在飛逝的時光中經曆人生中的重要事件,許文浦也不例外。

那年春天,玩耍中的許文浦被舅舅托人送到了徽州師範學校讀書。

在書本裏,許文浦獲得了樂趣,看到了紙上的精彩世界。

許文浦如饑似渴地學習,進步很快,尤其是天生對數字敏感,他的數學成績一直是班上第一名。

學習之餘,許文浦沒有忘記練武。

許文浦的功夫漸漸被同學們知道,有的同學直接喊他師父,要跟他學武。有的同學為了學武,幹脆和他拜兄弟。

後來,許文浦還教同學們擒拿格鬥、摔跤散打,漸漸地,徽州師範學校學生習武蔚然成風。

就在許文浦和他的同學們一邊學習文化課一邊練武,在青春的汗水中收獲快樂的時候,日軍開始對皖南狂轟濫炸……

1938年4月,徽州鄉下的春天早早來臨。

當春帶著她特有的新綠,霧一樣地漫來時,真能讓人心醉;當春攜著她特有的溫煦,潮一樣地湧來時,是那麽的讓人流連。春天絕對是一幀浸染著生命之色的畫布,新綠、嫩綠、鮮綠、翠綠,滿眼的綠色溫柔著我們的視線;還有那星星般閃動的一點點紅、一點點黃、一點點粉、一點點紫,同樣驚喜著我們的目光。

踩在春天鬆軟的泥土上,才知道生命的溫床可以如此平實,沉睡的種子在這裏孕育,即將迎來嶄新的生命。

鼓樂聲中,許文浦迎來了新娘。

這天是1938年4月16日。

一天的忙碌之後,許文浦的舅舅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在他看來,他已經完成了姐姐臨終時交代的任務,給文浦娶了媳婦。

對這樁婚事,許文浦一百個不情願。

論學到的文化知識,許文浦覺得應該走出大山,到一個能夠讓他發揮才華的地方謀生;論一身功夫,他覺得至少也可以到屯溪的武館去,教孩子們武術;論情感,他思念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的胡子珍,他相信,人在,愛在;論時局,他應該投身戰場,以青春之軀英勇殺敵。

許文浦最終未能逃脫世俗的束縛。含辛茹苦撫養自己長大的舅舅日益衰老,舅母因病去世,表姐已經出嫁,舅舅能依靠的隻有自己。無數次,舅舅孤單的身影讓許文浦心痛不已。雖然舅舅從未說過挽留的話,可他那熱切盼望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許文浦,他有多希望自己能留下來,在他身邊,安安穩穩過日子。許文浦又怎能忍心拋下舅舅遠走高飛?在猶豫和彷徨中,在舅舅的全力張羅下,他娶了親,成了家。

新娘叫阿燦。她年少時就對許文浦十分崇拜,每當許文浦在村頭練武時,她都會靜靜地站在邊上盯著他看,從那眼神可以看出,她是發自內心地喜歡他。直到有一天許文浦的舅舅走進她家提親,阿燦還沒有等父母應答便一口一聲“我願意,我願意”。

阿燦情願把一切交給許文浦。哪怕許文浦明白地告訴過她,他的夢想在遠方,他可能不會在山裏安穩地生活,她仍然不顧一切地嫁給了他,在她看來,哪怕隻能和他做一天夫妻,也是幸福的,她也是願意的……

轉眼,平淡的日子就過去了半年。這一天,許文浦的心情格外不能平靜。村裏傳來了王伯伯的兒子犧牲在抗日戰場的消息。這個消息如晴天霹靂,一下子讓王家人陷入了悲痛和絕望之中,撕心裂肺的哭聲整日回**在村子上空,聞者莫不落淚。許文浦的心也被深深地刺痛了。晚上,他獨自坐在黑暗的屋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深深地想著心事。

有多少事物,可以在時間的長河中永恒地屹立呢?在時間長河中,很多事情會浮出水麵,也有很多東西會慢慢地沉澱。此時,許文浦耳邊回響著隱約的哭聲,腦海中浮現奮勇殺敵的勇士的形象,他突然對自己有一種厭惡感。許文浦啊許文浦,你空有一身本領,卻任日寇在中華大地肆虐,任戰士們在戰場拋頭顱灑熱血,自己卻躲在這山溝裏,苟且偷生。難道你忘了,有多少同胞在日寇的鐵蹄下失去了家園,多少孩子失去了父母親人?

回到屋內,看著酣睡的阿燦,許文浦的眼角有點濕潤。

其實,阿燦隻是背過身去,並未睡著。她清清楚楚地聽見許文浦的抽煙聲,就連他的歎息也聽得真真切切。阿燦知道,許文浦是個有情有義的人,為了舅舅,他選擇和自己成親,如果天下太平,如果他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他或許能和自己白頭到老,但偏偏社會動**,國家災難深重,許文浦注定有朝一日會翻越大山,走向外麵的世界。今天的消息對他的觸動太大了,或許,他們分別的日子已經到了……

許文浦還在不停地抽煙,當他把最後一根煙蒂狠狠地揉碎的時候,心中已做了決定。他緩緩地坐到床邊,拉著阿燦的手:“阿燦,我不能再留在家與你廝守了,我是一個熱血男兒,國家需要我,無數個像你、像舅舅這樣的百姓需要我……我也勸你,在我走後找個疼你愛你的男人,一輩子相親相愛……”

阿燦的哭聲淒淒慘慘,她沒有語言能夠說服許文浦,更沒有辦法挽留他。

“我知道,我們的婚姻就像一場露水。我喜歡你,我想與你白頭到老,可你隻能給我這些,我也無法強求。這是命中注定,有這麽一場,也夠了……”

離別或許隻是一瞬,生死卻是永遠相隔。跳動的燈火,淒涼的夜晚,阿燦嘴角微翕,無力呢喃,最終化為一個歉意的笑容……

這一場離別,靜悄悄的。隻是許文浦心中起伏的波瀾在告訴自己,他內心有多麽無奈和愧疚。

背負痛苦,許文浦不再猶豫。他深深地給阿燦鞠了一躬:“這段路,隻能陪你到這裏了。”

03

一個人孤零零地穿梭在喧鬧的街頭,內心深處刺痛的感覺再次襲來,許文浦雙目蓄滿淚水。

這是1938年的秋天。

喧鬧的屯溪街頭,許文浦一眼就看到了拄拐杖的老鄉二柱子。

“二柱子,你這是怎麽了?腿怎麽殘廢了呢?”

“我這條腿是被日軍的炮彈給炸斷的,要不是救治及時,恐怕要癱瘓了。當時大腿血流如注,戰友撕開上衣用布條緊緊地把我的大腿紮住止血,那時我真的感覺不到疼。直到最後拚刺刀的時候,我還幹掉了兩個鬼子。”二柱子得意地叼著煙,說得輕描淡寫,“文浦,好多年沒有看到你了,你這大一包小一包的,去哪?”

“想去廈門。”

“去廈門?你去廈門幹啥?到處都在打仗,別小命丟了還不知道怎麽回事。還是回家吧,找個女人結婚,過安穩日子。”

許文浦沒有回答二柱子,他接著問道:“你穿軍裝,不在部隊,到屯溪幹什麽?”

二柱子告訴許文浦,他受傷後團長開恩,同意他回老家。部隊寫了證明,他去找政府申請傷殘補助。

“你是哪個部隊的?”

“國民革命軍陸軍第二十三集團軍第145師。”二柱子接過許文浦遞過去的煙,漫不經心地答道。

“如果我去當兵,你能介紹我去嗎?”

二柱子爽快地說:“你許文浦能文會武,到部隊一定能混個一官半職的。我是個大老粗,留在部隊隻能當個小兵,再說我現在殘疾了,等拿到一點補償,就回家娶個老婆,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你就說能不能介紹我去?”

二柱子在許文浦的授意下,歪歪扭扭地給師長寫了一封推薦信,並告訴許文浦部隊現在就駐守在廣德。

人生的路,有著太多的不確定,他人的一句勸誡,自己的一個閃念,偶然的得與失,都可能改變我們命運的走向。

本想去廈門找胡子珍的許文浦,就是在一個偶然的相遇之後改變了主意。

中華民族自古就有精忠報國、舍生取義、殺身成仁的優良傳統,“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是曆代仁人誌士的共同心聲。每當國家有難的關鍵時刻,這種傳統就激勵著熱血男兒為國家和民族的尊嚴而戰。許文浦抱定了為打敗日本侵略者流盡最後一滴血的決心,在他想來,當有那麽一天,他穿著掛滿獎章的軍裝出現在胡子珍麵前時,他會告訴胡子珍,他殺了無數日本鬼子,替她報了殺父之仇。他更會毫不猶豫地抱住她,向她求婚。那時,他不會自卑,隻會覺得自己無人可以替代。

橙紅色的流光呼嘯而來,心中的信仰匯集成河。愛已變成信仰,飛越屏障。許文浦大步流星,展開了信仰之翼。

04

廣德,為蘇浙皖三省要衝,北可威脅南京,南可直下杭州,西可覬覦皖南,曆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廣德是蘇浙皖邊界蕪杭、蕪滬公路線上的軍事戰略要地,也是安徽的東大門,國民黨南京政府的南大門,蕪湖、南京的外圍屏障。

1937年11月,為保衛首都南京,阻止日寇對南京形成三麵合圍,確保中國主力部隊內撤,中國國民革命軍與日軍在廣德以東發生規模較大的戰鬥。

之後,持續三個月的淞滬會戰以中國國民革命軍主動後撤而告終。11月30日,日軍攻入廣德縣城,廣德淪陷。

1938年3月,第九集團軍收複廣德。

廣德保衛戰的故事許文浦早有耳聞,當他來到廣德找到第九集團軍駐地的時候,才從戰士的口中了解了當時戰鬥的慘烈。

看了許文浦的簡曆後,第九集團軍某部把他編入了特務連。

特務連戰士基本都有武術底子,有的是祖傳,有的出自名師,每個戰士都能打兩三套名拳。在特務連,許文浦如魚得水,他天天苦練武功、槍法,一年下來,他把練拳和抓捕訓練結合起來,與戰友們一起研究奪槍、奪刀、擒拿、徒手對抗等動作,極大地提高了連隊的捕俘技術。

不久,許文浦成為連隊的武術教官。

001939年3月,許文浦升任特務連連長。

1939年4月,汪精衛在躲過軍統特工的刺殺後,從河內秘密回到上海,不斷地與日寇策劃籌備,加速了組建偽政權的步伐。日本特務機關也加緊在淪陷區建立特務組織。日本軍部代表土肥原賢二及日本大本營陸軍部軍務課長影佐禎昭網羅丁默邨、李士群等人,在上海建立了直屬日本大本營指揮的特務機關。9月,汪偽特工總部成立,之後不斷分化、策反、偵破淪陷區的軍統特工組織,一些軍統特工人員或被汪偽“和平救國”宣傳所迷惑,或因被捕後意誌不堅定等種種原因,投靠汪偽特工總部。

淪陷區軍統特工人員紛紛要求在製裁漢奸的同時,還誅殺日本人。首先軍統上海區製訂了一個方案:以身著軍服的日本人為格殺對象,無論軍階高低、職務大小,無須申報,得手就當場幹掉,執行地點以日占區及其勢力範圍之內為限。該方案於1940年上報戴笠並得到批準。

戴笠隨後把人手不夠,要從各個集團軍特務連抽調人員的想法報告給了蔣介石。蔣介石不假思索,立馬答應。

就這樣,許文浦的連隊被整連抽調到武漢,參加懲戒日寇的行動。

05

1940年底,許文浦被編入軍統武漢站。

根據戴笠指示,軍統武漢站把行動重點轉向對日寇的刺殺。

1940年12月16日,擔任軍統武漢站行動二隊副隊長的許文浦策劃了對駐蔡甸日軍警備隊的襲擊。

16日淩晨,偽裝成商人的許文浦及2名隨行隊員進入蔡甸街口後,將3名強行檢查的日寇哨兵擊斃,隨即會合潛伏隊員向日寇警備隊隊部投擲手榴彈,炸死日寇官兵8名,行動隊員全身而退。

16日晚,許文浦率隊員潛入武昌八鋪街日本憲兵隊駐地,待日寇熄燈休息後,向寢室投擲手榴彈。日寇倉皇逃出時,遭到隊員掃射,被擊斃8名,隊員全身撤出。

1941年1月21日,漢口花樓街,行動二隊隊員用刀砍死日軍少佐田梅次郎。

2月18日,漢口得勝街,行動二隊殺死3名在隨軍妓院“鶴鳴莊”尋歡作樂的日寇軍官。

2月25日晚,許文浦率隊員突襲漢口三星街日寇憲兵隊,斃敵7名。

4月16日,許文浦率隊員在漢陽顯正街擊斃日寇特務植樹岩藏中佐。

一連串的成功襲擊,使許文浦在武漢名聲大振。

遠在重慶的戴笠從武漢發來的簡報上屢屢看到許文浦的名字,他從內心欣賞這個年輕人。當階段性的鋤奸、誅殺日本人的行動告一段落時,戴笠考慮從各地抽調人員的最終去向問題。應該說,這些抽調人員在完成任務後是要回到原部隊的。可是,在戴笠一而再,再而三的堅持下,這些抽調人員中有五分之一被留在了各地的軍統站。許文浦是其中之一。

一個無名之輩能被戴局長點名留下,許文浦心存感激,也誠惶誠恐。他在心裏一遍遍告誡自己:生在戰爭年代的我一定要為國家貢獻全部力量。

06

1940年10月19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正副參謀總長何應欽、白崇禧向八路軍朱德總司令、彭德懷副總司令和新四軍葉挺軍長發出“皓電”。“皓電”對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武裝力量進行了種種攻擊和誣蔑,並要求在大江南北堅持抗戰的八路軍、新四軍於一個月內全部開赴黃河以北,並將50萬八路軍、新四軍合並縮編為10萬人。與此同時,國民黨當局又密令湯恩伯、李品仙、韓德勤、顧祝同等部準備向新四軍進攻。

11月9日,中共中央複電何應欽、白崇禧,據實駁斥“皓電”的反共誣蔑和無理要求;同時表示,新四軍駐皖南部隊將開赴長江以北。

12月8日,何應欽、白崇禧再次發電,要求迅即將黃河以南八路軍、新四軍全部調赴黃河以北。

12月9日,蔣介石發布命令:長江以南的新四軍於12月31日前開到長江以北地區;黃河以南的八路軍、新四軍於1941年1月30日前開到黃河以北地區。

12月10日,蔣介石又密令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第三十二集團軍總司令上官雲相等,調兵圍殲新四軍部隊。

1941年1月4日,奉命北移的新四軍軍部及其所屬皖南部隊9000餘人,從雲嶺駐地出發繞道北上。6日,新四軍在涇縣茂林地區突遭國民黨軍隊7個師8萬餘人的包圍襲擊。新四軍英勇奮戰七晝夜,終因寡不敵眾,彈盡糧絕,除約2000人突出重圍外,其他人全部壯烈犧牲。

這就是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這一事變是國民黨頑固派發動的第二次反共**的最高峰。

在這起事件中,許文浦的特務連死傷大半。

消息傳到武漢,許文浦百感交集。

許文浦漫無目標地走著。一道道閃電擊破長空,一陣轟隆隆的雷聲墊後,大雨如期而至。狂風呼嘯,烏雲滾滾,大滴大滴的雨水落到地麵上,在地麵上跳躍著。雨絲密密麻麻,模糊了視線,一切都變得蒙矓起來。遠處的建築在雨的遮掩下,隻露出一點點輪廓,世間萬物好似被一層白色的薄紗給籠罩了,令人窒息。

雨漸漸停了下來,許文浦在漢江邊上的一座涼亭中坐下,他點起香煙,深深地吸了幾口,又把它狠狠地摔到地上,用腳碾碎。

與許文浦一起被留在軍統武漢站的蔡新奎一直跟在許文浦後麵。“文浦,你知道嗎?我們的連沒了。”

“新奎,你怎麽也在這?”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你從站裏出來,我就跟在你後麵了。”蔡新奎給許文浦遞上一支煙,“你知道新四軍那邊死了多少人嗎?”

許文浦搖搖頭。

“我們7個師8萬多人把他們9000多人包圍了,你說他們會死多少人?”

許文浦詫異道:“全軍覆沒?”

“幾乎這樣。我們大家都是中國人,都是兄弟,這樣的廝殺是為什麽啊?我們過去打內戰,對不起國家、民族,是極其恥辱的。今天的抗日戰爭是保家衛國,流血犧牲,這是我們軍人應盡的天職,可老蔣現在又開始打內戰,我們的黨辜負了父老鄉親的期望啊!”蔡新奎越說越激動。

“1927年4月,蔣介石在上海發動政變,瘋狂屠殺手無寸鐵的革命者和工農群眾。紅軍長征後的三年時間裏,僅中央蘇區被殺的共產黨員和群眾就有80多萬人,南京雨花台上被殺的共產黨人和革命誌士有20多萬。這些還不包括全國各地發生的這個事件那個慘案的。

“從1924年到1927年,孫中山領導的中國國民黨,和剛剛登上政治舞台的中國共產黨,建立了革命聯盟。兩黨合作,取長補短,掀起了國民革命**,很快就推翻了北洋軍閥的反動統治。但是,很快,蔣介石和汪精衛控製的國民黨右派,不顧以宋慶齡為代表的國民黨左派的堅決反對,於1927年,先後發動了四一二、七一五政變,公開叛變革命,背叛孫中山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開中國黨派暴力鬥爭的先例,致使國共合作破裂。本應該攜手共進,一起重整山河,給日本人以迎頭痛擊,避免更大的民族災難,蔣介石卻選擇了清除異己,把中國引入了內戰。

“1933年,蔣介石對‘剿共’高級將領說:‘我們要專心一致“剿匪”,要為國家長治久安之大計,為革命立根深蒂固之基礎,皆不能不消滅這個心腹之患,如果在這個時候隻是好高騖遠,奢言抗日,而不實事求是,除滅“匪患”,那就是投機取巧……無論外麵怎樣批評謗毀,我們總是以先清“內匪”為唯一要務,如果不是這樣,那就是本末倒置,先後倒置。’

“1938年6月,國民黨軍隊為阻止日軍深入,開掘中牟趙口和鄭州花園口黃河大堤,滔滔黃河水,經中牟向東南方向奔瀉而去。日本軍部透露,由於黃河決口,日軍奪取武漢的時間推遲了三個月。花園口決堤雖然暫時阻擋了日軍繼續西進,但是由此造成的黃河改道,使河南、安徽和江蘇3省40多個縣市的廣大地區淪為澤國,近90萬人葬身洪流,上千萬人流離失所,並形成了連年災荒的黃泛區。你說,這不是草菅人命又是什麽?”

蔡新奎一口氣說出了蔣介石屠殺同胞,置民族生死存亡於不顧的種種罪惡。

許文浦看著蔡新奎,半天沒有說話。他覺得眼前這位出生入死的兄弟有點陌生,他甚至開始懷疑蔡新奎的身份。

蔡新奎也看出了許文浦的疑惑,他沒有解釋。

兩個人繼續沿江邊走著。

“1935年8月,中國共產黨發表了《八一宣言》,向全體同胞呼籲,‘無論各黨派在過去和現在有任何政見和利害不同,無論各界同胞有任何意見上或利益上的差異,無論各軍隊間過去和現在有任何敵對行動,大家都應當有“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的真誠覺悟,堅決停止內戰,一致對外’。中國共產黨積極倡導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倡導國共合作,並主張全麵抗戰。文浦,你說,這錯了嗎?可老蔣一意孤行,皖南的涇縣血流成河,那都是我們的同胞兄弟啊,他們沒有倒在日本侵略者的槍下,卻死在了自己人的手裏。我們互相殘殺,我們埋葬彼此……”

對於蔡新奎一連串的話語,許文浦一個字也沒有回答,內心卻早已義憤填膺,熱血沸騰……他就這樣聽著、走著。不知什麽時候,蔡新奎的手搭在了許文浦的肩上,兄弟倆就這樣走著、聊著。

夕陽慢慢落下。

雨後江邊略帶甜意的風從身邊輕輕掠過,空氣裏包含著一種令人感動的柔情。

“文浦,時間不早了,回去喝一杯吧。”

許文浦仍然沒有吱聲,他轉過身微笑地看了蔡新奎一眼,算是答應。

07

其實,蔡新奎是一名中國共產黨黨員。早年,他還是師範生的時候就在南京參加愛國救亡運動,先後參與了大大小小的遊行活動20多次。他的字蒼勁有力,他用鋼板刻寫的傳單,一時成為南京各大學校學生運動時書寫傳單的模板。

1934年,在中共南京地下黨組織的安排下,蔡新奎投筆從戎,加入了當時的國民革命軍第九集團軍某部特務連。

許文浦的到來引起了蔡新奎的注意。在之後的日子裏,他從許文浦的身上看到了同齡人的堅強與隱忍、鬥誌與策略,更看到了一種向善、向上的力量。

從那時起,蔡新奎就有意頻繁地與許文浦接觸,許文浦也很欣賞這位戰友。在日常的訓練中,蔡新奎常常會捏著許文浦胳膊上的肌肉,開玩笑地說:“這是一塊上乘的腱子肉啊。”許文浦也會意一笑:“它是用來對付鬼子的。”

一次,許文浦奉命帶特務連13位戰士到廣德縣城夜襲日軍將領井上正二。由於方位的差錯,他們在一連刺殺了12個鬼子之後被井上正二帶領的日軍團團圍住。接下來的突圍雖然成功了,但特務連7個弟兄犧牲。為救許文浦,蔡新奎左臂中彈,小腹中彈,差點丟了性命。所以說,蔡新奎與許文浦有著過命之交。

到了武漢之後,在一次次針對日本人以及漢奸的刺殺行動中,蔡新奎與許文浦並肩戰鬥,戰果輝煌。

1940年6月的一天夜裏,許文浦帶蔡新奎等4人潛入大漢奸葉明天家裏。正在**與情人翻雲覆雨的葉明天怎麽也想不到幾個大漢已站在了床前,他驚慌失措地一邊給情人蓋被子,一邊胡亂地穿衣服。

許文浦拿手槍指著葉明天的腦袋:“現在穿不穿衣服還有什麽區別嗎?”

葉明天跪在**苦苦哀求:“長官,饒命。長官,長官,你隻要饒我不死,保險櫃裏的金條全是你們的,全是你們的。”

對這樣的軟骨頭、賣國求榮的漢奸,許文浦早已恨之入骨。他二話沒說,一槍爆了葉明天。

就在許文浦扣動扳機的同時,他身後也響起了一聲沉悶的槍響。

原來,在許文浦等人進到葉家二樓主臥室的時候,葉明天的老婆回家捉奸來了。當看到二樓燈火通明,聽到樓上夾雜有多人的聲音時,她就放慢了腳步,從一樓食品櫃裏拿出手槍,輕輕地上樓。眼前的場麵並沒有嚇到她,她慢慢地舉起手槍,瞄準了許文浦。

蔡新奎是個機警過人的人,在現場他一聲不吭,眼睛緊緊盯著葉明天,可他還是感覺到了樓梯那邊輕微的動靜。他悄悄轉過身,正好看到一個女人舉槍瞄準許文浦的後腦勺,蔡新奎抬手就是一槍,女人應聲倒地。這一槍幾乎與許文浦的槍聲同時響起。

許文浦回頭看了一眼,不緊不慢地把手槍插到腰裏,然後伸手和蔡新奎擊了一掌。就像之前蔡新奎救他一樣,他仍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其實,蔡新奎也無須許文浦的表達,他們之間兄弟般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

08

按照約定,晚上7點,許文浦和蔡新奎來到了位於漢口的“老會賓樓”。

這家酒樓原名“會賓樓”,位於漢口最繁華的三民路,主營楚鄉名菜,數年來,上自名人顯宦,下至販夫走卒,眾多食客慕名而至,盡興而歸。

會賓樓開業於1929 年,論資格不算“老”,何以要自充“老”呢?那是因為武漢淪陷後,日本商人在會賓樓附近開設了一座日籍“會賓樓”,企圖以假亂真,同會賓樓搶生意。頗有膽量的朱老板找到日本領事館控告,敗訴後即將會賓樓招牌上加一“老”字,成為“老會賓樓”。

蔡新奎點了四個菜,要了一壺燒酒。

紅燒魚喬,得名於鱔魚段在炒熟後兩端翹起,像橋一樣,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武漢名肴,肉質酥爛,湯汁濃厚。黃陂三合,已有數百年的曆史,以魚丸、肉丸、肉糕三菜合一而得名,三種合燒,魚有肉味,肉滲魚香,別具風味。還有兩個菜是鴨脖子、油爆花生米。

“你這湖北佬,點的都是你的家鄉菜啊!”

“我剛才問了,這家酒樓沒有徽菜。”

“我吃得慣,就是味重了點,沒關係的。”

兩人推杯換盞,不知不覺喝了一斤。

“再來一斤?”蔡新奎問道。許文浦沒有拒絕。

兩人邊喝邊聊,從兒時的趣事說到讀書求學,從背井離鄉說到投筆從戎,從個人私利說到家國情懷。兩人時而眼角濕潤,時而青筋暴起,時而惆悵無語……

許文浦拍著蔡新奎的肩膀說:“兄弟,把你最想說的說出來吧。就是說過頭了,我也不會怪你。”

蔡新奎站起來,再次敬許文浦一杯。

“我就敞開了說吧,國民黨注定要失敗。為什麽?第一,國民黨治國無方,國家積貧積弱,人民離心離德,造成倭寇伺機入侵,大片國土淪喪。第二,國民黨腐敗透頂。蔣介石的小舅子、連襟在國民政府裏任高職,夫人宋美齡貪汙軍費,中華民國簡直就是蔣介石的家天下。第三,國民黨是官僚資本的黨,絲毫不顧人民的疾苦。第四,國民黨內部一盤散沙,紛爭不止,始終不能保持團結。他們互相拆台,暗中使絆,陰險無情,處處耍小聰明,與共產黨的光明磊落正好相反。”

“那共產黨會成功嗎?”許文浦想進一步聽聽蔡新奎對時局的分析。

蔡新奎知道今天是一個好機會,因為許文浦對他的話不但不反感,反而想聽。他再次舉起酒杯,許文浦與他碰杯同飲。

“中國共產黨完全是來自人民、植根人民、代表人民的,完全是為了中國最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為了全民族的利益而戰鬥的。共產黨和人民同根同脈,患難與共,密不可分,堅不可摧。

“打擊日本侵略者,人民是決定因素,共產黨是重要力量。中國共產黨依靠人民的力量堅持抗戰,依靠人民的力量發展壯大,和人民在一起浴血奮戰。隻有中國共產黨,才能領導這樣的人民戰爭。隻有這樣的人民戰爭,才能最終戰勝日本帝國主義。

“日本發動的這場侵華戰爭,把中國逼到將要亡國的境地。在民族危難之際,中國共產黨秉持民族大義,肩負起抗日救亡的曆史重任,領導人民絕地反擊,黨的命運、人民的命運、中華民族的命運空前緊密地連在了一起。

“簡單地說,就是中國共產黨的抗戰意誌最堅定。1937年七七事變後,中國共產黨多次發表號召抗戰的宣言,提出願同全國同胞一道為保衛國土流最後一滴血。1939年初,當蔣介石提出抗戰到底的‘底’是恢複到七七事變之前的局麵,默認日本對東北、華北的侵占時,毛澤東同誌針鋒相對地提出,‘我們的口號是打到鴨綠江,收複一切失地’。

“中國共產黨的抗戰主張最可行。全國抗戰一開始,中國共產黨就把實行全民族抗戰與爭取人民民主、改善人民生活結合起來,把抗日救亡和社會進步結合起來,廣泛發動群眾、武裝群眾,實行全體人民參加戰爭、支援戰爭的全麵抗戰路線。抗戰時,無論是在淪陷區還是遊擊區,共產黨人都是播火者,都是動員抗戰、組織抗戰和堅持抗戰的領導者。

“中國共產黨的抗戰行動最堅決。九一八事變後,中國共產黨堅決主張收複東北。到1933年底,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各地遊擊隊就發展成東北抗日遊擊戰爭的主要力量。1937年8月下旬起,八路軍東渡黃河,開赴華北前線參加抗戰。9月下旬,八路軍115師在平型關消滅日軍千餘人,取得首戰大捷,打破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極大地提振了全國人民爭取抗戰勝利的信心。

“正是堅定的抗戰意誌、全麵抗戰路線和義無反顧的鬥爭行動,使得中國共產黨具有了巨大的凝聚力和感召力,她激發出了中國人民的巨大創造力和戰鬥力,寫就了中華民族曆史上驚天地泣鬼神的壯麗史詩。”

蔡新奎說得精彩,許文浦聽得入迷。

這晚,兩個年輕人的心相互碰撞、交織在了一起。

回去時已是星鬥滿天。是啊,我們要走的路或許有太多的不確定,自己的一個閃念、偶然的得與失,都可能改變我們命運的走向。人既要在燈火闌珊處追憶往昔,更要在太陽下追尋夢想。

一陣清風拂麵,許文浦更加堅定了步伐。

09

這一晚,許文浦無法入眠。他推開窗戶,靜靜地倚窗抽煙。

那些舊時光裏藏著的人和事像一幅幅畫卷,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在黑色的帷幕下慢慢地被打開,慢慢地被翻閱。輕柔舒適的風輕拂臉龐,濃濃夜色中,他的思緒在緩緩流淌……

他想到了胡子珍。

深深的寂寞中,藏著許文浦不安的靈魂。

子珍,你是否知道,在歲月的一角,有一個人在默默地想你?你是否知道,自從你走後,我就把你深深地放在心中?這一世,你注定是我生命裏無法實現的美夢。我知道,你已經永遠盤踞在我的內心深處。

子珍,你在哪裏?你是去了廈門,幫你表哥打理生意上的事情,還是在書山墨海裏求索,在轟轟烈烈的救國運動中振臂呐喊?抑或是在逃亡他鄉的路上,累了,擇一忠厚之人,過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你是否在日本侵略者的炮聲中失去了生命?……

一連串的自問,無法自答。

許文浦多麽渴望能與她牽手,不離不棄,享受點點滴滴的快樂,在生活的瑣碎小事中體驗平淡卻又真實的幸福。他多麽希望真愛不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改變,即使繁華退去,依然是風雨並肩的微笑啊!

可是,滾滾紅塵有多少愛戀飄散在風裏,又有多少相思散落在夜裏啊!

他想到了阿燦。

阿燦,你渴望幸福,你把幸福歸納為一句話:有人疼,有人愛。你得到了嗎?你沒有得到。你想牽著一雙想牽的手,你想陪著一個想陪的人,你想擁有一顆想擁有的心,你想讓重複無聊的日子不乏味,你想做著相同的事情不枯燥。這些,都因我的離開而落空。我從內心感謝你,感謝你生命中的給予。我真的記得,那晚,你的眼淚,你的絕望。

阿燦,其實,生命裏有很多定數,都在你未曾預料的時候就已擺好了局。你還在孤守嗎?你是否在看著別人的故事,流著自己的眼淚?如果是,請你放開手,去握住眼前的依靠。

他想到了舅舅。

舅舅,我曾經天真地以為,離開了你,我就可以忘記你,後來我發現,離開隻是一個新的開始。

我的舅舅,你萬般辛苦,養我長大,送我上學,我卻無法報答你。當然,你不求回報,可我不能盡孝,愧對了你老人家……

他想到了家鄉的青山綠水,也想到了戰火中家鄉的生靈塗炭、民不聊生,想到了蔡新奎的民族大義……

夜很深,無邊無底。

寧靜的夜,一股熱血沸騰,趕走了許文浦心底的惆悵。屈指流年,時光如沙漏,一點一滴流瀉而去。他心中深藏著一份無聲的渴望,一種為國為民的蓬勃力量。此時,有個聲音在震撼他的靈魂,似乎在向他高呼:你的人生可以更加燦爛。

許文浦內心波瀾起伏,他回到洗漱間洗了一把臉,又回到窗前。

此時,許文浦完全從兒女情長中走出,以一個軍人,一個特殊職業的人,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熱血青年的視角,審視過去,斟酌眼前,規劃未來。

10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許文浦約蔡新奎來到了一家咖啡館。

這家名叫凱斯頓的咖啡館是一棟西式別墅改建的,建於1920年,深藏在天津路的巷子裏。大廳裏客人低語輕笑,交談甚歡。從回廊望過去,仿佛進入短劇現場,恍惚間,使人忘記了時光之匆匆。

許文浦點了兩杯摩卡咖啡,咖啡是現磨的,口感很好,味道很香醇。

“文浦,你也愛咖啡?”

“愛什麽呀!這不是在工作中學來的嗎?盯梢多了,自然就喝上了,久而久之也就有點上癮了。你別說,這東西還蠻提神的。”

喝著濃香的咖啡,品著甜甜的糕點,許文浦不再像之前那樣做個傾聽者,這次他單刀直入,主動出擊了。

“新奎,說說你是哪年加入共產黨的?”

蔡新奎一點也不詫異,他料定許文浦會找他聊的,即便在短時間內談不出什麽結果,許文浦也會給他一個態度。他隻是沒想到,許文浦一開口就問得這麽直接,可以看出,在到達下一站的路上難度比他預想的要小得多。

“在南京師範讀書的時候。”蔡新奎的回答也還簡單。

“你是不是要我問你,你為什麽加入中國共產黨?從上次的聊天中我已經找到了答案,現在就不問了。”

蔡新奎微笑地點頭。

“我要問你的是,你憑什麽選中了我,料定我不會揭發你,更不會把你送到重慶去?”

蔡新奎抿一口咖啡,點上香煙。

“你是貧苦人家的孩子,自幼飽受剝削,後來讀書、經曆戰爭;國共合作抗日,國民黨出爾反爾,你看到了成千上萬的同胞不是死在抗日前線,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槍口下;你讀史書、明道理,有理想,有信仰。最重要的,我們是兄弟!”

蔡新奎繼續說道:“什麽是兄弟?我們一起扛過槍,一起打過仗,一起流過血,一起舍生忘死,如今繼續在一起麵對時光的摧殘與命運的捉弄。你說,你會讓一個生死與共的兄弟在沒有完成他的崇高使命之前命赴黃泉嗎?”

說到這,蔡新奎問許文浦:“給你三秒鍾,你心中想到的兄弟會是誰呢?”

許文浦重重地點點頭,然後端起咖啡:“碰一個!”

“碰一個!”

是的,恩仇了然,漆身吞炭,是為兄弟。

一聲兄弟,一生兄弟啊!

咖啡裏的糖漸漸溶化,苦澀中淡淡的甜香變得更加醇厚。

“作為一名共產黨員,你都做了些啥?”

“文浦,你還記得半個月前漢口碼頭的那場抓捕嗎?”

“記得,那次抓捕我們撲了個空。撤回的路上我手槍卡殼,要不是你一腳把我踢開,或許我就被當成活靶子了……”許文浦突然明白了,那次周密的抓捕行動為什麽會失敗。

“珞珈山貨場事件還記得嗎?我們去摧毀的明明是一整倉庫的食鹽,為什麽後來發現那倉庫裏竟然是一麻袋一麻袋的灰土?”

許文浦點上香煙:“那次我就懷疑你了。”

“如何見得?”

許文浦說:“上午任務布置完畢,行動組的人一個都不準出站,不準打電話,不準接待任何人,你卻在中午吃飯的時候為一個屁大的事情和小趙打架。按說你是打得過小趙的,卻被小趙打斷了鼻梁,流血不止。後來,你去了醫務室包紮,還主動要求到漢口醫院治療,沒有參加當晚的行動。行動失敗後,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你。你是在去醫院的路上還是在醫院裏送出了情報,我就不得而知了。或許,我們站裏還有你的同黨……”

蔡新奎接著說:“還有一些事,我就不能一一說了,是機密,也是紀律。”

蔡新奎一個響指,叫了杏仁味、櫻桃味和巧克力味三份意式脆餅:“這些是與咖啡最好的搭配哦。”

“你不覺得響指與這樣的場合很不搭配嗎?”

蔡新奎捂口笑道:“老土,老土。”

“說說看,你是怎樣計劃下一步的?”

在蔡新奎想來,現在還不是介紹許文浦與黨組織負責人見麵的最佳時候。他認為,他與許文浦個人之間的情感是沒問題的,但還要進一步強化許文浦的認知,使他自覺地走進革命隊伍,加入共產黨。

“你應該知道,明天上午武大學生有個遊行活動,我倆去看看?”

許文浦答道:“我倆分頭去。”

在咖啡館裏,總是情趣在掌握著時間,喝掉一杯咖啡的時間,可以是十分鍾,也可以是一下午。咖啡,單純,也複雜。咖啡中有親情,有友情,就看你怎麽去品味。你也許會覺得,咖啡就是咖啡,不管放了多少糖依然會有淡淡的苦,但入喉後會有一陣陣醇香撲鼻而來。

許文浦與蔡新奎用一下午的時間細品了其中的味道。

11

武大學生的抗日運動是有曆史的。

九一八事變,武大師生群情激憤,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抗日救亡運動。1931年10月2日,武大全體學生在校園集會,在全國率先成立“抗日救國會”,決定發行反日刊物,聯合武漢各校共同抵製日貨,組織抗日義勇軍,還通電全國,倡議成立全國學生抗日救亡組織。10月5日,武大500多名學生齊集軍事委員會武漢行營請願,要求對日宣戰,發給學生槍械,準備武裝抗日。12月6日,武大學生代表150人組成請願團奔赴南京。8日,武大請願團同中央大學、北平大學學生一起舉行聯合總示威。

麵對武大廣大愛國學生掀起的日益高漲的抗日救亡運動,學校對即時離校做參戰工作或政治工作的學生不加阻止。在1935年的“一二·九”運動中,武大學生高舉抗日大旗,率隊遊行三鎮,露宿街頭。稍後,“武漢大學學生救國會”正式成立,並舉行罷課。1937年秋,武大學生又成立了“抗日問題研究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熱情宣傳抗戰。

在1938年的“武漢抗戰”期間,在民族危亡關頭,許多武大學子投筆從戎,奔赴抗日前線,有的為國捐軀,戰死疆場。

現在,蔣介石又掀起內戰,武大學子再次走上街頭,振臂呐喊。

許文浦站在中山大道的一處樓頂,俯視學生們的遊行,心潮澎湃。

參加遊行的學生越來越多,其他學校的學生也陸續加入遊行的隊伍。

同學們手挽手,肩並肩,由北向南地行進,唱起了《義勇軍進行曲》:“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當成千上萬的學生走到位於中山大道武漢國民政府舊址前齊聲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等口號時,遭到軍警的野蠻鎮壓。

在別處觀望的蔡新奎與許文浦同樣看到了遊行場麵的壯觀以及國民黨政府軍警對手無寸鐵的學生的暴行。

在這次遊行中,學生數百人受傷,100餘人被捕。

第二天,學生們在記者招待會上公開他們的要求,要求政府釋放被捕學生,給受傷者一個交代、給人民一個交代。此後,學生們散發傳單和單頁報紙,張貼告示、漫畫、標語和壁報,舉行講座,演戲,開展覽,並以開會、遊行、公開請願和罷課等形式抗議政府暴行。武漢各行各業立馬呼應,要求抗日、反政府情緒空前高漲。

這次武漢大學生大規模的遊行示威給許文浦帶來了深深的震撼。

不久,許文浦悄悄來到武大的禮堂,看到了這樣一個場麵。

在禮堂的一方牆上,學生們和水龍頭、大刀搏鬥的照片拍攝得非常真實。這是許文浦幾天前目睹的場麵,看著看著,他流下了眼淚。

在禮堂的後牆上,許文浦看到有一排釘子,每個釘子上掛著一件血衣,血衣是同學們在遊行中遭到刀砍、木棒襲擊後流血染紅的。在血衣上方,懸掛著學生們寫的“血淋淋鐵的事實”的橫幅。不多時,幾十名受傷的同學架著雙拐、頭纏紗布進入會場,有的同學當場脫掉衣服,展示身上的條條鞭痕,100多件血衣有力地揭露了國民黨政府“攘外必先安內”的不抵抗政策。大家齊聲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聲討法西斯暴行!”“為被打傷的同學報仇!”

許文浦情不自禁地也走到學生中間,和大家一起慷慨激昂地呐喊:“我們不怕流血犧牲,要堅持不懈地把抗日救亡運動進行到底!”

這一不尋常的遊行與集會,使許文浦堅定了加入中國共產黨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