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徽州的胡梁村,千裏沙灘水中流,東西石壁秀而幽。這裏是純粹的流水江南,煙籠人家。一條小河穿村而過,入練江後與新安江匯合,最終奔向東海。這裏有古徽州昌盛數百年的水路碼頭,曾輝煌一時的徽商抵錢塘、下揚州都要從這裏起步,堪稱是徽州商人“夢開始的地方”。
煙雨朦朧的胡梁村,藏著最美的四季時景。
胡子珍從小就生活在這裏,船聽雨眠,人醉書香。
然而,1937年12月5日,在日軍炮火的轟炸下,胡梁村灰飛煙滅,全村男女老少沒有幾個逃出厄運。
當胡子珍從徽州師範學校回到胡梁村時,觸目所及的都是殘垣斷壁以及被炮火燒焦的屍體與家畜殘骸。她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家的位置,也無從找到父母。她隻有哭,隻有麵向大山歇斯底裏、怒不可遏地吼叫著,這聲音像沉雷一樣滾動著,傳得很遠很遠。
不知不覺,太陽落山,月亮升起。那晚,月亮很圓,暈染著鮮紅色,這是百年不見的血月,風蕭蕭地吹著,透著一絲淒涼。鮮血浸染了每一寸土地,血腥的味道猶如人間煉獄。
家,再也回不去了。
這一夜,胡子珍呆呆地坐在山岡上,時而悲痛,時而憤怒,時而迷茫……
胡子珍不知道是誰害死了她的親人,對仇人,她隻有一個概念:日本鬼子。
為了內心虛無的目標,胡子珍下定了決心:即使我一生找不到你,我這一生也要去找你。
一生,一生該是多久啊。或許這是個盲目的付出,或許這是悲哀的。但胡子珍已準備好了,用一生的時間朝著複仇這個看似實在卻又虛無的目標進發。
春天,是徽州最美的時刻。當春天的細雨潤濕了徽州的山巒時,油菜花也漸次綻放出最美的容顏。田壟間遍野的油菜花,配上新插的秧苗,滿山的杜鵑和十裏香,黃澄澄、綠油油,紅的、白的都連成一片,美得讓人心醉神迷。
群山深處免遭戰火侵襲的一個個依山而建的小山村,數百年來,因交通不便,村民就地取材,掘紅土、伐樹木,築室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渴飲山泉,餓食五穀。古道、老屋、涼亭、小巷,將山村襯托得古色古香。
胡子珍沿著古道,步履匆匆。她無暇顧及眼前的春色,一心隻想找到她姨媽家的女兒——表姐曾佳佳。
1938年的春天,胡子珍終於在屯溪的菲爾德診所見到了在那裏當護士的曾佳佳。
兩個三四年沒有見麵的姐妹緊緊相擁在一起,姐妹深情化成一行熱淚,欲語淚先流。
曾佳佳小的時候,父親就被抓壯丁去當了兵,母親也被迫到大戶人家做奶媽。那時候,父親在戰場上差點沒命,當了逃兵又被抓進監獄。母親把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才把被折磨得幾乎殘疾的父親接回家。父親回來後,打算把曾佳佳送人當童養媳,然後自己跳江尋死。母親告訴父親,就算是要飯她也要把女兒養活大,在母親的百般央求下,曾佳佳才被留了下來。
曾佳佳長大成人後,被一個遠房的叔父帶到了屯溪,在菲爾德診所當護士。抗日戰爭爆發後,國民革命軍第十四軍進入屯溪,菲爾德診所也住著一些傷兵,曾佳佳的臂上套著紅十字袖章,協助醫生照顧傷員。
正常的工作之外,曾佳佳主動為難民和傷員端粥。有一次,一個少婦抱著嬰兒,因為母親沒有奶水,嬰兒餓得奄奄一息,連哭聲也像貓兒一樣。少婦接過曾佳佳端來的稀粥,迫不及待地要喂孩子。但是她的孩子太小了,還不會喝粥。曾佳佳就對手忙腳亂的少婦說:“還是你把粥喝了吧,你喝了粥,小弟弟就有奶水吃了。”喝了一碗,曾佳佳又給她添一碗,說:“你們是兩個人吃呢。”少婦感激地看著曾佳佳,含著眼淚把粥喝了下去。曾佳佳為那些傷兵端粥時,見有的傷兵手不好使,就耐心地喂他們。
在菲爾德診所,隻要有人說起曾佳佳,大家都會說道:“這個小護士,有同情心,還會伺候人。”
往事如流水,生命如夢幻。彈指間,多少塵埃飛滿天,漫卷無邊慨歎。
不久,曾佳佳的父親在一次山洪暴發時被卷入練江,無影無蹤。母親順著練江一路尋找,最終也倒在江邊。
那些以前說著永不分離的人,如今陰陽永隔了……
姐妹倆一陣抱頭痛哭後,胡子珍細說了這幾年她個人的經曆以及父母的遭遇。
曾佳佳拉著胡子珍的手說:“子珍,不哭,至少現在我們在一起了。”
晚上,姐妹倆沿著新安江邊走邊聊。夜晚的新安江寧靜、清幽,遠處有船上的漁火在孤舟上點亮,微微的光亮在黑夜裏閃爍,顯得那麽孤單。
曾佳佳問胡子珍日後有什麽打算,胡子珍說:“佳佳,我早想好了,此生隻剩兩個字了。”
“哪兩個字?”
“報仇!”
“子珍,報仇是要有對象的啊,你的仇人是誰?你知道嗎?”
胡子珍堅定地答道:“我的仇人就是日本鬼子,我要見一個殺一個!”說到報仇,胡子珍咬牙切齒。她滿腔的憤恨撐得胸膛好像要爆炸似的,冷若冰霜的目光掃向四周。
“你將你的仇恨統統寫在臉上,這樣是無法達到目的的。再說,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拿什麽報仇呢?就是你在大街上見到了日軍,你能殺掉他嗎?估計還沒有等到你出手,就死在日本人的刀下了。再說,即使你殺了一個兩個,那麽多日軍,你殺得完嗎?”
“佳佳姐,那你說怎麽辦啊?難道我的仇就不報了嗎?”
曾佳佳拉著子珍的手,說:“仇,是一定要報的,就看你怎麽報。我也有仇人啊……”
接著,曾佳佳向子珍敞開了心扉,訴說了她的奇恥大辱以及複仇的故事。
一年前的一個夜裏,曾佳佳上吐下瀉,好在她的宿舍離診所很近,同事們立即把她送到診所。醫生根據情況分析,可能是食物中毒,便給她開了藥口服,然後又輸液治療。第二天,曾佳佳漸漸好了起來,但身體十分虛弱。醫生建議她注意飲食,以清淡易消化的食物為主,臥床休息兩天。那陣子,診所很忙,同事們也無暇照顧她,診所老板隻好通知曾佳佳的叔父。叔父倒也不錯,把曾佳佳接到自己的住處,並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曾佳佳的叔父年輕時在屯溪街頭賣老鼠藥,家業慢慢興起。嬸母是菲爾德診所老板的妹妹,也就是這層關係,叔父才把曾佳佳介紹到診所工作。那天曾佳佳被接到叔父家的時候,嬸母正好去了杭州看望兒子。當天夜裏,禽獸不如的叔父不顧曾佳佳的反抗強暴了她。看著床單上的一攤鮮血,曾佳佳掩蓋不住心中的傷痛。那一夜,她哭得死去活來。
有了第一次之後,叔父隔三岔五到診所接曾佳佳到家裏住,表麵上說是關心侄女,實際上是為了發泄獸欲。曾佳佳看到了欲望在他背後如一條不肯退化的尾巴,可她無可奈何。
曾佳佳每一次被壓榨時,都能感到靈魂離開肉體的痛苦。
最後一次,叔父竟然用繩索把她綁在**虐待,曾佳佳所有的屈辱和羞恥一瞬間徹底崩潰了。她的幻覺被刺刀紮醒,身體再也承受不住被罪惡吞噬的靈魂。
完事後的叔父坐在沙發上抽煙,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瀕臨崩潰邊緣的曾佳佳會悄悄地去廚房拿刀,又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後。
她瘋了,她徹底瘋了!
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曾佳佳手起刀落,接著是一陣亂砍……
砍死叔父後,曾佳佳出奇地冷靜。她先是想到了自殺,可就在一瞬間,她改變了主意。在她想來,在想到死的時候,自己就已經死了,自己已經不是從前的曾佳佳了。接著,曾佳佳三下五除二地製造了一個叔父被人入室搶劫致死的現場。
動**的年代,誰又會真正去關心一個靠賣老鼠藥起家的人的性命呢?後來,警察局的人也問過曾佳佳,曾佳佳說壓根就不知道叔父被害。不久,警察局就草草結案了。一段時間之後,也就沒有人再提這件事了。
事情雖然過去了,可曾佳佳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她每天都在想著離開診所,離開屯溪,可又找不到合適的去處……
曾佳佳一口氣訴說了此事的前前後後,沒有眼淚,也沒有了以前的憤恨。胡子珍倚在佳佳的胸前抽泣。
曾佳佳說:“這就是我的仇恨,我用我的方法了結了它。而你的仇恨呢?在未知的時間,未知的場合,你可能要麵對未知的一個人,或者一群人。如此,也就沒有那麽簡單了。”
江水不息,黯淡的夜空中依然散發著淡淡的藍光。晚風悠悠吹來,掠起姐妹倆的發絲,衣角也被輕輕掀起,微微飄著。幾顆星星悄無聲息地在空中閃爍,那麽高遠,那麽神秘。
曾佳佳和胡子珍兩人有一陣子一言未發,各自想著心事。
深藍的夜空神秘莫測,給人無盡的遐想。黑夜裏的點點微光,似乎讓胡子珍知道了方向,看到了希望。
19
寂寞的時候,時間過得有點慢。
潛意識裏,胡子珍有太多複雜的想法。有時候,她想簡單地發個呆、睡個覺,以淡化傷心、孤獨、迷茫、煩惱、寂寞、鬱悶,可做不到。
胡子珍的心思曾佳佳看得清清楚楚,她隻能勸說、開導。
“子珍,你也不要那麽著急,我們要想好去哪裏、去幹什麽。現在兵荒馬亂的,到處都是戰火,一不小心,也許命就沒有了。我倆都受過傷害,最大的問題不是傷害本身,而是我們不能或不願忘記。既然不能忘記,我們就要用鬥誌、信心、毅力迎接光明。”
說著,曾佳佳點了一支煙。
一支煙,對於女人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呢?煙也是一種傷害,曾佳佳想在傷害中尋找一絲慰藉。夜晚來臨,她會一個人吸煙,想讓一種說不出的憂鬱與苦澀在淡淡的煙雲裏散去,可越是如此,憂鬱與苦澀越是圍繞自己。吸煙使曾佳佳忘記了哭泣,她有時會在深夜裏起來,點上一支煙,看著紅色的煙頭發呆。
“佳佳姐,煙能夠減輕你的心理壓力?”
“我每抽一支煙,肯定有我自己的意思。比如,無聊的時候吸煙,能打發時間,排解心裏的苦悶;在思考問題的時候吸煙,能讓我安靜地思考。其實吸煙無法真正緩解壓力,但越是這樣我越是要吸。子珍,你不知道,其實,每個抽煙的女人背後都有故事。女人,可千萬別活得像支煙似的,讓人無聊時點起你,抽完了又彈飛你。”
曾佳佳似是而非地點頭,好像將表姐的話聽懂了一些。
曾佳佳接著說:“在屯溪的這幾年,我除了工作就是看書。我的第一愛好是看書,第二愛好是抽煙。”
“有沒有第三愛好呢?”胡子珍調皮地問道。
“也許有,也許沒有。這要看未來的生活了。”
曾佳佳的一番話語,使胡子珍輕鬆了許多。
胡子珍問道:“佳佳姐,你還記得大舅家的那個兒子嗎?”
“記得,記得。可自從我到了屯溪就再也沒有聽到關於他的任何信息,也不知道他現在混得怎樣,隻知道他在廈門。”
“早些時候聽媽媽說,表哥在廈門混得不錯,做古董生意,還經常到香港、馬來西亞。”
“你想去廈門?”
胡子珍點點頭,看著曾佳佳說道:“佳佳姐,我們一起去廈門吧。屯溪也是你的傷心地,離開這裏,忘了這裏。”
曾佳佳若有所思:“我想想,我想想。”
“表哥他靠得住嗎?”曾佳佳有點擔心。
“不管怎麽樣,他是我們舅舅的兒子,是親表哥啊。按媽媽說的,表哥在廈門可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把生意都做到國外了,我們在他那裏還怕找不到事情做?再說,廈門是個大城市啊,即便我們不在表哥那裏做事,他在廈門給我們找個工作應該也是個輕鬆的事。”
曾佳佳有點動心,但沒有立馬答應胡子珍。
“去廈門,萬一表哥現在混得不行了,或者不認我們了,我們也得有退路啊。子珍,這不是小事,畢竟我們離開家鄉,去一個陌生的城市,要考慮周全。你容我再想想。”
忽然,曾佳佳想到了胡子珍心心念念要報仇的事,便說道:“子珍,你不是說要報仇嗎,要殺日本人嗎?”
“是呀!報仇,是一輩子的事,不管到哪裏,我都不會忘記。現在中國大地上到處都是日本鬼子,隻要有機會,不管是廈門還是哪裏,我都會殺日本鬼子的!”
“你有槍嗎?你有刀嗎?你會武功嗎?這些你都沒有。我想起來了,趁我們現在還沒有離開,我介紹你到武館練練,也為報仇做個準備。”
“太好了,佳佳姐,你帶我去武館。”
曾佳佳帶著胡子珍走進了坐落在新安江南岸的衛華武館。胡子珍本打算在武館學一兩個月時間,可不經意間,一年的時光就過去了。在武館,胡子珍學會了擒拿格鬥。
接下來,胡子珍又到了槍械練習所,掌握了各種類型手槍的變換保險、槍彈上膛、更換彈匣等要點,練出了高超的射擊技能。也就是說,胡子珍這一輪訓練下來,以後不管什麽手槍拿到手都能運用自如。
白天練槍,晚上還時不時去衛華武館習武。
無論風霜雨雪,胡子珍一天沒有中斷過,就是例假來了,也沒有停歇。刻苦與堅強,讓胡子珍看清了前方。她知道,不害怕痛苦的人是堅強的,不害怕死亡的人更堅強,她就屬於那種不害怕死亡的人。她明白,勇敢和堅韌會助她渡過危機。
胡子珍槍械訓練結束的那天,曾佳佳帶著一個小夥子來到槍械練習所,幫她補交了進來時沒有交齊的學費。
離開槍械練習所已是晚餐的時間,曾佳佳告訴胡子珍,這個小夥子叫譚寧,譚寧今晚請她們吃大餐。
譚寧把曾佳佳、胡子珍帶到新安江邊的譚魚頭大酒店。胡子珍似乎明白過來:“譚寧是譚魚頭酒店的老板?”“不,老板是他父親。別多問了,有時間再告訴你。”
20
秋天的色調樸素,不雍容華貴,不矯揉造作,以質樸征服少男少女的心。
曾佳佳就是在這個秋天被譚寧徹底征服的。
譚寧,屯溪人基本不認識他,可他的父親譚老板在整個徽州大名鼎鼎,盡人皆知。譚寧初中畢業的時候,母親從牌友那裏得知消息,屯溪的富家子弟都去日本留學了,她也想讓兒子去日本學習,可這件事遭到了譚老板的堅決反對和兒子的堅決抵製。
譚老板說:“現在,屯溪去日本留學的十幾個孩子,大多是偽政府選送的,也就是說這是日本在有意培養有利於鞏固占領區統治的學生。這種事情我譚家不幹。譚寧就是沒有學校讀書,也不能去日本。”
譚寧也明確告訴母親,他是不會去日本留學的。他說:“媽媽,你整天就和那些闊太太打麻將,一點都不關心國家大事。你知道嗎?1937年8月,最先回到上海的留日學生組織了上海留日同學抗敵救亡會。他們在成立宣言中稱,‘我們這一群,都是從日本留學回來的,當我們腳尖踏上黃浦灘頭的時候,我們悲喜交集,可回到我們的祖國了’,現在日軍的飛機天天在中國的上空盤旋,今天上午我還聽說日軍又轟炸了南京,成千上萬的同胞死於無辜。媽媽,你說,我能去日本嗎?!”
就這樣,譚寧留在了屯溪。
一次,譚寧咳嗽,去菲爾德診所檢查後,醫生建議輸液。譚老板嫌診所條件太差,就叫菲爾德診所老板安排護士到家裏替譚寧輸液。那次老板安排的護士就是曾佳佳,這樣原本就認識的兩個青年又多了一些接觸。
譚寧病愈後邀請曾佳佳去咖啡店坐坐,曾佳佳欣然應允。
此時,愛情就像眼前的那杯牛奶咖啡,香香地飄在外麵,甜甜地浮在表麵,酸酸地含在裏麵,苦苦地沉在底下,模模糊糊地把兩人倒映在咖啡裏麵……
時間長了,接觸多了,曾佳佳和譚寧漸生情愫。
人生,一半是現實,一半是夢想;愛情,一半是緣分,一半是執著。有時,曾佳佳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在堅持什麽。但她多半還是渴望在時光的長河裏,與他牽手,不離不棄,享受點點滴滴的快樂。
夜深人靜,對影難眠,同在一個城市,曾佳佳與譚寧相互愛慕著、思念著、牽掛著。
有時,曾佳佳會在休息的時候與譚寧漫步在公園小道上,明亮的陽光穿過樹叢映照著他們的臉龐。迎麵拂來幾絲微風,他們展開雙臂,享受著陽光的溫暖。然後,他們會情不自禁地朝著陽光的方向走去,閉上雙眼,感受陽光的撫摸。有時,譚寧會接曾佳佳到酒店,兩人喝著紅酒,暢談人生。有時,兩人會盡情相擁,在甜蜜中呼喚未來……
一個晚上,喝了點紅酒的佳佳沒有回宿舍。她躺在譚寧的**,月光透過那層薄薄的窗紙照進來,照在她光滑得如同緞子般的皮膚上。女性身體的魅力在有情人麵前無盡地展露、流淌。一切水到渠成從容不迫。一種深入骨髓的愉悅充滿整個夜晚……
直到有一天,曾佳佳告訴譚寧,她要和表妹一起去遠方,她才覺得心中有萬般的不舍。
“佳佳,你是為了自己去遠方,還是為了你表妹?”譚寧不解地問道。
曾佳佳想了想:“多半還是為了自己。”
“你也可以勸子珍,讓她留在屯溪,憑我們家的實力,給她找個她喜歡的事情做還是不難的。更何況我們以後還能照顧她。”
“譚寧,我知道,你要我留在屯溪,是你愛我。可是子珍也有自己的愛啊,她曾經告訴過她的愛人,她會在廈門等他。”
“為什麽是廈門呢?”
接著,曾佳佳把胡子珍對許文浦的愛,以及她父母死在日軍的炮火中的情況詳細地向譚寧做了介紹,並告訴他,胡子珍會在廈門等待生命的另一半。
“現在能確定許文浦一定會去廈門找胡子珍嗎?或許許文浦已成家了,或許許文浦已不在了。這裏有太多的未知。”
“譚寧,你是否知道,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從決定為另一個人等待的那刻起,她已不再是一個人了。所有的一切,隻有經曆過的人才更懂得背後的力量。現在的胡子珍就是這樣。不管許文浦會不會出現,我堅信她會一直等他。更何況,子珍還背負著報仇的重任。”
“你曾佳佳是我這一生的全部,既然你決意要和子珍去廈門,我也要陪你們前往,也好照顧你們、保護你們。”譚寧說得真切。
曾佳佳一下撲到譚寧的懷裏,淚流滿麵。她說:“譚寧,這萬萬使不得,你是譚家的獨苗,你父親的生意還要靠你接手。我和子珍在這個世上已沒有多少親人可以牽掛,走到哪裏,哪裏就是家。如果你信任我、愛我,就不要摻和我們的事了。等有機會,我會回屯溪,回到你的身邊。無論今後命運把我帶向何方,我都會想念你,最終奔向你……”
那個黃昏,曾佳佳和譚寧緊緊地拉著彼此的手,走在即將分別的道路上。昏黃的夜燈下,他們默默無言,用心交流,他們可以讀懂對方的每次凝視、每聲歎息。那個黃昏,每一分每一秒都那麽難熬。
終於,譚寧為了愛情,為了愛人,做出了一個果斷的決定:讓愛跟心一起走。
接下來,譚寧用智慧、用情感說服了父母。其實曆經風雨的父親懂得,既然你決意要走,留是留不住的。母親也拿出私房錢,叮囑兒子:“兒啊,你不要苦了自己,如果在廈門有困難就去找你父親的朋友。實在混不下去了,你就回來,帶曾佳佳、胡子珍一塊回來。媽一天不死,就一天在等著你……”
1941年春天,譚寧與兩個原本沒有交集的人一起踏上了南下的路。可他們不知道,人生是一條沒有回程的單行線,老天不會給你一張返程的票。
21
胡子珍、曾佳佳、譚寧終於登上了駛往廈門的輪船,夢想開始揚帆遠航。
胡子珍站在甲板上凝視大海。
早晨,海麵很平靜,一輪紅日從東方冉冉升起,把整個大海照得紅彤彤的。白雲在藍藍的天空中飄動,海鷗貼近海麵快樂地飛翔。仰望藍天,遠眺那無邊無際的大海,分不清是天涯還是海角,全然一片藍色的世界。
茫茫大海,前路艱險,又充滿著未知。
眼前的景象令胡子珍傷感起來,在蒼茫中,她問大海:
文浦,那日一別,你去哪裏了?是回家幫助舅舅種田,然後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還是重新拾起了棍棒,帶著村裏的孩子們練起了武術?是去了外地繼續上學,還是入伍到了軍營,告別大山,走向了遠方?天地渾濁,戰火紛飛,哪裏是你的立身之處啊……
海浪一陣陣撲來,胡子珍心緒翻飛。
久不見子珍,曾佳佳從船艙裏走出來,一直找到四層。見子珍站在甲板上凝視遠方,曾佳佳上前說:“子珍,該吃飯了。譚寧去飯廳點菜了,我們下去吧。”見子珍眼角掛著淚,曾佳佳掏出手帕輕輕將它拭去,“子珍,別想那麽多了,該來的會來,該去的你也攔不住。到了廈門,我們一切從長計議。”
“佳佳,我真的不好意思,自從到屯溪找到你,這幾年我的吃喝住用都是你負擔的,學武術、練槍也是你交的錢,就是這次遠行也是你買的船票,這些我都記下了。”
“咱們姐妹不說兩家話,再說,我掙的錢也隻夠吃飯,你的費用都是譚寧資助的。我告訴他,子珍的用錢都記在我的頭上,日後我一一還上。”
曾佳佳帶胡子珍來到專門為富人設置的三樓卡座,飯菜早已上桌。
譚寧一邊招呼她們坐下,一邊介紹道:“我點了四個菜,一個是紅燒魚頭,看看它與譚魚頭有什麽兩樣;一個是佳佳喜歡吃的水煮西藍花;一個是子珍喜歡吃的杭椒牛柳;再一個就是啤酒皮皮蝦。”
優美的旋律響起,輕柔、舒緩的女聲具有一種直擊心靈的力量,伴著香醇的葡萄酒,胡子珍全身有一種戰栗的感覺。
譚寧端起酒:“子珍,我敬你一杯。”
胡子珍沒有說話,端起酒杯一口喝幹。
曾佳佳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地吐出,淡淡的煙霧飄逸無影。曾佳佳刹那間愜意而輕鬆,她笑了笑,拿起麵前的酒一飲而盡。
“我也是第一次出遠門,離開家鄉去遠方。雖然家裏沒有人了,說走就走,沒有牽掛,可真的上路了,還是有點不忍。”曾佳佳擦著眼淚,不敢多想。
船在前行,故鄉在身後,距離越來越遠。
沒有離開故鄉時,故鄉就像是一幅美麗的畫卷,他們在畫中嬉戲、玩耍。當離開故鄉時,故鄉好像是一幅畫掛在他們麵前……
一杯酒,一支煙,他們就這樣聊著,聊著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傍晚的海像一位深邃的老者,靜靜地睡在暮色裏,無風無浪,與天默默相對。胡子珍無法感知蒼茫的天與浩瀚的海,在黑夜降臨的這一刻,彼此會與對方訴說什麽。天漸漸黑了下來,夜色籠罩了海空,大海隱沒在夜色裏,閃爍在海麵上的燈像是大海的眼睛。是軍艦,是遠航歸來的船,還是漁船上的燈火?
船繼續向夜的深處進發。
天上星光點點,海麵沉靜肅穆,胡子珍眺望四周,心跳從自己的軀體向外擴散。在寂寞孤單中,她找不到任何慰藉,她暗自啜泣,眷戀著往昔歲月……
靜謐之夜是溫馨的,在這朦朧的夜晚,胡子珍似乎與海融在了一起。
也該休息一會了,她的確累了。胡子珍向船艙走去,走在回廊上,她清楚地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別人的呼吸聲。她想,此時的佳佳和譚寧也該睡了吧?
其實,曾佳佳與譚寧也無法入睡。
譚寧外表瀟灑,內心卻很脆弱。今夜,他流淚了,因為想念遠方的家,遠方的父母。
曾佳佳把譚寧攬在懷裏,一邊給他擦淚,一邊說:“等船靠岸了,你跟它回去吧。”
“佳佳,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覺得,此時我們在汪洋中的船上,顯得很渺小,很孤單……”
譚寧抬眼看著曾佳佳,曾佳佳低頭用舌尖舔去他眼角的淚。
柔軟的紗衣從曾佳佳的身上滑落,玉脂如江南靈秀的水,身體軟如雲絮。她的手,她的胸膛,她的腿,她身上每分每寸都會說話。譚寧突然緊緊抱著她,在她的臉上、身上吻下去,吻下去,隨之那份濕滑感、熱度,使他們深感滿足。相憐相惜之中,兩人獲得了生命的大和諧。
曾佳佳完全沒有了睡意,她穿起衣服,點上香煙:“譚寧,你暢想一下,我們的未來會是什麽樣子?”
譚寧稍微思考了一下,說道:“可能有三種情形,一是在廈門落根,有自己的家業,有兒有女,過著雖不富裕但也其樂融融的日子;二是回到屯溪,繼承父業,過著人上人的日子;三是在廈門無處安身,繼續漂泊……”
曾佳佳說:“這三種都有可能,但你忽略了胡子珍,她是我一生都放不下的人。所以,我們還有更多的不確定性。”
譚寧告訴曾佳佳:“臨走時,父親讓我帶了一封信,是寫給廈門一個叫金天海的老板的。據父親說,金叔叔是做船舶貨運生意的,在廈門有實力,有市場,有人脈。金叔叔當年在徽州做生意的時候,父親給他提供了不少的幫助,兩人親如兄弟。我們到廈門有什麽困難,有什麽需要,金叔叔一定會幫忙的。”
曾佳佳點點頭,甩了一支煙給譚寧:“陪我抽一支。”
譚寧索性起床,泡了一壺紅茶。
“你心真細,把祁門紅茶也帶上了。”
譚寧微笑:“佳佳愛的紅茶,我怎麽能忘記呢?媽媽還說,到了那邊,穩定了,她會源源不斷地把紅茶寄過來。”
曾佳佳告訴譚寧,她最擔心的就是胡子珍,她現在一身武藝,槍法也了得,就怕她出事。
譚寧也覺得胡子珍日後會有想不到的麻煩,但他還是確信曾佳佳能左右她。
船在深海破浪前行,這個夜晚他們注定無法入眠。
22
蔚藍的海麵上霧靄茫茫,廈門漸漸呈現在他們的眼前。
船慢慢靠上泊位。
走下舷梯,走出碼頭。碼頭外麵紮堆似的黃包車圍成一堆,車夫們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車上,譚寧一個招手,一輛黃包車就到了跟前。
“你們三人要坐兩輛車哦。”車夫說道。譚寧點點頭。車夫一個口哨,另一輛黃包車停到了他們身邊。
“去思明電影院旁的天海船運公司。”
車夫應道:“好嘞。”
譚寧坐在第一輛車上帶路,曾佳佳和胡子珍坐在後麵的車上。
廈門景色迷人的環島路引人注目,坐在黃包車上看道路兩旁綠樹成蔭,鮮花盛開,胡子珍和曾佳佳感覺有說不出的味道。幾個月後,出門便坐黃包車的她們知道了,這就是大海的味道。
陽光明媚,海風陣陣吹人醉。道路兩旁綠草茵茵,坐在黃包車上稍微抬眼,就能看到五光十色的海水,有天藍色的,有深藍色的,有淡青色的,還有藍綠色的。
“佳佳姐,這海水怎麽顏色還不同呢?”
“估計是山上植物顏色映照的吧!我也搞不清。藍就藍,綠就綠,管他呢!”
聽口氣,曾佳佳好像不是太高興,胡子珍也就沒有再問了。她想,十二天的海上漂泊,佳佳也許累了。倒是車夫接上了話:“這位小姐說得對,我們現在走的路是在山腳下,山上的植物有紅色、有藍色、有綠色的映照,你看到近海的水色也就不同了。有時間你們登上山再看看,海水是蔚藍色的。”
此時,黃包車吱吱呀呀的聲響,給坐在車上麵的曾佳佳一種怡然自得的感覺。
車夫在大街小巷中穿梭,一個小時後,黃包車終於停在了天海船運公司門口。
天海船運公司是廈門較大的船運公司之一,它集貨運、客運於一體。二戰爆發後,英、法、美等國看到了德、意、日法西斯國家的侵略野心,特別是法國投降後,英、美締結《北大西洋公約》,美國開始支持盟國作戰,並對中國提供貸款軍援,這條運輸線經太平洋到南海,從越南、廣西、廣東等地區進入,支持國民革命軍抗戰。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占領東南亞等地,切斷了太平洋航線。美國對日宣戰,加大對中國、東南亞和南亞英軍的援助,這一時期主要運輸線有兩條,一是走南大西洋到印度洋再到印度,其中的少量部分通過駝峰航線運送到重慶。二是走太平洋航線到澳大利亞,這條線的貨船大都要在廈門港進行二次補給。
在此期間,天海船運公司在美國人的支持下壯大起來。天海船運公司成了廈門貨運進港出港的第一大“閘口”,老板金天海也成了廈門航運舉足輕重的人物。
隨後,金天海率社會賢達修建了廈鼓輪渡碼頭,打通了市區的島美路與鼓浪嶼的龍頭路,從1937年秋天開始,新建成的輪渡碼頭就承擔了廈門與鼓浪嶼之間真正意義上的客運。也就是從那時起,金天海把“利僑”“利通”“金再興”號汽船交給了大兒子金運良管理。
金天海的大太太叫褚榮誌,生下兒子金運良後大出血,不久死在病**。
二太太是金門古董老板曾老板的女兒曾玲,她給金天海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在美國留學,二女兒在廈門大學攻讀曆史。
三太太是思明電影院的褚珊珊。
早年,在思明電影院電影放映之前,褚珊珊都會站在門前迎賓。美麗、迷人的褚珊珊,迷倒了金天海,她嫁進了金家。一年後,她給金天海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取名褚金來。
如今,褚金來已上初中,他和母親褚珊珊一直住在位於黃厝的洪濟山別墅。
……
接過譚寧手中的信,金天海看了兩遍,然後打量著譚寧:“像,像,太像你老子了。”隨後,譚寧向金天海介紹了曾佳佳與胡子珍。
金天海說:“你們到了廈門,就等於到了家。這幾天就住在這裏,等管家把你們房子找好了,再搬出去。工作的事我會給你們安排好的,趁沒有上班前我叫人陪你們在廈門好好轉轉,玩玩……”
二太太曾玲走到曾佳佳麵前,說道:“巧了,你也姓曾。你是地地道道的徽州人嗎?祖先是不是金門的?”
“回二太太,我隻知道爺爺那輩子是從浙江金華遷到徽州的,其他就不知道了。”
“哦,不管是不是一家,現在就是一家人了。你做過護士?”
曾佳佳點頭。
“我來聯係德和牙科診所,你到那裏上班比較合適。”
“太感謝曾太太了。”
“譚寧和胡子珍的工作,我和老爺商議後再定。”
胡子珍接過話說:“謝謝曾太太,我想住下來後先去找一下表哥,也是曾佳佳的表哥……”
胡子珍、曾佳佳、譚寧到廈門的第一天晚上,金天海在大千旅社為三個晚輩接風洗塵。
大千旅社是緬甸華僑曾上苑於1932年創辦,是一幢具有歐陸風格的五層鋼筋混凝土大樓,是廈門規模最大、功能最多、設備最豪華的旅遊飯店。管家點了一桌子的東海玉螺香、蟹黃扒官燕、鮮貝釀遼參、南瓜魚翅盅、鷺島明珠、絲雨菰雲等廈門名菜。
綿綿情意中,紅酒一杯一杯地斟滿,浪漫的玫瑰色澤,散發著優雅的魅力。就這樣,胡子珍、曾佳佳、譚寧他們全然忘記了自己身在異鄉,喝著、吃著,笑著、醉著。
23
第二天,胡子珍、曾佳佳、譚寧住進了九條巷裏的一處小木樓,木樓共兩層,胡子珍住一樓,曾佳佳和譚寧住二樓。
收拾妥當後已是傍晚時分,三人走出小樓。
九條巷,有十幾條小路,大部分巷子都隻有一米來寬,下雨天必須側著打傘才能通過。九轉十八彎,滿是市井味道,是一處沉寂質樸的老街巷弄。走著,走著,不經意的一個拐角,就是繁華喧鬧、遊人如織的商業街區,兩個不同的世界。
胡子珍有些興奮:“我們就在這周邊轉轉,再找一家飯店,我肚子有點餓了。”
“我們邊走邊看,隨便弄點小吃。”曾佳佳應道。
白天的廈門,熙熙攘攘,人海如潮。到了晚上,紅紅綠綠的霓虹燈大放異彩,在家裏過慣了“夜臨城黑生活”的他們,還不能馬上適應這種閃閃爍爍的光亮,被霓虹燈閃得頭暈目眩。
廈門,猶如一個萬花筒般的世界,讓初來這裏的人眼花繚亂,給人視覺和心理上的強烈刺激。
“廈門,真是一片深不可測的海。”曾佳佳自言自語。
胡子珍答道:“我們就是來弄海的。”
曾佳佳笑而未答。
昏暗的色調,嗒嗒而過的人力車,路邊小販的叫賣,空氣裏彌漫著未卜先知的硝煙氣息。廈門末世般的燈紅酒綠,又仿佛帶著些許悲傷,虛幻得令人心醉。
看到“蝦麵一條街”的霓虹燈閃爍,胡子珍越發餓了起來:“佳佳,我們去吃蝦麵吧。”
走進“蝦麵一條街”,大大小小十幾家蝦麵店排在眼前,他們隨便選了一家叫“章記蝦麵”的店走了進去。
譚寧點了三碗蝦麵,三份薄餅。吃蝦麵不在於吃蝦,而是湯頭。章記的湯頭是用鮮蝦、冰糖、豬肉熬成的,滋味極佳。薄餅,是將蝦熬出來的湯摻入薄餅的菜料中一起熬煮,做出的薄餅香甜可口。三人邊吃邊聊,好不愜意。
他們繼續閑逛,不知不覺已到了思明電影院附近。這時,一陣低回的女中音從影院放置在大門外的音響中飄出,聽著聽著,胡子珍眼淚流了下來。“我們進去看電影吧。”
曾佳佳拉著子珍的手:“這個時候電影都快結束了,再說,我們也沒有票,怎麽會讓我們進去呢?改日有時間再來看吧。”
廈門的春天,不時落幾滴小雨。如絲的小雨從空中降落,雨點是那樣小,雨簾是那樣密,潮濕的氣息迎麵撲來。
他們跑著回到九條巷,已滿身濕透。
互道了晚安,曾佳佳和譚寧上樓了。
胡子珍住在一樓,一間臥室,衛生間和廚房各占半間,客廳、飯廳、過道在一起。一個邊門通小院,小院四十來平方米。
就是這樣一個小院,為胡子珍提供了練武的地方。盡管下著小雨,胡子珍還是堅持練武。
一個小時過去了,胡子珍大汗淋漓。回到房裏,她抽了一支煙,喝了一會兒茶,洗洗弄弄,上床了。
半寐半醒,若有所失。胡子珍索性起床,推開窗子。
雨還在下,雨絲很細,很綿。
雨天,最適合思念。那麽就讓這恰好的思念牽著、引著吧。
自從遇到許文浦之後,胡子珍真正體會到了什麽是牽掛,什麽是癡癡戀戀。她懷念和許文浦相處的日子,那些鐫刻在她心底的記憶,無法磨滅。
胡子珍惆悵著,在心底默默訴說著。
文浦,也許我們無緣再見,也許那一段情感隻能成為過去,但你是我的牽念,也許你永遠也不會明白,我的思念因你而起。你可曾知道,我所有的眷戀隻因有你,而如今的你,落寞的時候還會不會想起我?
文浦,曾以為,你就是我幸福的起點;曾以為,有了愛就會不離不棄;曾經滿懷幻想能夠與你攜手共赴遙遠的天際,朝起同行,落幕而棲。而如今,歲月的轉角處一個揮手,就是永久的別離,你給我的隻是一個起點,而我卻走向了孤獨的旅程,更覓不到漂泊的歸期……
胡子珍所期盼的是愛,是愛人。在她看來,有了愛人,有了愛,就是一生的幸福。
其實幸福真的很簡單,就是有人愛、有事做、有所期待。
胡子珍期待著。
24
廈門的古董市場主要分布在思明、開元、禾山和鼓浪嶼。萬寶樓古董、盛世緣古董店、時光草堂,這些都是廈門有名的古董店。
按照胡子珍提供的信息,二太太曾玲帶著胡子珍在南華路找到了君坤古董店。
坤為大地、宇宙的意思,君坤有君臨天下之意,還有玩盡天下古董之意,氣勢磅礴。
抬頭看看“君坤古董店”五個大字,曾玲微微笑了笑,心想:這麽有氣勢啊,說不定裏麵的古董有一半來自金門,一半來自家父門下呢。
走進店裏一看,鋪裏貨源滿滿。
曾玲告訴胡子珍,大到瓷器、書畫、青銅器這種大宗物件,小到煙鬥、魚刀、鞋拔子、破鍾等,上了年代的,都可以算是古董。無非是收藏價值有高低罷了。而去鄉下鏟地皮收老貨,大部分都是收一些小物件。別看不起這些小收藏品,一件東西賺10塊錢,成百數千件地賣出去,也是一筆可觀的收入。大部分古董商人都是靠一些小物件來賺錢的,畢竟花大錢收藏極品的人還是少數。
再說,隻要老板廣交好友,四海皆人脈,這樣就不愁貨源的問題了。賣家發現好東西了,缺個出貨的渠道,剛好賣給相熟的古玩店老板,皆大歡喜。如今假貨遍地,有些古董店老板甚至不收任何陌生人的東西,隻收熟人的古董,這樣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證其真品率。
曾玲帶著胡子珍這看看那看看,從一樓看到二樓,從二樓看到閣樓。一個女營業員跟在她們後麵,一句話也不說。
胡子珍奇怪地問道:“她怎麽不問我們買什麽貨呢?”
“她一看就知道我們不是買家。”
曾玲邊走邊說:“我認識一位古董店老板,這家夥不出去淘貨,專門研究一些名家的資料,把功課做足,然後和名家的子女後代套關係,甚至有些名家去世了,這家夥跟自己的親人去世了一樣,呼天搶地地去吊唁,獲得了好感之後就可以提出收古董的請求了。”
一圈逛下來,曾玲看到了許多老舊且熟悉的物件,雖然不是什麽昂貴之物,但歲月讓它們變得斑駁了,變得價值連城。
曾玲帶著胡子珍回到一樓大堂,在茶桌前坐下。
“你們老板蔣君坤呢?”
服務員答道:“老板去金門了,晚上才能回來。”
“那就告訴你老板,就說天海船運公司的曾玲來找過他。”
回去的路上,曾玲告訴胡子珍:“金老板已經安排好了,譚寧去廈鼓碼頭金運良那裏上班,曾佳佳去德和診所當護士。你呢,看看你表哥怎麽說,他如果沒有安排,你就去三太太的思明電影院上班。”
胡子珍有些激動:“謝謝二太太,謝謝二太太。”
不一會兒,小車就已到天海船運公司門口。
“你先回九條巷,佳佳他們還在等你。蔣君坤有消息了,我再通知你。”
回到九條巷,胡子珍把上午的所見所聞一一告訴了佳佳和譚寧。
曾佳佳說:“看來,表哥家業不小啊。我們在廈門有金老板、表哥這樣的靠山,也就無所畏懼了。”
下午,從金門回來的蔣君坤聽說天海船運公司的二太太曾玲上午來過,很是驚訝。他問服務員:“你確定是天海船運公司的二太太曾玲嗎?”
“她說是的,但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就弄不清楚了。”
“她留電話了嗎?”
“電話沒有留。和她一道的那個女人口口聲聲稱你為表哥,看她們的樣子,不是假的。”
“表哥?”蔣君坤突然想起來了,老家徽州歙縣大姨媽的女兒曾佳佳,二姨媽的女兒胡子珍,肯定是她們中的一個。可他又想不明白,她們怎麽和大名鼎鼎的天海船運公司的二太太曾玲認識呢?
蔣君坤早就知道曾玲是金門曾老板的掌上明珠,一直想巴結,就是沒有機會。這下好了,曾玲主動上門來了。一時間,蔣君坤激動不已。他立馬拿上兩盒上等的祁門紅茶、一條直徑12毫米的白色海水珍珠項鏈,直奔天海船運公司而去。
更令蔣君坤想不到的是,管家通報後,曾玲迎出大門。
“曾太太好,曾太太好。久仰大名,一直沒有機會拜見,得知您今天到我店麵,榮幸之至,榮幸之至。不巧,我上午去了趟金門,現在連忙趕來道歉。”
“不客氣。蔣老板,請進。”
客廳就座,茶水滿上。
曾玲收過蔣君坤帶來的禮物便上樓去了,不一會兒,金天海走下樓梯。蔣君坤起身鞠躬,金天海不緊不慢地道:“坐,坐。喝茶,喝茶。”
金天海與蔣君坤聊了一會兒廈門的時局,聊了一會兒古董。從談話中,金天海知道蔣君坤還是了解不少日軍、國軍、共產黨的事的。金天海彈了彈煙灰,說:“我們做生意的不能不關心政治、不關心時局啊,可也不能太多地參與其中啊。聽說你蔣老板與日本人的古董生意做得不錯呀,要小心哦。”
“我和他們純粹是做生意,不牽涉其他。”
“那就好,那就好。”金天海話題一轉,“蔣老板在老家有兩個表妹?”
“是的,一個是大姨媽家的曾佳佳,一個是二姨媽家的胡子珍。父母死後,我也好多年沒有回老家了,也沒有見到她們。聽我店裏的人說,今天和曾太太一道去我店裏的人,口口聲聲稱我表哥,想必是表妹到了廈門。”
接著,金天海把胡子珍、曾佳佳到廈門的事給蔣君坤說了一遍。
曾玲從樓上下來,多遠就說道:“蔣老板,您太客氣了。那條海水珍珠項鏈價格不低吧?依我的眼光看,不下一千銀圓。”
蔣君坤起身:“小意思,曾太太不嫌棄就好。”
隨後,金天海吩咐管家:“到大千旅社訂個包廂,喊上譚寧他們三個。叫三太太、運良也參加晚宴。”
“哎呀,好好的一個酒店,叫什麽大千旅社?這名字太不好聽了。我建議老板改為‘大千酒店’,老板說,大千旅社叫習慣了,整個廈門沒有人不知道,何況是父輩起的名字,不能改。”金天海搖搖頭說。
終於見到了表哥,胡子珍、曾佳佳高興得頻頻舉杯。酒桌上,蔣君坤當著大家的麵說:“子珍到我店當經理,古董業務沒有外麵講得那麽神秘,隻要肯學,不難。子珍可以住在九條巷,也可以住到店裏,也可以住到我家裏,這個隨便子珍。在廈門,有金老板罩著,我相信,你們一定能過上好日子。”
蔣君坤雙手舉杯,敬過金老板、曾太太、褚太太、金運良,然後又敬了譚寧、子珍、佳佳,最後他端起酒杯,說道:“這杯酒敬我自己,我今天太高興了,有幸結識了金老板、曾太太、褚太太。更高興的是,我見到了兩個表妹……”
金天海站了起來,他挨個兒敬了酒後,說:“每一個相遇,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今天讓我又一次想到了徽州,想到了屯溪的貨運碼頭。徽州是我的福地,我在那裏認識了譚老板,是譚老板引導我做起了船運生意,沒有譚老板就沒有我金天海的今天。大恩不言謝,我希望譚寧、子珍、佳佳在廈門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收獲事業,收獲愛情。我祝蔣老板生意興隆,人財兩旺。我祝天海船運公司蒸蒸日上,造福百姓。最後,我祝兩個太太永遠年輕,我們的生活永遠精彩!”
金天海說完,大家一起舉杯站了起來。
回去的路上,金天海坐在車裏,對曾玲說:“有的人外貌溫良卻行為奸詐,有的人情態恭謙卻心懷欺騙,有的人看上去很勇敢而實際上很怯懦。蔣君坤三杯酒下去就有點掩飾不了自己了,目光飄忽,得意忘形。這種人,你要注意,還是少打交道為好。”
“嗯。我也看出來一些。聽古董業的老板們說,蔣君坤與日本人生意做得比較多。”
“那就更要小心了。”
車到金府,金天海沒有下車,他對曾玲說:“今晚我去洪濟山。”
曾玲沒有作聲,這種無言是應答,也是不悅。
胡子珍、曾佳佳、譚寧走在回家的路上,穿街走巷,這條路又短又長,短的是距離,長的是心情。胡子珍拉著曾佳佳的手,佳佳看到子珍眼角有淚珠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