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
歲月,是掩映在眉彎裏的一眼凝望,是嫋嫋茶霧中的一縷清香,是不眠之夜的一窗月光。卷舒浮沉,人生如茶,眼前的這杯黃山毛峰,每一片舒展的茶葉,都像一片清純的詩頁,釋放著青澀的記憶。
20世紀70年代,我們上海知青響應國家號召來到黃山景區腳下的茶林場插隊落戶,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在農村這個廣闊天地裏,我們與黃山老鄉們同吃同住在一個生產隊裏,戰天鬥地在茶場。繚繞的雲霧畫出隱約的山巒,聽飛瀑鳴奏、山泉叮咚,聽飛鳥的歌喉裏撒下半截皖南民謠,讓矩陣排列的梯田一層層打開春天,配上茶農們辛勤勞作的剪影,宛若走進了桃源,讓我們忘記了身心的疲憊。
有一天,公社領導忽然通知我,叫我立即收拾行李,到更偏遠的山區楊家坳大隊小學任教師。當我繞過幾個山頭到達楊家坳小學時,眼前的“學校”著實讓我吃驚不小。幾間破舊的牛舍改造成的“教室”,低矮狹小。教室裏的幾排“課桌”全是土製的泥台,一塊門板掛在牆壁上算作黑板,幾塊粗疏的陶片或紅土塊就可以充當粉筆板書了。讓我唯一欣喜的是,教室裏為數不多的孩子清澈明亮的眼睛和帶有大山裏草木味道的一聲“老師好”。
大隊幹部告訴我,這所小學剛剛成立。楊家坳是偏遠的山區,有一定文化知識且熟悉普通話的人難以尋覓,現在,國家為快速發展教育事業,解決鄉村教育師資力量嚴重匱乏的問題,號召群眾辦學,這所小學應運而生。“你是知識青年,文化知識淵博,相信你能帶動山區的基礎教育。”
那時,我第一次聽到“民辦教師”這個稱呼。少年不識愁滋味,心裏還暗暗地為自己順利成為一個民辦教師而由衷高興。殊不知,還有更多的困難超乎我的想象。
首先,在生活方麵,宿舍依然由牛舍改建,10多平方米,一張床、一張桌就差不多擺滿;附近沒有水井,吃水要下山去挑;沒有電,一盞煤油燈和滿天的星鬥遙相呼應。其次,在教學方麵,大山裏的孩子說的都是方言,連平時的溝通都成問題,更別說基礎的漢語拚音教學,ɑ、o、e發音至少講了半個月。
說實話,麵對諸多的困難,我當時確實打起退堂鼓。但有一件事很快改變了我的想法。那是到達楊家坳小學沒多久,因為水土不服,我病倒了,高燒不退。在臥床不起的時候,孩子們竟然用小桶一趟一趟地將我的水缸蓄滿,還送來了可口的飯菜。
最讓我感動的是一個學生楊芳,送來了一大包茶葉,說是自製的黃山毛峰,還說她姐姐讓她告訴我,用茶葉煎水喝,有清熱解毒之功效,多喝水後病就好了。
我打開了那包茶葉,意外發現裏麵有一張字條,竟然寫著一首小詩:這些繾綣的綠色/是大山的封麵/喝下,你就成了山峰/你今天種下的春雨/正在滋潤山裏的桃李/夜幕下你書桌前的燈火/是照亮孩子們走出大山的北鬥。署名:楊麗。
楊芳告訴我,楊麗是她姐姐,因家境貧寒,幾年前初中未畢業就輟學在家,喜歡看書寫字。哦,難怪楊芳的學習成績相當優異呢,原來有個熱愛文學、會寫詩的姐姐。我當即也寫了一首小詩,讓楊芳帶回給她姐姐:你送我的/一座山的春天/讓我在陽光下重新審視自己的影子/我會把自己的年華/鍍上黃山毛峰的純色。
後來,我逐漸不滿足這樣的詩歌傳送,於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偷偷地約出了她。月光下的楊麗,少女的嫵媚掩藏不住幾多嬌羞,一雙大眼睛注滿春水。從那天起,我知道我深深愛上了她,同時也深深愛上了這裏的大山和攜帶著馨香的毛峰茶。
可那個年代戀情根本不敢公開,理想與現實總是不斷發生碰撞。兩年後,國家政策變化,知識青年陸續回城,我猶豫了好久。最後,我迫於父親的不斷催促,決定回城。臨走之前,我向公社申請,讓楊麗來這所小學任臨時代課教師,可能是當時急找一個教師不容易,上級竟然批準了我的申請。
在我背上行囊離開楊家坳時,背後有一個身影目送我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身邊的茶樹已抽出嬌嫩的新芽,掛滿了晶瑩的露珠,像是剛溢出的淚水。
回城後不久,我上了大學,之後接受國家工作分配,安穩地生活在城市裏麵,後來成為一個文字工作者。但我一直沒能忘卻黃山裏的那個女孩,沒能忘記那包帶著詩意的黃山毛峰。2007年,我約上幾個當年插隊到黃山茶林場的知青故地重遊,想找一找當年的楊家坳小學,找一找當年的代課教師楊麗,但因黃山的變化實在是太大,為了發展黃山旅遊業,當年的小山村已整體搬遷,我想要找的目標無處可尋。
不過,我欣喜地看到,黃山茶林場已建設成集海派文化、知青文化和茶文化於一體的綜合性旅遊度假區。黃山毛峰是中國十大名茶之一,為了利用茶林場的自然資源和茶林場茶葉這一地域性保護產品,新一代的建設者將我們當年奮鬥過的地方建成了茶博園,使茶產業與旅遊產業有機結合,走出了一條康莊大道。
如今,兩鬢斑白的我過著悠閑的退休生活,在日常寫作時,都會泡上一杯黃山毛峰,品鑒著大山深處春天草木的幽香,追憶**燃燒歲月裏那段純真的初戀之情,寫下一篇篇長長短短的詩篇。是讚美?是愧疚?是遺憾?……我說不清楚,就算寫一生的詩,也不能準確表達黃山毛峰散發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