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益
來到被譽為“中國第一水鄉”的古鎮周莊，時常可以看見男女老少圍坐在一起吃茶。杯杯清茶，碟碟茶點，邊吃邊談，有說有笑，其樂融融。這就是“阿婆茶”。周莊人的阿婆茶，稱為“吃”而不是“喝”，是因為在品茶時必須佐以醃菜莧、醬瓜、蘭花豆和糖果等茶點。人們以談天說地為主題，說累了，吃鹹了，才喝一口茶，潤潤喉嚨，繼續這種帶有家庭溫馨氣氛的社交活動。
阿婆茶與徽州茶商有著很深的淵源。周莊幾座深宅大院的住戶中，始終珍藏著祖傳的青花瓷蓋碗和茶盅，以及高雅古樸的茶壺、圖案精美的茶盤。老一輩的周莊人至今仍然記得，南社成員陳去病的先祖於元代從浙江遷居周莊，製作熏爐，同時生產銅錫茶壺，逐漸衍成飲茶風氣。徽幫茶商吳慶豐開設於清代初年、程義泰開設於乾隆年間的茶葉棧房，位於七進大宅沈廳的附近，建築遺跡猶存。究竟是由於阿婆茶的盛行促進了茶葉的旺銷，還是因為徽茶備受歡迎而助推了阿婆茶的流行？
徽幫茶商不辭辛勞，每年從產地徽州購進原件毛茶，在古鎮進行篩選、複焙和窨花，拚色出售，尤其是黃山毛峰、祁門紅茶、屯溪綠茶等名茶，深受茶客的歡迎。最多時，僅有數千居民的周莊，擁有大小茶葉店十幾家，茶樓也有十多家，不難想見其興盛。阮儀三教授主編的《江南古鎮》記載，一直到1956年，程義泰茶葉店、鼎泰茶葉店、隆泰茶葉店仍然在經營。
周莊人很講究吃茶的方式。前些年，長者仍堅持著一種別具風韻的方式——燉茶。家裏放置一隻大水缸，積儲純淨的天落水備用，吃茶時將水舀入陶瓦罐中，擱在風爐上，用枯樹枝燉煮。茶具一般選用蓋碗或紫砂壺，放進茶葉後，先用少量沸水點好“茶釀”，將蓋子捂上，稍等片刻，再衝進開水。此時泡出的茶水分外清香濃鬱，甘洌爽口。
阿婆茶，是一種飲茶方式。由鄰居街坊輪流做東，定下日子後，東家四處邀請，洗滌茶具，擺設桌椅，備好茶點。到了約定時間，客人接踵而來，東家熱情接待。在嫋嫋的茶香中，人們天南地北地敘談起來。一席阿婆茶散後，大家拱手告別，隨即約定下一次阿婆茶的場所。
人們吃阿婆茶用以說鄰居、道街坊、聊行情、通市麵，促進睦鄰友好，同時也是一種交流思想、傳遞信息、社交公關、文化娛樂的良好方式。喝阿婆茶的人，並不限於上了年紀的婦女，男人們也常常聚在一起喝茶，因此派生出“喜茶”“滿月茶”“春茶”“吃講茶”等習俗。
喜茶，一般在男女雙方正式舉行婚禮的第二天早上進行。吃茶時，左鄰右舍的客人們先要進入新房欣賞陳設，向新婚夫婦表示祝福，然後由新娘招待來賓。喝茶時主人家要為每一位客人端上一碟由女方家人準備的茶點，包括紅皮甘蔗、紅棗、桂圓、胡桃、糖果等。客人到齊以後，新娘拎起盛滿開水的水壺，在婆婆的引領下逐一為客人斟水，以示恭敬。
滿月茶，是主人家為新生嬰兒滿月舉辦的一種活動，用以慶賀嬰兒健康成長。方式與喜茶相似。
春茶，是每年春節到來之際的吃茶儀式。茶客們從大年初一開始喝茶，每天輪換一家。輪到請春茶的主人家，天一亮就派人逐家上門邀請。直到相鄰的每一戶人家都輪到，才宣布收場。
周莊還有“吃講茶”的古風。每逢鄰裏街坊、來往客商、四鄉農民或者是家人親眷間發生了糾紛，都會到茶館中去調解。盡管彼此扭著胸脯，臉紅耳赤地互相謾罵，可是走進茶館，泡了茶，打架互罵的雙方就會入座呷茶，然後向茶客申述各自的理由。茶客中不乏主持公道、說話有權威的長者，聽罷申述後，他們耐心地勸說，促使糾紛得以調解。吃講茶時，很可能忽而砸台拍凳，忽而破口大罵，言來語去，滿堂喧嘩，但是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惹事者自知理虧詞盡，服服帖帖付了茶錢，離開茶館。吃講茶作為息事之道，今天依然在古鎮流行。
周莊湖**圍擁，水質清澄。好茶好水，是阿婆茶源遠流長的根本。心靈手巧的人們，在平凡的生活中還創造出了許多風味獨特、與眾不同的佐茶食品。比如已成為旅遊紀念品的萬三蹄、萬三糕、醃菜莧、熏青豆等，始終十分暢銷。
我的祖父一輩子生活在澱山湖畔的古鎮商榻，與周莊是近鄰。他是清末的秀才，民國間又去吳江師範進修，從此成為受人尊敬的鄉村教師。記憶中，因為常常要請客吃阿婆茶，他每隔個把月就要去鎮上買茶葉。黃表紙包紮得四四方方，上麵還蒙有印著徽茶棧號的紅紙。回家後，把茶葉裝在一隻錫罐內，說是這樣能保持幹燥。
水鄉古鎮周莊、錦溪、朱家角、金澤（商榻），分屬江蘇、上海，臨近長三角一體化示範區，曆來地域相鄰、習俗相近。前幾年，商榻阿婆茶入選上海市非遺名錄，周莊阿婆茶入選蘇州市非遺名錄。誰承想，來自黃山的茶葉也立下了不可低估的功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