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紹學
在黃山旅行,與您見麵次數最多的一個字,一定是“茶”字。茶場、茶館、茶樓、茶山、茶園、茶香、茶葉店、喝茶、製茶、茶村、茶點、茶旅、茶農、茶經等,所經之途,所到之處,各種標牌、指示仿佛要窮盡與茶相關的詞匯。
當然,這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因為這裏是茶的世界,茶的天堂。山上山下,滿眼茶園,一壟壟、一畦畦,翠屏層疊,美不勝收;村邊鎮頭,隨處可見製茶茶廠,大小不一,規模不等,小到一處民居,大到成片廠房,廠子不分大小,茶香總是濃鬱;鬧市街尾,茶樓、茶館林立,三五茶客圍坐,喝茶說茶買茶,熱鬧中藏著靜雅,專注中透著斯文。
黃山農人喜歡在房前屋後、田間地頭栽幾叢茶樹,清明前後采來茶青,在煮飯的大鐵鍋裏炒製烘焙,製成的幹茶謂之土茶。講究的人家把土茶盛在密封防潮的錫罐裏,罐蓋貼一方紅紙片,辟邪又喜氣。普通人家用泥瓦罐裝茶,紅紙片貼在罐腰,罐口封上厚厚的牛皮紙,用麻繩捆紮,看起來倒也雅致,這罐茶得應付全家一年之需。平時家裏來了客,或農活困頓、生病體虛之時,抓一把土茶,泡成滋補又解乏的茶。
孩童時代的記憶中,茶是家鄉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伴侶。對家鄉人來說,喝茶既是一種生活態度,也是一道禮儀規矩。每天從早到晚,壺裏杯中不換上幾回茶葉,都是十分沒有麵子和不懂生活的表現。日常居家用茶壺泡茶,一家人自飲自斟,但凡有客人到訪,主人不會直接從茶壺裏為他斟茶,非得要洗淨一隻茶杯,另沏新茶奉上。不管客人待多久,茶都是要現泡的,這既是對客人的尊重,也是對茶葉的敬重。客人也心領神會,非迫不得已,總會坐下來,和主人家長裏短、海闊天空地聊開去,直至把一杯茶喝到寡淡方才告辭,臨別時要由衷地誇讚一句:“這茶葉真的不錯。”這既是對主人熱情的感謝,又是對這杯香茶的讚美。
家鄉人還有一種濃厚的“野茶”情結,執著地認為那些自然散落、零星生長在深山峽穀的野茶,遠離繁華喧囂,不受塵世汙染,味道更香、更醇,蘊含著神秘的仙氣和靈氣,用當下的話說,就是“更加原生態”,野茶為茶中極品。
朝飛暮卷,舊時光不再,那些記憶卻如茶樹的葉芽,遇見春風春雨總會一茬又一茬地冒出來。深秋的黃山讓我留戀、沉醉,大地靜謐,天空澄明,萬物集聚滿能量開始等待。此刻雖不是黃山采茶製茶的火熱時節,但坐在一處安靜的茶室,喝一杯茶,看窗外蜿蜒盤旋的茶園,你會有新的發現:清晨的茶葉被白霧籠罩,它們是雪白色的,中午陽光燦爛,它們閃亮著銀光,如一萬把刀子在晃,到了傍晚,滿山盡帶黃金甲。
有時候我想,是否我對茶的偏愛很大部分來自茶的母體——茶樹,又或者是茶葉從植物變成飲品的這個蛻變升華的過程?一如我們愛著人生,又何嚐不是愛著在人生的沸水中翻騰卻永不放棄的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