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

母親愛喝茶,也愛摘茶,更會做茶。我們生在黃山腳底下,仿佛天然地就和茶有著不解的因緣。

我們小時候,每年清明前後是母親最忙的時候,母親常被邀請到附近的茶園采茶,這家采完,采那家,最遠去過太平、歙縣的好多茶園。采茶收入從幾十元一天到上百元一天,往往這時候也是母親最驕傲的時候——母親的這些天收入比父親的還高!母親終於不是那個圍著鍋台轉的燒飯老太婆了,這些天是母親實現人生價值的高光時刻。

母親從沒有帶我去過她幹活的茶園,一來是因為母親早上起得非常早,等我醒來,母親早已不在家了;二來是因為這個時候我要上學。但母親說她是很想帶我去的,她說采茶和製茶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過程:“兒啊,你看啊,這明前的茶樹嫩著咧!嫩綠嫩綠的還掛著露水珠呢,輕輕地掐下芽瓣兒,整朵兒的摘下來像花一樣。”母親和我轉述時,眼裏總是含著笑,仿佛我現在就會摘這茶葉尖尖似的。“製茶的時候要掌控好火候,注意翻炒,這頭一步叫殺青,最是要掌控火候和速度了,嫩芽在鍋裏揚起來,上下翻滾,撒開好似落雪。這第二步是揉撚,講究的是一股巧勁,殺青之時,趁著熱乎勁兒,輕柔抓撚,使之受熱均勻,曲柔伸展,芽片成形。這第三步叫烘,最是考驗耐心,初烘時每隻殺青鍋配四隻烘籠,火溫先高後低,第一隻烘籠燒明炭火,烘頂溫度達到沸開水以上,其後三隻烘籠溫度依次下降到60—70℃。初烘過程翻葉要勤,攤葉要勻,操作要輕,火溫要穩。初烘結束後,將茶葉放在簸箕中攤晾30分鍾,以促進葉內水分重新分布均勻。待初烘葉反複8—10次時,並為一烘,進行足烘,足烘溫度60℃左右,文火慢烘,至足幹。”母親向我描述時,像足了一個老師傅。

母親這些年一直想找個機會給我炒點手工茶喝,如今母親爬不動山了,有了大把時間,我卻忙得一年難得回幾次家。機緣就是這麽錯過了,母親每每在清明之前總因這個嘮叨,直到去年因為疫情,過完年滯留在老家,才能彌補老人家的心願。母親起了個大早,腰間係個兜籮,帶個礦燈就出發了,我跟在後麵,爬到半山腰,母親看著薄霧迷罩的茶園,又看了看鯽魚肚白的天空:“是個好天咧,”母親由衷地稱讚道,“我們得快些,日頭出來摘的茶葉可就要蔫了。”母親的手又輕巧又快,舉手之間帶著露水的嫩芽就完整地躺在母親的兜籮裏。太陽剛出來時,我們已經下山了。吃過早飯,母親開始著手炒茶。母親在灶膛裏加了兩塊硬柴,硬柴火力強勁持久,退火也方便。母親架起鍋,加熱至鍋麵發青,微冒熱氣時,將茶葉洗淨倒入翻炒,片刻之間,氤氳出的茶葉清香便彌漫廚房。母親上下翻炒片刻,忙喊我退火。母親把茶葉攤開到竹籠上,退出的炭火正好埋在籠箱底下。母親反複翻檢茶葉,至每片茶葉都溫順地把水分擠幹。這個時光母親總是耐得住,待到天完全黑了,母親收獲了一小罐茶。

沸水泡上茶,茶葉便在沸水中升降沉浮,人生便也是這樣起起伏伏。母親一直這樣樂嗬嗬的,在人生的起伏中,一直保持著耐心和勤勞。就像這明前茶,它定會舒展開來,呈現茶葉原有的樣子,不違初心,定會展現屬於自己的特色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