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麗榮
一
中國是茶的原鄉,徽州是聞名中外的茶葉之鄉。
當徽州從“鬆風吹茵露,翠濕香嫋嫋”的黃山腳下徐徐出釉時,人們便對黃山茶有了初步的理解和認知。
這時候雨從穀雨趕來,茶從穀雨趕來,人從穀雨趕來,黃山便逸在霧的袖口,浮在雲的衣襟。放眼望去,時光宛若一幅水墨浸**的畫,山是天青色,茶是天青色,人的心情也是天青色。
持一盞好茶,倚欄靜立,一窗青山外,朵朵春光紅了閑池,瓣瓣鳥音洗碧空天。恍然間桌上的瓷瓶活了,瓶上的山水、舟影、古村落被欸乃照亮。於是你便如壺裏的茶一般氤氳,繚繞,翩翩躚躚,影影綽綽。當一首古詩從雀替下的漏窗流進來時,落在茶碗、茶盞、茶碟、茶盤、茶瓢、茶匙上。
有道是:詩寫梅花月,茶煎穀雨春。
而黃山,就是以這樣含蓄矜持的態度與你相見。
如此一來,這情節就多了幾分閑雅,這茶具也有幾分情誼,這人,當然也洇染了幾分古典的味道。
而此刻的黃山,正從曆史的轉角探出眉眼,看著亭亭出釉的古村落,看著一畦一畦的茶園,用黃山特有的靜氣——茶的靜氣,觀瞻天下。這時黃山是安靜的,這種靜,是一抹鵝黃在雨水的枝頭等待山泉的靜,是一闕宋詞輕抿著胭脂的嘴唇與你問答的靜,是一葉一芽、一旗一槍,風泠泠、水淡淡的靜,也是“無由持一碗,寄予愛茶人”的靜。
二
倘若黃山是散落在地球上的一個自然村,那麽黃山上的茶樹就是村子裏古老的大家族。
每個家族都有一個以茶為名號的族譜或姓氏,每個家族都用其獨特的長相、性格、韻味及文化內涵,傳承幾千年的家族榮耀。並且每個家族都是一支雋永的詞牌,用優美的格律在古徽州的封麵上吟哦。
那香氣如蘭的是“黃山毛峰”;清芳裏包裹著蜜糖味的是“黃山金毫”;香高持久的必須為“茗洲炒青”;而“金山時雨”產於金山一帶,葉片似雨絲;“頂穀大方”高古沉著,滋味厚爽,每斤約有3. 5萬枚芽頭;“太平猴魁”不愧為綠茶類的尖茶極品,但見芽葉徐展,舒放成朵,以“刀槍雲集”“龍飛鳳舞”之美,闡釋著黃山茶的彈性和張力;“屯溪綠茶”是綠色的金子;“祁門紅茶”為紅茶皇後;“黃山銀鉤”彎曲似鉤、毫白如銀。
讀鄭板橋的《七言詩》“不風不雨正晴和,翠竹亭亭好節柯。最愛晚涼佳客至,一壺新茗泡鬆蘿”,我聞到了嚴而寬厚、肆意酣暢的鬆蘿茶,我捕獲到了黃山的風流和儒雅、氣節和操守。
而那些散落在民間的白茶、安茶、滴水香、石墨茶、珠蘭花茶等,就像我的鄰家小妹,清甜素潔,明麗莞爾,眉目流轉。
時代發展到今天,黃山茶依然蹺著蘭花指在古老的琴弦上輕攏慢撚。從《點絳唇》走向《定風波》,從《漁舟唱晚》走向《陽關三疊》,從吳儂軟語的昆曲唱到字正腔圓的京戲,從嬌俏可人的花旦走到滄桑悲苦的老生。從挑擔子的小販走到茶馬古道、絲路花雨的徽商,從小橋流水的江南走向皇天後土的大漠。從清笛走向編鍾,從金石絲竹走向盛大的交響樂,從現代走向古典的回歸,走向季節的力道、時間的厚度,走向黃山人千錘百煉、與時俱進的完美呼應。
三
有道是:天下名山,必產靈草。江南地暖,故獨宜茶。
尤其以黃山腳下的古徽州“晴時早晚遍地霧,陰雨成天滿山雲”的環境最受茶葉青睞。而采茶之際,恰逢春和景明的清明、穀雨時節,油菜花黃,杜鵑花俏,空氣嬌嫩得可以滴出燕雀的舌頭。攜一家老小,約三五友人去茶園賞遊踏青。人們身著桃紅柳綠的春衫,背上小茶簍,一心一意采茶。陽光撲棱棱笑著,空氣“布穀布穀”唱著。山在眼前,而人語呢?這人語便是黃山的茶歌。
你聽:“姐在園裏捍茶棵,郎在園外唱山歌,鋤頭擱在茶樹上,哎喲喲,我的哥,哪有心思捍茶棵……”聽上去茶香嫋嫋,春心汩汩。一曲唱罷一曲又來:“四月采茶茶葉黃,三哥田中使牛忙,使得牛來茶已老,采得茶來秧又黃……”歌聲把詩的情感、畫的趣味從茶壟上吹過來,光陰的流水又多了幾分悵然。
當幾聲吆喝從茶田裏飛散時,人們已經通過萎凋、炒青、揉撚、抖篩、烘焙等程序,泡上一壺親手采製的新茶,坐在山水間講茶語,吟茶詩,品農家菜,說人情的冷暖、家鄉的變化、時代的中國。當然亦可一人枯坐,在“閑觀葉落地,靜坐一杯茶”中領略人生的甘苦。從茶的清純、幽雅、質樸中,感受個體與茶的心身交匯、天人合一的自然之道。
一花一世界,一茶一徽州。
當一片樹葉落入水中,改變了水的思想時,這便是茶。
當一個人獨坐空山,改變了山的四季時,這就是詩。
當一個人對著一壺茶獨坐空山時,這便是禪的味道,紅塵的味道,一簞食、一瓢飲的中國味道。
此刻青瓦婉轉,馬頭牆高聳,讓我們走進粉牆黛瓦、嵐煙淨水的古徽州,走進天井、欄杆、漏窗、飛來椅及漁樵耕讀的琴音,到黃山吃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