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宏慶

天下名山,必產靈草。江南地暖,故獨宜茶……

——明·許次紓《茶疏》

1860年,謝正安回到老家歙縣漕溪村務農。此時他雖然年僅23歲,但自18歲隨嶽父做茶葉生意以來,於商場之上已是遊刃有餘了。他原本以為用不了多時,自己就會像那些徽商巨賈一樣,坐擁千金,蔭福子孫,然而事與願違,太平軍突然闖入徽州,一夜之間整個徽州都受到了重挫,又突遇瘟疫,家破人亡,他隻能與妻子回到老家,租地生活。

這一日,謝正安正在地裏農作,突見烏雲壓頂,知道暴雨將至,於是急忙去附近的一座小廟中避雨。廟小,沒有香火,僅有的一位無名老僧孤苦伶仃,缺衣少食,謝正安雖也是身無立錐之地,但也常盡力助他。

才進廟,便有大雨襲來。老僧正在屋簷下品茶,見了他,擺手請茶。茶是謝正安的施舍,品質不好,老僧泡得卻有一番妙意,加上屋簷雨滴聲,有禪意,更有意境。

老僧平日裏寡言少語,今日不知為何,話卻是多,主動聊起了茶來。對於茶,謝正安自然不陌生,二人聊起當今名茶,烏龍、碧螺春、西湖龍井等,說道起來,謝正安一副向往的神情。老僧淡笑道:“你隻知別處好茶,卻不知自家好茶也不遜於它們。”謝正安微微一笑,道:“大師說的是鬆蘿、雲霧吧,隻可惜業已失傳,不得見了。”

原來,那鬆蘿、雲霧兩茶確實有名,明代許次紓的《茶疏》有記載:“若歙之鬆蘿,吳之虎丘,錢塘之龍井,香氣濃鬱,並可雁行。”《中國茶經》也有“休之鬆蘿”一說。其間,又有“雲霧茶”記載於冊。隻是,這些茶都是因地名而起,比如,關於鬆蘿茶,《歙縣誌》中就寫道:“舊誌載明隆慶間(1567—1572),僧大方住休之鬆蘿山,製法精炒,郡邑師其法,因稱茶曰鬆蘿。”關於黃山雲霧茶,《黃山誌》有稱:“蓮花庵旁就石隙養茶,多清香冷韻,襲人斷齶,謂之黃山雲霧茶。”因為局域受限,產量不高,技藝也掌握在出家人手中,極易失傳。所以到了今日,這兩種茶僅能聞其名,而不見其真容。

老僧又是一笑,說:“既有記載,便不為虛。”說著,忽然又撇開話題,說了件讓謝正安吃驚的事。老僧說自己次日便要坐化,死亡對他來說無懼無畏,但這副皮囊留在世間會讓人厭惡。“因此,還請謝施主幫忙焚之。”老僧雙掌合十。謝正安一愣,卻又釋然,躬身道:“願助大師早登極樂。”

第二天,謝正安來到小廟,見老僧果然已圓寂,他跪拜之後,將老僧背去廟外火化,卻見他座下有一本書,打開一看,上寫“鬆蘿茶經”。謝正安翻開一看,腦子裏頓時嗡的一聲響,原來裏麵記的正是製作鬆蘿茶的技藝,看筆跡,像是新寫不久。仔細一想,也就明白了,想來,老僧定是鬆蘿山旁大方僧人後輩弟子,隻因時局動**,不得不來到漕溪小廟,圓寂之前,不忍前師技藝失傳,因此寫下茶經回贈予他。茶經中老僧寫道,自己早年博覽群書,又遊方四處,可以推斷,雲霧茶與鬆蘿茶為一種茶係,隻因產地不同而名稱不同。

這次境遇留給謝正安的是一個新的開始。其實,他並不清楚自己學習鬆蘿茶的製作方法有什麽意義,如此民不聊生之際,“斤茶兌斤鹽”“斤茶換升米”,茶不值錢,而像鬆蘿茶這種無論采摘還是製作要求都非常嚴格的茶,售價必然高昂,製作出來誰能受用得起?此時的謝正安雖然並不知道這個機會將對以後的黃山茶葉產生翻天覆地的影響,卻能隱隱覺得,上天不會無緣無故地給自己這次機會,因此,到了來年春天,他一次次地嚐試了鬆蘿茶的製作,並以自己的經驗改進了部分流程。

數年後,太平軍滅,徽商又迎來了好時機,謝正安重操舊業,在漕溪開辦“謝裕大茶行”,不久便成了徽州各大茶行之首。之後,他又向上海進發。也正是如此,他發現了徽茶最大的問題,那就是缺乏品牌。那個時代,商人多抱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理念,對品牌影響力並不是很在意。從深山密林中的徽州乍進繁花似錦的上海,謝正安就被西湖龍井、廬山雲霧、雲南普洱等知名品牌撩花了眼睛,他收集了市麵上所有品牌茶葉,與旗下茶師一一細品。誠然,口味各有千秋,但有了品牌影響,同樣品質的茶居然要貴出一半甚至數倍。

回到徽州後,謝正安四處走訪,又與茶行的茶師多方討論,決定創建一個新的徽茶品牌。當時徽州茶師所製產品多為“屯綠”,因此眾人都建議在此基礎上發展,但謝正安要做品牌,正是想打破“屯綠”給人的廉價的印象。為了說服大家,他想出一個辦法,遍請徽州府名流鄉紳,他和茶師們各製一鍋茶,供人品評。

謝正安根據鬆蘿茶,也就是雲霧茶的製作方法,親自帶人到黃山附近的茶園選采肥壯的新鮮嫩葉,用自己改良後的工序精心製作了一鍋茶。那茶狀似雀舌,入杯衝泡霧氣結頂,湯色清碧微黃,葉底黃綠有活力,滋味醇甘,香氣如蘭。最後,不僅是品茶人,就連製茶師也為之傾倒。徽州知府問:“謝掌櫃,此茶前所未見,喚之何名?”謝正安順口說道:“白毫披身,芽尖鋒芒,且鮮葉采自黃山高峰,為‘黃山毛峰’。”

黃山毛峰一經問世,便立即得到國內外茶商的寵愛。謝正安趁熱打鐵,創辦了茶場,形成了規模化生產,很快,他就如願躋身徽商巨賈之列,而更重要的是,從此世間又多了一味名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