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梁

1915年2月20日正午12時，美國舊金山海灣區廣場陽光普照，萬國國旗飄揚，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在此正式開幕。

美國民眾和華人絡繹不絕地從聯邦各州趕來，一連數月的熱鬧場景略去不表。轉眼到了5月，博覽會進入了展品評獎階段。中國參展團的茶葉課課長、農商部僉事陸溁心中多少有些忐忑，雖然此次帶來的茶展品都曾在南洋勸業會上獲過大獎，但據他十年前隨清廷兩江總督周馥赴南洋考察時所了解到的情況看，情形並不樂觀。由於英國人在印度的大吉嶺、阿薩姆和錫蘭等地試種茶葉成功，不僅辟有大片茶園，還造出了製茶的機器，使其產出的紅茶不僅數量倍增，且規格齊整，味厚價廉，已漸被西洋人習飲，大有與中國紅茶分庭抗禮之勢。

經過數日的評審，中國參展的大多數綠茶獲獎已無懸念，唯獨到了紅茶這塊，正如陸溁所料，因出現不同意見，遲遲難以定奪。一家印度公司的代表、英國人沃倫·傑克遜揚揚得意，口出狂言：“如果說過去我們的大吉嶺紅茶與祁門紅茶相比還有些遜色的話，那麽，自從我們在茶葉加工中使用了機器後，情況就大為改觀了。世界上最好的紅茶已經從中國轉到了印度，轉到了大不列顛，我們用機器打敗了中國人的那種落後的手工製作。”

會場一時陷入沉寂。爭奪大獎的兩款紅茶擺放在評審台上，觀其茶形：印度大吉嶺紅茶長短如一，齊整，有白毫，青綠近烏；中國祁門紅茶則條索緊細，鋒苗挺秀，有金毫，色澤烏潤。再看湯色：大吉嶺茶橙中偏紅，清澈透明，有金黃光暈；而祁門紅茶色如琥珀，紅豔明亮，杯沿掛有金圈。聞其香：大吉嶺茶芬芳似麝，有葡萄香；祁門紅茶則清香淡雅，似果似蘭又似花蜜。品其味：大吉嶺茶出湯舒緩，漸次味濃，口感細膩；祁門紅茶柔和清醇，沁人肺腑，回甘綿長。實事求是地講，兩者各有千秋，難分伯仲。這也不奇怪，要知道，印度紅茶得的是中國紅茶的真傳，英人從鹹豐年間起，不斷從中國私購、偷運中國的茶苗茶籽，又從中國招募植茶、製茶技師而製作成功，加之機器的利用，說是超過祁門紅茶也不完全是大話。特別是近些年來，由於祁門紅茶供應量不足，印度、錫蘭紅茶乘虛而入，搶去了不少祁門紅茶的外銷市場。

不過他的話並未得到在場各位評審員的附和，他們都是來自各個主要茶葉進口國的高級評審師，職業感使他們對這種打壓他人、抬高自己的說辭微有不快，且他們那天生的高鼻梁確實有著極其敏銳的嗅覺，對香氣的辨識是一般人難以企及的。一個低沉的男中音打破了沉默：“我不這樣認為，傑克遜先生，”說話的是來自英國皇家茶葉學會的英國人，“您不要忘了，女王陛下喜歡的可是祁門紅茶。上個月末，我有幸和女王陛下共進下午茶，女王說了，隻有祁門紅茶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紅茶。而且，據我所知，在葡萄牙、荷蘭、法蘭西、意大利的王室裏，祁門紅茶仍然是最受歡迎的。”

“伯爵先生，您不認為大英帝國的工業革命正在改變著世界嗎？機器是可以幫助我們創造奇跡的。”傑克遜小心翼翼地反駁說。

“是的，”伯爵沉吟片刻，“您的話隻說對了一半。機器可以使我們更多地獲取產品，但不一定能夠更快地提高產品的質量。中國人手工製作的茶葉，可能隱藏著某種尚未被認識的化學密碼吧。您聽說過‘祁門香’嗎？聞一下祁門紅茶的香氣您就知道，這是任何機器都製造不出的特殊的、令人陶醉的一種氣息。另外，我們不妨拿一杯牛奶來，分別衝兌到大吉嶺紅茶和祁門紅茶裏，看看會有怎樣的區別。”

伯爵的發言起到了一錘定音的效果，經過又一輪慎重而嚴謹的品嚐和比較，將近70%的評委將自己的一票投給了祁門紅茶。對此，傑克遜很不服氣，揮舞著右臂，氣急敗壞地說：“ No，先生們，這不公平，你們做出了一個讓人無法接受的決定。市場才能說明一切。要知道，我們的大吉嶺紅茶已風靡全球，你們不能視而不見。”

“先生，請注意您的紳士風度。難道您認為在座的各位對茶葉的品鑒能力不足以擔當此任嗎？”評審委員長麵無表情地說。

傑克遜張了張口，隨即無奈地低下了頭，聳聳肩，雙手一攤，憤憤不平地奪門而出。評審委員會最後宣布的結果是：上海茶葉會館選送的“三星”牌紅茶、上海茶業協會選送的“日順”牌祁門紅茶和忠信昌茶行選送的“春馨”牌祁門紅茶分獲博覽會最高大獎和金質獎。三份獲獎的紅茶均來自同一個地方，一茶三獎，絕無僅有！

這年年底，農商部僉事陸溁特意趕來祁門，在祁門茶葉公會舉辦的慶典上，親手將祁門紅茶所獲的萬國博覽會金質獎章和農商部周自齊總長簽發的賀狀頒發給了祁門茶葉公會和提供參展茶樣的茶號老板，接著詳細介紹了此次博覽會茶葉獎項的評審情況。

他的介紹使剛才的歡欣氣氛籠罩上了一絲愁雲，一些茶號老板不禁竊竊私語起來。陸溁見此，提高嗓門說道：“由於祁門紅茶在英倫大受歡迎，被呼為‘王子茶’‘群芳最’，因此，英國茶商對祁門茶區覬覦已久，早於今春就通過其駐上海總領事館向政府提出要在祁門建茶場。政府思謀再三，如堅拒，恐招外交事端，不如搶先一步，在祁門辦一茶場，以堵英人非分之想。鄙人此次正是借道喜之機，受周總長之托來貴地考察籌辦安徽省模範種茶場事宜，希望用科學之法以提升祁門紅茶之培植技藝，引進洋機以擴充祁紅之產出，開中茶以來未有的創舉，以期振興祁門紅茶之大業，永葆中國茶葉之榮光。”

他的話激起一片掌聲，在場的政府官員、公會會長及理事、各茶號老板，以及茶工、茶農代表連聲叫好。大家隱約感到，祁門紅茶是到了要改良的時候了，一定要讓祁門紅茶好不容易博來的英名叫得更響，傳得更遠！